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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过往训诲甘寂寥 故事教化慕逍遥(其一)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 2018-11-30  分类:长篇  字数:13309  阅读: 1073  评论:0条 推荐:0星

 

   医生得到特赦,捡回一条命,贺公桓把他送回了家。
  贺公桓,这位将军最忠诚的朋友,他们的友谊在风雨中走过了四十多年。在他心里,如果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那一定是战时的荣誉,如果有什么比那些荣誉还重要,那一定就是将军了。战争的时候他脑袋中过枪,导致现在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二十年前他的妻子离世之后他便决定终身追随将军。在惠如的印象里,他从来都没有笑过,她一度怀疑他面部的神经也已被子弹损伤。他待她不错,对将军的忠诚也让人动容,但是他严肃的神情让人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他平日的作为也让惠如对他避而远之。他几乎从来不为自己打算,说话做事都以将军为重。
  将军平日里素食为主,唯独喜欢吃牛肉,他总是担心那些买来的牛肉不干净也不新鲜,于是决定自己宰牛。以前部队在野外驻扎,什么样的野兽没杀过,宰牛自然不在话下。他把牛绑在树上,用布裹住牛头,遮住牛的眼睛,抡起那十几斤重的大铁锤朝牛头上只一下,那牛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之后便不再动弹了。然后他将牛皮剥下来晒在台阶上,将那些内脏和肉分成几份,一些送给市里住着的老战友,剩下的留着给将军食用。惠如刚刚嫁到梁家的时候,尚不知道他有这样一种习惯,在房间里听到牛叫声便要走出来瞧瞧,远远地看见贺公桓不知在干些什么,毫无防备地走了过去,看见那满地的脑浆和鲜血还有那挂在枝杈上的牛皮,顿时晕厥了过去。从此以后,将军吩咐他不要再在院子里宰牛了。
  将军性格淡雅,喜爱清静,他可以在夏日树荫下的摇椅上躺上半天不说话也不睡觉,可以在孙子睡午觉的时候一连一两个时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但是非常轻微的噪音也会对他造成困扰,尤其这偌大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树木却只有七个人居住,鸟儿自然就多了起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将军不胜其烦。不知贺公桓从哪学来的办法,用扩音器播放鸟叫声诱使院中的鸟儿自投罗网。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捕一次鸟,院子里果然清净了许多,可是对于喜欢鸟叫的惠如来说却少了许多乐趣。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将网到的鸟儿全都活埋在大树下,使她每次经过那些树下的时候都感到毛骨悚然,仿佛那些鸟儿的灵魂会从地下喷涌而出,怪她不谏之罪。宰牛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但捕鸟的事却一直没有间断。
  且说当天傅枕云离开之后,将军仔细回想,的确发现不对劲。惠如往常是极少出门的,这并非仅仅因为孩子的缘故,在嫁入梁家之后她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最近她出去得频繁了些,竟连孩子都顾不上了。想到梁家的赫赫声名被这个女人连累,想到儿子生前宠惯她的样子,想到他的孙儿竟有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娘,将军在桌上奋力拍了一掌,贺公桓很久没有见到将军发这么大的火了。
  惠如现在便不在家,一定是同那人鬼混去了。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将军在正厅东面椅子上正襟危坐不禁吓了一跳,上一次他坐在那里是士名去世的时候。她叫了一声爸,快速朝楼上走去,想要去看看儿子。
  “惠如。”将军叫住了她,“你过来。”
  “爸,你叫我。”她走了过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把士名的书房收拾一下吧,锁上,以后不准人进去。”
  “为什么呀?爸!”惠如不解,那房间一直保持着丈夫去世前的样子,她时常会进去打扫擦洗,每次进到里面她都感觉丈夫不曾离去。
  “我们应该忘记他了,你说是不是?”
  “可是……”她以为不应该忘掉这样一个亲人,即使想要忘记,刻意为之恐怕也没什么用。
  “你难道会一辈子记着他吗?”
  “爸,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她说这话仅仅是为了顺从将军的意思,但将军心里却极为不悦,他就此判定他的儿媳妇已经同梁家不再是一条心,她居然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懒得说,女人真是好无情!
