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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窦太后的独白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8-08-15 字数:165615字 阅读: 1955次 评论:1条 推荐星级:5星

 

    


  他们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他们应该没有骗我,春天又来了。

  春天来了的时候,草就绿了,花儿就开了。宫苑里的花儿一定都绽开了。也许应该将阿嫖唤来,让她陪着我去看看那些已经绽开的花朵。让阿嫖柔软的手扶着我苍老的手腕,缓缓地缓缓地从那些花树下走过,从那些花丛中走过。虽然我再也看不见那些花树和花丛了,但是我却依旧能感觉到花的存在,就像我依旧能感觉到春天的到来一样。

  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看见春天了。

  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看见过花朵了。

  究竟有多少年了?仿佛已经很久了,感觉上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久的就像一个人的一生。时间也是会变化的东西,自从眼睛看不见以后,时间就变了,时间不再是从前的那种样子。从前,我看不见时间,我记不起时间的存在。时间在从前只是日升日落,即使是日升日落,有时候我也不以为那就是时间。日升日落不是时间,而是生活,一种由来已久,一种与生俱来的生活。可是现在的时间却不一样,现在我能看见时间的存在,我甚至能触摸到它的存在,因为时间已经物化。现在的时间已经变成了墙壁,一道又长又坚硬的墙壁。这道墙壁幽暗地伫立在我的面前,阻挡着我的脚步也阻挡着春天和花朵,我看不见春天看不见我的前面了。我只能看见这道墙,只能看见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它的外面,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在它的里面。不论是在这道墙的哪一面,我都只能生活在黑暗中。

我是一个生活在黑暗中的老太太,我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老了。有些日子里,我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迷惑,我怀疑自己一直都只是个老太太,我怀疑我本来便是一个老太太,从一生下来便是个老太太,尤其是在午后。那时我总是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而醒过来之后,便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梦,一个使我无法挣脱也无法再清醒的梦。在这个梦里,我什么都无法再分清楚了,我仿佛什么都不能再分清楚了。我分不清时间,我不知道哪里是过去哪里是现在,我也分不清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到底是谁呢?我苦恼地绝望地转动着身体,于是忽然发觉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随后我便记起我是一个失明的老太太。我是一个老太太,我只是一个老太太,从很久以来便只是一个老太太。

  然而更多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并不只是一个老太太。我不仅仅是一个老太太,我还是别人。我曾经是别人,我曾经是很多的人。越过漫长而坚硬的黑暗我便能轻而易举地望见那些人,她们是一个裹在鲜红色棉被里嘤嘤地啼哭着的婴儿,她们是穿了翠蓝色小衣衫伏在窗下看雨从屋檐上挂下来的小女童,她们是挽了发髻戴了桃花走在春日树荫下的少女,她们也是那倚在母亲裙边的女儿,立在桑树下仰望钻在枝叶间的小弟弟的姐姐,她们更是那托了漆盘穿行在光滑幽寂的宫殿里的侍女和那睡在皇帝枕边的妃嫔,她们还是那拖着长长的袍角牵着华丽的儿子漫步在廊柱间的皇后。

  她们都是我。

  她们都曾经是我。而现在我是一个太后。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一个人在走动。那是谁在走动?原来是如意。这个小女子走起路来总是这么轻飘这么柔软,就仿佛是冬夜里飘在窗子上的雪。如意的脚步声很像雪,她的脚步声就是雪。这些雪一样的脚步声仿佛总在担心,担心会惊动地面,担心会惊动宫殿和宫殿里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担心惊动我。她担心惊动我的耳朵,我这双仿佛因为苍老而越来越年轻的耳朵。我的耳朵很年轻,自从我的眼睛枯死之后,它们便好像获得了新生。我的耳朵能听到它们所能听到的一切,即使是一粒尘埃落在地上,我仿佛也能听见,听见那像一朵花落在风里一般的声音。有些时候,我很喜欢听那些声响,那些又隐秘又美丽的声响。

  在很多的日子里,我都在听她的声响,这个小女子走路时的声响就像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另一种声响。我常常觉得那声响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我已经离不开这种声响了,有一天听不见她的声响我便睡不安稳坐不安稳,就像是丢了一件什么仿佛并不重要却又不可缺少的东西似的。然而现在我不想听见她的声响,我不想听见任何声响。

  如意,你下去吧。我想独自坐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二


  我是一个太后。

  我知道如今我已是一个太后了。我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我是一个太后。是什么时候我开始成为一个太后的呢?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生活在那个光亮开阔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还不是一道又长又硬的墙壁,而是一个纷纭斑斓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春天,花朵,宫殿,楼阁,还有人。还有很多的人,宫人,妃嫔,皇后皇子皇孙。那个世界里有很多的人。我能看见他们。那时候我的眼睛什么都能看见。我能看见一切,我看见了一切。我看见我自己穿了一件茄紫色的袍服端庄地坐在榻上,那是一张宽阔而高大的榻。我凝重地坐在那张榻上,感觉自己是坐在一种高处,一种超越了原来的一切东西的高处。那个高处只属于一个人,而那个人便是太后。

  我是一个太后,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太后。我缓缓地移动双手,将褪到指尖上的镶着黑色滚边的衣袖稍稍地向上提一提,然后便将目光落到了我那个大儿子身上。我看见他像一棵树似的立在我的榻下,立在我的下面,一种仿佛十分遥远的下面,微微地躬着身体,头上的冠冕也微微地倾斜着,挂在前面的几串宝珠像被风吹着样的轻轻地摇动着。他是皇帝。他已经成了一个皇帝。但即使他是一个皇帝,他仍旧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母亲,是我使他成为了一个皇帝,也是他使我成为了一个太后。我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离我仿佛很遥远的儿子。我盯着他脸上那些不住地摇晃的宝珠,又盯着他那拖在脚上的黑色朝服。忽然记起了往昔的岁月,那些像云一样消散了的岁月。在那些已经消散了的岁月里,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妇人。我初次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虽然对于代王而言,生下一个儿子已经不是十分激动十分欢喜的事,但对于我却不同。我几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因为我有了一个儿子。我微微地眯起眼盯住眼前这个儿子的脸,可是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他的脸隐藏在了摇摆的珠串背后隐藏在了一种距离之外。而当初,在那些已逝的岁月里,在他还是一个娇嫩的小孩子的时候,他离我是那么近。我可以一把将他拉在怀里,举起自己像云丝一般柔软的衣袖擦他脸上的污痕。我可以那样迫近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那张脸虽然是生在他的身上,但却属于我。那双眼睛虽然并不大,但却装满了我的身影。我低着头,仿佛惊讶仿佛并不惊讶地看着自己,看着那双明净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那是一双多么干净多么纯洁的眼睛啊!仿佛像一个崭新的日子那样明朗美好,在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东西也仿佛是被洗过了一样的干净明亮。我长久地看着被那双眼睛洗过的自己,一个光洁明净的自己,一个仿佛又回到了日月的开端的自己。那是一个重生的自己。我看着我自己,也看着那双被装满了的眼睛,然后便舒开手指,紧紧地将他搂进怀里。我用力地搂着我的儿子,眼睛里回旋着一种热热的湿湿的东西。我有了一个儿子,有了一个清澈明亮纯净的儿子。有了这么一个美好明亮的儿子之后,我的未来便会像一颗秋天的果实那么饱满了。然而后来,我又生下了儿子。我又生下了儿子。

  我高高地坐在涂了黑漆的榻上。那是一张涂了黑漆的榻,榻的边缘上绘着一圈朱红色的花纹,花纹中有鸟也有花。我坐在那些朱红色的花鸟之上。我坐在一种高处,一种只属于一个太后只属于我的高处。立在榻下的儿子跪了下去。我听见了他双膝跪地时系在腰间的玉佩相击发出的响声。清脆的响声混合着他脸上的珠串相碰时发出的响声,仿佛像一种热闹的曲子。那些响声混在一起时总是让我感觉到了一种热闹,随着那热闹而来的是空寂。太后。我听见跪在地上的儿子称呼我为太后。我是一个太后了,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太后。起来吧,皇上。我听见坐在黑漆榻上的我说。儿子也已经是一个皇上了。他是一个皇上了。他到底是一个皇帝呢?还是一个儿子?我又有些恍惚起来。我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个儿子,这个不知何时便远离了我的儿子。我和这个儿子不知从何时起便有了距离,一种仿佛并不希奇也并不值得去在意的距离。那种距离是所有母与子之间的距离,也是所有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所以我其实并不必去在意那种距离。无论那种距离有多长有多远,他终究还是我的儿子。只是有些时候,有些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地伤感着。我伤感地看着这个立在我面前的儿子。他的身影是这么高大,他的脸是这么肃静威严。我看着他,我不止一次地用一种呆滞般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便被一种不知从何处泛出来的悲伤侵袭了。我悲伤我再不能伸出自己的双手如从前那样任性而专横地将他抱入怀中。我悲伤我再无法举起自己依然柔软的衣袖去拭他的脸,而他的脸上也再不会有污痕了。他的脸上再不会有污痕了,他的脸很干净。他的脸总是那么干净,就如同被秋风扫过的地面一样干净。

  秋风总是会将地面扫得很干净。我记得那种干净,洁净清冷,发着苍白的光泽。我儿子的脸便是那样的色调,那是被岁月的风扫出来的色调。岁月的风总是在清扫着一切。岁月的风将很多的东西都扫没了。很多的东西都已经消散,那个搂抱着儿子的我也已经消散。我也不再是那个过去的我了,我是一个太后。

  我是一个太后了。


  三


  我是一个太后,我的儿子是一个皇帝。

  我独自坐在涂了黑漆的榻上,沉静地看着已经从地面上立起来的儿子。他又像刚才那样的站住了,脸上的珠串又像不久前那样开始摇晃,仿佛是找不到一种平安找不到一种方向似的摇晃着。我的目光掠过那摇晃,我朝着皇帝的身后望过去,于是我便看到了武儿。我看到了我的武儿。他立在他哥哥的身后,头深深地低垂着,穿了暗绿色袍服的身体也深深地向前倾斜着。他不说话也不行动,他只是那么安静乖巧地站在他哥哥的身后,站在一个皇帝的身后。皇帝身上的影子落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几乎被那庞大的阴影淹没了。我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我促着眉看着那隐在皇帝身后的儿子,那是我最小的儿子,那是我的武儿。

  武儿,你过来。

  我忽然叫道。那叫声如一种骤然而起的钟声,带着潮湿的暗哑的气氛徐缓而沉重地在宫殿里回荡着,像灰色的烟雾那样地回荡着。

  武儿,你到母亲这里来。

  我再一次叫道。于是我的武儿便从那片幽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的武儿走过了高耸着的皇帝。我的武儿走过了皇帝,他走到了发亮的地上,他走进了明亮的阳光里。他就在明亮的阳光里走着,虽然头上没有顶着高高的冠冕,虽然身上也没有发出热闹复杂的声响,但他就是那么高大那么灿烂。他就像一个发光的耀眼的太阳。他带着那一身明亮的光辉走向了我。走向了我。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些已逝的光阴里。我看见武儿穿了翠绿色的锦袍,迈着轻盈而幼稚的脚步奔跑在洒满阳光的砖地上。他像一只小鸟一样奔跑在春天明亮的时光里,而那奔跑的目标就是我。我就是他的目标,我就是他的方向,我就是他的世界。我像温柔的丝绸一样微笑着,微笑着盯住奔跑的他,然后便忍不住地弯下身去,又忍不住地张开了双臂。我伸展着杏黄色的宽阔绵长的衣袖等待着他。我伸展开自己一览无余的怀抱等待着他。我用袒露的怀抱等待着我的武儿,就像在等待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生那样地等待着我的武儿。而我的武儿也总是会像一只小猫那样扑进我的怀抱,带着他的呼吸他的灼热和他那如阳光一样的笑声。我总能等到我的武儿。我总是能等到他,即使是现在。现在我的武儿不正在走向我吗?只要我轻轻地呼唤一声,他就会走来。他依旧会像从外那样向着我走来。我看见我的武儿正在走过来,他的脚步那么坚决,他发亮的身影那么温暖那么明亮。他来到了我的身前。他跪了下去。他又像从前那样跪在了我的膝边。母亲。我听见了他的呼唤。我又听见了我的武儿的呼唤。我轻轻地伸出手去,将我已经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然后再轻轻地摸索着。我的武儿已经长大了。其实我的武儿也已经长大了,因为我的手指抚摸到的是一种发硬的光滑的感觉,而不再是从前那种柔软细滑的感觉了,然而他又没有长大。他依旧是从前那个武儿,因为我还可以像从前那样抚摸他。摸他这些已经长大的头发,这些浓密乌黑如一种煤样的头发。我轻轻地摸着我的武儿的头,可是他的头却微微地向后仰过去了。他抬起了他的脸,他在看着我,于是我便也看着他。我微笑着看着他,看着这张被我看过无数次的脸。这张脸白嫩光洁,这张脸是那么熟悉。有些时候我怀疑自己看到的并不是我的武儿,而是看到了代王,看到了另一个皇帝,可是又仿佛不像。我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丈夫并不是另一个皇帝,我看到的是我,是另一个我,是一个埋在远古岁月里的我,是一个沉没在梦里的我。母亲!我忽然又听到了这呼唤。我的疑惑总是会被这像糖一样的呼唤所打碎,于是我又看见了他,看见了我的武儿。他是我的武儿,他不是另一个皇帝也不是另一个我,而是武儿,我的武儿。我细细地看着我的武儿。我看着他的嘴他的鼻子,还有他的眼睛。我又看见了这一双熟悉的眼睛。这是一双多么美丽的眼睛啊!在这双眼睛里曾经照映过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飞雪。这双美丽的眼睛照映过我的从前和我的现在。这双美丽的眼睛里照映着时间,那永恒不变的温暖的时间。我看着这双落满了时间的眼睛,忽然在那些沉积的时间上看到了一种悲伤。我看到了这双眼睛里的悲伤。我看见了我的武儿的悲伤。而在那像水一样的悲伤之上,照着我自己的脸,我那已经绽出皱纹的脸,我那像干裂的花瓣一般的脸。我看着我那慢慢沉落的脸,它像一种柔软的被时光磨败了的丝绸,浸泡在武儿的悲伤中。我的脸被武儿的悲伤泡出了另一种悲伤,另一种更深邃更浓重的悲伤,于是我便抬起头来。

  我抬头望向了前方,望向了远处。在那仿佛十分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皇帝,一个高大威严的皇帝,一个能将一切压在脚下的皇帝,一个唯一存在的皇帝,而那个皇帝却不是我的武儿。

  那个皇帝为什么不是我的武儿?

  我将微微打颤的手指重新放到了武儿的头上。武儿的头低垂下去。武儿将他的脸斜着贴在我的膝上。隔了重重的锦衣,我感觉到了武儿的脸,那使我的肌肤发热的脸,而在这样一张温暖的脸上,却流淌着悲伤,那使我深深地悲伤着的悲伤。


  四


  我深深地悲伤着。

  我像一个阴影那样悲伤地坐在涂了黑漆的榻上,垂下头去看着我的武儿。我看着我的武儿。我的目光完整地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完整地圈在了我那像一颗滚圆的露珠样的视线里。我看见他身上暗绿色的袍服颓靡地铺在幽暗的地上,仿佛是被秋风打翻了的荷叶。那荷叶萧瑟地卷着边,那卷着的边是褐色的。那卷着的边是褐色的。武儿的身体便缩在那褐色的边缘里面,仿佛是一粒凋落的种籽蜷缩在他的弱小和悲哀里。

  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住这个像凋落的种籽一样悲伤的儿子。这个儿子是我最小的孩子。这个最小的孩子是我的武儿。这个武儿不再是不久前那个高大明亮的男子,这个武儿不再是那个被岁月养育出来的坚固强壮的男子了。这个武儿只是一个小孩。我的武儿只是一个小孩。我的武儿永远都只是我的小孩,那像猫一样伏在母亲膝头的小孩。

  我蓦地仰起脸来。

  我的目光干燥犀利地穿进了空气,穿进了那阻隔着我和其他人的空气。我急速地愤恨地望向远处。我望向那站着一个皇帝的远处。那个皇帝就站在远处,他就立在我的目光的边缘。我直直地望着他,我直直地望着一个皇帝。我望着这个皇帝身上穿着的墨一般黑的袍服,我望着这个皇帝腰间围着的明黄色的宽带子,我望着这个皇帝头顶上悬着的高高的冠冕。我望着这个皇帝身上的一切。我望着他身上的一切,然而我却又不曾望着这个皇帝。我并不曾望着这个皇帝身上的东西,我已望穿了他。我已望向了一个皇帝的身外。我望着一个皇帝身外的那些东西,宫殿,朝臣,土地,人群。我望着那一切。那一切是属于一个皇帝的一切,那一切似乎代表了很多东西。那一切几乎代表了全部的东西,一个男人所能拥有的全部东西。

  我望着那一切,长久地望着那一切。那一切属于一个皇帝,一个远离着我的皇帝,那个皇帝也是我的儿子。为什么那个皇帝可以是我的大儿子,却不能是我的小儿子?为什么那个皇帝就不能是我的武儿?

