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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舞影情迷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 2018-12-24  分类:长篇  字数:6694  阅读: 1557  评论:0条 推荐:0星

 

世纪之末,继录像、麻将、卡拉欧克风靡之后,古老的神州大地西风东渐,又刮起了一股跳舞之风。有道是:十亿人民九亿赌,剩下一亿在跳舞。

大都市里,莺歌燕舞彻夜不息,远离县城的牛岗小镇,不出一月,竟也陆续冒出了三家歌舞厅,名称俱很响亮:“温哥华”、“芝加哥”和“太平洋”。有舞林名宿总结说,常去歌舞厅的无非四类人:镇上各个单位的来人来客、精力旺盛想惹事生非揩油吃钱的痞男痞女、恋爱中或准备恋爱的少男少女、想红杏出墙或外出偷腥的已婚男女。当然,偶而也有看稀奇看古怪的精力衰竭的老头老太婆,带着小孩,进去坐坐看看。

一俟黄昏,牛岗镇上三大歌舞厅的入口处便灯火粉红,通街响起咚嚓嚓咚嚓咚嚓的节奏明快的舞曲声。精心打扮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从舞厅的出口进进出出,折腾到午夜时分,方才曲终人散。据说上周五,刘北望接待县教育局的领导,晚上就去过“温哥华”跳舞。当时周学礼通知了几个略有姿色的年轻女教师去陪舞,结果直到舞厅散场,女教师一个都没去,弄得刘北望下不了台,大为光火,据说县上的领导们很不满意,极有可能影响到牛岗镇中操场硬化等基建项目的审批。

半期考试前夕,数天的紧张复习搞得钱中平骨架都快散了。周五,钱中平上午让学生做了套模拟题,中午顾不上休息赶着批阅出来,下午强打精神讲解了试卷。学生们疲倦的面容令钱中平油然而生愧意,他们还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啊!正是活泼好动富于幻想勇于探索的年龄,但从踏进校园的第一天起,他们的任务和命运就绑在了考试的战车上,“一切为了考试,一切为了分数”,孩子们的天性被扭曲扼杀不说,其中会有多少天才被整得如方仲永般泯然众人矣!

钱中平也是从千军万马的考试大军中左冲右突、历经无数的拼杀冲过独木桥的,其中的艰难辛酸自然知道。但做了教师之后,很多东西就由不得自己了,在领导们的督促和利益的驱动下,他不得不带领学生一头扎进考试的洪流,恨不能二十四小时驱赶他们遨游题海,求得考个好成绩,老师学生家长学校都皆大欢喜。所谓“考试洪流,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者亡”,这点他是有深刻教训的。如果孔老夫子看见这一切,定会痛心疾首,扼腕叹曰:“泱泱题海,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耳!呜呼哀哉!”。

盛夏的晚上,依旧热浪滚滚。灯火通明的宿舍里,钱中平赤裸上身,一手端着个破旧的瓷碗吃着东西,一边汗流浃背地批改试卷。“老师,还在整试卷?想不考第一都难喽!”,有志走进来打趣道。钱中平扔下笔头,用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说:“卷子块改完了,有志你班上复习得怎样,有把握了吧?”“把握个铲铲!不说这些了。老钱,听说街上开了几家舞厅,我都快一年没跳舞了,等会儿我们去放松放松?”“好的!反正临时抱佛脚也不顶用,去看看!”。钱中平加快速度改完了试卷,简单梳理一番后,同有志出了校门。

夏日黄昏,西天的夕阳还未褪净黄红色的光,牛岗街上的路灯已稀疏地亮起。刚踏上石桥,浊热的空气中便隐约传来富有节奏的舞曲声。狭窄的街上热闹起来,三五成群的人们,有的赤裸上身扬起芭蕉扇,漫悠悠地散步纳凉,有的装扮一新赴约会般形色匆匆,着了短裤衩的儿童们嬉笑打闹着,在街上跑来窜去。

在镇政府斜对面的供销社楼下,两人停下了脚步,见那里人来人往灯光暧昧,便凑过去。抬头一望,只见高高的电线杆上挂了两笼红灯,红灯下的砖墙上刷着几个漆红大字“太平洋歌舞厅”。

两人买了门票,走下楼道。越往下走,里面的声响愈加猛烈地冲击耳膜。舞厅入口灯光幽暗,守门的小青年验过票后,两人捂着耳朵步入了喧嚣的黑暗里。游弋片刻后,舞厅里面的陈设渐渐清晰。简易的舞厅面积不到二百平米,厅中间立着几根粗大的柱子,四周靠墙放了十多根木制条凳。临河的墙上,有三个小窗户可以通气。舞池中央吊着个旋转彩球,向四周射出炫丽的彩色光束,在墙壁地板和廊柱上投影成不同形状的移动的彩色光斑。墙的四个角落上,几台老态龙钟的吊扇很不情愿的转着,吱嘎作响。木桌拼接的简陋吧台上,一台录音机播放着磁带,放出的音乐信号传到墙角悬挂着的黑色音箱,便发出震天的声响。钱中平抽抽鼻子,空气里还残留着化肥与农药的刺鼻气味儿,很显然,舞厅由镇供销社的化肥仓库改建而成,如此狭窄闭塞空气污浊的空间,显然与“太平洋”的宏大浩淼相差甚远。

