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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流年似水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8-10-18 字数:8694字 阅读: 972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5星

一多年以后,慧还是会想起天白来。  想起天白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春天。那个春天是从前,而在从前,慧是慧吗?也许并不是。从前的慧不是现在的慧,从前的慧是另外一个人,那个慧还是一个小女孩。二窗外是春天了
 

多年以后,慧还是会想起天白来。

想起天白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春天。那个春天是从前,而在从前,慧是慧吗?也许并不是。从前的慧不是现在的慧,从前的慧是另外一个人,那个慧还是一个小女孩。

窗外是春天了。

慧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春天,她看见鸽子在春天里飞着。银白的鸽子飞在春天的嫩黄的阳光下,仿佛是一些闪亮的银箔片。银箔样的白鸽子在远处打着旋,忽而便飞过来了。慧看着银白的鸽子径直地飞了过来,朝着窗子飞过来。她清晰地听见鸽子飞动时带出的声响,仿佛是摩擦着的丝绸。玻璃上蓦地落下了一个淡灰的影子,倏忽又不见了。

鸽子飞过了窗子。

鸽子不见了。慧看着空际的窗子,她不知道那些鸽子为什么突然就飞得无影无踪了。鸽子飞走了之后,窗外还是春天。春天依旧在那里,依旧在嫩黄的阳光里,依旧在淡蓝的天上。春天在那些地方悄悄地走着,走到离她更远的地方去了。

慧回过脸来,看见她的世界里一片静谧。墙是静谧的,桌子是静谧的,桌子后面的人是静谧的。书是静谧的,正在讲台上看书的短头发的女老师也是静谧的。这里的一切都是静谧的,静谧的就像一个冬天。也许冬天并没有过去,也许她依然是在一个冬天里。

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来,慧便低下头去。慧听着女老师的轻微的脚步声走过去,她又悄悄地扭过脸。春天正在窗子外面流逝着,但那流逝的春天似乎离她很遥远,它仿佛是和她毫无关系的,她仿佛是被它丢弃了。有一种忧伤如水似的流出来,从眼睛里流出来,从手指上流出来,从一道又一道的练习题上流出来。

春天是一个寂寞的季节。慧想起她在哪本书上看见过这样的一个句子,她一边做着练习题一边在想那个句子。

黄昏的时候,慧坐在家里的桌子边上做作业。

窗外也还是春天,春天还在悄悄地走着,在淡蓝的天上走着,在绯红的云上走着。有忧伤又如水一样流出来,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凉凉的,湿湿的,仿佛是一些绵软的虫子。就是在那时候,慧听见了萧声。

萧声响了起来,萧声就在窗外响着,就在窗外的春天里响着。慧去望窗子,她看见淡青的天上有一朵绯红的云在飘着。萧声径直地飞到了绯红的云上,它缠住了它。慧重新去看桌子上的书,萧声也好像飞到了书上。萧声在书上飞着,飞着飞着书就远了,书到了一种很远的地方,书到了她所从不曾去过的江南,到了古旧的发黄的时间深处。 慧的目光落到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绣球花。绣花花水红水红地站着,绣球花又水绿水绿地站着。萧声飞到了绣球花上,绣球花似乎在微微地颤动着。慧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在她那雪白的衬衫和藏青色的裤子上,仿佛也有萧的音符在颤动着,音符已经沾到了她的身上。

风从敞着的窗里吹进来,慧感觉到忧伤。天上的红云一寸一寸地消散了,绣球花在暮色中渐渐地不红了也不绿了,书上的字迹模糊了,而萧声却还在飘着,像一种幽绿的雨一样地飘着。

慧想起她以前也是常常听到这萧声的。在以前,在以前的许多个黄昏里,在以前的许多个月夜里,她都曾经听到过这萧声。但又好像没有,在以前,也许她并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萧声,因为在以前的那些个黄昏和月夜里,她听着这萧声时,她觉得萧声只是萧声,它是它,而她是她,她和萧声是两种存在,她和它完全没有关系。

慧觉得她爱上黄昏了。

黄昏到来的时候,慧就看着它。慧站在窗前,看着黄昏在窗外飘浮着。后来她又来到院子里,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黄昏。她看着黄昏在青色的天上,她看见一棵树也在青色的天上。慧看不见那棵树的树身,她只看见它的头。她很久很久地看着树的头,她觉得它不是树,它是一种奇怪的花,一种只开在海底的花。

