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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子的希望  作者:暗夜烛殇

发表时间: 2018-11-28 字数:17371字 阅读: 681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张爱民的女儿嫁了一个富翁,巴掌大的村子炸开了锅,引得全村人史无前例地意见一致,在夸赞张爱民生了一个好女儿,终于苦尽甘来的时候,也在不断地反问:我怎么就没生出这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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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民的女儿嫁了一个富翁,巴掌大的村子炸开了锅,引得全村人史无前例地意见一致,在夸赞张爱民生了一个好女儿,终于苦尽甘来的时候,也在不断地反问:我怎么就没生出这样的女儿?一时间有从古话“母以子贵”再延伸出“父以女贵”的趋势来。


  张爱民女儿的婚宴是在大城市办的,所以除了张爱民和他的亲家饱了眼福和口福之外,村里其他人都只能饱耳福了。婚礼结束第二天,张爱民被一辆奥迪车载了回来,村里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象看马戏团表演一样,只是少了几阵笑声。等奥迪车一走,村里人便围住张爱民犹如采访刘德华般问这问那,此时的张爱民更是一脸的得意洋洋,表现出一副爱民的姿态,又俨然成了贫嘴张大民:“嘿!那,气派!来的人开的都是小轿车,光酒席就摆了一百来桌,那虾,大!掰一个腿下来就够你吃饱的!......”所有人比听评书三国还认真,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眼睛里放着光,好似看见了一座金山。


  可张爱民的好待遇只维持了三天,三天后的张爱民除了走路时头抬得比平时高了一点,眼神比平时骄傲了一点之外,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似乎还比平时更少说话了。原因是他一张嘴就是小轿车、大虾,村里人听腻了,耳朵听出了茧,继而生出话来,不就一个富翁嘛,有啥了不起,成天在人面前卖弄,也没见好到哪儿去。就很少再和他说话,他也不能自己跟自己说,就只有沉默了。谁让老婆死得早,唯一的女儿还远嫁千里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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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民的爷爷解放前是这个小村子的地主,拥有三百多亩田地和一座大的庄园,每天只见他骑了高头大马在村子里转悠,村里人见了恨得牙痒痒,暗地里诅咒他断子绝孙。多年后,张家还真断子绝孙了。人闲了必然生事,张爱民的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起抽起了大烟,且一发不可收拾,把田地和庄园全换成了大烟,举家搬到山沟边的两个窑洞里,又在山沟里开了几亩荒地,过起“草盛豆苗稀”的日子。后来,实在找不到值钱的东西,差点把儿子换成了大烟,幸亏张爱民的奶奶,为了保住张家唯一的独苗,在几经抗议无效的情况下,以死劝谏,一命换一命,才使张爱民的爷爷打消了念头。


  张爱民的爷爷没了老婆,就把烟枪当成了老婆。张爱民的爹便独自挑起了家务,每天除了挖野菜草根、剥树皮充饥外,还要在他爹的棍棒或呵斥下拿收获的粮食去换大烟或赊大烟。这自然是开始他不听话,不去换,他爹便用棍棒打着让他去,后来,棍棒挨多了,只一声喝斥便跑得比兔子还快。再后来,张爱民的爷爷渐渐地连呵斥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炕上只有握烟枪的劲,声音从牙缝间流出来,像蚊子叫似的。终于有一天,张爱民的爹回过神来,想让老子戒了烟瘾,便在晚饭后没给他爹大烟。


  张爱民的爹深为自己的这一决定而高兴,听见他爹有气无力的叫唤声也不理会,晚上一个人躺在窑洞前的土坡上数星星,数到673颗时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星星们从天上下来,一起围着他转。第二天,他被鸟儿叫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看看他的戒烟效果,当他推开他爹的窑门时,一股大烟和血的混合味扑鼻而来,定睛一看,他爹蜷着身子,脸贴着炕角的墙,一道血迹从墙上下来,使半个草席改变了颜色,草席破了好几个洞,显然是脚蹬的结果。他跳到炕上,把他爹翻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这时才发现,他爹怀里还抱着烟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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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民的爷爷走了,讨债的人来了,一天里来回了好几趟,把锅碗瓢盆、被褥板凳全拿了去,创造出一个真正的“家徒四壁”来。可那些东西哪儿够啊,因此天天跟在张爱民的爹的后面要债,先是和颜悦色,后来严声厉气,再后来就拳脚相加了。


