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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侃背后的小故事(“农行杯”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  作者:吴瑞民

发表时间: 2018-09-30  分类:记事  字数:32224  阅读: 3220  评论:0条 推荐:4星

“调侃”,是农村土语,就是书本上说的歇后语。在我老家上窑自然村,流传着很多群众创造的“调侃”,格式上并不规范,只是一种笑料,但这笑料里却浸含了酸甜苦辣,也折射出时代的烙印。张兴才糊茅池——屙尿不关紧
 


  

  “调侃”,是农村土语,就是书本上说的歇后语。在我老家上窑自然村,流传着很多群众创造的“调侃”,格式上并不规范,只是一种笑料,但这笑料里却浸含了酸甜苦辣,也折射出时代的烙印。

 

 

张兴才糊茅池——屙尿不关紧

 

张兴才是个“闷葫芦”,平时说话很少,一说话还总是叮咣人,群众叫“一镢头一块”。他老婆也不很精能,啥活也不会干,家里日子自然很困难。他家住在里沟垴,邻居是个老干部,叫苏魁元,在县城里当领导。苏魁元是个标准的老党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心里总是装着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每到春节,苏魁元总是为他家送些油菜、白馍和熟肉之类,但兴才不会说感谢话,给了就接住。苏魁元也从不计较他感谢不感谢,每年照样送。后来改革开放分田到户了,别人家日子都慢慢好起来了,可他家没钱买化肥,庄稼依旧收成很低。这年,苏魁元又到他家送爱心时,发现他家连个茅池都没有,只在坡根下挖了个土坑,把尿都糟蹋掉了。苏魁元就劝他糊个茅池,说你要没钱买化肥,还把尿也浪费掉,你得抓紧糊个茅池,平时多拾点粪积起来。张兴才不耐烦说:这道理还用你教我,那糊茅池是光嘴说说就糊起来了?那还得买洋灰哩,我哪有钱?我要像你那样,每月百十块工资,我早就把茅池糊了。苏魁元一听,二话没说,跑回去取了二十元钱送给他,让他拉些沙,买些水泥,找个匠人帮着把茅池糊了。

过了一个礼拜,苏魁元趁着星期天专门看他糊的茅池,谁知到他后院一看,还是老样子。苏魁元就问他怎么还没糊哩?张兴才就吭哧着说:我没钱咋糊?苏魁元说,我不是给你送过钱了?你那点钱值屁事,我买粮食吃了。苏魁元说,救急不救贫呀!我是让你糊茅池哩,并不是让你买粮食哩。张兴才兑嘴说:屎尿啥关紧,有吃着关紧?苏魁元摇摇头,只得领着张兴才儿子秋保拉了个架子车,亲自到县城买了三袋水泥,给拉回家里,还又帮他到河滩拉了两三车沙子,让他找个匠人抓紧糊。又过了两星期,苏魁元再次回家去看他茅池,进到院里一看,傻愣了,见他院里糊了三个方形水泥缸,尿池还没糊。苏魁元起火说,我让你糊茅池积肥哩,你糊真几个洋灰缸干啥?张兴才也起火说:马上就该秋收了,我粮食没处盛让乱老鼠糟蹋,我去闲着糊茅池,是粮食关紧还是屙尿关紧?苏魁元气得哭笑不得,说像你这种人,让你致富你都不知道致富。张兴才也恼火了,说你扯淡,糊个茅池就能致富了?要能致富,我十个茅池也糊了。后来这件事被村人们编成了笑料调侃:“兴才糊茅池——屙尿不关紧”。