  “我老了,宝娃儿迟早你要一个人带。”他压着怒气,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别这么说,爸,您的身体硬朗得很。”
  “谁知道呢?人什么都好,就是变化快,今天一个样,明天又一个样,谁知道呢?”她听这话似乎有些弦外之音,不过她没有多想,只说道:“您尽管放心,宝娃儿不会受到亏待的。”
  “我没想别的,宝娃儿的父亲是个英雄,英雄的父亲不能有一个孬种的儿子,梁家的血统不能坏在我的手上。”
  惠如有些怅然,低头不语。半晌,将军说道:“去吧,去看看宝娃儿。”惠如听了如释重负,快速上了楼。
  将军猜想得没错,她没过几天就又按捺不住了。“这个淫荡的娼妇,枉出自名门之家。”他一生不知对付了多少狡猾的敌人,这样一个下作的女人不配成为他的对手。若不是看在宝娃儿的份儿上,他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爸。”她跟将军说,“我想回趟家。”
  “应该的。”将军没有抬头,夹菜的时候也没有看她一眼。
  “替我问好,我走不动了,要不然也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不用,上次回家妈妈说想宝娃儿了,我想抱着他一起回去。”她微微抬了抬眼,小心地留意将军的表情。
  “哦,这好办。”看到将军眉头一展开,她心下暗喜,没想到他竟同意了。
  “宝娃儿这孩子招人稀罕。“将军又说,”亲家母既然想看宝娃儿,把她接过来就是了。”
  将军的话让惠如泄了气,低着头不再言语,又怕将军不高兴,抬头勉强笑了笑。
  “亲家二老很长时间没来了吧,这次多住几天。”
  “将军。”贺公桓说道,“我马上安排人去接二老。”惠如没有反对,将军的话是要听的。
  那个日子越来越近,她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来选择一件合适的衣服,可最终选好的这件在别人看来却并不怎么合宜。虽然这件衣服并不花哨,也没有多么令人厌恶,但对于那样一种场合是无法让人理解的。她是一个充实、真诚的女人,从来不会借助人们的议论来凸显自己。那是她的丈夫最喜欢她穿的一件衣服,对她来说,理由就是这样简单。
  那一天来到,她穿上那件衣服,化了淡妆,老早就起来准备了一盒糕点。看时间差不多便去找将军。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去哪?”
  “爸。”她很诧异,怀疑将军老糊涂了,“今天是士名的祭日啊!”
  “我知道。”
  “这个时候还不动身?”
  将军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说道:“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一股怒气涌上将军的心头,想不到这个女人如此无耻,在自己丈夫祭日这一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会情夫。
  “他生前的时候你真心待他,他死后你也问心无愧。”将军说,“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她很吃惊,将军一向注重这些礼俗,今天竟然不让她去。
  “爸,我想让士名看看我们的孩子,宝娃儿又长大了,而且跟他越来越像。”
  “去了免不了一场伤心,何必呢?他已经离我们而去了,我们应该忘记他,我不是说过吗?”
  惠如失望极了,这座人们想象中天堂般的宅院成了她的牢笼,她看不到那些远处的围墙,但能真切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它们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大门钢筋缝隙透露的外面行走的人和行驶的车让她倍感孤独和失落。卧房外生长了上百年的大树依旧枝叶繁茂,但却失去了颜色,环行河里的水是流动的,但却没有一点生机,眼下她看到的那一朵小小的浪花,几分钟前曾经过她的窗下。立在河畔的石头像一个个失了魂的人,枝头的雀鸟无力地鸣叫。她诅咒院里草坪上的草全都枯萎,闭眼再睁眼,已是一片荒芜。
  虽然心里这样难过,但她能说什么呢?将军的话总不能不听吧?虽然她想要离开这里的心没有一刻停止颤动,但是恐惧和多少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不得不压抑这样的冲动,还挣扎什么呢?反正又不会成功。
  既然出不去,那她总得找些事做才行。她的一生有许多爱好,只有两个自始至终陪伴着她,一是读书,二是跳舞。丈夫与她兴趣相投,他们卧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这段时间她无事可做,除了陪着孩子就是看书。
  时间一长将军又觉得不舒服了,这个女人竟然不再提出去的事了,她是在向他示威,以沉默进行反抗。将军不喜欢这样的人,他曾经疼爱的儿媳妇绝不会以任何形式向他抗议,怪不得她的行为变得放荡,原来她的心已经坏了。
  书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只会教坏别人。他想看看那些诱拐了他儿媳妇的坏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老公公决不能进入儿媳妇的卧房,这是祖宗的规矩。趁着儿媳妇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的空当,他吩咐徐妈去取几本书,徐妈随手拿起书桌上摆着的两本,一本是《红与黑》,另一本是《安娜.卡列尼娜》。这可把将军气坏了,这个不要脸的娼妇,她一点好事也不做,千万不要说她看这书是为了体味背后深刻的意义,她这一代人,尤其是像她一样出身富贵,锦衣玉食的人,脑袋里已经盛不下那些东西了。
  徐妈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些书全部搬了出来,经过将军的挑拣之后只剩下区区十几本。惠如回房后看到空空如也的书架感到十分奇怪。书好好地摆在书架上是谁动了呢?她去问徐妈,徐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又去问贺公桓,他只说不知道。难道是爸爸吗?她在后院找到将军的时候,她的书几乎全都变成了火盆里的灰烬,有两本还在继续烧着。
  “爸爸,这些书……”
  “烧了吧,都是旧物。”
  “怎么想起来烧掉它们?放在那里好几年了。”
  “按老家的规矩,人没了,旧物都得烧掉。”
  “爸,可是……”她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单单留下那几本?”