舞池边或站或坐的多是中年妇女,她们都很兴奋地窃窃交谈着,却不敢下到舞池。光影斑驳的舞池里,只有一对青年男女如鹤立鸡群般翩翩起舞,表情颇为夸张陶醉。随着人流的不断涌入,舞厅里热闹起来,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水、汗水、烟草以及尿素、碳铵、磷肥的混合味儿。音乐声中,男士们如逛宠物市场般转着圈,边游边瞪大眼睛寻觅中意的舞伴;女士们则冷眼观看来往的男士,她们虽然年龄各异,姿色不一,胖瘦不匀,且待价而沽,但脸上的表情俨然是高傲的,矜持的。

眼见男性公民不断增多,竞争渐趋激烈,徐有志和钱中平站起身,汇入了转圈寻觅的人流。钱中平好不容易请到一位女士下到舞池,却失望地发现她根本不会跳舞,钱中平勉强支撑到一曲终了,便手脚酸软,额上淌满汗水,于是站在舞池边观看。

但见舞池中的一对对舞者,光怪陆离,姿态万千:有的如推土机般直来直去;有的如虾米般弓腰低头;有的如摔跤的螃蟹般横在中央;有的急速旋转横冲直撞;有的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轻轻摇摆,如婴儿之置于摇篮;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对年轻男女竟相互抱紧,如木桩般静止不动………

先生们女士们的表情十分生动丰富:女士们有的抿嘴微笑,有的咧嘴大乐,有的微闭了眼作陶然状,有的神情庄重一脸凛然。男士们则或咧嘴直视舞伴,或东张西望心猿意马,或搂着女士腰部的手不老实地上下求索,或和心仪的舞伴殷切交谈……对于跳舞,钱中平并不陌生,念大学时周末便经常光顾学校的舞厅,但到牛岗教书后,几乎忘记跳舞是何滋味了,可下到舞池,他却很难再找回当年那种轻松愉悦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一曲终了,钱中平继续转圈。走着转着,他猛地愣住了,他隐约看见在舞厅幽暗的角落里似乎坐着华珍和另一个姑娘!钱中平心跳加速,快步走了过去。华珍正和女伴说话,见一位男士风度翩翩站在面前,绅士般弯腰抬手做出邀请的姿势,忙停止谈话,打量来人。看清是钱中平时,她也怔住了。“小华医生,请你跳个舞行吗?”,钱中平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面露微笑,语气平和。“钱老师是你啊,可我一点儿都不会跳舞呢”,华珍用眼征询女伴的意见,女伴不置可否。华珍歉意地说:“我真的不会,对不起,钱老师,我只是来看看的”。钱中平站着十分尴尬,僵持一会儿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华珍旁边的条凳上。这时,徐有志过来解围来了,他在华珍女伴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见她不起身,便一直保持着请姿,一脸不容拒绝的执着。女伴望着眼前固执得霸道的大男人,方寸大乱,向华珍求援,华珍点了点头,姑娘迟疑片刻后,站起身,跟随徐有志下到舞池。钱中平信心大增,连哄带劝,总算将孤立无援的华珍拖进了舞池。

优美的音乐缓缓响起,彩色光束映衬下的华珍分外迷人。钱中平搂着她软和的腰,施展浑身舞艺,带着心仪已久的姑娘翩翩起舞。华珍的确不会跳舞,几次踩到了钱中平的脚背,但在钱中平手把手的耐心指导下,她勉强可以踩准音乐节奏,不一会儿竟可以进退自如了。

钱中平额上渗出了油油的汗珠,低声说:“华医生,很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华珍柔声说:“老师就会说笑哟”“别老叫我老师,叫我钱中平,叫老钱也行”“你本来就是老师嘛,我才不敢乱叫呢!”。华珍挪揄道:“老师咋很久没来珍所了呢,身体变好了再没感冒啦?”,钱中平带着华珍做了几个优美的旋转后,感伤地说:“外伤易治,心病难医啊!我想去你诊所,可是我怕呀,一怕你爸的铁拐杖,二怕你男朋友的砍刀啊!”。华珍水灵的杏眼忽闪了一下,黯然低下了头,沉默一会儿后,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小声说:“你舞跳得真好!”。华珍的赞扬令钱中平大喜,自他学舞伊始,还从没有过舞伴夸赞过他那不入流的舞艺呢。钱中平自信满满地说:“不是钱哥我吹,在大学时哥哥我就是出了名的舞林高手!你今晚也舞跳得不错嘛,这么快就学会了,感觉怎样?”,“挺好”,华珍笑着轻声答道。华珍以前从没学过跳舞,与钱中平跳过几曲后,慢慢体会到了随音乐节奏翩然起舞的轻松愉悦,她尤其喜欢同钱中平在彩色光束中不断旋转时的那种如梦如幻酣畅淋漓的眩幻感觉……