苏魁元觉得关键是群众思想太愚昧,必须半个夜校,宣传党的政策,传递致富信息,转变思想观念。正好他也到了退休年龄,就依然回到家里,将生产队时的三间废弃牛屋粉刷整修成了夜校,夜夜把群众集中到夜校里讲课。之后,他又购买了各种养殖、种植、编织、花卉栽培、香菇蘑菇种植等书籍及宣传外地致富信息的报刊,办起了脱贫致富阅览室,激励青年人借阅学习,鼓励他们大胆开拓致富门路,带头致富。待群众致富意识曾强之后,他又地垫资金,鼓励张秋保、吴武星等年轻人在第八组办起了实体“酱油厂”。随后又招商引资,在村里办起了壁挂刺绣厂,招收本村爱好刺绣妇女数十名,带动不少困难家庭走向脱贫之路。张兴才之子张秋保经过艰苦奋斗,逐步摆脱贫困,在新宅基盖起了两层小洋楼。

 

 

吴喜山说瞎话儿——说给树听哩

 

    说瞎话儿,是嵩县的方言,就是讲故事。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农村还没有电视,听瞎话儿便成了乡村夜晚一项主要娱乐活动。

我们上窑村最有名的瞎话儿先,就是我的同族长辈喜山伯。我就是从小听着他的瞎话儿长大的,我后来喜欢文学与听他的瞎话儿有着很大关系

喜山伯家门前有道平缓宽阔的溪塝上面生长着一片,枝叶在空中交错成篷,搭起一道绿色长廊,远远看去,宛若一处长满了青苔的古庙。树下摆满了各种形状的河卵石,到了夏秋之夜溪塝上凉风习习,蝉鸣淅沥,成了村人们乘凉听瞎话儿的热闹场所。喝罢汤,摇着芭蕉扇子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扛着小凳的老,明着旱烟火的老,都姗姗着往这里游晃,迷蒙的荫里堆满欢声笑语。

    月亮升起来时,溪塝的树荫下变得花花搭搭。喜山伯坐在迷蒙的溪塝中央,屁股一蹭一磨,磨那最大的青光大河石,时而拍腿跺脚,时而仿声摩姿,翘翘的山羊胡在月影里一撅一撅,将那古人的悲欢离合,像果树怒放花朵一般一朵朵怒放在树阴里,像影子样影来影去……四周蹲着、坐着、晃动着鸦鸦黑影,激动、昂奋,哄哄乱笑,不时暴发出一阵阵唏嘘和喝彩。如果说老戏,说道唱词时,喜山伯还会唱几板,下面便一片“肉胡琴”叽咛叽咛拉,“肉梆子”吧嗒吧嗒敲,树荫里蝉笛淅淅沥沥吹着,将这片热闹的听书场渲染得那样古老,那样遥远……

 喜山伯说的瞎话儿,都是民间流传下来的笑话,也有看老戏、听说书,背下来的段子。喜山伯瞎话先儿世家祖上都是瞎话儿先,喜山伯从小就躺在爷爷的怀里耳濡目染,是汲着瞎话儿的汁液营养大的。加上喜山伯记性好,听过看过的都能熟被下来,也就积存了一肚子两肋巴”的瞎话儿。我常想,假若能看见的话,喜山伯的肋巴骨上肯定满了瞎话儿串串,就像密密麻麻的甲骨文。

喜山伯说瞎话是上了瘾的,一天不说,那瞎话儿就在肚里憋闷得乱叫唤。文革时期破四旧,不让说瞎话儿,喜山伯就藏在生产队的牛屋里,叫几个痴迷者偷说偷听。来派他到坡上看瓜园没听众了,他就独说独念,给西瓜讲瞎话儿文革结束后,为了活跃文化娱乐,生产队根据群众意见,每晚给喜山伯照顾分工,让他夜说瞎话儿。春暖时在溪塝上,入冬冷了,就移进生产队喂牛的草料屋里,谁去听得胳夹几根干柴禾,通夜大火烤。土地承包后,白天都到坡凹里锄地,他就大高声独自唱戏段,像按着一个高音喇叭,让坡凹四周坡垴坡根的干活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喜山伯的瞎话儿丰富了山村文化娱乐,充实亲们着寂寞的夏夜、秋夜和漫长的冬夜……

