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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总是心太软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 2018-11-07 字数:11556字 阅读: 407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钱中平逐渐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的学校老师们的地位,在镇上各单位的排名中处于一种非常不妙的尴尬境地。

究其根源,还是权势为零、薪俸太薄。镇政府的干部,就不用说了,虽然大家账面工资差不多,但其额外的油水究竟多少,外人很难看透;卫生院的医生护士的待遇,自然比教师们好许多。镇上的供销社、邮政局比学校待遇高,尤其学校附近的粮站,收入竟然高出他们数倍!在学校内部尚好,学生爱戴,家长尊重,老师们都是文化人,大家收入相差无几,至少在表面上,还能相互尊重,彼此平视。可一旦出了牛中校门,那种在三尺讲台上自信满满俯视众生的感觉便荡然无存,老师们就显得低屈唯诺、矮人三分了。从钱中平到粮站打油的遭遇,就可见一斑。

因收入太低,老师们大都生活拮据。双职工还好,一家能勉强维持。但单职工家庭就艰难了,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几口每月就巴望着那点工资吃饭养老就医供小孩念书。为了维持生计,教师家属们不得不另寻它路。

最先是周学礼的老婆,然后是苏明贵的内人,一帮没工作的教师家属,纷纷在校门口摆摊置案做起买卖来,卖零食麻辣串、卖凉粉凉面盒饭、炸油条烙锅盔、熬稀饭蒸馒头做包子;条件稍好点的,则在镇上开间报亭书屋,向学生们出租些言情武侠书籍,或做点服装鞋袜等小生意。课余,老师们要么买菜买米做饭,要么三五个打牌赌钱,要么帮家人守店看摊。

每到午饭时间,校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几溜大盆大碗组成的临时饭摊旁,一大群学生挤来涌去买菜买饭吃饭刷碗。众多男教师高挽了刚放下粉笔的手,帮着夫人们吆喝着,舀饭打菜,洗筷洗碗,收钱找零。为了抢生意,老师之间,尤其是他们的家属之间,发生口角争吵是常有的事,冲撞剧烈时,她们甚至当着学生的面,揪头发掀摊子,拳脚盆勺相向,常常搞得校门口灶倒盆翻汤菜横流脏乱不堪。有几次,周学礼那高头大马的老婆,打得蔡幺妹流头破血流。刘北望亲自出马调解无效,最后还是派出所的来了方摆平。校门口的摊点严重影响校容,污染环境,但老师们要讨生活,又碍于教导主任周学礼情面,刘北望几番整肃不见效果,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大煞风景的纯粹为了糊口而挣扎的低级生存状态,使钱中平大为震撼。

还在师院时,钱中平就以校园里教授讲师们优雅闲适的生活场景为蓝本,数度憧憬规划过毕业以后的生活:找个娇美的可人儿(当然得有正式的职业),然后生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女儿也行),平时上上班看看书,晚饭后,在夕阳的余晖里,一家人出去散散步,品春华秋实,赏风花雪夜;周末携妻儿去父母或岳父家里走走,遇着大假,不时地出去逛逛祖国的名山大川,多美好的生活啊。

来牛岗的数月,融入现实生活的真实中,钱中平蓦然发现,他以前规划的“人生蓝图”,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式的幻想,不切实际的痴人说梦!不但有工作的娇妻难寻,假日旅行成南柯一梦,尤为严峻的是,以他现在的综合实力,以及可预见的未来状态,长此以往,假以时日,他甚至有成为老光棍的巨大的潜在危险!牛中著名的大龄青年孙庆柏就是活生生的明证。钱中平愈发没了勇气信心,愈发戚戚焉惶惶然,他总算明白了中学政治教科书所说的、他为了考得高分而翻来覆去背得白眼翻翻的“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玄奥哲理了。

钱中平初来牛岗时,牛岗初中著名的老光棍孙庆柏,就曾旗帜鲜明地向他指出,在眼下的牛岗镇中,单身汉们亟待解决的大事有三:一是吃住,二是找女朋友,最后才是教书。吃住勉强凑合,热不坏冻不死温饱就行;教书嘛,慢悠悠地来,不上不下中游即可,一谋生职业而已,不必太过计较苛求;但要找女友成家就难办了。