  “哦,那几本不是你新买的吗?不是的话也拿来烧了吧。”
  “是,是,是我新买的。”她这么说是担心如果真的把那些书拿了出来将军心里不受用,以为她使小性子。将军要烧,就烧吧,要留,就留下好了。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跟徐妈一起看孩子,听徐妈唠叨老家的陈年旧事。她喜欢听些新鲜的,可徐妈偏偏只喜欢说那几件,幸好她所说的每一件事都能陪着她度过相当长一段无聊的时光。每每想起故事里的人和事,她就呆呆地发笑。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徐妈是乡下人,说话也粗,故事也粗,来这里之后说话上有了不少改观,但她肚子里的故事不会变味。听着她的俗语粗话,惠如一开始是不习惯的,有时候会害羞,有时候会惊讶地长大嘴巴,她简直无法相信,那样的话居然能从人的嘴里说出来。
  在徐妈的所有故事当中,她侄子的故事最引人入胜,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为了创造生动而又奇特的故事的。他的故事一半关于蛇,一半关于粪。比如他曾经在一条蛇的尾巴上缠上浸过油的破布,点着这破布之后蛇就会跳起来。有一次他爬到十几米高的杨树上掏喜鹊窝,他花了十分钟的时间爬上去,只花了十秒钟就滑了下来,因为他摸着了一条蛇。其实,他是有准备的,因为谁都知道蛇会趁着喜鹊离巢的时候去偷吃鸟蛋或者幼鸟。但他没想到那是一条红花子,人们常说摸了红花子就会变成秃子。所以他吓得滑了下来。徐妈说到这儿笑个不停,想不到这个小鬼也有害怕的东西。而惠如的问题让徐妈笑得更大声了。“你侄子到底有没有变成秃子?”她这样问。
  还有一次,他捉了一条蛇把它剁成好几块塞进了河里的一块石头下面。他骗几个伙伴到河里捉螃蟹,他的劲最大,因此负责抬起石头的一角,然后让他的伙伴伸手去石头下面摸螃蟹。“我摸到了。”一个伙伴兴奋地说。“我也摸到了。”另一个说,“摸到个大个儿的,还刚蜕了皮呢,软软的。”接着,伙伴们一齐把“螃蟹”抽了出来,看到手里攥着的是一截蛇吓得屁滚尿流,拔腿就跑,他便站在河里拍手大笑。
  “以前农村经济不好,孩子们都盼着过年,因为有好吃的,也有新衣服穿。这年冬天特别冷,孩子们不但收到了新衣服新鞋子,大人连帽子都给他们买了新的。他跟同村的一个孩子打了架,找机会偷走了他的帽子。那会儿孩子们一起玩耍,跑得出了汗就把帽子仍在一边的石头、树根或者台阶上。等孩子们玩儿完散场的时候,那孩子才发现帽子没了,这可是头几天刚买的,要是丢了还不得被妈妈打死!因此他非要挨个搜查,我侄儿跟他说,‘咱俩打过架,我知道你怀疑我,你就先搜我吧。’那孩子也不客气,可是那帽子早被他藏了起来,怎么找得到?这帽子是偷来了,可是怎么处理呢?戴着肯定是要露馅的。他想了想,把那帽子里拉上了粪,埋进了那孩子大门前的柴火堆里。第二年春天孩子的妈妈才发现了这顶帽子,围着村子骂了个遍,孩子们都跟在她后头看热闹,我侄儿也在里面。”
  “我侄儿讨厌上了一个老师,他憋了一泡尿想上茅房,老师说时间不到不能胡乱走动。结果我侄儿憋不住,在课堂上尿了裤子,害的他被全班同学嘲笑。老师是邻村的,每天放了学都走那条道。我侄儿在拐角的地方拉了一堆大粪,在上面插上了一根炮仗,瞅着老师走了过来,算准时间点着了炮仗。那老师刚拐过弯来,炮仗轰的就响了。我的娘啊,吓一跳倒是小事,大粪崩得满脸满身都是。老师恶心得不得了,蹲在地上吐了起来。想要用衣服擦擦脸,衣服上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我侄儿躲在墙后边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老师听见了追着他满大街跑。‘大家快跑。’我侄儿边跑边喊,‘老师身上有粪。’我侄儿毕竟是小孩,最后还是被老师逮着了。老师揪着他的耳朵来找我大哥,我大哥又赔不是又送礼的这事儿才过了。”
  可是后来,惠如连故事也听不上了。将军知道了这件事,把徐妈骂了一顿,说她那样的粗话也好意思说出来给人听,若是还敢说就把她赶回老家去,吓得徐妈再也不敢给惠如讲故事了,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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