  我的手从武儿的头上缓缓地滑了下去,就像一片经历了秋天的叶子那样阴郁地滑了下去,一直滑到了武儿收缩着的肩膀上。我的微微发颤的手放在武儿沉寂的肩膀上,茄紫色的袍袖如展开的羽翅一般软软地厚厚地飘落他的半边身体上。我的茄紫色的袍袖像一只鸟翅那样遮盖着我的武儿的身体,就像过往的无数时刻那样。在那些已经过去的许多个时刻里,我曾经都用我的宽阔柔软的衣袖遮盖过我的武儿。我曾经像一只鸟那样保护过他,不准刀枪不准风雨也不准过分的阳光来触碰他。我不准那些不好的东西来触碰他。我不准悲哀来触碰来。我不准。

  我就那样静静地用衣袖覆盖着我的武儿,然后便沉沉地盯住那个立在远处的皇帝。那个皇帝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依旧以那种相同的姿势立在我的前方。我望着他。我沉默地望着他。我纹丝不动地盯住他的脸。他的脸从那些摇曳不定的珠串后面漏出来,不间断地漏出来。我看见了他的脸,那忽然地苍白起来的脸,那像被秋霜打过了的草叶一样的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闪出了两道目光。那两道目光曲折多疑地钻过摇曳的珠串的缝隙,然后又曲折犹豫地望向了我。他的目光望向了我,而我的目光早已等在了路上。我终于等到了他的目光。我阴郁地拦住了他的目光。我沉沉地看着他。我一动不动地盯住这个远离了我的儿子的目光,直到他的目光如被箭刺穿的飞鸟一样颓然地跌落下去。他垂下了眼睛。他垂下了头。他垂下了他那颗属于一个皇帝的头。

  那一瞬间,宫殿里一片沉寂。那一瞬间宫殿里一片沉寂。我记得那种沉寂,我一直都记得那种沉寂。有些东西会顽固地留存下来。有些东西就是会那样顽固地留存下来,就像一个积年的习惯一样地留存下来。时间无法撼动它们,有些东西是时间所无法拿走的。时间尽管那么霸道那么不可一世,但是有些东西它却无法拿走。时间拿不走那种沉寂,那种沉寂一直都生长在我的记忆里,就像长在昨天一样。

  我记得那种沉寂。那一瞬间,宫殿里一片沉寂。宫殿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声响。宫殿忽然便扩大了便深远了,仿佛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扩大了深远了。宫殿里的一切都凝固了,所有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都凝固了,廊柱和廊柱的影子,地面和地面上的微光,空气和空气中的尘埃,人和人的呼吸。所有那一切全都凝固了,什么都终止了。惟有沉寂。惟有沉寂独自存活着。

  我像一尊阴影样的坐在凝固的宫殿里。我坐在凝固的时间里。我坐在沉寂中。我深深地坐在那种占领了一切的沉寂中。我沉寂地坐着。我沉默地盯住那个站在远处的皇帝。皇帝凝固一般地低垂着头,他垂头望着面前的地面。他望着那片发亮的地面,后来他终于抬起脸来。他终于抬起了脸,他打破了沉寂。皇帝的声音像一种奇怪的力量沉缓地凿开了滞重深厚的沉寂。

  太后,等儿臣百年之后,必定将皇位传给梁王。

  我听见他说。我听见一个皇帝说。于是宫殿便在顷刻间解冻了,所有的东西又都活了起来。廊柱,地面,空气,人和人的呼吸全都活了起来。我不由的动了动发僵的身体,伏在我膝边的武儿也飞快地仰起脸来。武儿的脸望着我,那样温暖那样鲜亮那样满足地望着我。我没有去望他。我没有去望着我的武儿,但是我笑了。我忍不住地微笑了。我微笑着注视着那个立在远处的儿子。皇上,君无戏言。我微笑着对他说。已经很久了,我没有对他笑过。已经有多久了,我没有那样满意自足地对他笑过?我记不得了。我记不清了。有好些事情我都记不清了。然而那一天,那一刻我是笑了,就像一个幸福满足的母亲那样地对他笑了。他毕竟还是我的儿子。那个皇帝毕竟也还是我的儿子,虽然他离我那么遥远。我慈祥地自满地笑着,不由的举起了另一只手。我想把那只发颤的手伸向他,伸向那个离我很远的儿子。我想对他说,到母亲这里来,到母亲这里来,我的儿子。我本想对他说那样一句很多年来都不再对他说起过的话。我本想说那样的一句话的。我本想说的。可是,可是那个该死的窦婴却扑地跪到了地上。我看见他像一团酱色的泥那样堆在了皇帝的脚下,堆在了那件如墨一般黑的朝服下。他说皇位不能传给我的武儿,他说汉代的祖制里没有这样的规矩。我的浑身颤抖起来。我的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茄紫色的袍袖也窸窣地响起来,细碎而又苦涩地响起来。

  窦婴,你这个不忠不孝之徒!你是窦家的叛徒!你是我们窦家的叛徒!你是一个不能被宽恕的叛徒!

  我咬着牙,带着一身细碎密集而又苦涩的声响盯住那个叛徒,像一只尖锐的钉子那样地盯住那个跪在皇帝脚下的叛徒。偶尔一晃动,我便看见了皇帝的脸。我仿佛很偶然地瞥见了皇帝那张隐在珠帘后面的脸,在那张看不清晰的脸上却清晰里掠过了一丝笑意。我看见了那丝笑意。我看见了那丝满足得意如一种胜利般的笑意。我看见了。


  五


  我是一个太后。

  人们都说我是一个太后,那立在我面前的皇帝说我是一个太后,那跪在我脚下的朝臣说我是一个太后,那匍匐在我身侧的妃嫔说我是一个太后,那为我梳头为我穿衣的宫人也说我是一个太后。

  我是一个太后。我徐徐地探出手去。我将双手交叉着落向我的肩膀。我用已经苍老的手指抚摸着自己。我抚摸着我自己,但是却抚摸不到我自己,我只抚摸到一件袍服,一件宽大厚重光滑的袍服。我抚摩着这件茄紫色的袍服。我摸着它的厚重它的宽大和它的光滑,我摸到一种冷清一种寂寞,我摸到了一种陌生,那仿佛已经很熟稔的陌生。我的手指在这种冰冷的陌生上滑动着,于是我便摸到了衣领。我摸到了一种黑色,我知道我摸到了那黑色,因为那黑色和茄紫色不同,那黑色粗重而又沉厚。在这种沉厚粗重的颜色里,绣着一些白色的花朵。我的手指正从一朵白色的花上经过。我摸着这朵白花,这朵白花饱满而又贵重。这是一朵变形了的花。我细细地摸着它那变形之后的花瓣。我不知道这朵花为什么会变形,是因为太高贵太饱满?还是因为它生长在一件特殊的袍服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轻轻地摸过了一朵花,又摸过了另一朵花。所有的花都一模一样,所有生长在这件袍服上的花都一模一样。我的手滑过这些一模一样的花,然后落到了手臂上。我的手臂上依然是光滑冰凉的茄紫色。我的手腕上依然是粗重的黑色和花朵般的白色。我的身上依然是这件袍服,这件属于一个太后的袍服。

  我是一个太后。我摸到我自己是一个太后,那么我便是一个太后。然而太后是什么?一个太后到底是什么?一个太后到底谁?

  我用干枯的眼睛盯住自己的面前。我盯着黑暗,盯着那像墙壁一般的黑暗。我久久地盯住那阻挡了我的生活阻挡了我的日月的黑暗,仿佛是要从坚硬的黑暗中找寻到一个答案。我想找寻到一个答案,但是我却寻不到那个答案。这个世上没有答案。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答案。

  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像零零乱乱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虽然我的眼睛已经死去,但我却依旧能看见我的眼泪。我看见了那些新生的眼泪,也看见了那些破碎的眼泪。而在每一个新生与破碎的泪珠里都装着一个人影,一个完全一样的人影,那个人便是武儿。那个人影便是我的武儿。

  我的武儿已经死了。

  我的武儿已经死了。

  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着。眼泪掉在我的冰凉的手指上,掉在我茄紫色的袍服上,掉在那些生长在黑色之中的白色花朵上。眼泪掉在袍服上,眼泪掉在一个太后的身体上。眼泪也会掉在一个太后的身体上。

  我无声地落着泪。

  穿过那些零乱的泪珠,我望向了黑暗的深处。我用黑暗的双眼凿穿了绵延坚固的黑暗,我看见了亮光。我看见了那些重重地耸立在亮光中的山峦。我看见了那些山峦,那些像一层又一层的牢笼一般的山峦。而在那凶险狰狞的山峦中间,行驶着一辆笨重的车。

  我的目光钻过了笨重的车壁。我看见了他。我看见了我的武儿。我看见了我的武儿。我又一次看见了我的武儿,可是我的武儿却不看我。我的武儿只是看着车窗的外面,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车的外面,仿佛是两条死去的鱼那样的看着车外。在那狭窄的车窗之外,是一条路,是一条经过了无数重山的路,是一条不断在延长也在不断地缩短的路。那是一条耻辱与毁灭之路,那是一条绝望之路,那是一条流放之路。

  我的武儿坐在笨重的车上,一日复一日地注视着他身后的那条路,直到有一天他的身体开始倾斜。他消瘦的身体向着一个方向倾斜下去,犹如一棵被伐的树木。他的身体不停地倾斜下去,终于跌落到了坚硬的车板上。我的武儿落在了车板上。我的武儿就那样绝望无助地躺在了坚硬冰冷的车板上。他躺在车板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坚硬冰冷的车板上,双眼却仍旧在望着车窗外面。车窗外面已没有了路,那条被他的目光看老的路没有了。那条路已经没有了,他看见了山,他只看见了山,一座又一座的山。那些山也在倾斜,那些山都倾斜了。倾斜的山正在朝着一个方向下落。倾斜的山全都在朝着他下落,那些山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埋葬了他。那些山埋葬了他。那些山埋葬了我的武儿,那些山猖狂残忍地埋葬了我的武儿。

  我本能地闭起了眼。

  我觉得我自己是闭起了眼。我想我是闭起了我那根本就不再记得关闭的眼。眼泪从关闭的眼里滚出来。眼泪依旧从已经关闭的眼里滚了出来。我举起衣袖用力地擦着那泪。我像掐灭一个个水泡那样地掐灭了我的眼泪,那些眼泪于是便一颗一颗地消灭在了茄紫色的袍服上。那些眼泪全都消灭在了这件属于一个太后的袍服上。

  我是一个太后。可是一个太后又算什么?一个太后不能使她心爱的儿子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一个太后不能使她心爱的儿子留在自己的膝前,一个太后不能使她心爱的儿子活着。一个太后不能使我的武儿活着,一个太后更不能使我的武儿从死里重新复活。

  我不能使我的武儿活着,我只能看着他离开我。我只能看着他独自走向那条死亡之路。我只能看着我的武儿死去,而我的武儿确实已经死去。他真真切切地死在了我布满黑暗的眼睛里。

  武儿,我的武儿,都是母亲不好,都是母亲不好。都是你的母亲不好。

  我不由自主地展开衣袖。我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用鸟翅一般的衣袖搂向我的膝头,但是在那冰冷的膝上已经没有了我的武儿。我的膝上再也没有了我的武儿那温暖的脸庞了。我的武儿已经死了。

  我的武儿已经死了。


  六


  我是一个太后。

  我知道我是一个太后,然而我又不只是一个太后,我还是一个皇后。我还曾经是一个皇后。在成为一个太后之前,我曾经是一个皇后。

  我曾经是一个皇后。

  我微微地嵌起身,略略地动了动盘起来的双腿。我盘着的双腿有些发僵了。在稍微坐久之后,我的腿便总是会发僵会生出一种仿佛是极度劳累又仿佛是极度轻松的疲倦感来。我的腿总是会生出这种感觉来,常常地生出这种感觉来。

  我老了。我老了。我的身体早已跟着我一起老了。我和我的身体一起老了。我和我的身体都无法逃过时间的催逼。我们都是时间的奴隶。我们都是时间的奴隶。

  我将一只手放到另一只手上。我用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我用一只手感觉着另一只手的苍老。我的手老了。我的那只手已经很老了。我缓缓地摸着那只苍老的手,我摸着它背上隆起来的脉络。我的手指沿着那些凸起来的脉络向前走着,向左或者向右走着,仿佛是在沿着一条条老树的根须走着,仿佛是在沿着一种苍老的虫子走着。我摸着它们,我缓慢地不断地摸着它们,好像在找寻什么似的摸着它们。然而我能找寻到什么呢?除了苍凉的时间之外,我什么也找寻不到,什么也找寻不到。我找不到光滑的皮肤,也找寻不到饱满的血肉。我再也找寻不到那些东西了,那些光滑的皮肤和饱满的血肉不属于一只太后的手。那些皮肤和血肉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一只太后的手,那些皮肤和血肉属于皇后,属于一个皇后。

  我曾经是一个皇后。

  在成为一个太后之前,我曾经是一个皇后。我曾经是一个皇后。我用干枯的双眼看着那个皇后。我用干枯的双眼看着那个成为一个皇后的我。那个我以皇后的姿态伫立在幽深的宫殿里,仿佛迟钝仿佛呆滞一般地注视着铺展在眼前的一件深红色袍服。我长久地看着那件深红色的袍服。那是一件深红色的袍服,我记得那件袍服,我记得那种深深的红色。我记得。

  我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我将那只饱满的手软软地放在那件袍服上。我将自己那只属于皇后的手软软地放进了那种深深的红色里,然后再软软地摸着它。我软软地摸着那种红色。我摸着那种深深的红色,仿佛在摸一段丢失的记忆,仿佛在摸一个温暖的梦。我在摸一个梦,一个已经丢失了很多年的梦。

  我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个梦,于是那个梦上便漾起了一道一道的皱纹。那个梦上漾起了皱纹,像水丝一样的皱纹,像光线一样的皱纹。我沉湎一般地盯住那皱纹,那些皱纹湿润了,那些皱纹破裂了。那些深红色的皱纹破裂了,它们破裂了。它们全都破裂了。它们犹如被撬开的门一样地裂开了缝。从细细的裂缝里漏出了时光,漏出了那些已经凝固已经陈旧的时光。我看着那些重新复活的时光。我看见一些树生在发白的时光深处,我看到了一些树。我在那片时光之外看着生长在它里面的树。那些树十分细瘦。那些树细瘦地站在竹篱边站在屋角下。那些树总是站在那些地方,只站在那些地方,千年万年地站在那些地方,再也不会挪动,再也不会长大,再也不会衰老。它们不会衰老,它们永远都无法衰老了。它们弯曲着细瘦的枝条,在春天里开着发绿的小白花,在秋天里结着琥珀色的小果实。风吹过,小小的果实便会如零落的星子一样落下来。风不吹的时候,小果实也会像彩色的雨一样落下来。那些小果实总是会落下来,因为到了秋天果实就会落下来。到了秋天果实就应该落下来。落下来的果实躺在扁平的竹篮里或者躺在展开的芦席上。小果实如一群密密麻麻的彩色卵石,躺在竹篮或者芦席上,身上晒着灼热的阳光。它们的身上全都晒着灼热的阳光。

  我微微地侧过双耳,仿佛听见了一种隐秘的声响。我仿佛又听见了那种隐秘的声响,那种久远古老而又熟稔的声响。那些声响便是阳光的声响。那些声响便是秋天的阳光落进了小果实琥珀色身体里的声响。秋天的阳光密密地落进了小果实的身体。秋天的阳光在吞吃着小果实的清脆光洁和年轻,就如同时间在吞吃一个孩子身上的年轻纯洁和光亮一样。小果实的身体终于逐日地疲软起来鲜红起来。小果实的身体终于红起来,深深地红了起来,像吃醉了酒一般地红了起来。小果实深深地红了,而那种深深的红色便是我眼前的这种红色。那种久远的红色也便是现在的红色,那种果实的红色也便是一件袍服的红色,那种红色也便是一个皇后的颜色。一种果实的颜色也便是一个皇后的颜色。一个皇后的颜色。