遍视牛岗镇上各单位的成年女性,寥寥无几的几个未婚者里,模样稍乐观点的,或名花有主或正陈仓暗度,余下的一两个,自然大都是歪瓜劣枣,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看看自己狗窝般的宿舍,还有那点可怜巴巴的薪资细软,钱中平不由得垂下了曾经高昂的头颅。想那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豪言,是有其雄厚的物质基础的。作为大将军卫青的外甥,冠军侯霍去病衣食自然无忧,虽远涉沙漠征程漫漫生死未卜,但长安城里,毕竟还有汉武帝的长公主等着他班师凯旋呢,他是可以成家,但暂不想成家!钱中平天性羸弱,自然无法企望无霍去病横扫匈奴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惊天伟业,平凡的他只是想在小小的城市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蜗居,找个女人过小日子则足矣。也许孟尝君门下那位叫冯谖的食客“长铗归去兮,食无鱼;长铗归去兮,无以为家!”的慨叹还更贴近钱中平此刻的心情。

还是西方那位叫马斯洛的老头将人性看得通透,按他需求层次理论的说法,只有解决了最基本最原始的生存需要,才能考虑更高层次需要。想到这些,钱中平不由得想起在师院时心理学老师讲的一个笑话:

从前有个县太爷,闲来无聊,突发奇想,想弄明白一个人是否真的永不满足,便着差役抓回个饿得半死的乞丐,先让其吃饱饭。几日后,脸色好转的乞丐说:“很久没吃肉了,能吃顿肉就满足了”,县太爷满足了他的要求。几日后乞丐又说:“太冷了,有棉衣穿就好了”,县太爷给了他棉衣。过了一段时间,乞丐又说:“要是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就好了”,县太爷赏了他两间茅草房。过一阵,乞丐说:“有个女人相陪就太好了”, 县太爷将一个烧火丫头赏给他,心想这下该满足了吧。哪知过了不到十天,乞丐竟抱怨那丫头身粗面丑,嚷嚷要求配个小妾!县太爷忍无可忍,大怒,命人将那乞丐重新扔回了街上。

一部《红楼梦》,除了曹雪芹外,还穷竭了无数人毕生的精力,当然也使很多人就了业养了家糊了口,少数人出了成果扬了名,其中有评论家、红学家、查漏补遗者、编剧导演演员、美食家服饰家心理学家礼仪学家、教授研究员硕士生博士生等等。《红楼梦》无疑是伟大的,但恐曹老先生贫困潦倒愤笔疾时,都没想到自己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会有如此深刻丰富的外延内涵。一部《红楼梦》尚且如次,其他如《孙子兵法》、《三国演义》《易经》《山海经》等自不用说了。翻烂典章古籍考遍正史野史,有学者能考证出乾隆皇帝某年某月某日穿的什么内裤、用的什么膳喝的什么羹,晚上和哪个妃子行了几次房,有专家竟可以精确计算出慈溪太后一生有多少个痰盂便盆、洪宪皇帝袁世凯直到归天总共有多少个女人……谁说咱中华没有天才,而是有太多的天才!

也许积贫积弱太久,也许囿于现实的严酷和传统的惯性,国人大都惯于回首过去,不敢研究现在而探索未来,他们惯于从浩如烟海的典籍和地下祖先的棺椁白骨中,寻找昔日中央帝国的辉煌与荣光,来掩饰数百年来我们在文明世界中的屈辱与失落,求得一丝心理上的安慰。一提咱中国,必言“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必言“丝绸之路”“四大发明”等,殊不知捣鼓了又一个一千年,却总弄不出个第五第六大发明来!一提起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有人就嗤之以鼻:七百年前郑和的宝船就数度下过西洋;提到瓦特的蒸汽机,有人就搬出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提及莎士比亚,学者们就抬出关汉卿汤显祖;谈到库尔斯克坦克大会战,有专家立马考证出中国早在春秋战国就有铁甲战车布阵……仿佛全世界有的咱祖先那里早就有,咱华夏有的老外还不一定有!只要我等国人好好端坐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干,随便美英列强怎么喧嚣折腾,吾辈只要翻翻祖先发黄的古籍、用锄头铁锹在辽阔国土上敲敲打打挖掘挖掘,搜集一些骨骼陶片,就可叫外邦拜服诸雄顿首!据传最近某个考古学家在我国西北的茫茫戈壁滩竟然发现了数万年前核试爆的证据,足以让美俄等核大国汗颜,从此再不敢小觑我中华;又见某报上某专家撰文洋洋数万言,详细论证了计算机二进制最早源于中国古代的阴阳太极,足见计算机因特网的发明与普及,咱泱泱华夏是有开拓性奠基性的贡献的!