天白在做什么呢?慧望着那棵海藻样的树思索着。他回来了吗?或者他还没有回来?或者他还在学校里,或者他还在什么地方教一个孩子弹电子琴。慧想着天白,她想走到那棵海藻样的树下去,就像从前。在从前,她常常跑到那棵树下去,她常常跑到天白的家里去。她伏在天白家的红衣柜上,呆呆地看着上面摆放着两只青花瓷瓶。青花的瓷瓶上开着青蓝的花,长着青蓝的草,走着青蓝的丫鬟和青蓝的小姐。看了好久以后,她就从红红的衣柜上嵌起身来问。她问天白的妈妈,一个瘦小温和的女人,那花瓶上的人要到哪里去?她们是谁?天白的妈妈就笑起来。天白的妈妈笑着说她也不清楚,她不知道她们是谁,她只知道她们是一个小姐和一个丫鬟。坐在黑漆桌子边画画的天白就掉过头来,他说那是杜丽娘和她的丫鬟梅香,他说她们正在游园。慧就跑到黑漆的桌子跟前去,她爬在桌子边上看天白画画,天白正在画一只鸟,一只有着乌黑羽毛和金色嘴巴的鸟。她看完鸟又去看天白,她觉得他像一棵树一样高。

慧会看见天白。

慧在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独自站着。门口生着一棵槐树,槐树高大繁茂地站着,又把高大繁茂的影子投到地上。慧静静地看着槐树的影子,她觉得在那阴影里有看不见的阳光在飘忽着,就好像一些隐藏着的淡金色的小蝴蝶。

旁边的门打开了,慧看见天白走了出来。慧看见天白身上穿了一件秋草绿的上衣,她觉得那件上衣是那么好看。慧觉得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好看的上衣,而天白就穿着那样一件好看的上衣。她看着他穿了那样好看的上衣走过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她又看着他的穿了白球鞋的脚停在了槐树的阴影里,有金色的小蝴蝶在他洁白的脚上飘动着。

慧慧,你在干吗呢?天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的洁白的牙齿从笑里露出来。不干吗。慧垂下头去,她觉得她的脸红起来。她不敢看天白了,她只是在看自己的脚,她的脚上穿了淡紫色的凉鞋。她用力地盯住扭成辫子的凉鞋鞋面,她听见天白的脚步声走到明亮的阳光中去了。

慧抬起头来,她看着天白的秋草色的背影,她看着挂在他肩上的牛仔布背包。那好看的背包里装着什么呢?是一支萧吗?慧秘密地想着。

日子是那样地长了。

白天总是过不去,慧坐在教室里,有时就会疑惑起来,她觉得她是永远地坐在一个白天里了,那个白天将要是她的一生了。她的头从书上抬起来,她的脸又对着窗子。她看见窗子里的天是那样蓝,蓝的就像海一样,蓝的就像浓浓的颜料一样。

天白家里长着一棵树,那棵树高的仿佛就要长到蓝天上去了。慧想着那棵长到蓝天里面的树,无端的落下泪来。慧感觉到泪如小小的花朵一样藏在眼角上,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落泪。她不知道,但是她却常常地感觉着泪落下来。在黑夜里,她睡在枕上,感觉到泪又如花朵一样绽开在了关闭着的眼睛里。黑夜似乎也长了,那样地长了。黑夜仿佛也过不去了,她的一生都要在一个漫长的黑夜里度过了。

黄昏里,慧在寂静的巷子里徘徊着,她在优美忧伤的萧声中来来回回地走着。萧声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种雨,那雨像迷雾一样地缠住了她绕住了她,她好像怎么也走不出去了,她走不到它的外面去了。

天上的云犹如落花一样纷纷地凋落下去,天就要黑了。风从巷子外面吹进来,很悠长地吹在慧的身上,慧额上的头发如水草似地飘起来。槐树在风中像水在哗哗地流淌,所有的叶子都是水的浪花,可是萧声依旧在响着。风吹不动萧声吗?或许风已经吹动了它,它瑟瑟地飘悠着,仿佛很忧伤。

慧停住脚步。她站到那扇墨一样黑的门前。她长久在那关闭着的黑门前站着,无声无息地站着。萧声从门缝里钻出来,从门顶上飘出来。萧声飘满了她的四周,她就立在它的中央,它像水浪一样包围着她。慧觉得她是和萧声在一起了,她是和它在一起了,当春天抛下她走了以后,萧声却到来了。她和萧声在一起,或许萧声就是她?又不便是她是萧声?