当节奏明快的《伤心太平洋》舞曲响起时,舞池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钱中平被人从背后突地拱了一下,身子一扑,便和华珍抱了个结结实实,华珍哎呀一声,娇小的头几乎是拱进钱中平怀里,为保持平衡,她不由得紧紧抱住钱中平的腰,胸部两团软绵的东西偎贴着钱中平的胸腹。钱中平且喜且怒,扭头看见一脸坏笑的徐有志正搂着舞伴冲他挤眉弄眼,敢情是这小子故意使坏!钱中平回过头,但见华珍微闭了眼,一脸潮红地半靠在他肩上,性感的小嘴半张半翕……钱中平慢慢低下头,呼吐出的气息愈发急促,清晰可闻……华珍突然睁开了眼,使劲撑开了钱中平愈拥愈紧的手臂,与他一直保持着中规中矩的标准姿势,直到舞厅里最后一曲终结。

灯光熄灭,音乐声停止,钱中平意犹未尽地随人流出了舞厅。来到街上的光亮处,与华珍一起的姑娘有点面熟,但他一时记不起是谁。华珍介绍说:“这是我表妹孟小翠,这两位是镇中的……”,钱中平怔住了,世界太小了,想不到那姑娘竟是曾与他想过亲的至今芳容模糊的孟小翠,更想不到的是,她与华珍居然是表姐妹!徐有志心里直乐,饶有兴趣地察看钱中平孟小翠二人的尴尬表情。钱中平红着脸说:“有点晚了,有志,我们先送送二位女士吧”。两人先送华珍回诊所,再顺道把孟小翠送回了钱中平十分熟悉的孟家铁匠铺。

离开铁匠铺子,跨上石拱桥,徐有志大笑三声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大乔小乔碰齐了,看你个周郎如何应付!”。

钱中平一副赖皮相:“我才不怕呢,是她孟小翠相亲时嫌我文化高了自己推脱了的,我还巴不得她去向华神医告密呢,捅破了亮开了还好办些!再说了,我和小华医生就跳了跳舞,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能把我怎样?”

有志一哼:“你们那叫跳舞?搂搂抱抱那么紧,跳贴面舞还差不多!老中医要是知道了,说不定怎么收拾你那小中医呢!”

“还不是你小子在使坏!”

“啧啧,不识好歹,刚才跳舞时我撞你那是在帮助你成全你,这都不懂?!”

“嗬哟,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才是?”

“那是当然”

钱中平复问有志:“你认为那个孟小翠今晚怎样?”

有志随口应道:“她舞还跳得可以啊,小样不算丑,咋啦?终于看清楚她长相了后悔了,想脚踩两只船大乔小乔一把抓?”

钱中平笑道:“看来你对她印象不错嘛,要不你们俩干脆就那个那个啊啊”

有志醒悟过来,骂道:“亏你小子想得出,想牺牲我的色相去堵你那小翠表妹的嘴,成全你们的风流好事?那孟小翠嫌你文化高,难道本老师我的文化就很低?哼!”

中平嘿嘿笑道:“我瞅着你和小翠在舞厅里含情脉脉配合默契,还真有点那么回事儿,要不兄弟我请何德民去和孟铁匠说说?”

有志骂道:“去去!,哪里凉快哪里呆去!当我乞丐专捡你的剩饭剩菜啊!”,又不无艳羡地说:“半仙,我看出来了,当着那么多人,华姑娘和你搂搂抱抱情意绵绵,难舍难分得无所顾忌。人家小姑娘估计是豁出去了,你可别浪费了老夫那惊天一撞,缩手缩脚辜负人家一片苦心啊!”。

想着华珍依在怀里的可人模样,闻闻衣服上还留有她的余香,钱中平深情满怀地回望华记诊所方向,顿时心潮澎湃,豪情万丈:“呜呼!小女子尝能如此,大丈夫岂能逃避!虽千万人,吾往矣”。

有志真诚地鼓励道:“老钱啊,早就该这样了,如今柳暗花明云开雾散,你该放手一搏,不能再松手了!”。

回校的小路蜿蜒曲折,起伏不平,黑夜里传来钱中平情深意长的吼唱: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呀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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