或许专家们从这则笑话中能够得出:马斯洛的所谓需求层次理论算个狗屁!此理论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咱中国,就由一个普通的七品芝麻官提了出来、并成功地进行了世界上第一例真实环境下的需求层次心理测试!这个结论简直可以让长眠地下的马斯洛老先生惊得坐起来,然后又羞愧得再死回去!

时至深秋,天空终日阴阴的,不时飘着绵绵的秋雨。学校操场被踩成了无数紫黄色泥浆坑,通往镇上唯一的一条小路也是一团泥泞。钱中平吃过晚饭回到宿舍,懒懒地坐在桌子前,对着灰沉沉的窗外发呆。半期考试成绩下来了,他班上的语文虽考得不错,但对手班的成绩平均分足足比他高出几分!强中更有强中手,高人背后有高人啊,钱中平本以为凭自己的努力和平时学生们的良好表现,至少可以打个平手,谁料会是这种结局!平行班的那个语文教师苏明贵,平时课都没怎么备,当然人家是老教师了,这没什么,但听二班上的学生说,那班的学生不喜欢他们凶巴巴的语文苏老师,都羡慕一班有个平易近人幽默风趣的老师,钱中平闻听后还很轻飘飘了一阵子。但最后考试下来竟然是这种结果,钱中平的自信心自尊心大受重创!孙庆柏为他道出了个种奥秘:“对学生要狠!要挤要整!”,说白了就是三招:题海战术、强塞死灌、体罚。

钱中平似乎有点明白了,难怪他曾几次看到苏明贵在课堂上、教室外、办公室抽学生耳光,揪学生耳朵,有时还拳打脚踢。当时钱中平很不耻于苏明贵的如此作为,认为这是公然摧残学生的人格和尊严,是法西斯行为!他苏明贵根本就不懂为师之道,不配做一个真正意义上合格的人民教师!学生完不成作业、考试不理想或背不了课文,他二话不说逮住就体罚,搞得他和学生及家长们关系甚为紧张。但多数家长们信奉古训“棍棒之下出人才”,往往只看结果,苏明贵虽然背了“君”的骂名,不讨学生们喜爱,但因班上成绩总考得好,家长们就认为他能干教得好,学校头头们也称赞他教学有方管理有水平有魄力。

反观钱中平,在师院学了一肚子“素质教育”方面的教育心理学和教学法技巧,自第一堂课便本着“尊重学生人格天性”、“因材施教”、“与学生交朋友”等法则,从不强迫学生,常抽出时间同学生们交流交心。学生偶尔调皮捣蛋,他也一笑了之,从不当面训斥,课后再与他们单独谈心诱导。煞费苦心终博得学生们的爱戴,但终因成绩不如人,招致了“上课震不住学生,课堂秩序差”、“与学生走得太近,丧失教师威严”、“经验不足,毕竟嫩了点!”、“太理想化,督促学生不力!”等诸多非议!反正成绩第一,其他再好都白瞎白忙乎!

校长刘北望曾反复强调:“成绩是衡量学生好坏的标尺,是考核老师们奖金的砝码,升学率是牛中的生命线!”,这令怀抱教育新思维的钱中平很是迷惘,他甚至开始怀疑在学校吞下的教育教学理论在教学实践中的有效性和适用性!更令他沮丧郁闷的是,有学生家长竟然闹嚷着去找刘北望周学礼,强烈要求将他的孩子转到苏明贵班上去,原因很简单:老师太年轻,孩子不怎么怕他,这次半期考试他孩子的语文成绩比二班的同村孩子少了好几分!