  我直起身来。我直起身走到了低垂的帷幔旁边,然后缓缓地舒开了手臂。我舒开穿了薄纱的手臂,站在低垂的玉色帷幔里面,听着侍女们匆忙的脚步和匆忙的衣裙相擦时发出的声响。她们的身影俯下了那件袍服。她们的身体像弯曲的花朵那些俯下了那件皇后的袍服,紧接着再将它小心翼翼地捧起。她们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件深红色的袍服,然后捧着它走向我。

  她们捧着那件皇后的袍服走向了我。她们将那件深红的袍服披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身体不由地绷直了。我绷直的身体接受着感觉着它的下落,而它却无遮无拦地穿在了我的身上。它穿在了我的身上。我丰满的身体感觉着它。我那属于一个皇后的丰满身体感觉着它。我感觉着它的柔软光滑也感觉着它的沉厚它的重量。我感觉着它的重量。

  我拖着沉沉的袍角走过低垂的帷幔。我穿着那件深红色的袍服走到了镜子前面。我走到了镜子前面,静静地抬起头,望着镜子的里面。我沉默地望着镜子的里面,那像一轮发黄的圆月一般的镜子里面。在那面硕大的镜子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穿了深红色袍服的女人,一个皇后,而那个皇后便是我。然而那个皇后真的是我吗?那个镜子里的女人真的会是我吗?那不可能是我,那不是我。那只是一个皇后,一个高大的皇后。那个皇后很高大。她很高大,她像一朵华丽的花一样霸道地占满了镜子。皇后占满了镜子。她的头顶着镜子的边缘,她的脚踩过了镜子的边缘,她占领了那面镜子。皇后占领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有皇后。镜子里只有皇后,而那个皇后就是我。

  那个皇后就是我。


  七


  我是一个皇后。

  我已经是一个皇后了。

  我穿着属于一个皇后的深红色袍服,笔直地走出了发黄的镜子。我走出了那面已经装不下我的镜子,然后转身朝着宫殿的深处走去。

  我朝着宫殿的深处走去,脚下踏着深红色的波浪。我踏着深红色的波浪走在光洁的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前方是一条路。我的眼睛里铺着那条路,那是一条属于皇后的路。我深深地望着那条路,仿佛是要望穿它,仿佛是要望见它的尽头,然而我看不见它的尽头。我知道我看不见那条路的尽头,就好像我看不见许多路的尽头一样。许多的路都不让人看见它们的尽头,许多的路都是那样仿佛根本就没有尽头。我看不见那条路的尽头。我看不见。虽然我的眼睛在那时候依然明亮,但我还是看不见。我看不见那条路的尽头,我只能走。我只能走。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路上没有人,路上只有我。只有我,一个皇后。那条路上只有一个皇后,那条路上也只能有一个皇后。我缓缓地走在那条皇后的路上,身上披着沉沉的袍服,眼角里映着滚圆的廊柱和彩色的窗子,还有重重的宫殿的影子。我的眼角里映满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在进入我的眼角之后,仿佛忽然间便缩小了。它们缩小了。它们全都在我的眼角里缩小了。

  我拖着云一样的袍角继续朝前走去。我继续朝着宫殿的最深处走去。我走向了宫殿的最深处。我停在了那种深处的边缘,仿佛发怔一般地望着它的里面。在那种深处的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独自坐在那里,在他的身后是一面宽阔高大的墙壁。墙壁正中央是一条龙,一条弯曲着身体的龙。那是一条弯曲着身体的龙,而不是一条弯曲着的虫子或者别的什么。我看着那条龙高高地昂起的长角的头颅,又看着它高高地昂起的金色尾巴。它的尾巴和它的头一起高高地昂着,昂在一个硕大的圆里,昂在一种淡金的颜色里,昂在那个端坐着的人的身后。

  我的目光滑落到那个人的身上。我看见他像一尊偶像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宽阔高大的墙壁前,坐在那条弯曲着的龙下。他的头上顶着彩色的冠冕,他的身上穿着绘了花纹的黑色袍服。

  我重新移动脚步。我开始朝着那面墙壁那条龙走去。我朝着那个端坐着的人影走去。宫殿里很安静,光洁的地上满布着幽寂的阴影。我在幽寂的阴影里走着,忽然觉得自己是走在一个梦中,一个很老很老的梦中。我正走在那个梦中。我正在那个梦中走向一个地方或者走向一个人。我到底是在走向一个地方?还是在走向一个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是在朝着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走去。然而或者我正在朝着一个人走去,也许我应该是在朝着一个人走去,因为我的眼中有一个人。我的眼中有一个人,那个人就在远处,他就坐在那个梦的顶点上。他就坐在那里,睁着一双模糊的眼睛望着我。他正在望着我,仿佛在等待。他仿佛在等待着我走过去,而我也正在向着他走过去。我正在向着他走过去,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好像走不过去。我好像永远也走不过去,因为他离我是那么远,因为通向他的路是那样漫长,然而我却依旧向他走去。我依旧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宫殿里静寂无声,惟有我拖在地上的深红色袍服不时发出一种隐秘的声响。那声响犹如一个长长的尾巴一样随在我身后,仿佛在拖着我,又仿佛在推着我向前走去。我向前走去。我向着那个遥远的人影走去,向着那面墙那条龙走去。

  代王,不,皇上。应该是皇上。我像一朵华贵娇艳的花一般跪在了地上。叩见皇上。我的声音从被深红的袍服覆盖着的身体里传出来,如同一个扩散的圆那样向着宫殿的四周飘去,光滑而美丽地飘去。皇后,到朕的身边来。我听见他说。他的声音也很光滑,我听见他的声音也很光滑,就像是一种黑色的丝绸美好地缭绕着我。

  我站起身来。我款款地向着他的身边走去。我走向了他的身边。在他的身边有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空着的。那个空着的位置在等待一个皇后。那个位置只属于一个皇后。我悄悄地看着那个位置,仿佛十分欢喜又仿佛十分悲伤地看着它。然而我为什么要悲伤呢?我不应该悲伤,我应该欢喜。我只应该欢喜,可是我却依旧悲伤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悲伤,或许欢喜本身就是一种悲伤。也许欢喜本身就是一种悲伤。我欢喜而又悲伤地走上那个位置,那个和皇帝并排在一起的位置。我走到那个唯一的位置上,深深地曲起身,慢慢地坐了下去。

  我坐了下去。我坐到了一个皇后的位置上。我坐到了那个皇后的位置上,端着脸凝视着自己的眼前。在我的眼前是深深的宫殿。我好像有些吃惊地望着那深深的宫殿,仿佛在望着一个望不见底的世界。这就是皇宫。我忽然听见他说道。我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我看着他。我看着他,他是代王,他是那个与我同床共枕的男人,然而那个男人身上没有这样漆黑的衣裙,那个代王的头上也没有这样高耸的冠冕。他不是那个男人,他不再是代王了。他是皇帝。他是一个皇帝。皇上说的对,这里就是皇宫。我的目光环顾着深深的宫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悲伤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悲伤了起来。皇后不快乐吗?他问道。我有些慌张地低下脸去。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被深红的袍袖遮盖着,只剩下了白白的指尖。那白白的指尖如一道狭而短的缝隙,孤寂地嵌在果实一样深深地红着的袍袖中。皇上,奴婢只是想起了家乡。我低垂的目光凝视着袍袖上的红色,那像温暖的记忆一般的红色。朕已颁旨,封赏了皇后的家人。我听见他又说。我没有抬头,我依旧在注视着袍袖。我依旧在注视着那种深深的红色。家乡有很多亲人。奴婢的家乡还有很多的亲人。我将缝隙一样白白的指尖插进袍袖里,完完全全地插进袍袖里,让它们被那深深的红色淹没,全都被那深深的红色淹没。皇后的族人,朕也一并封赏。我又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光滑如金属一般的声音。多谢皇上。我的手指如白色的小蛇一样飞快地从深红的袍袖里钻出来,又快速地滑向了腿边的衣裙。不用行礼了。他却说道。我微微地仰起脸。我用自己那双秀美的眼睛温驯忧愁地看着他。可是皇上,没有找到小弟弟。找不到那被人拐卖的小弟弟了。我的眼睛潮湿了。他的目光垂下来,从一种又高又远的地方垂下来。那目光里装着广阔的宫殿,那目光里装着整个世界。朕会为皇后找到小弟弟。朕一定能为皇后找到那丢失的小弟弟。他的声音有力地飞满了宫殿。他的声音震动了沉寂的宫殿。不远处的窗前有一道扇形的光,有密密的细微的东西从那道光里飞出来,像隐形的雨一样飞出来。我再次低下脸去。我看着他那只放在膝边的手臂,忽然想俯下身去。我忽然想像从前那样将自己丰润白腻的脸颊伏在他的臂弯里,像从前那样伏在他的臂弯里,仿佛一片花瓣贴在泥土上一般,然而我没有俯下身。我没有。我只是看着,就好像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样看着。看着他的手臂,和手臂上飘垂着的漆黑的袍袖。


  八


  我是一个皇后。

  那时候我是一个皇后。我以皇后的姿态端坐在宽广的宫殿深处,满怀疑惑地望着我的脚下。在我的脚下,在那稍稍有些遥远的地上,跪着一个人,一个粗笨如山石般的人。我仔细地打量着那个人。我的目光翻来覆去地观看着那个人。我反复地看着那个人,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揭掉什么。我渴望从他身上揭掉什么,虽然我不明白自己想要揭掉的是什么。我不明白,那时候我不明白。可是我却什么也揭不掉,我什么都揭不掉,即使我是一个皇后,即使我独坐在一种高处。我揭不掉他身上的那件粗布做的褐色衣衫,也揭不掉他那笨如山石的身体。我揭不掉岁月,我揭不掉时间。

  许久之后,我的目光终于疲惫地停落下来。我的目光停落在他深深地低俯着的头上。在那颗粗大笨拙的头顶上,挽着一个同样粗大笨拙的发髻。我愣愣地盯着那个发髻。我从不曾见过那样笨重的一个发髻。我从不曾见过它。从不曾见过。

  抬起头来。我忽然地叫道,仿佛发怒仿佛赌气一般地叫道。于是,那个笨重的发髻动了起来,迟钝犹疑地动了起来。在那个笨重的发髻下露出了一张脸,一张惶恐不安的脸,一张粗糙坚硬的脸,一张遥远而陌生的脸。我僵直地望着那张脸,那是一张我所不认识的脸。我不认识那张脸,我不可能认识那张脸,我也不应该看见那张脸。我不应该看见那张脸。我应该看见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娇嫩光洁的脸,一张清秀柔软的脸。我应该看见的是那样的一张脸。在那张脸上,没有这样仿佛是烧过的炭一样的眼,没有这样像石块一样打皱的面颊。在那张脸上,也没有胡须,没有这如杂草一般的胡须。那张脸上没有这些东西。那张脸上没有胡须,只有淡红的唇,只有如露珠一般湿润晶莹的眼睛,只有如花瓣一般光洁发亮的面颊。那张脸上只应该有那样,只应该有那样的眼睛嘴巴,只应该有微微地泛着粉红的雪白肌肤。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我用一只手撑住了自己昏沉恍惚的额头。

  你是谁?我的手指撑着额角,眼睛紧紧地关闭着。皇后,启禀皇后,我,小民,小民是皇后的弟弟。一个粗糙笨重的声音哆哆嗦嗦地响着,仿佛在嗑一种难嗑的瓜子一般不连贯地响着。我啪地睁开了眼。我的目光像冷冷的光一样锋利地刺向那张陌生的脸。不!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小弟。我坚决地冰冷地飞快地说着。说着说着心便湿了,就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雨随着我的声音倏然地钻进了我身体里。你不是我的小弟弟。你不是。我的小弟弟没有你这样笨重粗陋的身体,我的小弟弟的身体是那样纤细娇嫩,仿佛是春天刚刚长好的小树。我的小弟弟也没有你这样苍老难看的脸,我的小弟弟的脸像早晨的光线一般洁净美丽。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幽暗的身体里仿佛哭泣一般地争辩着,在那种孤独的争辩中努力地想要回到过去。我努力地扳转着时间,扳转着那坚固而强大的时间,然而我扳转不动时间。我扳不动它,我只能将自己分成两半。我让那另一半的自己沿着记忆往回返。我让那个空虚轻飘的自己返回到了那已不再存在的过去,并且在那种已经消亡的过去里费力地找寻着一张脸和一个身体,那是属于我的小弟弟的脸和身体,那是一个孩子的脸和身体。我在记忆里抱住那个孩子。我将那个如影子一样的孩子抱在自己的胸前,轻轻地捧起他的脸。我用期待的目光端详那张脸,但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那张脸上没有了清晰的眉眼。那张脸很混沌。我看不清那张脸,除了看不见摸不着却依稀能感觉到的光洁和娇嫩之外,我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找不到。我不由的徐了一口气,又长又深地徐了一口气,终于明白我是找不到我的小弟弟了。其实我已经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到那个过去的小弟弟了,过去的小弟弟早已经不复存在,过去的小弟弟已被时间一笔抹去了。

  你果真是我的小弟弟吗?我放下额上的手指,重新坐直了身体。小民不敢欺瞒皇后,小民果真是皇后的小弟。跪在地上的人依然将他的脸对着我,粗糙而笨拙地对着我,但是他的眼睛低垂着,他的眼睛看着地面。那发亮的地面上描着他的影子,模糊而粗笨的影子。记得从前,总是和姐姐一起去采桑叶。有一次和姐姐爬在树上摘桑叶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下来,叫声吓着了姐姐,姐姐也从桑树上掉了下来。姐姐掉在了我的身边,我看着姐姐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也笑了起来。我和姐姐一同躺在春天的阳光里放声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地面上的自己诉说着。我的记忆沿着他的话语重新返回到春天里,返回到那长着嫩绿的桑叶和晒着淡黄的阳光的春天里。在那遥远而又贴近的春天里,一个身着桃红色衣裙的少女和一个穿了深青色衣衫的男孩子钻在密密的桑叶丛中,然后又如落花与落叶一般地掉了下去。他们的身体像影子一样飞落在春天的土地上。他们在那有着细草的发热的土地上朗声大笑着。他们朗声大笑着。在他们的笑声之上,是蓝蓝的云天,像水一样清澈明亮柔软的云天。我的眼眶潮湿了。我的眼睛里像溢进了水一样的潮湿了。

  记得姐姐西去的时候,我跑到了驿站的客舍里和姐姐告别,姐姐向人借讨来用具给我洗澡,又要来饭给我吃,然后才离去。他低着头说。我眼中的水忽地涌了出来。小弟!我流着泪匆忙地立起身。我从那个皇后的位置上快步地走了下来。我快步地朝着那跪在地上的人走去。皇后。旁边的侍女闪入了我流满了泪的眼睛里。我本能地伸出手一把便将她推了开去。我推开了那拦在我面前的侍女。我推开了那拦在我面前的宫殿的阴影。我推开了光阴。我推开了那拦在我和我的小弟弟之间的命运。我推开了命运。我推开了一切,仿佛是一只找到了归途找到了旧居的燕雀一般走向了那跪在我脚下的人。我走向了他。我走向了他。我踢碎了满地的光亮踢碎了那缠绕在足边的红色波浪,犹如一片阳光下的红雪一般跪倒了我的弟弟的身旁。小弟,我是姐姐。我的眼泪密密地流淌着。我就是姐姐。我就是姐姐。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抓住那粗糙的褐色粗布,抓住我过去的小弟弟。我就是你的姐姐。我啜泣着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脱落。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沧桑粗糙的脸上脱落下去,缓慢而又迅速地脱落下去。于是,我从他那炭一般的眼睛里又看到了露珠,晶莹而又潮润的露珠。姐姐。他滚着又大又老的泪珠看着我,那样温顺柔和地看着我,那样胆怯熟稔地看着我。我忍不住举起自己光滑的袍袖。我将那深红的皇后的袍袖放在弟弟干燥粗糙的脸上,轻轻地擦去他缀在眼睫上的泪珠。一瞬间,一瞬间时光便倒流了回去。时光倒流了回去,我和我的小弟弟又回到了往昔。我们又回到了那些已逝的春天里,我还是那个我,而他还是那个他。姐姐还是姐姐,弟弟还是弟弟。姐姐和弟弟刚刚从生满了绿叶的桑树上掉下来。我们刚刚掉下来,刚刚从那棵春天的树上掉下来。


