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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房子  作者:李现森

发表时间: 2018-12-13  分类:散文  字数:4811  阅读: 2119  评论:0条 推荐:4星

老房子在那山沟沟里替我们遮风挡雨了五十余载,如今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房顶开始漏雨,土坯墙体裂满了一条条或长或短或细或粗的缝,如同父亲额头上的皱纹,屋檐上那先前如同牙齿般整齐排列的滴水,已风化的所剩无几了。和左邻右舍高高大大器宇轩昂的楼房相比,愈发显得沧桑、陈旧和低矮。
 

俗话说:三年不煮豆,盖个瓦门楼。

父亲和母亲节衣缩食了多年,终于在村子里盖起三间草房。房子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父亲说,那是他花了150元钱从生产队上买了二分半宅基地,和母亲一锹土一块坯垒起来的,先是茅草屋,后又将草顶掀了换成了灰瓦,成了土瓦房。

老房子在那山沟沟里替我们遮风挡雨了五十余载,如今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房顶开始漏雨,土坯墙体裂满了一条条或长或短或细或粗的缝,如同父亲额头上的皱纹,屋檐上那先前如同牙齿般整齐排列的滴水,已风化的所剩无几了。和左邻右舍高高大大器宇轩昂的楼房相比,愈发显得沧桑、陈旧和低矮。

家门口地势比院子高,而院子又比老房子地面高出一截。晴天还好些,若遇上连阴雨的天气,积水排不出,就往屋里咕嘟咕嘟地灌……风年残烛的老屋,斑驳陆离的墙壁,潮湿低矮的土坯,既让我们想起过去的日子,也让我们牵肠揪心。

十几年前,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我们曾动意把老房子修缮下,把地基往上抬抬,但母亲不同意。她说“土房子住着透美,冬暖夏凉的,翻弄那弄啥嘞,等日子好了再整吧。”俗话说,庄户人的根,房檐下扎得深。母亲的心思,我们清楚,她是能为我们省上一分钱就省一分钱。她又何尝不想拥有一幢能在人前人后直起腰杆说话的新房子呢。

母亲没福气,还是还等到住上新房就走了。

母亲走了,父亲很伤心。不想触景生情,他也搬出老屋住到偏旁的平房里。老屋只剩下和它相依为命了大半辈子的陈年家什。有人说过,没有一所房子不会老去,早也罢,迟也罢,终究会老的,这是不可抗拒的方向和归宿,没有人能阻止它的变老。也许有一天,房子和人一样,都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父亲比老房子更经不住老。我们又能这段回忆留住呢?早些年,我们就曾和父亲商量,对老房子整修下。父亲连连摆手“没那个必要的”,也许父亲压根儿就没想到老房子会变老,也没想到自己也会变老。

或许是父亲节俭成性且已根深蒂固的,也许是他对老房子感情太深了,总觉得老房子一旦消失,那些年代的气息就永远不复存在了。之后,每次提出想修下老屋,他就摇头反对,一遍遍讲盖房子的艰辛。

父亲年青的时候,家里特别穷,从早到黑在生产队里辛辛苦苦干一年的活,也仅够我们一家人勉强填饱肚子。他说,当初他和母亲为了盖这座房子,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备料。那是挣工分的年代,挣个钱不容易。整整一个冬天,他风餐露宿在山上伐木了,才挣了100多块钱。为了几十根檩条,他和二叔去放伐。有次,筏子撞到河道的峭壁上,父亲和木筏被卷进旋涡里,冰冷的河水都淹到了脖子,若不是手上牢牢揪着绑在伐上的绳子,等伐自个儿泛上来,很有可能被卷进旋涡底下。后又说为了打牢地基,他如何大老远吃力地从伊河滩抬回一块块大石头……

父亲说这些,我们心里也泛酸,他是对老房子叠印着太多太多的感情,老房子也写满了他一生的酸甜苦辣,哪怕是一土一木都流有他的汗水。

乌鸦尚知反哺。毕竟苦日子过去了,父亲为我们吃了一辈子苦,我们又何不能把老房子修一修,让父亲享几天福呢?我是个直肠子的人,说话直来直去。见父亲一直住在夏热冬冷的平房里,心里老不得劲,就几次提出要整修房子。话不投机,父亲就骂我破家舞鬼,我就顶嘴,说非整修不可,父亲则说“你敢动下试试”,几天不理我。

直到我弟兄几个说大家凑钱来整修房子,父亲才勉强答应了。其实,父亲也想整修房子,他自个儿没那能力,又不愿给我们添负担!尽管父亲嘴上不说,他心里很清楚,我们靠工资吃饭都不容易。

今年农历的四月十二,陪伴了父亲40多年的老宅,终于破土动工。那天,父亲很兴奋,几乎一休未眠。清晨,他早早就起了床,洗头擦脸,秉烛燃香,告慰祖先。还特意把供桌上的爷爷奶奶和母亲接到他现在住的屋里……父亲要盖房子了,亲朋好友都赶来帮忙。这天,折墙、和泥、抬木头,大家齐上阵,热热闹闹,父亲更是忙里忙外的,指挥着把这个箱子放在东,那个柜子放在西。

说实在话,现在盖房子不像过去,小到一颗螺丝,大到钢筋横梁什么的,啥事都得靠主家去想去办。而今只要能想到的,都能梦想成真。我们不想让父亲操劳,就把整修房子的活儿包了出去,匠人和小工都是雇来的,大工200元,小工120元。

按说这蛮好的安排,却让操劳一辈子的父亲很是不适应。我们说着不让他干出力的活,他依然和小工们抢活,唯恐人家多干点,忙前忙后地帮着和泥、铲墙,整日围着房子收拾。谁说他也不听,总以为自己把活干完了,就能省下几个钱。

老房子整修,说白了就搞美容,它不像盖新房那样,一天一个样。尤其是在土坯墙上拎瓦刀,那得一点点的打磨。有时几个人忙了一天,也不见出啥活。就拿往房顶上撒瓦来说,一撒就是一个星期。先是老瓦拆了一片片递下来,糊上泥巴再一片片递上去贴上。这也难怪父亲急的上火。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呀。

我们怕父亲着急劳累,就劝他出去散散心,等房子修好再回来。远在成都的弟弟还专门捎信来,让他去小住几天,带带孙子,可他宁把车票作废了,也不肯出去。

……

半个多月过去了,三间粉饰一新的水泥抹墙的“新房子”雏形也出来了!尽管和邻里的楼房相比,没有人家的高大、宽敞、洁净,但加固后土坯老墙也别有一番情趣,土墙加固了钢筋水泥和红砖,房间内铺上亮闪闪的瓷砖片,新换上的塑钢门窗,让老房既敞亮清新又是那么的古朴,就像一个穿着西服的民国老人,伫立在小村前,敦实,厚重。

父亲站在老房子前,笑呵呵地挨个给人分着成品烟卷,合不拢嘴:挺好!足够了。

走进新房,父亲拍拍衣襟上的灰土,盘算着以后的日子,淡定的眼神里都是孩子们的身影,那才是他一辈子的财富,幸福便悄悄地钻进屋了。

回城那天,我也特意在老屋前拍了张照片。我们是看着老房子变老的,或者说是老房子看着我们长大的。老房子熟悉我们,正如父母熟悉儿女一样,让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忘却老房子,无法忘记父母。

父亲和老房,是我们一生的福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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