牛岗镇中搞的是分班制,学生进校时凭分数划分为重点班和普通班,以后学生们无论表现如何,都不能在重点班和普通班间重新流转。由于钱中平和徐有志属第一批来校的大专生,刘北望便让他们各教了了个重点班,也算是尊重人才给足了面子。这种分班制的弊端,师院的教授们和教育专家们早就看得很清,也曾撰文呼吁取消分班制,还教育和学生一个公平。道理虽人人都明白,但分班制却处处在搞,大有越演越烈之势,道理很简单:升学率和创收!钱中平发现,其实很多普通班的学生素质不比重点班的差,但就因进校分数差了几分,家里无钱交差价,又无特殊的关系,便被分到了普通班。刚入校时尚能认真学习,慢慢地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以为自己低人一等,自尊心自信心大受打击,学得再好也进不了“重点班”,便和一帮所谓的“漫步者”一齐沉沦,最后真的就成了“差生”。而进了重点班的学生,几年中哪怕门门考零蛋,也不能将其踢入普通班,教师们的奖金考核制度使然,优秀的学生不能放走,成绩的差生谁也不愿接收。

为了激励教师们的斗志,提高牛岗初中的教学质量和升学率,校长刘北望几年前就制定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考核制度和奖惩办法,用他的话说,简言之,三个字“分糖果”理论:以每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对老师们进行考核,学校的口袋里就那几颗糖,平时努了力考得好就多分几颗糖,不努力考得差的就自然少分几颗糖。当然重点班和普通班、主科和副科的起点基数有些差别。重点班的学生普遍基础好些,老师们努力与否、方法是否恰当,考下来的成绩差距很大;老师们都明白,教普通班和副科从然使足吃奶的力气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但平均分十五分和十六分,虽说是“五十步笑百步”,但评奖金时仍有不小的差距。所以牛岗的教师们如春节抢购火车票的人们,卯足干劲勇往直前,纷纷使出看家本领,唯恐那颗属于自己的“棒棒糖”被别人抢走!

如此的考核机制下,在“一切为了钱线,一起为了分数”的号召下,老师们的教学方法和管理学生的行为被严重扭曲:题海战术,考试战术,强迫学生死记硬背课文作文及试题答案,在牛岗十分普遍。对于重点班和毕业班的学生而言,副科课时被随意占用,几近成了摆设;普通班和副科的教师们,处于极端尴尬和无奈的状态;责骂和体罚学生则是达到以上目的的手段之一。钱中平亲眼所见,有的老师揪住学生耳朵拽得学生扑到在地,拳打脚踢整得学生爬不起来,几记耳光甩得学生站不稳身;有的老师赖得自己动手,索性让学生自己掌击树杆、课桌讲台或墙壁黑板,或让学生们互掴耳光,美其名曰让学生们“自己承认错误”“相互帮助相互鼓励”!只要能考出好成绩,刘北望和周学礼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充耳不闻不管不问,对学生们的哭诉和家长们的抱怨总是极尽敷衍。如此风气下,连有个体格柔小身长不及学生肩高的女教师,怒发冲冠时,也竟每每助跑跳起掌学生耳光;来校实习的师范生们大受鼓励,纷纷效法,对学生们常常暴力相向!难怪学生们将牛岗初中比作“集中营”“渣滓洞”,将老师们比作“法西斯”和“宪兵队”!

钱中平的“失败”就在于“心太软”,孩子们天真的眼神,稚嫩的脸蛋和瘦小的发育不全的骨骼,他们那怕再惹他生气发怒,他也从没有过动手打人的念头,他们信任他期待着他,他还真下不了那个狠手。可这次考试的成绩,让他的“怀柔”政策有点动摇了。周学礼在教职工大会上公然叫嚣“你对学生和蔼可亲,他倒认为你软弱可欺!”、“下不得重手,奖金全没有!”。初来牛中的钱中平也想考个好成绩,也想期末能多分几颗“棒棒糖”,但怎样能整出好成绩,也体罚学生?钱中平无奈地苦笑着,心里很是苦涩悲凉,这就是被县教育局连年通报嘉奖的牛岗初中?这就是被市教育局树为典范的“牛岗模式”的考核机制下的先进经验?这就是国家各级教育官员一面高喊“素质教育”,一面大搞“教育产业化”下的具有中国特色的应试教育?!