  九


  我曾经是一个皇后。

  我知道我只是曾经是一个皇后。

  我用自己枯萎的眼睛望向窗外。我已望向了窗外。我知道我已望向了窗外,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看不见窗子,也看不见窗子里的一切,可是我却知道在我的眼前有窗子。在我的眼前有窗子,窗子一直都在我的眼前。窗子一直都存在着。从那些一直都存在于我眼前的窗子里,可以看见东北方向的天空,而在那片遥远的天空下有代地。那片天空下有代地,我又看见了代地。

  我又看见了代地的王宫和王宫里的那排窗子,那排赭色的窗子下站着我。我看见了我。我枯萎的眼睛里映出了我,那个立在代地的王宫里的我,那个立在赭色的窗子下的我。我看见了那个我,那个站在长排的窗子下面,身上穿着桃红色的窄裙子。阳光从窗子里钻进来。阳光从窗子里钻进来时便被分割成了许多菱形的小块,那些小块落在我的背上,那些菱形的小块也落在和我并排立在一起的同伴身上。阳光落在我们身上,菱形的阳光如同网一样地覆盖着我们笼罩着我们。我们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们的头微微地低垂着。我们一同看着铺了方砖的地面。地面上也有我们。地面上也有我们,那是被阳光描出来的我们。在那些我们的身上还是网,还是那张阳光编织的网。有一双脚正在那张网上走。有一双脚正在网中的我们身上走。我偷偷地瞅着那双脚,那是一双宽大的脚。在那双宽大的脚上,穿着酱色的靴子。靴尖的两侧绣着白色的图案,那图案像是卷曲的花茎,又像是卷曲的虫子。那些像花茎又像虫子的图案随着那双脚徐缓地移动着。脚在移动。那双脚正在踩过一个又一个人影,那双脚走向了我。我瞅见那双脚走向了我。它们踏在我的肩膀上,踏在那灰暗静谧的肩膀上,轻轻地或者重重地踏着,然后又转了过去。那双脚走过了我,我缩紧的心松开了。我悄悄地看着那双脚走到了别人身上,再一次走到了别人身上,再一次从每一个人的身影上踩过去,可是它们又返回来了。那双脚又返回来了。我呆呆地瞅着它们停在了我的身影上,我的影子没有了。我的影子没有了。我的影子被那双脚占据了踩灭了。心猛烈地跳起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猛烈地跳起来,仿佛在等待着一种不幸命运般地跳起来。果然,一根手指探了过来。我瞅见一根手指从阴影中探了过来,好像一种不幸的命运一样地落到了我的下颌上。我的身体不由的哆嗦了一下,然而那根手指已经落到了我的下颌上。我的肌肤触到了它。我的肌肤触到了那根手指,或者应该说那根手指触到了我。那根手指触到了我。我感觉到了一种凉,一种带着温热的凉。那根发凉的手指有力地托住了我的脸,那根发凉的手指用力地托起了我的脸。我的脸被托了起来。我的脸被那根手指托了起来。在我的眼前现出了一个酱色的胸脯,在那片酱色的胸脯上是两道宽阔的白边。雪白的宽边里绕着酱色的图案,那像花茎又像虫子一样的图案。你的名字叫什么?有声音从雪白的宽边交界处传出来,低而沉地传出来。我立刻转了一下脸。我的脸飞快地从那根发凉的手指上转出去。婢女姓窦。我弯身跪在了地上,深深地垂下自己的脸。我想将自己的脸埋起来。我想将全部的自己都埋起来,埋在那双酱色的脚边的青砖底下,埋在那不再有阳光织成的网的阴影里。代王问你叫——。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一个有些尖有些利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很快便被折断了,仿佛是被一种风折断了。起来吧。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徐缓地响起来,于是我便站了起来。

  我提着裙角站了起来。我重新看见了自己。我重新看见另一个自己出现在阳光的网里。那双酱色的脚已从我身上走过去,我的眼角里飘动着它们的影子。它们正阔步踏过地上的人影,它们终于踏过了所有的人影。那双脚走了。那双脚终于走了,我忍不住悄悄地徐了一口气。可是有个人走近了,有个人在说话,他用他那种尖而利的声音在说话。他说我们可以下去了。于是我便匆忙地侧转身。我推着站在我旁边的小欢向前走着,然而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响了。他不准我和小欢走。他不准我和小欢走。我愣愣地收住脚步。我呆呆地立在那张阳光的网中,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的同伴轻盈快乐地走过了长排的窗子。她们全都走过了那排窗子。她们全都离开了那张阳光织成的网。你们两位从这边走。我听见那尖利的声音光滑起来,突然地快速地光滑起来。我顺着那种光滑的声音望去,我看着那个说话的人。我看着他,看着他。虽然我从不曾见过他,但却觉得我已经看见过他无数次了。我已经看见过他无数次了。他立在那张阳光的网里,他也立在那张阳光的网里,双肩向前垂着缩着。他的双肩像我所无数次看见过的他一样地垂缩着。从那垂缩的肩下展开了一条手臂,一条裹着枯叶色袍袖的手臂。那条手臂指着一个方向,一个陌生却也熟悉的方向,一个本不应该属于我的方向,一个我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我凝固一般地站着。我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而小欢却出现在了那个方向里,她淡黄色的衣裙如一朵兴奋的云那样飘向了那个方向。小欢已走向了一条路,一条她所喜欢的路。小欢愿意走那条路,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依旧站着不动。我垂头望着地上的阳光,阳光仿佛已经倾斜了。在那张倾斜的网里已没有了人。网中已没有了任何人,除了我,除了那个仍然在展着一条手臂的人。我的眼睛蓦地湿了。我的眼睛里蓦地溢满了水,那像苦涩的药汁一样的水。我拼命控制着眼中的泪水,然后艰难地迈出了一只脚,又迈出了一只脚。我朝着那个已被指定的方向走去。我只能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那个不知是谁安排给我的方向走去。我迟钝地缓慢地走向了那个方向,那个光洁而又华贵的方向。在那个方向的深处,是重重的宫殿和重重的日月,还有重重的思念。

  还有重重的思念。


  十


  我带着重重的思念朝前走着。

  我走向了宫殿的深处。我来到了另一排窗下。那排窗子依旧是赭色的,只是里面不再有菱形的阳光。窗子里不再有菱形的阳光,窗子里是花朵,一种相互纠缠相互缭绕的花朵。我孤独地立在那些花朵下。我将自己的目光深深地嵌入那些花朵里。那些花朵全都是赭色的,在那些赭色的花朵后面是灰蓝色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天空。我定定地凝视着那些天空。那是一些被花朵开碎的天空,那是一些碎块一样的天空。我的目光用力地盯着那些碎块一样的天空,仿佛在努力地辨别。我在努力地辨别。我努力地想要辨别出一个方向。我渴望从那碎块一样的天空里找到赵。我想要找到赵。我想要找到赵,然而我找不到赵了。我在那些碎块一样的天空里找不到赵。我找不到赵。

  我忽地离开了窗子。我俯身倒到了一张榻上,一张陌生的宽阔的弥漫着香气的榻上。我倒到了那张榻上。我将自己流满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光滑冰凉的锦被里。我用那条桃红色的锦被密密地掩住自己的脸,悄悄地,悄悄地哭泣着。我悄悄地哭泣着。我躲在那种陌生的香气里悄悄地哭泣着,悄悄地哭泣着。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我听见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沉沉地响着,仿佛是在大地的深处沉沉地响着。我仓皇地坐起身。我仓皇地坐起了身。那时候,那时候我忽然看见两个细瘦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们走了出来。我不知道她们是从哪儿走出来的,但是也许她们并没有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她们一直就在。她们一直就存在于我的身边,存在于那排开满了花的窗子,存在于这幽暗寂寞的宫殿里。我坐在榻边愣愣地看着她们。我盯住她们。我盯住她们那窄窄的灰色裙角和裙角下穿梭着的粉白色鞋子。我盯住她们那忙乱而又有序的身影,仿佛在盯着一种熟悉的记忆。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她们。我仿佛在什么时候看见过这种情境。我一定看见过这情境。我必定经历过这种情境。我肯定经历过这种情境,或许我本来就存在于这种情境之中。我一直都存在于这种情境中。那个稍稍有些丰满的女子突然跪倒了我的脚下。她跪到了我的脚边,犹如一株灰暗的草一样垂下了头。请您梳妆。她说。然而我依旧僵硬地坐着。请您梳妆,代王即刻就要到来了。她又说,声音又细又柔,仿佛是一种哀怨的哭泣。我侧过脸去。我微微地侧过脸去。于是我又听到了那种脚步声,那种仿佛是来自大地深处的脚步声。我下了榻。我下了榻。我快步走向了一面镜子。我走向了一面镜子。我坐到了镜前。

  我坐到了镜前。我看见了我。我看见了映在镜子里的我。我看见了那个坐在赭色窗前的我。我看见了那个身在代地的宫殿里的我。我看着那个我。我轻轻地深深地看着那个我,仿佛在看一个并不是我的我。我仿佛在看一个根本就不是我的我。我细细地看着那个仿佛是别人的我。我看着她的脸。我看着那个我的脸,那像花朵一般的脸。最后,我的目光栖落在那个我的眼睛上。那个我的眼睛就如黑白两色的水晶一样。那个我的眼睛就像黑白两色的水晶,就像黑白两色的水晶一样。我的目光静止在那双仿佛十分陌生的眼睛里,忽然发觉在那黑色的水晶里还藏着我。在那黑色的水晶里还有我,还有我,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我。那两个我也正在望着我。那两个我从黑色水晶的深处远远地望着我,从一种里面从一种内部远远地望着我。我的目光迷离恍惚地滑过那两个我,开始顺着粉白的面颊往下滑。我的目光缓慢地滑过了自己那陌生的娇嫩的面颊,然后飘落到嘴唇上。我的目光飘落到自己的唇上,仿佛是飘在了五月的石榴花上。我的目光飘落到了自己那像石榴花一样艳红的嘴唇上,好像是落在了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物件上一样。

  一双细长的手伸到我的肩膀上。那双又细又长的手伸到了我的肩膀上,温柔地却又是坚决地抓住我的衣领。那双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抓住了我的桃红色衣领,然后一使劲便将我的衣裙剥掉了。它们剥掉了我的衣裙。它们毫不留情地剥掉了我的那件桃红色衣裙,它们毫不留情地剥掉了我本来准备着回赵时所穿的桃红色衣裙。我惊慌地举起自己的手。我用发抖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忽然地裸露在这陌生空气里的双肩。我紧紧地捂住自己裸露的双肩,仿佛在捂着自己的生命,仿佛是捂着自己那乖戾的命运。一件杏黄色的衣裙落到了我的肩上,那件杏黄色的衣裙如云似烟似雾一样落在我如玉一般滑一般凉的肩膀上。我的肌肤触摸到了一种温柔的细滑。我的肌肤触摸到了那件衣裙的细滑。我抽回了双手。我抽回了双手。我沉默地让那件如云似雾的衣裙笼住了自己的肩膀。我让它盖住了我的双肩我的身体。我让它盖住了我。

  我穿着那件覆盖着我的杏黄色衣裙跪在地上。我跪在地上,插了淡红色花朵的头深深地弯曲着。我又看见了那双脚。我再一次看见了那双绣着白色花纹的酱色的脚。那双脚一动不动地停在我的脸前,停在我飘浮在地上的衣袖边缘。

  四周沉寂无声。宫殿里的人和物仿佛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我和这双酱色的脚,只剩下了跪着的我和一个站着的陌生的王。一只手忽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温柔地有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心颤抖了。我颤抖着飘了起来。我从坚硬的地上飘到一个有着白色花纹的酱色的胸前。我飘到了那个胸前,仿佛是被一阵不可违抗的强大的风吹刮着飘到了一个我所不想去的胸前。

  我像一朵风中的落花,被那个宽阔的胸脯夹裹着飘到了榻前。我到了榻上。我又一次躺在了那张陌生的榻上。榻边的帷幔落了下来,我眼睁睁地望着榻边的帷幔落了下来,如烟似雾地落了下来。世界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被那层烟雾一样的帷幔阻挡在了外面,而在这帷幔的里面只有我和另一个人。只有我和一个我所不认识的人。我的心缩了起来,我的身体也缩了起来。我将整个的我全都缩了起来,可是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只手用力地扯开了我。那只手不允许我缩起来。我颤抖着闭上了眼睛。我在一种迷蒙的黑暗里感觉到锐利的疼痛。我感觉到了那种锐利的疼痛。那疼痛是一种破裂的疼痛。我在破裂。我正在一种尖锐的疼痛中破裂。我已经破裂。

  我已经破裂。

  我披起了轻柔细薄的杏黄色衣裙走向一盆水。我走向了一盆水。我像一只蚕那样褪掉了肩上的衣裙,然后像鱼一样钻进了水里。我钻进了水里,仿佛想要埋葬自己一般地钻进水里。我久久地睡在水中,双眼呆滞地盯住宫殿的顶部。宫殿的顶部是彩色的横梁。横梁上似乎飞着一些燕子,那是一些根本就飞不动了的燕子。那些燕子已经飞不动了。它们再也无法离开那几根横梁,它们再也飞不回故乡了。它们永远也返不回故乡的那些春天里去了。

  我沉默地举起一只手。我将那只软弱无力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放在那不久前还是一片洁白无瑕的胸口。我慢慢地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胸。我摸到了温热的潮湿,摸到了丰润的光滑。我摸到了另一只手的痕迹。我摸到了另一只手的痕迹。那是一只男人的手的痕迹,那是一个使我不再是我的陌生男人的手留下来的痕迹。我缓缓地摸着那些纷乱重叠的痕迹。我一遍又一遍地摸着自己印满了一个男人痕迹的胸,摸着摸着泪水便流了下来。我的泪水流了下来。在那些纷纭的泪水里,依稀掠过一个人影,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影,一个肩上背着背篓的人影,一个像云烟一样沉浮在遥远的天边的人影。我用落满泪水的眼睛使劲地拽住那个人影。我使劲地拽着他。我想把他拉回来。我想把他从遥远的天边拉回来,从千里万里之外的岁月里拉回来,但是我的目光忽然跌落了。我的盈满泪水的目光仿佛被暗箭射穿的鸟儿那样跌落在水上。我的目光跌落在水上,而在清澈的水下,是我的身体,那如珍珠一般光滑柔润的身体。可是那个身体已不再是我的身体。我不再是我。我再也不是我了。我回不到过去了。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我也再回不到赵了。我回不到赵了。

  泪水又落了下来。

  泪水如雨一般地落了下来。


  十一


  我不再是我了。我成为了一个女人。我成了一个妃。我成了一个妃。

  我是一个妃。我穿了烟雾样的衣裙娇艳地坐在王宫里。我娇艳地坐在代地的王宫里,坐在那些缠绕的花朵和碎块一样的天空前面,双眼怔怔地盯住一个地方。我的双眼怔怔地盯住一个地方,或者也可以说盯住了很多地方。我盯住了很多地方。很多地方。我盯住一朵赭色的花朵,盯住一块碎片般的天空。我盯住一个幽暗的角落,盯住一粒骤然显现在我脸前的灰尘。我盯住那粒灰尘。我专注地看着它像一个鲜活的生命那样柔软优雅地落向我的裙角。我看着它好像十分满足十分快乐地落向了我的裙角,然后与那杏黄色的衣裙融为了一体。灰尘和我的衣裙融为了一体。灰尘仿佛不再存在了。灰尘没有了它自己。我忍不住地伸出一根手指,我将那根粉白光洁的手指按向灰尘刚刚落下去的地方。我用那根手指抹了抹灰尘落下去的地方,接着再将那根手指举到眼睛上方,侧着头仔细地观瞧着。我仔细地观瞧着那根抹过了灰尘的手指,但是我看不到灰尘。我的手指上没有那粒灰尘,又或者是那粒灰尘已经和我的手指融为了一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太多的东西我都不懂,我都不知道。我能知道的只是一种脚步声。我又听到了那种脚步声,那种已经被我听过了无数次的脚步声。他来了。他又来了。我知道他又来了。我知道。

  我像一朵柔美的云那样匍匐在地上,等待着他,迎接着他。我在等待着他,我在迎接着他。我垂着眼瞅着一缕发丝,一缕飘垂在地上的发丝,一缕乌黑优美的发丝,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瞅过它很多很多次了。我已经瞅过那缕发丝很多次了。我已经匍匐在地上很多次了。我已经等待过他迎接过他很多次了。