  张爱民的爹还不起债,又受不了打,想着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打死,要想不死,办法只有一个:躲。村子周围躲不下去了,就再躲远一点,没有饭吃,就沿街去乞讨,整天伸个手,嘴里不停地说:“大爷大婶,可怜可怜,给点吃的吧。”人们见是一个黑瘦的矮个子,倒乐意给他点儿剩菜剩饭。三年后,新中国成立,人民当家做了主人,听说以前的旧债都不用还了,他不敢相信,观望了一年。1951年初回家,还分到了几亩薄田和几件家具,这好似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把他砸得直乐,每天哼着小曲儿,起早贪黑、戴月禾锄,几年下来,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媳妇。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村里人虽然痛恨他爹,恨乌及屋,也痛恨他,但看到他现在已成孤儿,就又心生怜悯,操持着给他取了个邻村的寡妇,据说是刚过门半年,丈夫就患疟疾死了。


  这寡妇十七已过,十八不到,长了一双丹凤眼,两张薄嘴唇,很招人喜欢,却始终担负不起延续香火的重任,一连生了好几个女儿都先后夭折,直到张爱民的爹40岁时,才生了个儿子,取名张爱民。


  也许是爱民者民也爱,人多势众,阎王爷不敢轻易造次,竟活了下来。张爱民的爹也算目光远大,十年后送张爱民去读书,想着日后能光宗耀祖。可是张爱民和他妈一样,担负不起光宗耀祖的重任,学了五年还不会打算盘,气得张爱民的爹把儿子和自己一块骂:“这个狗日的,猪脑子,就这土里刨着吃的贱命。”张爱民的爹希望破灭,看着儿子又爱又恨,郁郁寡欢,在60岁寿辰那天,终于受不了思想的重压,去找他妈——张爱民的奶奶去了。


  一天,张爱民的妈下地干活,看见一帮女人和几个男人围在树荫下议论着什么,隐约听见说:“漂亮......好,......克夫的命,......扫帚星......”等她走近,人们看她一眼,纷纷散去。张爱民的妈从此如坐针毡,芒刺在背,抬不起头,后来实在忍受不了,便远走他乡,再无音讯。张爱民找遍了方圆几公里,还是找不到他妈的影子,也就只好作罢,回来安安心心地和媳妇过日子。也许是张爱民的妈把张家最后一点福气也一起带走了的缘故,张爱民的老婆自从生了一个女儿后,便再无动静。张爱民想自己的爹在40岁时才有了自己,便耐心地等待。


  过了些日子,张爱民的老婆兴致大发,吵吵着要到城里去逛逛,张爱民执拗不过,又担心农活没人做,便让老婆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块去,自己看家。张爱民的老婆和那几个年轻人很谈得来,一坐上二嘎子的拖拉机便讨论起进城后的计划来,二嘎子也不时地回头加上自己的建议。正说得高兴,一辆大卡车从对面驶来,二嘎子驱车往边上靠,想给大卡车让道,却不想让了个彻底,连头带身子翻到了阴沟里。张爱民的老婆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和张爱民老婆并排坐的两个年轻人也去和她做了伴。


  这可是这个小村子有史以来最大的新闻,一个午觉的功夫就传到了张爱民的耳朵里,张爱民正在除草,听到噩耗后,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那人看了半天,之后,撂下锄头,蹲在地上,双手抱个头好一顿痛哭。村里人都说张爱民和老婆的感情好,其实它是在哭自己的希望化成了泡影。


  埋葬了老婆,张爱民便像丢了魂,整天蓬头垢面,干起农活来无精打采的,农田也渐渐地有赶超他爷爷开垦的那几亩荒地的势头。过了几年,村里人张罗着给张爱民再找个老婆,可一连几个都是只见了一面就在无后话,其中一个很大胆,当着张爱民的面说:“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简直是猪窝,我才不来呢。”村里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议论张爱民和他爷爷一样,是不务正业,扶不起的阿斗。张爱民受了刺激,暗自发誓再不结婚,一定要活出了样儿来。从此,张爱民打起精神干农活,抽空还到城里去转转,盘算着怎么样发家致富。