然而,让喜山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1985年秋天,生产队砍了一批竹竿,买回了一台16吋黑白电视机,摆在麦场边的场房屋门口的台阶上。当时上窑村还没电视,吸引得男女老少夜夜围到麦场上,热热闹闹看电视。喜山伯的瞎话场一下子冷清了,没人听了。那麦场与溪塝只隔着一道大渠,坐在溪塝上就能看到看电视的热闹场面,能听到电视里的声音,但喜山伯顾于面子,也不去看电视凑热闹,依旧独自坐在溪塝上,独说独唱。住在溪沟里面的妇女们扛着凳子往麦场去,路过他身边时,常常忍不住发问:“喜山叔,这又没一个人,你是给谁说瞎话儿的?”喜山伯就谅咣说:“我给树说瞎话哩。没人听算拉倒,我让树听!”学生们顽皮,就编了个顺口溜:“喜山伯,把气生,想说瞎话儿没人听,天天恨那电视机,夜夜盼着把电停。”

后来,喜山伯这句气生话就变成了调侃:喜山说瞎话儿——给树听哩。

              

 

吴富章吃凉粉包馍——烧破皮了

 

富章是我大伯家娃儿,比我大四五岁,我见他总叫富章哥。大伯在我刚记事时就病故了,他上面有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是大娘一把泪一把汗把一窝娃儿养活大的,家庭的贫困和艰难可想而知。富章哥记事能力很强,可就是脑子反应迟钝,记不住字。光上一年级上了三四年,还是学不会字,认不出名字,也升不了级,后来就不上学了,在家割草干活。十几岁就到山里拾柴禾卖柴禾,把身腰压得短粗,走路笨笨腾腾,也就一直没有说下媳妇。

富章哥从小欠吃,总是稀汤菜汤,饿得饭量特别大,喝糊涂面条能喝四五大“阁楼碗”,见了饭就像电视里的猪八戒一样,连抓带吞。又一次大娘蒸了一笼红薯面凉粉包馍,刚蒸熟端下来,富章哥看见了,跑过去抓起一个就狼吞虎咽。谁知那凉粉的热气聚集在馍里,散发较慢,咽到喉咙时又粘又稠咽不下去。烧的他伸着脖子嗷嗷乱叫,吓得大娘赶紧往他喉咙里灌了大一碗凉水,还是止不住疼。跑到卫生室让医生一看,说喉咙烧离皮了,包了一包消炎药,疼了好几天不敢咽饭,后来就传成了调侃笑料。

乡邻们都说,这富章他娘要是不在了,这富章非饿死不可。谁知大娘不在后,富章哥遇上了好时代,不仅没有挨饿,还生活的越来越好了。他虽然不会跟人到城市打工,但他学会了拾破烂,每月也能卖个千把块钱。他还养了一院子鸡,每月也能收入几百块,再加上肯出力种地,也过得丰衣足食。后来还有了种地补贴,困难户照顾,老年生活补助,生活越来越无忧了。上窑村新农村建设后,村里成立了环保队,又让他当了环保队员,每天装装垃圾,每月六百元工资,再加上装垃圾又能拾破烂,总起来每月不下二千元收入。富章哥好吃,争的钱都吃进了肚子里,平时鸡蛋白馍不断,卖了破烂先割肉吃,还到饭铺兑一顿。每年过春节,他一个人就割二十多斤肉,比一般家庭割肉都多,红肉白肉天天兑,都说富章真是遇上了好社会,日子变成了“美铛蛋”。男人们都爱拿着往事调侃他,说他真是“吃凉粉包馍——烧破皮了”。

 

 

 

留保媳妇接拾柴禾——背把斧子轻得多

 

 