  他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臂弯。他像过往的很多次那样伸出双手抓住了我的臂弯,然后我便如过往的很多次那样飘了起来。我又飘到了他的胸前,我又伏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伏在了他的肩膀上,就像一只忽然找到了一个摇篮的小猫,那样紧紧地伏在他的肩膀上,于是他便抱起了我。他又将我抱到了榻上,就像从前的很多次那样将我抱到了榻上。白色的帷幔又落了下来,如烟雾一样落了下来,只是我不再害怕。我不再将自己卷起来。我不再将自己卷起来了。我的身体再也不会像一朵风雨即将来临前的花那样卷起自己。我再也不卷起自己了。相反,我展开了自己。我展开了我自己,犹如迎着阳光的花朵一样展开着自己。我展开着自己,等待风雨,等待那一场接一场的风雨,那使我迷乱也使他迷乱的风雨。我等待着那种迷乱。在那种迷乱里,我会忘记自己。我会忘记自己。我再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不再是谁。我不再是谁。我不是一个妃,不是一个侍女,我也不再是一个乡间的少女。我再也不是那个乡间的少女了。我不在乡间,我也不在咸阳不在代地,我也不记得赵了。我不记得赵了。我的家不在赵。我根本就不再会想起家。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切全都消失了,一切都泯灭了。惟有飘飞。我只记得飘飞,我只记得那种飘飞的感觉和滋味。我只记得那种飘飞的感觉和滋味。或许我已经化做了那飘飞,或许我本身便是一种飘飞,一种没有根本也没有归途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飘飞,一种永恒的绝对的飘飞。在那种飘飞中,永恒是存在的,永恒便是那飘飞的一部分,永恒便是那飘飞的一种形式。然而没有永恒,没有永恒。我又从那种飘飞的状态里落了回来。我又落了回来,就如一只疲惫的鸟儿落回了大地那样的落了回来。我落了回来。我又看见了烟雾一般的帷幔。我又看见了那云雾一般的帷幔。我怅惘地看着轻轻地飘垂着的帷幔,忽然有一种想要哭泣般的感觉。那种感觉如一种必然的命运一般地掘住了我,牢牢地紧紧地掘住了我。我渴望死去。我渴望着死去。当那种飘飞的感觉如烟花一样消灭,当我从那种遗忘自己的状态里苏醒过来,重新想起自己重新想起一切的时候,我便渴望死去。我渴望死去,可是我无法死去。我无法死去。我知道我无法死去,就像许多活着的人一样无法死去。我缓缓地侧过身。我侧过身去靠近那个带着我飘飞的身体。我软弱地贴着他。我软弱地看着他。我看着他微微地眯着的双眼。我看着他那深长地起伏着的胸脯。他是谁呢?他到底是谁呢?我把手指放在他宽阔温热的胸上,细细地,细细地摸着。我细细地摸着他,就仿佛要从那种温柔的抚摩中找到他。我仿佛要从那种抚摩中知道他是谁。可是他是谁呢?我依稀记起他是一个王。我记起人们说他是一个王。宫殿里的人们都说他是一个王,我也称呼他为一个王,只是他真的是一个王吗?他真的会是一个统治着一大片广阔土地的王吗?他笑了起来。他忽然地笑了起来,然后一翻身便抱住了我。他又抱住了我。他又用他的身体覆盖了我。他将我深深地埋在他的怀抱里。他用力地抱紧了我,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里,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灵魂深处。我用灼热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我紧紧地搂住他,紧紧地搂住他,就像一条柔软的绳索那样地搂住他。他不是王。他不可能是王,他只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他只是我的男人。他只是我的男人。他只是我的。

  我被这个男人带领着再一次飞了起来。我和这个被命运安排给我的男人一起进入了那种飘飞的状态中。我笑了。我想我是笑了。我仿佛听见了我的笑声,那仿佛是挤在一起的碎裂的水晶球一样的笑声。在那种娇媚的笑声里,我又忘记了我自己。我又忘记了我自己。我贪婪地抓住那种使我忘记自己的感觉,那飘飞的极乐般的感觉。我拼命地抓着它,拼命地抓着它,然而我终究还是抓不住它。我又丢失了它。我无数次地丢失了它,在我得到它之后又丢失了它。我总是在得到它之后又丢失了它。

  我托着薄薄的绸衣走在地上。我走在地上。我独自走在坚实的地面上。我的脚步无声地踩过坚硬冰冷的地面。我走到了窗前。我又看见了那碎块一样的天空。我没有找到赵,我再也找不到赵了。我从那一小块又一小块的天空前面走过。我从那些碎块一样的天空前面走过,然后坐在了榻上,本能地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在那里,在我的身体深处,已经有了一个果实。我的身体里已经结出了一个果实,那是一个新的生命。那是我在那种贪婪地遗忘自己的时刻里孕育出的一个生命,那是我在遗忘生命的同时孕育出的另一个生命。我有了孩子。

  我有了孩子。我生下了一个孩子。我生下了一个孩子。我虚弱地躺在那张宽阔的榻上。我躺在那张使我成为一个女人又使我成为一个母亲的榻上,睁开沾满汗水的眼睛看着一个孩子,一个被包裹在鲜红的锦被里的孩子,一个像一枚枣核一样的孩子。我呆呆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奇怪的孩子。我呆呆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种绝望一般地看着他,又像在看一种希望一般地看着他。我看着他,呆呆地看着他,随后便落下泪来。我的泪又落下来。我落着泪将孩子贴到胸口。我用潮湿的脸颊轻轻地磨蹭着孩子小小的额,终于明白自己是回不到赵了。我回不到赵了,我再也回不到赵了


  十二


  我是一个妃。

  我曾经是一个妃。在代地的王宫里,我曾经是一个妃。而在去代之前,在去代之前我是一个宫女。我是一个宫女。

  我微微地垂下头去。我举起苍老的手指摸着自己的眼睛。我摸着自己的眼睛,摸着自己已经枯萎的眼睛。我的眼睛已经枯萎。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应该是死去了。我的眼睛应该是死去了,可是死去的眼睛为什么会生出劳累的感觉来?为什么呢?

  我将手重新放回到膝前。我是一个宫女。在去代之前我是一个宫女。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宫女。我的脚上穿着珠灰色的鞋子,悄无声息地走在咸阳的宫殿里。我走在皇宫中。我穿了那双珠灰色的鞋子走在皇宫中。有时候和满儿走在一起,有时候和其他的宫女走在一起。我们一起走在长长的走廊和深深的房间里。我们走在光洁平坦的地面上,也走在陡峭坎坷的台阶上。我们走在地面和石阶上,脚下没有声响。我们的脚下没有声响。我们的脚下没有声响,就好像我们的身体已经失去了重量。我们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再有重量。我们成了影子。我们仿佛已经成了没有重量的影子。

  我们像影子一样走到长廊上或是陡峭的石阶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等待着一个人影经过。我们在等待一个人影经过。我们在等待一个女人经过。很多的日子里,我们都是那样悄无声息地立在走廊或者石阶上等待着她经过,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经过。

  我默默地低垂着头,悄悄地看着地面。地面上常常会映出一个影子,那是一个影子。那也是一个影子,一个不停地移动着的影子,一个高大厚重的影子。那是她的影子。那是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落在长廊上时是笔直的,她的影子落在石阶上是弯曲的。她跟着她的笔直或是弯曲的影子朝前走,有时缓慢有时匆忙地走。她缓慢地或是匆忙地从我们身前经过。她总是像一只蜗牛或是一阵疾风那样从我们静默的身前经过从我们低垂的眼前经过。她常常从我的眼前经过,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见过她。我不知道她长得是什么样子。我不认识她的脸。我不认识她的脸,我只认识她那拖在身后的袍角。我只认识那片袍角,那像一片鲜红的光又像是一片鲜红的血样的袍角。我认识那袍角,我曾经反复地看着它如光又如血一样从平坦的地面从陡峭的石阶上爬过去,仿佛很优美又仿佛很丑陋地爬过去,不断地爬过去。爬过去之后,地面和石阶仿佛也发红了。当那片鲜红的袍角爬过去之后,地面和石阶便发红了。发红了。

  我的目光从发红的地面或者是石阶上升起来。我悄悄地望向了自己的前方。我望向了前方,然而前方是宫殿。前方依然是宫殿,一层又一层的宫殿。宫殿的后面还是无穷无尽的宫殿。我的目光颓然地贴在层层的宫殿顶上。我越不过那么多宫殿。我越不过去,于是我的心便湿了。我的心在我的身体深处秘密地哭泣着。我的心秘密地哭泣着。我忘记了发红的地面和石阶。我忘记了鲜红的袍角和拖着那片袍角的女人。我忘记了她,而她已经走过了石阶走过了长廊。她像一阵鲜红的云烟那样钻入宫殿,钻入了那又高又深的宫殿。

  有人开始移动。有影子一样的人开始移动。我感觉到她们在移动。我感觉到了那些影子的移动。我无声无息地迈开脚步。我无声无息地迈开了脚步,跟着那些同样无声无息的人影往前走。我们往前走着。我们寂静地走过长长的廊檐。我们沉默地下了高耸的石阶。我们无声地转到高大深沉的宫殿后面。我们进入了狭长而阴暗的房间。我们进入了那间狭长的房间。

  天黑了。天又黑了。

  我躺在床上。我侧身睡在自己那张窄而薄的榻上,愣愣地睁大眼凝视着满屋子的黑暗。我使劲地看着沉寂厚重的黑暗,于是那黑暗便裂开了缝隙。那黑暗裂开了缝隙,那缝隙快速地扩展着。有明亮的阳光漏出来。有那像新鲜温热的的饼样的阳光从展开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阳光下,是村庄,是染着蒙蒙绿意的村庄。村庄里卧着茅舍,一间又一间的茅舍。有间茅舍的门开着,门里面坐着一个穿了绛色布衣的半老妇人。半老的妇人坐在敞着的门里,双膝上堆着一件淡红的衣裳。她的膝上放着那件桃红的衣裳,她正在用针用线缝补着那件桃红的衣裳。

  她正在缝补着它。一只鸡从茅舍的门前经过去,其他的鸡也从茅舍的门前经过去。它们低着头啄着泥土,慢慢地走到桃树下。它们走到了那棵开满了粉红色花朵的桃树下。不远处的竹篱边传来了小男孩的嬉笑声,他正蹲在草丛里捉蚂蚱。一个青色的少年从竹篱外走过去。他又从竹篱外走过去了。他又走过去了,背上依旧是那只装满了绿草的竹篓。依旧是那只竹篓。

  我远远地看着那只竹篓。我看着它轻轻地晃动着晃动着,后来就不见了。那只竹篓不见了,只剩下我在走。我独自走在一块又一块的方砖上。我独自走在那些像罗网一样的方砖上,突然仰起脸来。我仿佛是被噩梦惊醒了似的突然地仰起脸来。我仰脸看着四周。四周是宫殿。四周全都是宫殿,阴森威严的宫殿。我慌张地跑起来。我朝着那些宫殿与宫殿之间的缝隙跑过去,可是缝隙里依旧是宫殿。那些缝隙里依旧是宫殿。我匆忙掉转身。我飞快地跑向另一些缝隙,然而另一些缝隙里还是宫殿,无穷无尽的宫殿。我绝望地停住了脚。我喘着气立在重重的宫殿的中心。我独自立在那些宫殿的中心。我独自立在一种深深的绝望中。那时宫殿开始旋转。所有的宫殿都开始旋转,仿佛是一种奇怪的绳索那样不停地旋转。眼看着就要转到了我身上。眼看着就要将我捆住了。我的心疯狂地跳起来。我的心疯狂地跳起来。我在那种狂乱的心跳中睁开了眼,眼前是沉寂的夜。眼前只有沉寂的夜。蒙了纸的窗上依稀映着淡淡的月光。有风从窗纸上吹过去,留下了簌簌的碎响。

  我翻转身体,用拽皱了的被角狠狠地堵住自己的口,可是依旧有泪滑出了眼角。依旧有泪悄悄地滑出了眼角。


  十三


  我是一个宫女。

  那时候,我是一个宫女,只是一个宫女。我的双手捧了一只朱红的漆盘独自穿过幽暗的宫殿。我双手捧着那只从别的宫女手上传递下来的漆盘走在寂静的路上,眼睛瞅着发亮的地面,瞅着那在幽暗中断续地泛着亮光的地面,仿佛是在瞅着月夜里的河。偶尔我的目光从那河一般的地上移到手上,移到那只朱红的漆盘上。那是一只浅浅的朱红色漆盘,盘底的四个边角上绘着黑色的鸟。黑色的鸟儿斜展着精美的羽翅,正从四个角落四个方向里朝着漆盘的中央飞舞。黑色的鸟儿都在朝着漆盘的中央飞舞,而在那个唯一的中央,在那个唯一的中央站着一只玉杯,一只微微地发着青的玉杯。玉杯里什么也没有。玉杯是空的。那是一只已经空了的玉杯。

  我捧着那只空了的玉杯往前走。一个人影蓦地从阴影中飘了过来。她从阴影中飘了出来,径直地飞快地飘到了我身边,一伸手便抓住了我的手臂。她抓住了我那捧了玉杯的手臂。我听到了一个秘密消息。她用力地捏着我的手臂,声音里有压抑不了的兴奋与新喜。快松手,满儿。我小心地转着身体,可是满儿的脸却凑了过来。她把她的嘴和另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耳朵上。太后要将我们赏赐给诸王。满儿毛茸茸的声音像热气一样贯入了我的身体。你说什么?我微微地促起眉,艰难地扭过脸看着她。太后决定将一些宫女赏赐给诸王,这其中有你也有我。满儿也用她那双鼓鼓的杏眼用力地盯住我。我们可以离开咸阳离开皇宫了吗?我疑惑地问她。对,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们可以有重新生活的机会了。满儿竭力压住笑声说。我呆住了。我呆住了。我呆呆地立在幽暗的地上,双眼直直地望向远处。远处是阴暗的尽头。远处有一扇门。在那阴暗的尽头有一扇门,朦胧的稀微的光从那扇门里照进来。有稀微的朦胧的光从那扇半开的门里照进来,一束黑色的烟在那光里飘动。有一束黑色的烟在那光里冉冉地飘动着。满儿的手快速地从我身上滑走了。她的嘴和她的手一同从我的身上滑走了。我又捧着漆盘往前走。我朝着阴暗尽头的光亮里走去。我恍惚迷离地与那个黑烟一样的人影擦身而过。

  我要离开咸阳了。我真的要离开咸阳了吗?我果真能够离开这座无穷无尽的皇宫吗?我空手站在地上。我像梦中那样独自站在密密的砖地上,转头环顾着四周的宫殿,那一层又一层的宫殿。我无法离开这些宫殿。我无法离开这么多的宫殿。满儿的秘密是一个谎言。我忽然不再相信她了。我不再相信满儿说过的那些话,我甚至开始怀疑满儿是否真的对我说过那样的话。或者我并不曾见过满儿。我在那个幽暗寂静的早晨根本就不曾遇见过满儿。我不曾遇见过她。

  我黯淡地走过一块又一块方砖。我心思恍惚地走上了高耸的石阶。我站在了那些石阶的顶上。我站在了石阶的顶上,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一个方向。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一个方向。在那个被无数宫殿遮挡住了的方向里,有赵地。那个方向里有赵地,有赵地。那里有赵地。