  张爱民看到辣椒在城里卖得火,第二年春便种上一半田地的辣椒,赚了个盆满钵满。女儿也到了入学的年龄,便把女儿送去附近的小学上学,自己一个人在家鼎力相助。张爱民在辣椒上尝到了甜头,来年扩大了种植面积,留下的田地只够产下粮食维持一年温饱。村里人看他种辣椒赚了钱,也纷纷种辣椒,等到丰收的时候,卖辣椒的比买辣椒的多,辛辛苦苦了几个月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张爱民心里暗骂村里人起哄,成心不让人好过;村里人也下断语说跟着那倒霉蛋瞎折腾,肯定没好事。


  张爱民又看见城里西瓜卖得好价钱,就转行种西瓜,却不想这年天公心情特别好,一滴眼泪都不掉,眼睁睁地看着瓜秧由绿变黄再变灰。六月里城里的西瓜成了金豆豆,张爱民只能骂一句“他妈的”进行心理释放。好在张爱民养了些鸡,还算旱涝保收,不致让女儿辍学。女儿很聪明,学习也很刻苦,一路高歌猛进,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镇中学。然而九年义务教育一结束,学杂费便跟着上了台阶,张爱民实在没钱,就拽了女儿的后腿。女儿也很懂事,不哭不闹,到南方去打工,每月还给张爱民寄回300块钱。张爱民则继续着他的致富梦想。


  城里的气候毕竟不同乡里,几年下来,张爱民的女儿出落成一朵雨后的荷花,待人接物也不同于乡里娃,公司老总法外开恩,破格提升她为总经理秘书,其实不是老总看上了她的能力,是老总的儿子——总经理看上了她的人,这样更方便接近,隔三差五地送花、观影、请吃饭,表现得无比殷勤,也不知他怎么知道了她的生日,摆了一桌丰盛的生日宴席,包厢四周点了一圈红蜡烛,开了一瓶红酒,唱了一曲生日歌。张爱民的女儿从来没过过生日,一过生日就这么大排场,还是一个以前不认识的人亲自操办的,感动得趴在他的肩头直哭。这一哭就把姑娘哭成了媳妇,哭出了张爱民炫耀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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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村里人对张爱民从狂热到冷淡的过程中,唯一保持冷静的就是李轶中,他对家里人说:“不就女儿嫁了个有钱的嘛,等我宇飞考上了大学,吃上了国家饭,比他风光。”因此他从来没有夸赞过张爱民,也没在村里人面前说过张爱民的不是,因为他要维护自己的形象,认为对别人说三道四有失教师身份。李轶中的老婆可不管这些,碰上适龄的女人就能张家短李家长地侃上小半天,回家来还要绘声绘色地复述一遍过程,李轶中一撇嘴吐出两个字:“无聊。”李轶中的老婆立即两眼一瞪:“你连别人的嘴都要管住,霸道得很!”李轶中把那两个字说了好几次,被老婆用同样的话噎了好几次,就再不做声。以后听见老婆复述就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让儿子上大学,是李轶中的梦想,也是从自己身上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李轶中家还没达到小康,但在村里人的眼里已经很富有,是村里人关注的焦点。李轶中从来不敢在村里人面前说自己家穷,一说,村里人就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一个月壹千多块钱工资,还穷?!”却从来不提李轶中的祖辈。


  李轶中的爷爷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风水先生,据说祖传下来一本什么秘籍,能知前世今生,村里人遇上小灾小难,盖房修墓都去找他。受到邀请,李轶中的爷爷便穿上道服,带上罗盘,飘然出门。到了地方,先把罗盘捧在掌心里四周走一圈,然后放在中间地上,蹲下来左看看右瞅瞅,念念有词的用右手大拇指在右手其他四个指头上掐掐,结果就出来了。十有一二哪家果然如愿,便被传得神乎其神,渐渐的成了名人。出了名就有了架子,以后有人请,无酒肉不去,吃饱了还要带些回来让家里人沾沾光,村里人敢怒不敢言,谁敢保证以后不求人?