留保姓杨,比我父亲大两岁,我们两家有点老亲戚,我总是叫他留保伯。

说起留保伯,年轻时可是出力受症人。所谓:“木下(挑担)、木上(放筏)、木前(拉车)、木后(推车)四大苦力”,他就是苦力之首。从小家庭贫困,以挑柴卖柴为生,一年四季风不停。大集体时期,仍是隔三插五到山里挑柴禾,成了“拾柴禾”。我们拾柴禾一般都要跑四十里,到五道沟的几十个老沟扒里去拾。早上鸡叫就起来做饭吃饭,然后扛上扁担,挑上筐篓,背上干粮、斧头,冒着晨雾或披着月色沿山沟进发,再踏着暮色挑着柴禾搭黑回到村里。第二天挑到集镇上出卖,一担柴两天功夫能挣到两元多留保伯好喷,卖了柴便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喜滋滋的,还夸口说:甭看咱卖柴禾,赶上个“十级大干部”了。

过去没有沿河公路,朝五道沟去要翻坡走邓岭。最难受的是回来时上门墩沟坡十来里高,凹状,沿着凹沟往上绕,路窄坡陡,弯腰爬坡人也是直立,身子紧贴着岩石。挑着柴禾上坡,担子斜着身子扭着往上挪,一路碰碰撞撞,爬得腿酸腰疼,口渴粗喘。爬上坡顶时,浑身骨头都是疼的。挑柴人最惊的就是门墩沟那大坡,站在坡下就两腿打战。俗语说:上去门墩沟,得掉三斤肉。最要命是那沟坡里没水,渴得难受。所以,挑柴人到了坡前,都要扔下柴禾,先到沟底溪里喝一肚子水,躺下歇一阵,就着水吃饱干粮,把力气蓄积满。起身上坡时,再趴到溪上预备一肚子凉水,才敢开始蹬坡。遇上夏天毒日天,上不到半坡就喉咙里冒烟。遇上雨后初晴,石坎凹里常有积水,挑柴人就会到处跑着寻找石凹、沟坎、牛蹄窝,爬满蚊子小虫的积水也都争着饮。用嘴贴着水面,一边吹,一边喝,咕嘟咕嘟就灌一肚子。找不到积水时,看见石窝里或沤叶上湿湿的,就赶紧趴上去用热舌头乱舔。积雨水,成了挑柴人到了这里的绿色梦幻,人人都伸着舌头找水、盼水,渴望着水,叫喊着水……

所以,男人们进山挑柴,家里的女人们都要掂了水瓶或汤罐,到门墩沟坡迎接。到了半下午,一路上都是三五一群、提着水瓶去接拾柴禾的妇女、老人和闺女孩子。接柴人花花绿绿、成群结队、闹闹嚷嚷走在山路上,形成了一道乡村景观。

被接柴人接住后,先一口气把水灌一肚,挑筐篓的就分一半挑,挑柴捆的就轮换着挑。女人力气小换挑不动的,男人们常常要在大柴捆外面再绑上几根粗柴棍,预备女人接来了,好解下来让女人背上。留保伯老婆却不能替他分担压力他老婆不仅体弱而且多病,连三两根柴棍也背不动。所以,留保伯从来不往柴捆外面绑柴棍,内心上也是心疼他老婆。说起来是去接柴火,其实只能背把斧子,提上个干粮袋子,多说冬天时再夹上棉袄这样,留保伯便很是心满意足,总是高兴说:轻的多!轻的多!留保伯说这话,既是无奈也是实际。山路遥遥,人困马乏,只要能多少减轻一点点重压,那感觉就轻松多了。更重要是给他送了水喝有了接柴人分担艰辛从心理上也是一种慰籍

后来,留保伯这句话就被人当成了“调侃”,一说起轻松,就是:“留保媳妇接拾柴禾,背把斧子——轻的多!”

    改革开放后,生活好转了,留保伯就再也不去拾柴禾了,日子是越过越享福,一年比一年更享福。现在已经八十六七了,但身体还很硬朗,无病无灾。他的新居就盖在村口的伊河三桥头,也是两层半小洋楼,厅室式,瓷砖墙,高门楼,大铁门,里外崭新。他儿子在外打工,他守在家里养老,啥也不干,净响清福。我每次回老家,总是见他在村口悠闲,或坐在桥堰上与老人们聊天。每次看见我总是脸上笑眯眯的,夸赞几句这社会真好!真好!脸上泛出幸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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