  我匆忙地离开了石阶,又匆忙地走向了宫殿走向了自己不久前走过的那条路。我要去寻满儿。我要回赵。我要回赵。我焦急地走向那片河一样的地面。我披着明亮的光走在阴影里。我镶着希望的光环走过幽暗的宫殿,但是我没有找到满儿。我找不到满儿。我走过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找到满儿,到后来我竟然开始怀疑满儿的存在。或许满儿并不存在,或许我从来都不认识一个叫满儿的人。我从来都不认识她,然而我还是找到了她。我终于还是找到了满儿。我在那间狭长阴暗的房间里找到了她。我找到了她。满儿正坐在蒙了纸的窗格子下面梳头。她正在梳她那浓密乌黑的头发。我急切地奔到她的面前,我也和她一样跪坐在地上。我跪坐在地上。早上说过的话是真的吗?我仰起脸满怀希望地望着她。满儿的脸斜斜地歪过去,手上的月牙形小木梳顺着黑瀑样的发丝滑下去。告诉我,快告诉我。我伸出手指扯住她窄窄的珠灰色衣袖。满儿不说话,她依旧歪着头隐秘地微笑着,然后一用力将她的衣袖从我的手指间拉出去。我亲耳听金儿姐姐说的。满儿的声音像淡淡的烟丝一样游入了我的耳中,很清晰很美好地游入了我的耳朵中。我忍不住微笑了。我忍不住抿着嘴角微笑了。终于可以回赵了。我笑着对满儿说,或者对自己说。或者我只是笑着对我自己说。你要去赵?满儿的脸忽然向后仰出去。她的脸忽然向后仰出去,那双大大的杏眼如两个撑大的水泡一样瞪着我。她瞪着我。我要回赵。我依旧微笑着。赵地并不辽阔,赵王在诸王中也没有特别突出之处,而且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有什么改变。满儿瞪着我说。我不管。我想回家,我只想回家。我的家在赵,只要回到了赵,便离家近了。我要回赵。我一定要回赵。我的眼睛酸涩起来。我的眼睛又一次酸涩起来。那能由得了你吗?谁知道太后会将你赏赐给哪个王?满儿垂下眼继续梳理她的头发,那如黑瀑一样飘垂在她灰色胸前的头发。我的泪落了下来。我的泪突然地落了下来。怎么办呢?满儿。我落着泪问满儿。我落着泪问满儿。满儿的月牙形木梳栖落在黑发上,她的手指捏着那把小木梳停顿在飘垂的黑发间。如果去请求金儿姐姐,让她在太后面前替我求求情,我能回到赵吗?我用衣袖拭着脸上的泪。我用衣袖拭着那些像雨一样滚落下来的泪。还是去求王宦官比较妥当,听说他是主管遣送我们的人。满儿的杏眼又睁大了,在那双娇艳的眼睛里依稀有冰花样的东西在晃动。现在先别急,等时候到了我们一起去。满儿忽然笑了。满儿。我也笑了。我能回到赵吗?我真的能回到赵吗?我笑着落着泪问满儿,就像一个孩子在要求得到许诺给她的一份糖果之后的证明。我仿佛在问满儿要那个证明,如同向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神那样向她要着那个证明。满儿没有给我那个证明。她没有给我那个渴望得到的证明,但是我却笑了,很明亮很明亮地笑了。我的双手捏住自己的裙子。我准备从地上站起来,可是我又停住了。我重新将脸靠向满儿。满儿,你要去哪里?是回你的家乡代吗?我看着满儿的眼睛,那双像气泡一样鼓起来的眼睛里蓦地滚出了一种光辉,一种华丽璀璨夺目的光辉。我要去齐。满儿坚决地说。


  十四


  那是一个夜晚。

  我记得那是一个夜晚。在那个不曾被时光掩埋的夜晚里,我和满儿悄悄地出了房门。我看见我和满儿悄悄地走出了房门。我们来到了黑暗中。我们走进了夜里。我们无声地走在了黑色的夜里。天上没有月光。天上只有几粒微小的星辰,那像银色的火星一样的星辰。我一边走一边遥望着那几粒星辰。我遥望着它们,也遥望着它们身下的黑暗。在那片缀着星辰的黑暗里有赵。那里有赵。在星辰的身下有赵。我知道它们的身下有赵。

  我的目光滑过了有赵的地方。我的目光滑向了远处的黑暗,在那遥远的黑暗中闪出了一个暗黄色的方格子。黑暗中闪出了一个暗黄色的方格子。我和满儿死死地盯住那个方格子,脚下发出了扑扑的响声。我们的脚下发出了响声。我们带着那种响声快速地来到了那扇窗子跟前。我们的身影如黑色的纸影一样从明亮的窗子上掠过去。我们走进了虚掩的房门。我们立到了一张低而长的黑漆桌子旁。

  我们立在了那张黑漆桌子旁,然后便倚着桌子跪下去。我们倚着桌子跪坐在地板上。一只手伸到桌面上。我看见一只手伸到了桌面上。那只手光洁而又圆润。那只手在缓缓地滑动。那只手在缓缓地滑动,尖尖的手指直直地并排在一起向前滑动,一直滑向了桌子的另一端。那只手滑到了桌子的另一端,它停住了。它忽然地而又自然地停住了。它停在漆黑的桌面上不动了,可是它又动了起来。它像轻盈的伞那样升了起来。它升了起来。它离开了桌面。它离开了漆黑的桌面,可是桌面上有了一件东西。漆黑的桌面上已经有了一件东西。我垂着眼看着那件东西。那是一块玉佩。我知道那是一块玉佩,曾经挂在某个腰间的玉佩,或者应该说曾经挂在无数个腰间的玉佩。玉佩微微地发着淡黄的光芒,仿佛是一朵晶莹的花,静谧优美地卧在黑色的桌面上。

  房子里寂静无声,点在窗前的油灯里仿佛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爆响。灯花跳动了一下。灯花好像跳动了一下。两根手指出现在玉佩上。我看见两根又白又胖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玉佩的环形边缘。我看见它们捏住了玉佩的环形边缘,于是玉佩便离开了桌面。玉佩像一件从地面上飞起来飘起来的花那样离开了漆黑的桌面。桌面上不再有任何的东西了,桌面上只剩下了稀微的灯光。

  我匆忙将一只手伸进另一只手的衣袖里。我的手摸着衣袖的里层。我在那个隐秘的地方摸到了手帕。我又摸到了那块手帕。我将手帕拖出窄窄的袖口,再小心地放到空了的桌面上,接着便快速地解开了手帕上的结。我解开了手帕上的结,手帕便像一块淡绿色的缩小了的田那样铺在了桌面上。我将手帕铺在了桌面上,低头看着手帕的中央。在手帕的中央躺卧着三枚铜钱和一对红漆耳环。我的手帕里躺卧着三枚铜钱和一副耳环。我伸出双手按住手帕的边角,恭敬地将它和它里面的耳环和铜钱推到了桌子的那一面。我将它们全都推到了桌子的另一面,推到了玉佩刚刚卧过的地方,然后便开始等待。我开始了等待。我在殷切地等待着两根手指。我在等待那两根像虫子一样的手指落到我的淡绿色手帕上,落到我的铜钱和我的红漆耳环上。手帕是崭新的,红漆耳环是我从耳朵上摘下来的,铜钱是我裁开被角从里面取出来的。我在等待着。我睁大眼睛盯住我的手帕等待着。红漆耳环并排着卧在铜钱的边缘,鲜红的色彩和滚圆的形状很像家乡生长着的一种野果子,那种又酸又甜的野果子。我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美丽的耳环,可是没有手指落下来。没有手指落在鲜红的耳环身上。没有。我又把目光投向了铜钱,那像母亲做的一种饼样的发黄的铜钱沉默地叠卧在一起。它们沉默地卧在一起,仿佛也在跟着我等待,等待那两根虫子一样的手指落下来。然而那两根手指还是不肯落下来。它们不肯落下来。它们不肯落在我的红漆耳环上,也不肯落在黄黄的铜钱上,它们甚至也没有落在绿田一样的手帕上。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的心像石块一样重重地压住了我自己。

  请把我的名册放在去赵的行列里吧!我伏下身体。我将自己温热的头探到冰凉的地板上。这是全部的财物了,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我的额头触着了冰凉的桌腿。请您收下,请一定把我的名册放在去代的行列里,求您了。我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了。终于我听到了响声。我终于听到了铜钱与铜钱相碰时发出的动听的响声。我听到了那响声,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那样醉人的声音。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在那细碎的脆利的声音响过之后,我便微微地抬起了头。我的目光匆忙地飞向了黑漆的桌面。桌面上没有了铜钱没有了耳环,桌面上没有了手帕,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我的心便轻了。我心又轻了,从未有过地变轻了。

  满儿的身体动起来。我感觉到满儿的身体动起来,于是我也便从地板上站起来。我们朝着那张漆黑的桌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便走向了虚掩的房门。我们来到了黑暗里。我们又重新来到了黑暗的夜里。我和满儿站在浓稠的夜色里,不约而同地吐了一口气。我们不约而同地吐着长长的气,接着便无声地笑了。我们无声地笑着走向浓稠的黑暗。夜有些深了,天边的星辰也不见了,像银色火星一样的星辰全都不见了。我不停地转动着头,努力地想要从浓黑的夜色里找到它们。我努力地找寻着它们,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找不到那几粒星辰了,也许那几粒星辰并不曾真正地存在过。也许它们并不曾存在过。

  躺在榻上。

  我躺在榻上。我躺在深深的黑暗中躺在那些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的人群中。夜是那么安静,天也许很快便要亮了。我紧紧地闭上双眼。我想睡觉。我很想很想睡觉。我太累了。我太累了。自从来到这座看不见边际的皇宫里,我便一直劳累着。我感觉我是一直劳累着,就像每天都在做着一种搬石运土的苦力活。而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我便可以离开这里了。我要离开皇宫了。难道我真的要离开皇宫了吗?这多像一个梦啊!这该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吧?我的心跳起来。我的心跳了起来。我心跳着用指尖使劲地扎了扎手臂,手臂立刻痛了。我的手臂立刻痛了。这不是一个梦,这个夜晚也永不会是一个梦。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要离开皇宫了。我真的要回赵了。我要回赵了。我轻轻地翻转身体,将双手埋进枕头低下。等回了赵再设法回家。回到赵地以后一定要设法回家。我一定要回家。我要回家。

房门响了。房门好像又响了。有人出去了,仿佛又有人出去了。有谁会在这样的深夜出去呢?大概是满儿。大概是满儿出去了。一定是满儿出去了,她又去了那间点着灯的房子里。她必定又去了那个房子里。她必定又跪坐在了那张黑漆桌子边。可是门又响了,门好像又响了。有人又出去了。有人又出去了。


十五


我要回赵了。

我要回赵了。那时候,那时候我以为我是要回赵了。我以为我必定是要回赵了。我以为我能回到赵。那时候我以为我一定能回到赵。

  我笑了。我知道我是笑了,尽管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脸,我也看不见我的笑。我看不见我自己,我更看不见我自己的笑,然而我却能感觉到笑。我感觉到了自己的笑,它就爬在我的脸上。笑就爬在我的脸上,仿佛带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将我脸上苍老的皮肤涨开了。我的皮肤涨开了,犹如多瓣的菊花一样地涨开了。

  我以为我能回到赵。那时候我以为我能回去,我暗暗地将那件桃红色的衣裙取出来。我将那件从家中穿来的桃红色衣裙取出来悄悄地穿在身上。我将那件带着春天带着桃花气息的衣裙穿在灰色衣裙的里面。我用皇宫里的灰色衣裙掩盖着我的桃红色衣裙,伸长脖子眺望回赵的日子。我伸长脖颈眺望着回赵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眺望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眺望着,然而时光走的是那样的缓慢。时光仿佛已在我的眺望中凝固了。时光凝固了,有时我怀疑它再也不会行走了。我怀疑时光永远也走不到回赵的那一天了,可是那一天却到来了。那个回赵的日子终于还是到来了。

  那个日子已经到来了。我褪下穿在外面的灰色衣裙,我让自己那件桃红色的衣裙明亮地完整地显露在空气里。我让它显露出来。我穿着明亮的桃红色衣裙走出房门,随着其他人来到宫殿的廊檐下。我们立在了铺了方砖的地上。我们停在那像网一样的地面上,然后便开始悄无声息地等待。我们在悄无声息地等待一个人的到来。我们在等待他,等待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明天自己的未来。我们在等待我们的命运。我们在悄无声息地等待我们的命运。

  我微微地仰起脸,遥望着宫殿上面的天空。宫殿上面的天空很蓝。我记得那一天的天空很蓝,那天的天空很蓝。金黄的阳光从蓝蓝的天空中洒下来,火光一样地落在宫殿陡峭的檐角和陡峭的屋脊上。宫殿仿佛美丽起来,那天的宫殿仿佛也美丽起来。有人影出现在美丽的宫墙下,我们的目光在一刹时全都汇到了一处。所有的目光都凝到了那个铅灰色的人影上。人影逐渐地走进了。他站到我们面前的砖地上,手上托着的一卷白色绢帛洁白无瑕地展开在融着阳光的空气里,随后便有暗哑的声音从展开的绢帛后面响起来。

  我侧耳倾听着。有熟悉的名字从那暗哑的声音里拉出来。很多熟悉的名字都从那如一个沉闷的阴天样的声音里拉出来。王满儿。我听见了满儿。我听见了满儿。在满儿的名字后面跟着齐。满儿的名字和齐紧紧地连缀在了一起。满儿的名字后面是别人的名字,那些名字的后面跟着赵。我凭住呼吸。我凭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名字。我等待着那个我从被呼唤的名字从展开的绢帛后面响起来。我等待着它响起来,而它仿佛即刻就要响起来了。它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后面埋伏着,它随时都会响起来,但却一直都没有响起来。我没有听见我的名字响起来,而赵却已经响完了。赵已经从那暗哑的声音里响过去了。赵成了过去,赵好像已经成了过去。我的心有些发抖了。我的心有些发抖了,然而我没有动。我依旧在侧耳倾听。我依旧在侧耳倾听,那暗哑的声音里还有名字在响着。还有名字被那阴天一样的声音缓慢地拉出来。杨小欢。我听见了小欢。我听见小欢的名字后面是代。我听到了代,那时我听到了代。我焦躁地等待着代成为一种过去。我等待着代从那个暗哑的声音里成为过去,可是代没有过去,代突然间便凝结了。代凝结在那个仿佛熟悉又仿佛陌生的名字上。那个名字出现在代的前面,那个名字和代连在了一起。只是我的名字怎么能和代连在一起呢?一定是那个阴天般的声音将我的名字念错了地方。一定是这样的。我蓦地走到那张正准备卷起来的绢帛前。刚才念错了一个名字。我用力盯住从绢帛顶上浮出来的一双眼睛。您把我的名字排错了地方。那双灰白的眼睛冷冷地远远地瞅着我,接着便重新沉到绢帛后面。请再仔细查看一遍,我姓窦。这些人里只有我一个人姓窦。我固执地盯着轻轻颤动着的白色绢帛。你是在去代的行列里。暗哑的声音清晰坚决地响起来。我僵硬了。我觉得我的身体和灵魂一起都化做了寒冬里的冰。天空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绚烂。所有人都走开了,那个铅灰色的人影也如烟雾一样地飘远了。终于我从那种僵硬中苏醒过来。我苏醒了过来。苏醒过来之后便开始颤抖。我颤抖着奔向一扇敞着的门。我像一道迅猛的风那样扑在自己曾经无数次地躺过并且再也不想去躺的地方。

  眼泪涌了出来。眼泪如潮一般地涌了出来。我一边落泪一边咒骂。我在心里暗暗地咒骂那个宦官,骂他不得好死骂他断子绝孙。屋子里的人影闪乱。闪乱的人影很快便都走光了,惟有我独自躺在空空的榻上。我独自躺在空空的榻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屋顶的一根横梁。我直直地望着那根棕红的横梁,忽然发现那横梁上有一条裂纹。我细细地观看着那条裂纹,有时觉得它像一道闪电,有时又觉得它像一条小径。它是一条小径,一条永远没有人行走的小径,一条哪里都到达不了的小径。

  杂乱的匆忙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我听见它们响了起来。我听着它们径直来到了我身边。一条灰色的手臂快速地从那根横量上晃过去,又一条同样颜色同样形状的手臂从横梁上晃过去,仿佛有无数的手臂都从那根生着裂纹的横梁上晃过去。我的身体被扯起来。我感觉到我的身体被扯起来,于是便拼命地挣扎。我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留在那张榻上。我想将自己的身体留在那块曾经被我无数次地渴盼着离开的地方。我想将我留在那块地方,但是我留不住我。我留不住我的身体更留不住整个的我。我无法将我自己留在任何一个地方。

  我被那些手臂拉扯着来到一辆车前。我被拉扯到了一辆车前。小欢就坐在车上。我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车上的小欢。我的双脚用里地蹬住车轮的底边。我死命地撑住自己即将被抛到车上去的身体。我死命地撑住我自己。我死命地抵抗着那不能被抵抗的命运。我不去代,我要回赵。我不去代不去代。泪水又滚了下来。我的泪水又像雨一样滚落下来。我要回赵!我要回赵!我流着泪叫道,可是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回应我的哭喊。身上的那些手臂突然一用力,我便跌落到了车中。我跌入了车中。我的身体撞到了小欢的身体。我撞到了她,接着便有一个淡绿色的小包裹掷在了我胸前。那个被我反复地系过的小包裹像球一样打在我胸前。

  车动了起来。

  车动了起来。在辚辚的车声中,我流着泪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咸阳。我流着泪离开了那个使我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然后又流着泪去向了一个我根本不愿去的地方。我去向了一个我根本不愿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便是代。


  十六


  我是一个宫女。

  那时候我是一个宫女,而在那以前,我是别人。我是别人。

  我伸出手用力地捏着眉头。我用力地捏着自己那松弛苍老的眉头,眼中的黑暗如同水波一样地荡漾着。眼中的黑暗像水波一样地荡开了,或者应该说时光像水波一样地荡开了。时光荡开了。在那摇曳不定的时光的最底层,飘着一个桃红色的身影。我看着那个桃红色的身影如彩色的冰块一样浮起来,从时光的最深处浮起来。那个身影浮了起来,那个我浮了起来。