  李轶中的爹却没有把他爹的那本事学到手,倒学了一手好的木工活。李轶中的爷爷谢世以后,李家门可罗雀,生计顿时陷入窘境,毕竟那一顿酒肉会让一些家庭吃一年的水煮青菜来弥补。于是,李轶中的爹便挑上担子,外出给人做木工活,勉强度日。所幸李轶中勤奋好学,后来考上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城里的一所中学教语文,每月30块钱的工资总算让李家衣食无忧。改革开放后,李轶中的工资随着中国的经济翻了五、六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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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轶中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李宇田,一个是李宇飞,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李轶中的雄心。当年,李轶中的老婆生了李宇田后大出血,医生说再不会生养,却不想10年后,李轶中的老婆又生了一胎,这就是李宇飞。李轶中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宇田的身上,农活从来不让他插手,只管学习。到了中学,李宇田迷恋上了武侠小说,成天抱着看,文化课自然荒废,结果考了两年高中都落榜,于是心灰意懒,想回家种田,好对得起自己的名字。李轶中打断了三根木棍都不管用,只好由他去。李宇田落得个逍遥自在,每天除了看武侠小说外就跟着村里几个浪荡青年吓混,渐渐的学了好多手艺,掷骰子、打麻将样样精通,身后也跟了好多人,天天逼着还债,也有找李轶中要债的,理由是:谁让他是你儿子?李轶中被逼急了,便替儿子把债还上,无奈欠债比还债快,想还还不完。李轶中一发狠心,给儿子修了一处院落,娶了一个媳妇,从此各顾各,转而把希望转嫁到小儿子身上。


  李宇飞从小就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看课外书,真正做到了“一心只读圣贤书”,所以自从入学,一考一个第一名,乐得李轶中眼角的鱼尾纹骤添了许多,再没消失过。至于“两耳不闻窗外事”,李宇飞却没做到,也不是说他不想做,声音这东西无孔不入,况且李宇飞的妈抽空也要讲讲她的所见所闻,丈夫不愿听,他就转而找上了小儿子这个听众,每个周末李宇飞都是在这种现场版的广播中度过的,时间一长,也就“秀才不出门,便知村中事”了。到张爱民女儿出嫁的时候,李宇飞已经听了10年的“广播”,正读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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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李宇飞就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李轶中的脸上顿时大放光彩,亮得可以让月亮下岗,恨不得把全村人都笼罩在光芒之下,可村里人好像都修炼成了宠辱偕忘的圣人,只是偶尔提及的时候说上一句:“宇飞这娃娃,打小就和人不一样,是干大事的料。”


  李宇飞从来没到过大城市,一下火车就开始打量起城市里的一草一木,知道他爹把一切收拾好,搭车回家还意犹未尽,自然也就打量到了代课老师身上。李宇飞盯着给他们上第一堂课的女老师足足看了五分钟,看得压抑了很久的情窦不失时机的活跃起来,这位老师刚刚度完蜜月回来,还残存一点少女的羞涩,被看得满脸飞红。


  李宇飞第一次变得大胆起来,经常拿了课本、笔记去问这位老师问题,并且每一次问问题的时候都要站得比上一次离老师的距离近一点,好似上一次接受的知识由于路途太远而变冷难以消化。渐渐地这位老师感觉到了事情的微妙,便找了她的外甥让他去和李宇飞谈谈。这位老师的外甥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便和宿舍的舍友在晚自习的时候一起找到了李宇飞,李宇飞此时已经把“冲动是魔鬼”这句话远远的抛在了脑后,三句话没说完就动了手,结果人家人多,把李宇飞打得躺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为此养了一个月的伤。


  说恋爱是一种病态,还可能是一种变态,这话一点没错。李宇飞伤好以后,没再去纠缠这位老师,毕竟有的时候拳脚比反复的说教更显威力。但他又瞄上了比他高一届的一个女生,这回比追那位老师还直接,大概是他总结了经验的缘故吧,天天手拿一束玫瑰花在那个女生的宿舍楼门前等,吓得那位女生不敢回宿舍,只好在外面租房子住。就这样等了一年,也没等上那女生一面。对于李宇飞来说,这自然是很痛苦的事,等得目光呆滞,整天不说一句话,神思恍惚。


  一年已过,同宿舍的人就都熟得像熬了三天的大米粥,甚至连彼此的爹妈叫啥都知道。有一舍友闲来无事,躺在床上瞎想,却偏偏想到了李宇飞和李宇飞的爹,把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随口对正在沉思的李宇飞说:“哎,你咋和你爹联名啊,一个李轶中,一个李轶飞。”李宇飞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说:“我叫李宇飞。”这位舍友没看懂李宇飞的眼神,又说:“就是李轶飞啊。”说完哈哈大笑。李宇飞转过头去,不再言语。这位舍友被冷落,自觉无趣,便抱了本书去看,不想刚看了几分钟,就被冲上来的李宇飞用衣服蒙住头一顿暴打。