几天以来,钱中平思来想去没想出个迅速提高学生成绩的高招。可能下午淋了雨水的缘故,感觉头隐隐作疼,便早早上床歇息。半梦半醒之间,被急促的敲门声叫醒:“师钱老师!…”是个学生稚嫩清脆的声音!钱中平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了衣服打开了门。“老师,林玉芬被车撞了!”,钱中平头立即大了,如急剧膨胀的气球,空洞混沌一片,门也没关就咚咚跳下楼去。稀泥烂洼的路上,他边跑边紧张地询问事故经过。当他一身泥水汗水赶到了粮站外的土路边时,见路旁的淤泥上躺着个头发蓬乱的女孩,额头赫然汩汩冒血,地上一滩血红的积水。钱中平肝胆俱裂,扶起女孩,“林玉芬,林玉芬!”,狂喊着猛烈地摇晃,女孩没有声响,钱中平恐惧地探探她鼻息,见尚有知觉,便一把背起她一路狂奔,赶往镇上的医院跑去。

钱中平在医院急救室外的长凳上惴惴不安,不一会脚下就有了一堆烟蒂。漫长的等待后,医生出来了,钱中平弹簧似地站起,医生平静地告诉他,小女孩被重物撞过,擦破了皮没伤着头骨,但有没有脑震荡等后遗症还很难说,建议留院观察。钱中平总算松了口气,方才擦擦头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办好入院手续后,钱中平回到病房。见清洗了伤痕换过衣服后的林玉芬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疲倦地睡过去了。

小女孩头上裹着严严实实的白纱布,使他想起了电影中被鬼子炮火炸伤的八路军小战士。

晚自习后,林玉芬和几个同学冒雨赶回家时,因路太滑被一辆没车灯的农用车擦了,司机以为闯了大祸,早逃之夭夭。前来探望的学生们陆续离开后,精神松弛后的钱中平,方觉衣服湿透腰酸腿软,昏沉的脑袋更加沉重,遂赶忙坐下。除了林玉芬,病房没有其他的病人,白墙壁白床单白被子,很静很白很神秘。

打着点滴的小女孩睡得香沉,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这个叫林玉芬的学生家境不好,一向文静,在班上不爱说话,但学习很用功,成绩还不错。从钱中平上课伊始,就没见她穿过件像样的衣服。班里象她这样的学生很多,由于学校宿舍不够,少数偏远的学生才能住校,大部分学生只能象林玉芬一样,清早赶来上早自习,晚自习后得趁夜赶回家。

镇上治安状况一直不好,赶夜路的女孩子们将面临更多困难和危险,如小痞子敲诈揩油,坏男人劫财劫色,洪水火灾泥石流等等,这些钱中平都想到了,也反复给学生讲过,唯独这车祸他没想到却偏偏碰上了。窗外夜色浓黑,秋风冷雨从破碎的玻璃缝渗入,钱中平打了个冷凊,忙裹紧湿漉漉的衣服。钱中平连叹自己运气不好时乖云蹙,不知不觉中,时钟已敲到零点。女孩家里仍没人赶来,今晚是班主任何德民的自习,想必他还不知此事。钱中平瞅着病榻上孤零零的熟睡的小女孩,想今晚只能自己守在这里了。夜深人静,霜气渐浓,替小女孩理好被盖后,钱中平不禁哈欠连天,鼻涕泪水淌了出来,他再也忍不住寒冷烟瘾和瞌睡的侵袭,忘了医生的告诫,摸出香烟一支接着一支一通猛吸。

鸡鸣三响,夜半深沉,钱中平终于控制不住逐渐昏沉的大脑,双手抱头靠在床沿渐渐睡去。

过了许久,钱中平模糊的意识里听有人说话,慌忙中猛然站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恼怒的胖圆脸。圆脸护士打开窗子,手掌扇了鼻孔,直指一地的烟头,怒眼训斥:“说了不让抽烟!你这个父亲是怎么做的!一屋子的烟雾,呛死人了!你女儿现在需要的是空气,新鲜空气!懂吗?”。胖护士激动得圆脸通红,嘟嘟叨叨着,见小女孩醒了,便打开药瓶,替她揭开纱布换了药。女孩摸摸头上的纱布,迷惘地四处张望,见老师居然也在时,疑惑地问:“老师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呀,我怎么了?”。钱中平狠狠捏捏脸,揉揉惺忪的眼,抠着眼角的眼屎,忙示意她躺下,嗓音沙哑:“没事的,你走路摔伤了,这里是镇医院,医生说明天就好了!”,在老师的好生安慰下,女孩复又躺下疲惫地合上了眼。