  我微微地弯着腰倚在大而圆的竹萝前面,挥手朝竹萝中扔着桑叶。我挥手扔着那些柔嫩的翠绿的桑叶。桑叶像硕大的雪片一样翩翩地落下去,不断地落下去。我低下眼看着那些落下去的桑叶。桑叶在颤动,那些落下去的桑叶在轻轻地颤动。有一种密而宽的沙沙的响声从那颤动中传出来。有一种沙沙的响声从那种细细的颤动中传了出来。我静静地听着,那如雨又不是雨的声音,仿佛在听一支简单优美的曲子。

  一双细嫩的有些发黑的小手出现在竹萝边缘。它们真能吃。有清脆明亮的声音响起来。明日我们再去采。我笑着看着竹萝里面的桑叶。桑叶正在颤抖着消减下去。桑叶正在逐渐地消减下去。明日我们去田那边的谷地里去吧,哥哥说那里的桑叶又大又好。脆亮的声音又说道。我的一只手放到一个扎了圆髻的头上。我将我的手放在那个小小的圆髻后面,轻轻地揉着它。另一只手伸到腰间系着的绿格子围裙的小兜里掏出一个刚刚煮熟的鸡蛋。我将那只鸡蛋放在一只发黑的小手上,于是那只小手便握着鸡蛋从竹萝边上滑下去了。

  有燕子的叫声从窗外的阳光里传来。我拿了针线和一块青色的手帕来到屋外。我坐到了门前的那棵桃花树下。我坐在了那棵开满花的树下,开始绣一朵粉红的桃花。我开始绣一朵粉红的桃花,那是一种不会在冬天凋落的桃花。有时候我会扬起脸去望不远处的竹篱墙。我会去望那道落着阳光的竹篱墙。竹篱墙上挂着紫粉色的牵牛花,那道竹篱墙上总是挂着紫粉色的牵牛花。我静谧地望着那些花,但我又没有望那些花。我没有望那些花。我在望一个人。我是在望一个人,或者也可以说是在望一个身影,一个背着竹篓的身影。

  我一边绣着桃花一边等待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我在等待着那个青色身影从挂着花的竹篱墙外经过。我在等待着他经过。已经记不清我是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开始了等待一个人经过。已经记不清了,感觉上仿佛一直都在等待他,就好像从有生命以来便一直都坐在那棵桃花树下等待着他,并且还会无休无止地等待下去。感觉上还会无休无止地等待下去,尽管我并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走来又将走向何方。我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不知道。

  风没有吹,可是有花瓣落下来。有花瓣如微雨一样静寂地从枝上落下来,又像梦一样静寂地飘到了地面上。在那轻柔地飞落着的花雨里,我又望见了他。我终于还是又望见了他。他青色的身影那样遥远又那样贴近地在竹篱墙外走着。他就在竹篱墙外走着。我的脸红了。我红着脸垂下头去,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灼热的光线一样笼罩着我。他的目光像光线一样笼罩着我,笼罩着我的脸我的衣裙,笼罩着我的心我的灵魂。他的目光笼罩了我的一切。我的一切。可是我却装作没有感觉,我假装自己根本就不曾看见他。我假装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我不看他。我不看他,直到他的脚步声从竹篱外响过去。直到那时我才会扬起脸来,我扬脸望着空空的竹篱墙外。我怔怔地望着那不再有他存在的竹篱墙,然后便忘乎所以地跑了过去。我跑到了竹篱边。我用发颤的手指握住一朵紫粉色的花朵,目光如静谧的蝴蝶一样飞到他的身上。我的目光悄悄地飞到了他的背上,飞在那个装满了草的竹蒌上,飞到那些仿佛很快乐地摇摆着的草叶上,也飞到他那随风起伏的青色衣角上。我望着他。我就那样悄悄地望着他。我悄悄地望着一个自己所不认识所不知道的人,心中秘密地涌动着一种甜美芬芳的细流。

  我的心中秘密地涌动着甜美芬芳的细流,然而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我看见父亲回来了,他瘦长的身影如同一道狭长的阴影剪破了低低的竹篱墙。父亲走过了竹篱墙。我伸长双臂帮他取下头上的竹笠。我握着那个沾满了阳光也沾满了汗水的竹笠走回屋去,小心地将它挂在了墙上。皇宫里的人来了。父亲沉厚如茶垢般的声音从半敞的窗子里传进来。我的脚步停住了。我的脚步忽然停止在门槛边,双眼沉默地盯住了挂在墙上的竹笠。竹笠上有许多网眼,那是些又密又小的网眼,风可以漏进去雨也可以漏进去。很多的东西都可以漏进去。让女儿也去试试吧。父亲的声音仿佛也从那些网眼里漏了进去。父亲的声音也漏了进去。那可是皇宫啊!母亲的声音又漏进了网眼里。母亲的声音也漏了进去。女儿如果选上了,便可以得到赏钱。父亲的声音微微地停顿了一下。有了钱便可以还清那些欠债了。我的身体蓦地靠到了墙上。我靠到了那面挂了竹笠的墙上,双手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地凝滞着。院子里静极了,屋子里也静极了,桑叶里面的沙沙声仿佛也消失无踪了。桑叶里面的声音也没有了。女儿进了皇宫,会比在家里活的好。父亲仿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如幽暗的风一样振动着沉寂的春光。母亲没有再说话。母亲没有再说话,可是有压碎的呜咽从那些细密的网眼里漏进来,零星地断断续续地漏进来。

  我的眼泪悄悄地爬出来。

  我的眼泪像细细的长长的蚕虫一样爬出来,无声地爬过了脸颊。爬过了脸颊。


  十七


  我穿了那件褪色的桃红色衣裙从圆而扁的竹萝边走过。我从洒满了桑叶的竹萝边走过去,走过去之后又停住了。我停住了。我又翻转身,我重新走近了那些竹萝,将竹篮里仅剩的桑叶全都倒了进去,随后又伸进手去将积在一起的桑叶散开了。我低着头,呆滞一般地凝视着那些桑叶,那些像一种心跳也像一种抽痛的颤动。我凝视着那种颤动,后来终于还是扭转了身。弟弟,你要照顾好蚕。我的手放到小弟弟的头上。不要让它们饿着了。我低眼望着小弟弟的脸。小弟弟不回答。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还有,再去采桑叶的时候,要小心。我说着走到桃花树下。我走到了那棵高大茂盛的桃花树下,高高地仰起脸。桃花树上已经没有了花朵。桃树上的花朵早已经落光了,惟有一簇簇绿叶独自在银针一样的光线里寂寞地摇曳着。我从没有花朵的桃花树下走过。我来到了竹篱边。竹篱上还挂着花朵,那些紫粉色的花朵还在俏丽地绽放着。我伸手摘下一朵缀着雨珠的花,微微地掉过头去看着竹篱外的东西两侧。我的目光深深地从那两条阴暗的路上扫过去,一遍两遍地扫过去,然而路上没有人。两条路上都没有人。都没有。我捏着那朵花快步走出竹篱门。我上了那辆停在门口的车。我坐到了笨拙粗糙的车上。我坐到了车上。

  竹篱墙开始摇晃,竹篱墙里的桃树也开始摇晃,桃树下的鸡和桃树后面的茅屋也开始摇晃,母亲的哭泣也跟着屋子跟着竹篱墙和竹篱墙里面的一切开始摇晃。整个天地都仿佛在摇晃,我的泪水也在摇晃。我的泪水也在不停地摇晃。姐姐!姐姐!熟悉的叫声从那种漫天遍地的摇晃里响起来。熟悉的叫声响了起来。我猛地回转身。我用自己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粗糙的车辕。泪眼朦胧中,望见一个瘦小纤细的蓝色身影从淡白的晨光里跑出来。那个身影在淡白的晨光里跑着,跑着,时而近了,时而又远了,最后还是远了,渐渐地远了。渐渐地远了,看不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和桃花树和竹篱墙都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我将脸伏到摇晃着的车栏上。我将脸伏在那不断地摇晃着的车栏上,任泪水如雨一样地流淌着,流淌着。车停了。车忽然便停住了。我抬起潮湿的面颊,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坐着或是站着一些陌生的女孩子。我仿佛吃惊又仿佛漠然地盯住她们身上的衣裙。我盯住那些发白的蓝色发白的黄色或者发白的红色。我长久地盯住那些发白的颜色,双眼慢慢地干燥了。

  我和那些发白的颜色一同坐在敞开的窗下。我们一起坐在那些敞开的窗下,观看着窗外。窗外是阴湿的地面。阴湿的地面上布着阴湿的苔。我们的目光愣愣地盯着阴湿的泥土和泥土上长着的一丛丛青苔。我们长时间地注视着那些暗绿色的青苔,就好像那些青苔里面存在着我们的整个青春岁月,就好像我们整个的光阴和全部的生命都已经藏在了里面。我们就是那些阴暗的青苔,那些阴暗的青苔就是我们。我们往后的时光仿佛就是为了凝望着那些青苔,我们的存在只在于凝望那些阴湿的青苔。

  我将头仰在窗棂上。我的头仰着靠在油漆班驳的窗棂上,依稀发现有一块斜而长的日光若有似无地洒在青苔上。我依稀望见淡白的日光洒在那些青苔上,仿佛以一种凝固不动的姿势匍匐着。那些日光凝固不动地匍匐着,不再往前行走。那些日光不再往前行走,亦或许已经向前爬了好几寸。也许那些日光已经向前爬了好几寸。从那凝固不动地爬行着的日光上,忽然现出了那道挂了花朵的竹篱墙。那个青色的人影此刻在哪里?他是否正从那道竹篱墙外经过?也许他正在那道竹篱墙下走着,而竹篱墙,而竹篱墙里的桃花树下已不再坐着那个绣花的女子。他再也看不见那个桃红色的女子了。再也看不见了。我的眼睛潮湿了。潮湿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穿锈红色长衣的人。那个人背着窗子,手里仿佛在推着什么。他在推什么?仿佛是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孩子,一个穿了深蓝色衣衫的孩子。我猛地跳起身来。我像一支箭一样飞奔出去。我来到了洒着日光的青苔上。弟弟!我叫着跑到那个锈红色人影跟前,一把便将那个在一双有力的大手里挣扎的孩子搂入胸前。他是我的弟弟。我紧紧地抱住弟弟的头。他是我的小弟弟。我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哽咽了,于是那个锈红色的身影便走开了。那个身影走开了。

  我捧着弟弟的脸。我看着弟弟清澈明亮的双眼。我看着他稚嫩的脸颊上抹着的污泥和泪痕。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我用手指摸着他颊上的污泥。摔跤了吧?我的眼睛忽地又模糊了,可是弟弟却笑了。我迷蒙的泪眼后面看见弟弟笑了,那样天真那样快乐地笑了。

  以后你要学着自己洗澡。我跪在一只装了水的桶边缘,用那块绣了桃花的手帕轻轻地擦着弟弟瘦弱白皙的胸脯。姐姐不在了,你要学着自己洗。我的泪滴落下来。我的泪又忍不住地滴落下来。不让姐姐走!我不让姐姐走!弟弟湿漉漉的手臂忽地搂住了我的脖子。他哭了。他哭了。不要哭,弟弟。不要哭。我轻轻地拉着弟弟绕在我脖子上的手臂。姐姐给你要好吃的东西去。我匆匆地松开弟弟的身体,然后便匆匆地跑到了厨下。我跑到了那个白发班驳的老人面前。小弟弟追来送我。他一个人追到驿站里来送我,还不曾吃早饭。我的眼睛红红地望着那个老人。我的眼睛红红地望着他,于是便有满满的一碗饭菜递到了我手上。我捧着那碗饭菜回到弟弟身旁。我将满满的饭菜端到了弟弟的脸前。弟弟的眼睛发亮了。弟弟的眼睛看着那碗满满的饭菜倏地便发出了光芒。我坐在弟弟的对面。我探出手指理了理他额上粘着的几根湿发。弟弟夹起一块厚而红的肉送到我口边。姐姐不吃。姐姐早就吃过了。我潮湿地笑着。

  门外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许多的身影开始在走廊上移动。那些发白的颜色在走廊上纷乱地移动着,移动着。我牵着弟弟的手走出驿站的大门。还记得来时的路吗?我蹲下身整理好弟弟身上的衣衫。告诉姐姐。我摇着弟弟的双肩。弟弟不看我。弟弟在看我身后的车。我能回去。他说。我松开双手。我转身向着那辆车走去。我的双脚踏在车板上。快回去!我摇着手朝弟弟叫喊着。早点回去,不要让母亲担心。我坐到了车里。我坐到了那辆绛红色的车里,可是弟弟却没有动。弟弟没有移动脚步,他依旧站在驿站门前的台阶下。他瘦小单薄的身影依旧立在一层一层的台阶下。

  我的心痛了。在我的心痛中,弟弟的身影像一片小小的剪影那样从车轮外面掠过去。弟弟的身影从车轮外面掠过去,从我的视线里掠过去,从我的时光从我的生命里掠过去。

  我没有回头。我没有再回头。没有。没有。


  十八


  我没有回头。

  我没有再回头。我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我轻轻地摸着自己流在脸颊上的泪水。我摸着那些泪水。我摸着那些泪水,那是多年以前的泪水,那是一个农家女儿的泪。我以为我是在摸着一个农家女儿的泪,可是我却摸到了松弛衰老的皮肤。我摸到了衰老的皮肤。我认真地摸着那已经老去的皮肤上的皱痕。我摸着那些皱痕。原来我摸着的并不是一个农家女儿的脸,原来我摸到的并不是那个农家女儿的泪,然而我却觉得自己是在摸着她的脸颊和她的泪。或许我依旧还是一个农家的女儿,或许我一直都只是一个农家女儿,只不过那个农家女儿老了。只不过是我已经老了。我老在了那道竹篱墙下,我老在了那棵桃花树下,我老在了那个背了竹蒌的青色身影里,我老在了他的生命里。也许我这一生都只是老在了他一个人的生命里。

  有人在隔扇后面。我感觉到有人在那道紫红色的隔扇后面。是谁在那里?是谁在那里?还是如意。我就知道还是如意。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吗?我有些生气了。我有些生气地瞪着眼前的黑暗。我瞪着眼前那坚硬如墙的黑暗。禀太后。我听见如意跪了下去。我听见她像一朵被春天的风打落的花一样地跪了下去。皇后派人来请太后过去。请太后过去?皇后派人来请太后过去。太后是谁?太后是我吗?难道我是一个太后?难道我不是那个老在桃花树下的农家女儿?难道我不是那个老在一个背了竹篓的人的生命里的农家女儿?皇后派人来过两次了,太后。太后?如意也说我是一个太后,那么我应该是一个太后。也许我真的只是一个太后,我并不是别人。我不是别人,我只是一个太后,从来就是一个太后,一直都是一个太后。皇后派人请太后过去做什么?难道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吗?我气恼地用衣袖擦拭着自己打着褶皱的脸颊和衰老枯萎的眼睛。我用茄紫色的袍袖将脸颊和眼睛里的泪痕擦拭干净。皇后派来的人没有说。皇后派来的人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会有什么事发生呢?不会是皇上的病加重了吧?也许是皇上的病加重了。我的手匆忙地抓住如意的手臂。扶我起来,快扶太后起来。我抓着如意的手臂颤颤地立起身来。我立起身来。

  空气热了。周围的空气热了。空气已经变得很热了。已经是春天了。他们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扶着如意的手臂走进春天温热的空气中去,然后坐上了一顶竹轿。我坐进了那顶看不见的但却又是能看见的竹轿走入了春天的温热的空气深处。我走进了春天的温热的空气深处,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难受起来。我的心难受地跳着,那心跳仿佛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将我的心跳拉长了?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着那被拉长的心跳,我在黑暗中看着那些拉得又长又细的心跳,如同豆荚上撕下来的茎脉一样的心跳。我只是看着,有时候觉得那拉长的心跳会突然地断掉。也许那心跳在下一次被拉长时就再也弹不回去了。再也弹不回去了。

  皇上的病也许加重了。大概是皇上的病加重了。我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心跳,也看着自己所乘的轿子。我看着那顶轿子和轿子上的我匆匆地穿过巍巍的宫墙,又穿过那像网也像阵一样的地面。我和那顶轿子一起穿过春天和春天的阳光,去看一个生病的皇上。我要去看一个生病的皇上。太后要去看生病的皇上。

