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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苇席  作者:李现森

发表时间: 2018-10-29 字数:3032字 阅读: 568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编苇席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工序比较复杂。要经过选苇、破篾片、浸泡、辗压、分苇等准备工作后,才能开始编席。而编好后,还要收边、碾角。
 

村子西头的小河边,有一块凹地,水源丰沛,生长着茂密的芦苇。过去村里人既没地方去打工,也没什么生意做得,所以,一年到头,一有农闲,就会大打芦苇的主意。

小的时候,家里可以说是穷困潦倒。

母亲患上一种查不出病因的病,脸色腊黄,浑身浮肿,是个药“罐子”。两个哥哥正上着学,我下面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家里的吃喝拉撒全靠父亲编苇席来维持。

编苇席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工序比较复杂。要经过选苇、破篾片、浸泡、辗压、分苇等准备工作后,才能开始编席。而编好后,还要收边、碾角。

那时候是吃“大锅饭”,靠工分给口粮,不允许发展家庭经济,靠手艺挣点零花钱也都是偷偷摸摸的,一旦被发现或有人举报,是要戴高帽子、游街挨批斗的。父亲是个老实人,没个啥手艺,加上家里人口多,一个人的口粮不够全家人吃,经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村里有个姓何的老人,是个手艺人,能用苇子、竹子编出各种花样的筐子篮子。和我们家是邻居,我们都管他叫竹匠伯。见我们家实在是可怜,就趁村里人睡下后,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他教会了父亲破篾、辗压、分苇、编织、收边的编苇席要领……

学到手艺后,父亲白天去生产队干活,到了夜深的时候,就悄悄起身将粗细均匀,色泽好,苇质柔韧一致的芦苇,一根根挑选出来,然后破篾片。

破篾片又叫揭苇,用苇梭子将一整根芦苇劈开为2—5片,这样揭出的篾片粗细均匀,编织出的苇席才平整,不凹席心,不翘角。篾片破开后,还得再洒上水浸泡。做完这些,几乎每次都是后半夜了。

到了第二天,篾片也经过了充分的浸润,父亲就将浸过水的篾片凉干后,铺在屋里的地面上,用石磙子来回碾压,直到压的像皮子一样。接下来是分苇,因为在编席中,编织不同的部位需要不同的苇篾,将苇篾按照长短分“头苇”“二苇”“三苇”“短苇”,分别成捆,这样用起来也方便。这些活儿要求不高,我们通常也是忙前忙后,帮着父亲分苇。

编席的核心技术只有3个步骤,就是踩角、织席心和收边。踩角起头是用5根苇篾,一根是根,另一根是捎,根捎轮换交替使用。不同的花纹,编织席心采用不同的方法:有挑一压一法、挑二压二法、隔二挑一压一法、挑二压三再抬四法。收边又叫窝边、撬边,是苇席编织中最后的一道工序。也就是平时常说的“编筐编篮,重在收边”,收边后,再压平,一条苇席就成了。

至今还记得,编苇席时用的五尺杆、苇梭子、锊子、创子、磙子、撬席刀子,这些都是编席必备的工具,各有所用。父亲整天与它们打交道,手指划破了,就缠个小布条,双手经常是分不清那是新伤那是旧伤。

选料、破篾片、碾压、分苇、编织,左手抬,右手压,一个个晚上,父亲用他那笨拙的双手,将一根根苇篾片编织成席,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样的步骤。尽管很繁琐,但却不厌其烦。

一般来说,编条席子需要一天时间。虽不体力活,但长时间的蹲着或半跪着,父亲本不直溜的腰杆,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愈发有些驼背,至今当年落下的腰疼还时时缠在父亲的左右。

说实话,编苇席的收入是微薄,一片苇席也换不了几个钱。但在那个艰难的岁月,父亲靠编苇席,让家境也多少有了点改变,母亲的医药费,哥哥们的学费,弟弟的营养费,都有了着落。

可好景不长,还是被人发现了。那天,父亲趁天黑起五更扛了几张席卷到邻乡的集市上卖,被村里的一个人看到了。这人是村里少有吃“皇粮”的人,人倒没啥,就是心眼有点小,就像针尖那样,时不时因房檐上雨水滴到他家的路上、鸡子跑到他家门口刨食等芝麻小事和东家吵西家骂。我母亲是个急性子人,受不气,也没少和他吵架。

他见父亲在街上卖苇席后,就三番五次去大队、公社里揭发,要工作组去抄我家,割我父亲的资本主义尾巴。大队干部们心里都清楚我家的窘境,早就知道父亲在家里偷偷编席子,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这个人不依不饶,见大队干部不管,他干脆就搬个马扎坐到大队门口。

被逼的实在没办法,大队干部只好带着民兵到我家,拿走了那全家人赖以生存的苇杆和席子。父亲也被戴上了那顶用纸糊的“资本主义”高帽子,站在群众大会上接受了再教育。父亲挨批斗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就站在台子下,在一声声“打倒资本主义”的口号中,驼背的父亲,高高举着手中的薄纸板,一遍遍地说着“我是资本主义坏份子”……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一步步走。直到1978年,农村土地承包到户后,编苇席也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地下工作”了。在农村铺床、晒粮食、盖垛遮雨,主要靠的就是苇席。麦收季节,还可用苇席做粮囤,储存粮食。席子的销路也很好,一到集市上就会一售而空。

村里人见这生意好,男女老少齐上阵,家家户户的院子里,不时传出“噼哩叭啦”的破篾声,就连那个逼着大队干部割我父亲资本主义尾巴的人,也不吭声地在家里编起了席子。

如果不是天气实在是冷的出不得手,人们在编席子时是不愿意把场地放在家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那时居住条件差,屋子小不说,光线还特别暗,屋里面还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也碍脚,那也碍手,搬到户外去是最佳选择。

家门口的麦场,这时候就排上了用场,经常会有人家在这里编席,边说边聊边干活,一天编上一、两条席是没问题的。再者,还有个原因,打苇席并不是一个人能顺利完成的事。比如,收边时需要把整个的席片儿翻过来,再用翘刀一根根的收了。这翻席片儿时需要帮手,都到了户外,这个一喊,那边一应,随手帮个忙,也不窝工。直到今天我都坚信,村子里的麦场就是一个天然的苇席加工厂……

年滚着年,月滚着月,天滚着天。一个个数不清的早晨和黄昏,父亲用芦苇编席子,编织的苇席铺开来,能铺出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我们也在父亲编苇席的路上,走过一个个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如今,水源没了,苇园消失了,苇席在农村或城市已几乎没有人使用了,唯有那“噼哩叭啦”的破篾声还时不时在回忆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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