慧静静地站着。黑夜落了下来,黑夜像一只无边的大鸟那样从天上飞落下来,慧觉得自己已被那鸟的羽毛盖住了。

黑夜里,萧声一直在飘着,它就飘在美艳温暖的黄昏里,它就飘在慧的心上。慧睡在梦里,感觉到萧声从她的心上穿过去。它好像在和她说话,它在说它有多么悲伤,它在说它有多么快乐。它说它的快乐就是它的悲伤,它的悲伤就是它的快乐。但是它的悲伤却漫过了它的快乐,悲伤从快乐身上升起来,它淹过了快乐,它独自飘向了紫色的黄昏,仿佛是一条飘摇的水草,它无家可归,它无处可去。它不知道它该怎么办,它拿它自己没有了办法。

于是慧就在梦中落下了泪。

秋天里,树的叶子会掉下来。

慧从院子里望着那棵树,她想它是生在天白的窗前的。树可以看见天白,天天都能看见。而她不能,她不能天天都看见他。有好几天了,她没有看见他。仿佛有好些日子了,她没有听见萧的声音。萧声没有了,萧声消失了,消失的好像它本来就不曾出现过。

没有了萧声,黄昏就寂寞了。

慧坐在黄昏里,独自坐着。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不红了,天空只是淡淡地黄着。慧偏过头去,用力地听着,但是没有萧的声音。她的耳朵找不到那萧声了,她只找到了风声。风在吹着。到了秋天,风就总是一天到晚地吹着,仿佛要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吹掉了。有一只喜鹊叫起来。慧觉得喜鹊的叫声像启开的葵花子,一颗又一颗地丢进了风里。喜鹊把它的叫声全都丢进了秋风里,而萧声还是没有响起来。但是没有了萧声该怎么办?没有了萧声,这黄昏该怎么办?这秋天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慧站在镜前擦着脸。她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的眼睛湿淋淋的,她湿淋淋地站在镜子里,她是那么好看,就像开在春风里的桃花一样好看。

又是黄昏了。

慧走下门前的水泥台阶,远处依稀有笑声在响着。慧寻着那笑声往巷口望去,她看见了鲜红的衣衫,她看见了长长的起着波浪的头发,她看着那头发在风里如游丝一样袅袅地飞动着。慧慧!天白出现在她的眼睛里,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地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这是慧慧,就住在隔壁。天白笑着说。慧慧!罗丽也学着天白的口气叫道。慧看见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在那大而黑的眼睛里沉着冬天的冰花,那冰花就叫距离。

慧眼睁睁地看着天白和罗丽挽着手走进了那扇漆黑的门里。在黑暗的门闭上的一瞬间,慧觉得天白离她远了,他突然间就离她那么远了,远的她再也走不近他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风吹着槐树,有叶子掉下来。小小的叶子打着旋落在暗淡的地上,仿佛是死去的小鱼。慧怔怔地看着满地的死鱼,有悲伤如烟一样地漫起来,从死去的鱼身上漫起来,从黄昏的底里漫起来,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漫起来。可是天白不是回来了吗?天白不是还在吗?

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慧的手臂伸到肩膀上去,她的手抱着她自己。她抱着自己站在黑暗里。慧慧!黑暗中传来了姐姐的叫声。慧慧,吃饭了!姐姐又叫道。

慧觉得她应该喜欢上罗丽,因为天白喜欢她。

天白喜欢罗丽,所以她也应该喜欢她。黑夜里,慧睡不着觉,黑夜仿佛像白天一样地亮了。慧爬起身来,她在床上坐着。她的双手抱住脚腕,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果然也是亮着的,月亮像一个椭圆的水泡,悬在天上。如果把手伸出去,如果把手指放到那椭圆的月亮上,它一定会啪的一声破裂了。月亮会被一根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按破了,然后就有晶莹的玲珑的泪流出来。慧望着月亮,悄悄地想着。在月亮下面,便是那棵树了。在黑夜里,树也是黑的。但即使它是黑的,慧也还是能认出它。而那树的下面她却望不见了,她望不穿墙,可是她又望穿了墙。她看见了墙后面的天白,她看见了他。她还看见了罗丽,她也看见了她。