  这位舍友挨了打,心里堵得慌,想了一周,越想越窝火,就约了几个朋友去报仇。李宇飞给朋友买了生日礼物——一把蒙古匕首,准备第二天去参加朋友的生日宴会,刚走到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就被堵住了。只听那位舍友说:“我要扁你。”一伙人就冲上来将李宇飞放倒在地,拳打脚踢。李宇飞怒火中烧,抽出匕首往前一捅,就见一个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血流如注。众人一看,赶忙把这个人送去医院,医院的人说:要再晚送来半个小时,就有生命危险。李宇飞站在原地两眼圆睁,脸色惨白,冷汗湿透了全身,却不能改变现实,两周后以过失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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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了村子里,李轶中的脸色由红润变成铁青,沉默了半天,从鼻孔和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哼!好得很!”李轶中的老婆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还加上台词:“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了这么个东西!”哭完了,在脸上抹上两把,就要去看儿子,被李轶中吼了回来:“你去干什么?还不嫌丢人?你去我打断你的腿。”眼镜睁得像铜铃,鼻子里喘着粗气,好像要把老婆整个吞下去。李轶中的老婆从来没见过丈夫这般狂躁,抖了一个激灵,便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


  此时村里的人有事可干了,说什么的都有,但都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们最想让李家出点事,好让自己心里平衡。李宇田赌博算不上什么事,说不定和李宇田一起赌的还有自己的儿子,说了岂不自己打自己的脸,李宇飞坐了牢可就不一样了,毕竟自己的儿子不会或者说还没有去坐牢,于是有人说:“嘿!这娃娃,不是给李轶中脸上抹黑嘛!”有人说:“两个儿子都不学好,李家门风坏了,看李轶中再神气。”还有人说:“那娃娃,长得贼眉鼠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轶中就像蔫了的黄瓜,走起路来就是一堆没有骨头的肉,看见村里人的眼神,都是在鄙视自己。事实上村里人确实在鄙视他。幸好有一件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解了李轶中的一时之围——张爱民的女儿死了。消息是一辆奥迪车带来的,就是当年送张爱民回来的那辆。张爱民正在砍桃树,一年前,他看见城里人爱吃桃子,但桃子很少,价格自然不菲,就栽种了几亩桃树,可桃树不能当年就产果,等到来年,城里的桃子堆成了山。张爱民一气之下,就决定把桃树全砍成柴火烧掉,好暖暖冰凉的心,谁知还没暖,就又覆上了一层霜。张爱民站在原地,欲哭无泪,就像一具冻僵了的尸体。奥迪车见状,随便安慰了几句,就逃之夭夭了。村里人着了急,七手八脚的把张爱民抬到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折腾了半天,只见张爱民动了一下,带着哭脸笑了两声,接着就哭了起来,但还是没有眼泪,眼泪在老婆死后就已经流干了。


  张爱民在炕上躺了一个月,越想越不对劲,奥迪车只说他女儿死了,却没说怎么死的,他爬起来想去找原因,可又犯了难,路费等花销在哪呢?自己搞了多年经济,一分钱没攒下,女儿一死,每个月的300块钱也断了档。村里人也鼓励他去,但谁都不愿意出钱,只是在道义上支持,谁敢把钱借给一个穷光蛋?于是想归想,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张爱民失去了精神支柱,整个人就像坍塌了一样,又恢复了老婆死后的样子,再大的刺激也不能激发起一点斗志。村里人见他可怜,动了怜悯之心,商量着把张爱民定为村里的五保户,每家每户每月都出一分子,大家也乐意接受。张爱民则每顿一碗饭、一盘水煮菜,苟度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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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宇飞被通知刑满释放,这是他入狱后一年里梦寐以求的,但现在,他有些不愿离开这个地方,最近,他不断地想起往事,想起她爹的脸,想起她妈给她说的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人的嘴里有毒,会毒死人”,现在他逐渐地相信起这句话,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家,回了家怎么面对爹妈,怎么在村里人面前抬起头。两年来,爹妈没有探过一次监,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也很痛苦,也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还是说明爹妈再不会当自己是他们的儿子?要不回家,该怎么生活,有谁会要一个坐过牢的人?......


  “李宇飞,走不走?”


  李宇飞回过神来,头木木的、涨涨的,好像挨了一记蒙棍,站起身跟着狱警去办手续,办完手续,跟着狱警走出监狱的大门,狱警好像说了很多,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记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狱警转身回去忙他的事了,李宇飞站在监狱门口,茫然不知所措......


  


  2006.1.6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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