“你不是他爸?是她老师?”护士惊奇地看着衣衫不整满身泥浆的钱中平。钱中平哭笑不能,想自己没这么老这么惨吧,居然被认为是学生的父亲!遂打着哈欠,含混地说:“当然不是,我是对面初中的教师,护士小姐这么晚了还值班,让你费心了!她好些了吧?”。胖护士很不好意思,颇有兴趣地瞧瞧钱中平,指指他蓬乱的头发裤腿上的稀泥,呵呵笑了:“她是你的学生吧?好多了,没大碍!没想到你这男老师还蛮负责任,蛮有爱心的嘛!”。钱中平睡意渐消,谦虚地说:“爱心谈不上,责任倒有的!她是我的学生受了伤,父母又没来,这么晚了一个人我放心不下,自然得守着,责任呐!”。胖护士提了空药瓶,溜溜地看了钱中平,盈盈而去,在门口突然回头,羞涩地对钱中平说:“你要是闷了,就过来说说话吧,我在那边,一个人值班”。

钱中平在病房里呆了一会儿,突然想林玉芬该饿了,便向值班的女护士要了盒方便面冲了,扶林玉芬吃了睡下。摸摸烟早抽完了,想长夜慢慢,找个人说说话也好,便又踱去值班室。

今晚病人不多,小护士寂寞难耐,正对着满桌子亮晃晃的输液瓶发呆,见钱中平居然又过来了,掩饰不住兴奋,忙为他看了坐,倒了热开水,又摸出珍藏已久的零食,两人便相对坐着漫漫说起话来。钱中平不时打着喷嚏,姑娘摸了他额头,夸张地大叫:“你感冒了?”,钱中平:“下午就这样,小事一桩!”,姑娘扯着他衣服责怪道:“都湿透了,不感冒才怪呢!”,便找了些药片催他服下。胖姑娘又翻出了隆冬才用的取暖器接上电源,值班室顿时光亮起来,钱中平身心暖乎乎的,庆幸遇到了热心人。

姑娘姓鲁,牛岗本地人。鲁护士为林玉芬再次换了药后,冲了两碗方便面,两人就着暖暖的光,吃着热腾辣乎的面条,一面闲聊。解决了温饱的老师,头不痛了,瞌睡没了,面色逐显红润,苦瓜似的脸渐渐舒展开来,在鲁护士的眼里愈发显得英俊潇洒,全没有了“老父亲”的凄苦沧桑。得知钱中平居然还没女朋友时,正为找男友屡屡犯愁的鲁护士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说话谈天一直是钱中平的强项,早听说卫生院待遇不错,女医生女护士多,难得有如此机会展示自己。主意既定,钱中平遂抖擞精神,深挖潜力,鼓动如簧之舌,天南地北一通神侃,直逗得鲁护士呵呵直乐,两只小眼睛笑眯成缝后又睁开,媚眼“啵啵”有声扑面砸来。钱中平深喑其意,但装作傻傻地不懂,哈哈地说着话,眼却看向它处。

东方鱼肚白时,钱中平恋恋不舍地踱回了病房。病床上的小女孩脸色好多了,苍白里微微露出润色。钱中平浑身乏力,靠了床沿眯糊了会儿,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病房里热闹起来,昨晚来叫他的那两个女学生和一个中年妇女围在林玉芬的床边说话。见老师醒了,妇女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断摇晃不断道谢:“昨天玉芬她外婆病了,我看她外婆去了,早上狗娃说玉芬出了事我就赶来,老师辛苦你守了一夜,我们一家都不知怎样感谢你的恩德咧,你们老师真是好咧!”。钱中平擦擦拭着眼角说:“孩子没事我就放心了,药费我已经结了!大姐你带林玉芬回家休息几天,伤好了再来上学!”。妇女摸出钱塞给钱中平,钱中平坚决地拒绝了。妇女扶住女儿,噙满热泪,反复叮嘱女儿要努力念书,不要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林玉芬母女俩千恩万谢走后,钱中平向鲁护士道了别,摇摇晃晃晕晕糊糊地赶回学校。鲁护士凝视着钱中平远去的修长身影,大圆脸上的小眼睛忽闪忽闪的,费劲地咽下大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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