天白喜欢罗丽,所以她也要喜欢她,慧的脸贴到膝盖上。月光从窗子里洒进来,月光照着床,月光照着她,月光也照着一个长长的黑夜。朦胧中,慧看见了天白,她看见他在黄昏里跑着,她不知道他要跑到哪里去,而她却在和他一起跑着,她就跑在他的身后。 月亮在他们的头上如一颗眼泪样的挂着,她和他在黄昏里跑着,不只是他和她,还有罗丽。罗丽也和他们一起在月亮下在黄昏里跑着。她觉得她应该跑到罗丽跟前去,于是她就朝着罗丽跑过去,可是有水忽然流下来了。有晶莹的玲珑的水从头上的月亮里流下来,慧看着水哗哗地流到了她的身上,又从身上流到了脚上。她低下头,看见水像冰一样地白着。

十一

再看见罗丽的时候,慧觉得她是那样好看。她的鲜红的衣裳很好看,她的如波浪一样飘着的头发很好看,就连她那沉在眼睛深处的冰花也是那么好看。听说她的歌也唱的很好听,虽然慧没有听见过罗丽的歌声,但是她却固执地认为她的歌声一定很好听。

你们的天白哥要结婚了。吃饭的时候,母亲这样说。慧端着描了红莲花的白瓷碗,她咬着米饭的嘴顿住了。但是天白应该和罗丽结婚,因为他喜欢她。不只是他喜欢她,她也喜欢她。罗丽真的要嫁给天白哥吗?姐姐咬着橘红的萝卜丝问。听你伯母说,是真的。母亲说。姐姐笑着用筷子理一下满头的小卷发,那时候她正在一家小店里学卷头发。罗丽已经不教书了,她就在我们对面的歌厅里唱歌。姐姐说。她常常坐了一个男人的车出去,我看见过好几次了。姐姐又说。母亲的黑眼睛瞪大了。这样的话可不准随便乱说,听见没有?母亲严厉地说。

那年的冬天,慧一直在等着天白结婚。她立在落光叶子的槐树下,看见罗丽的头发剪短了,那剪短的头发上漾起了无数的小花卷。无数的小花卷在冬天的风里飞着,仿佛也是十分美丽的。天白一定是要结婚了,不然罗丽的头上不会有那么多美丽的小花卷在冬天的风里漾着。慧站在黄昏的幽暗的光线里想着。她觉得她的心似乎痛了一下,很快速地痛了一下,但是她很快便否认了。她的心没有痛,她的心怎么会痛呢?她应该高兴,为天白高兴,为罗丽高兴,也为她自己高兴。

雪下起来。雪从暗淡的黄昏里下起来。雪下在光光的树上,又从光光的树上落下来。雪下在了她的头上,雪又下在了她的身上。在纷飞的雪里,她依稀听见了爆竹的声响。鲜红的爆竹,如同罗丽的衣裳一样红的爆竹,在洁白的雪里,像金色的飞花一样炸开来,像通天的红柱一样直插到高高的云端里去。

十二

日子如水一样地流走了。

又是春天了。慧坐在学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依然是嫩黄的阳光,窗外依然是淡蓝的天空,只是没有银白的鸽子如箔片一样在飞翔了。慧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子跟前去。她看见杨花在明亮的阳光里飘飞着。慧看着那些飘飞的杨花,她很久很久地看着。忽然有一朵杨花飘进了窗子,落到了她的衣袖上。慧伸出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它。她把柔软的杨花举到唇边,然后用力地吹一口气,于是那朵杨花就袅袅地飘出了窗外,飘到耀目的阳光里去了。

天白并没有和罗丽结婚。那年的冬天里,她在纷飞的雪花中等待的那场婚礼并没有来。

好多年过去了,她没有再看见天白。有好多年了,她没有再回到那个小城中去。记得有一回,姐姐曾经和她说起过天白,姐姐说我们的天白哥已经老了。慧只是淡淡地笑着,她没有说什么。

很多人都老了。很多人都会老去,在这似水的流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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