  皇上,你怎么了?我被皇后搀扶着坐到了皇上的身边。我被皇后那只拖了宽阔袍袖的沉沉的手臂扶着坐到了皇上的榻边。我坐在皇上的榻边,直直地抬着头,用自己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我呆呆地望着前方,因为前方有皇上。我觉得皇上就在前方。皇上应该就在我的前方。太,太后。儿臣,儿臣不孝,要,要。那是皇上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皇上的声音,可是皇上的声音仿佛是从下面传来的。皇上的声音好像是从一种下面传来的。然而,那是皇上的声音吗?那真的会是皇上的声音吗?仿佛不是。皇上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那不是皇上的声音,那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一个气息奄奄的将死的人的声音。儿臣不孝,要,要先离开您了。那个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仿佛如一种被拉长的茎脉,一种中间夹着断裂的被拉长的豆荚上的茎脉。母,母亲。拉长的茎脉一样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地呼唤了一声。我的眼泪蓦地掉下来。我的眼泪蓦地掉了下来。我没有感觉到那些眼泪。我没有感觉到,就好像那些眼泪是从别人的眼睛里掉出来的。那些眼泪是从别人的眼睛里掉出来的。我的手颤颤地探出去。我的手向着那个如茎脉一般的声音探过去,软弱温柔悲凉绝望地探出去。我触到了光滑温凉的锦缎。我触到了那凉凉滑滑的锦缎。我颤颤地摸着那锦缎,我甚至摸到了它的色彩和在那色彩中编织着的花纹,那像虫子一样的花纹。我掉着泪摸着那虫子一样的花纹。启儿。我轻轻地呼唤着。我轻轻地呼唤着一个好久以前的名字。我轻轻地呼唤着那个很久以前的名字,感觉到泪水扑地掉落在手指上。我的泪水掉落在我匍匐在锦缎上的手指上。仿佛已经有一百年了,我没有再呼唤过那个名字。我曾经以为那个名字已经不存在了。我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名字忘却了,连同那些尘封的时光一同忘却了。母亲。那个软弱的柔和的犹如游丝一般的呼唤又飘入了耳朵。那个呼唤又飘入了耳朵,恍惚之间我觉得我不是我。我不再是这个身在咸阳宫里的作为一个太后的我了。我不在皇宫里,我不是一个太后,我是在代地。我是在代。我身上穿着云朵一样柔美的杏黄色衣裙,正静静地坐在代地的王宫里。我坐在代地的王宫里,而睡在我面前的也不再是一个皇上。他不是一个皇上,他只是一个孩子。他不是一个生了重病的皇上,他只是一个偶染了风寒的小孩子。他是一个小孩子。他就是我那个在昏睡中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儿子。他就是我的儿子。启儿,我的启儿。我哽咽一般地叫着。我哽咽一般地叫着我那个娇嫩幼小离不开母亲的儿子。我一边叫一边移动着颤抖的手指。我颤抖的手指摸到了一只手。我的手摸到了另一只手。那是一只宽阔粗壮而又瘦削的手,那是谁的手?那不是我的启儿的手,那只手应该不是我启儿的手,可是那只手却是我的启儿的手。它一定就是我的启儿的手。我紧紧地握住它,像握着一只滚烫的树叶那样的握着它。启儿,我的启儿。我落着泪叫着。我一边落泪一边大叫着:御医呢?快叫御医进来!快把那些该死的御医都叫进来!


  十九


  我的启儿死了。

  我的启儿死了,就像我的武儿一样。我的启儿就像我的武儿一样死了。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而死是什么?死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的启儿也会死?为什么他也会那么快地死去?他是一个皇帝啊!他是一个皇帝,一个皇帝也会死去。即使是一个皇帝也会死去。

  皇帝死了。皇帝已经死了。我那是一个皇帝的儿子死了。我的儿子已经死了。皇帝死后,我的儿子也便死了。而儿子死后,我便不再是我了。皇帝死后,太后便不能再是一个太后了。我不再是一个太后,我成了别人。我又成了别人。

  我扶着手杖站在窗下。我扶着那根漆黑的手杖呆呆地站在窗下。窗外不再是春天。窗外不再是春天了。窗外是冬天。窗外应该是冬天。即使不用他们告诉我,我也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我的眼睛正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眼里的冬天。我能看见那些冬天。我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冬天。我能看见一切。

  皇帝死后,我便又成了别人。现在我已经是别人,我已经是一个太皇太后了。我是一个太皇太后。我是一个太皇太后,可是太皇太后是谁呢?一个太皇太后究竟是谁?我微微地笑着歪过脸去。我歪过脸去看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我定定地看着这个我看不见的人。如意,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一个太皇太后到底是谁?一个太皇太后就是一个皇帝的祖母。如意,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一个太皇太后就是一个皇帝的祖母。我就是一个皇帝的祖母。现在我就是那个皇帝的祖母,可是祖母又是谁?如意,祖母又是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祖母是谁,我却知道。我知道祖母是谁。我知道祖母是谁。

  你去派人将窦婴叫来,如意,你快去派人把窦婴给我叫来,给我叫来!我提起手中的手杖用力地击着地面。我用力地击着地面,然后回转身。我回转身走到榻边。我走到了那张黑漆的榻边。我盘膝坐到了那张曾经被一个太后坐过的榻上。我坐到了那张太后曾经坐过的榻上,伸手整理着自己身上穿着的黑色袍服。我将那两片宽大的黑色袍袖整齐地展放在双膝上。我将它们展放在双膝上。伏在袍袖里的手指探出来,轻轻地摸着一道细细的白边。我轻轻地摸着那道镶嵌在黑色滚边中央的细细的白边。我摸着它,不停顿地摸着它。

  窦婴,是谁在教唆皇上离经叛道?是谁让皇上迷失了心窍?居然想要背弃文帝所创立起来的东西?是谁这么不知轻重胆大妄为?是谁?你说是谁?我的胸口像水波一样地起伏着,十指紧紧地捏住袍袖的边缘。我的十指紧紧地捏住黑色袍袖的边缘,仿佛惟有那样才能压住胸口的火焰。请太皇太后息怒,为臣不敢。他居然说他不敢。他还敢说他不敢。好大的胆!窦婴,你好大的胆!我的眼睛直直地盯住远处的地面。我的眼睛直直地盯住那个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的东西。我盯住那个地方。臣死罪。臣罪该万死。那个地方又发出了响声。那个地方又发出了同样的响声。都是你们这些人!都是你们这些人整日不教皇上学好,还给他找来什么董仲舒?那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也能轻易相信?我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着黑暗中的空气。我用力点着空气也点着那个发出响声的地方。我点着那个地方也点着那些响声。我点着那些响声,只点着那些响声。臣罪该万死。臣死罪。那些响声里加进了另外的声音。那些响声里好像加进了另外的声音,那是头触在地板上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头触地的声音,于是便收回了那根凝在空气中的手指。我收回了那根手指,然后朝着那个发出响声的地方摆了摆手。我朝着那个地方摆了摆手,之后便侧身斜靠在榻上。我斜身躺卧在那张太皇太后的榻上,双眼空洞地大睁着。我的双眼空洞地大睁着,在那种被空洞所包裹着的黑暗中隐约浮动着一个人影。他像一片发白的叶子一样浮动着,有时候忽地飘近了,有时又忽地飘远了。我远远地看着他。我用另外的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他。我用那一双永远不会枯萎的眼睛,努力地辨别着他的眼他的鼻子和他的嘴。然而他的眼他的鼻子和他的嘴仿佛混成了一片。它们全都混成了一片。我无法将它们分离出来。我无法将它们从那种混沌中剥离开来。我看不清它们,我更看不清那张脸,但是我却认识他。我认识他。我知道我认识他。他就是代王。不,不对,他是文帝。他是文帝,可他也是我的丈夫。他是我的丈夫。他就是那个上天安排给我的丈夫。我曾经和这个丈夫同床共寝,我曾经和这个丈夫生儿育女,我曾经和这个丈夫在一起共同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我们共同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在那些已逝的长夜里,我们曾经一起拥有过癫狂般的欢乐。我和这个上天安排给我的丈夫一起拥有过人间的幸福与欢乐。我们拥有过。而如今居然有人想要改变他所建立起来的东西,那些人居然想要改变我的丈夫所建立起来的东西。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改变我丈夫的东西,更何况那些东西也已经变成了我的东西。我丈夫的东西已经变成了我的东西。我丈夫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不允许他们改变我的东西。我不允许改变过去。我不允许改变时光。我不允许改变那些用时光累积起来的东西。我不允许。不允许。

  有人进来了。我听见有人走进来了,然而我没有动。我依旧斜身躺在榻上。我依旧斜身躺在榻上。那个人跪下了。我知道他跪下了。是你吗?皇上。我微微地嵌起身,用我空洞的双眼看着前方。我用我空洞的双眼看着那个什么也不存在的前方。给太皇太后请安了。从那个空洞的前方传来了响声。那个空洞的前方其实是有东西存在的。其实是有东西存在的。你的眼里还有太皇太后吗?你的眼里还有你这个瞎眼的祖母?我的浑身颤抖起来。我的浑身颤抖起来。孙儿不敢,请太皇太后原谅朕的年幼无知。请您原谅朕。我坐了起来。我缓缓地坐直了身体。我坐直了自己那已经衰老的身体,双眼茫然地望着这个皇帝。我望着这个崭新的皇帝,虽然我根本就看不见这个皇帝,但却隐约觉得这个皇帝是个不一样的皇帝。这个皇帝和其他的那两个皇帝完全不同,因为他年轻。他是那么年轻,他太年轻。他太年轻了。皇上,你还小。我盘膝坐在黑漆的榻边。我坐在一串串缠绕着的朱红色花朵上面。我坐在那些花朵上面。你还小,有很多的事情你并不懂。我用力地睁了睁双眼。我用力地睁了睁自己已经枯死的双眼,忽然想要睁开它们。我忽然想要睁开自己那已经睁开一直都在睁开着的眼睛,好仔细看看这个跪在我脚边的新皇帝。我想看看这个年轻的皇帝。我想看看他。我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了什么样。我不知道我的孙儿长的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这个年轻的新皇帝的样子,而且我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样子。他到底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是像他的父皇?还是像他的皇叔?或者是像他的皇兄?也许他长的像荣儿,我那早已被酷吏害死的荣儿。我的那个已死的荣儿的样子我还记得。我还能依稀记起荣儿的样子。他的眼和他的嘴都很像他的祖父,荣儿的眼和嘴很像文帝,很像我的丈夫。我记得荣儿很像我的丈夫,而眼前的这个皇帝像谁呢?他到底会像谁呢?或许也像他的祖父。或许这个年轻的新皇帝也很像那个年老的已死的旧皇帝,又或者他们本是同一个人。也许新皇帝和旧皇帝只是同一个人,只是同一个人。皇上,你还太小,有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不要轻易相信那些儒生的胡言乱语,不要轻易相信他们。要记住你是文帝的孙儿。要记住你是文帝的孙儿,不要背弃他也不要背弃太皇太后。不要轻易背弃你的过去。我停住了口。我停住了口。我在等待回音。我在等待一个期望得到的回音,但是没有。我没有听到。皇上,你听到了吗?你听到祖母的话了吗?我微微地侧过耳朵。我侧过了自己苍老的耳朵。朕记住了。朕一定将太皇太后的教诲铭记于心。我终于还是等到了。我终于还是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东西。我听到了。


  二十


  我是一个太皇太后。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太皇太后。我躺卧在那张描着朱红色花朵的黑漆榻上。我又躺卧在了那张黑漆的榻上。我累了。我忽然觉得自己累了,就像一朵开过了春天又开过了夏天的花那样累了,又如一棵站立了百年又站到了千年的树那样累了。我累了。我沉沉地合上双眼。我沉沉地合上了自己那双早已先我而死去的眼睛,就好像它们从不曾死去那样的合上了。

  宫殿里没有声响。世界上没有声响。宫殿空了,世界也空了。惟有我独自睡着,惟有我一个人独自睡在空寂的宫殿和空寂的世界上。我有些不安了。我有些不安了。我应该起来。我觉得我应该从这种空空的宫殿和空空的世界上爬起来。我应该爬起来,但是我却爬不起来。我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我仿佛再也不想爬起来了。恍惚间隐约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吸住了我。我依稀觉得有一种力量吸住了我,将我从我的身体上吸了出去。我从我的身体上剥离出去了。我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远离了我自己。我仿佛是在飘飞。我是在飘飞。我飞出了窗子飞出了宫殿。我飞出了宫殿,我飞向了天空,我又飞出了天空。我飞出了时光。我飞出了那个由时光所构建的世界。我从我一直存在着的那个世界里飞了出去,我好像进入了另外的一个世界。我觉得我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是我又没有进去。我只是伏在那个世界的边缘。我伏在了它的边缘望向了它的里面。我望向了它的里面。在那个静谧的辽阔的轻飘的世界里,有许多人。那个世界里有许多的人。她们行走着,或是站立着。她们奔跑着或是躺卧着。我看着她们。我远远地看着她们身上的桃红色衣裙,我看着她们的珠灰色或是杏黄色的衣裙。我看着她们那拖在地上的深红色衣裙和垂在榻边的茄紫色衣裙。我看着她们的衣裙。我还看别的东西。我还看着那围绕在她身边的东西,桃花树,竹篱墙,驿站,宫殿,玉佩,耳环,镜子和榻。另外还有人。还有不同的人,弟弟,儿子,丈夫和别人。我看着他们。我看着那一切,那远离我也被我远离的一切,心中没有悲苦也没有欢喜。我的心中不再有任何的悲苦和任何的欢喜。我只是那样安静而漠然地看着那一切,而那一切都是我。我知道她们都是我,那些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东西也是我。那些东西也应该是我,那些东西都应该是我。忽然我掉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便从那个世界边缘掉了下来。我掉了下来。

  我疑惑地睁开双眼。我又看见了烟雾一样的帐幔,我又看见了那些窗子,紫红的窗子。窗子里正落着阳光。阳光落进那些紫红的窗子里时,便弯曲了。阳光弯曲了。阳光弯曲成了一个字。那是一个字。我记得那是一个字。那只是一个字,所有的字都只是那一个字。那些窗子里的所有被阳光弯曲成的字都只是同一个字。我呆呆地望着那个字。一阵轻风拂过,我看见一阵轻风从那些弯曲着的字上吹过去。而在风吹过的地方,现出了一个身影。我看见一个身影像真切的云烟一样浮在那些弯曲的字上。那个身影是绛红色的。那个身影是绛红色的。母亲。我仿佛哭泣一般地呼喊起来,双臂朝着那个遥远却又逼近的身影伸过去。我的双臂像一个孩子似的惊慌委屈地朝着母亲伸过去。太皇太后,您醒了?有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有个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突兀地响了起来,于是那个绛红色的身影倏地便湮灭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绛色的身影就像阳光下的气泡一样无可奈何地湮灭了。

  扶我起来。扶我坐起来。我的身体从榻上嵌起来。我的身体从榻上嵌起来。我靠着长长的枕头坐好了身体,双眼仿佛在寻找一件遗世的珍宝那样盯住窗子。我盯住那些窗子。我盯住所有的窗子,可是所有的窗子都是空的。所有的窗子都是空的。刚才,刚才我母亲来了。我的手指痉挛一般地抓住如意的衣袖。我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刚才我母亲已经来过了。我依旧用力地盯住那些窗子。太皇太后必定是做梦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奴婢不久前进来的时候,发现太皇太后正在沉睡,口中还说着梦话。什么?我口中说着梦话?我说了什么话?我的手指扯住那片窄窄的衣袖。奴婢听不清楚,太皇太后好像是在说赵。奴婢听见您在说赵。我蓦地松开了手。我松开了手,感觉到自己的双眼突然地湿润了。我的双眼又一次湿润了。

  扶我下榻去。我要下榻去。我重新抓住了如意的衣袖。太皇太后,您不能下去。御医说您不能下去。我颤抖着推住如意的手腕。不要听那些御医胡说。不要听他们胡说,我要下榻去。给我梳妆,给我更衣。我坐到了镜前。我知道我又坐到了镜前。我的目光落到了镜子上,我又看见了它。我已经清晰地看见了它。在它圆的像一轮日像一轮月也像一颗雨一滴泪样的镜面中央泊着一张脸,一张苍白衰老的脸。那是一张苍白衰老的脸。这张脸是谁?它是谁?我微微地促起眉。我眯起双眼端详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它会是谁呢?我又将眼睛凑到镜面上。我将眼睛凑到了镜面上,细细地打量着那张自己所不认识的脸,可是那张脸也凑了过来。那张脸朝着我靠过来,它仿佛也在辨认我,它也不认识我。它好像也不认识我。我们相互不认识对方。我不认识我自己。我自己也不认识我。我不认识我。

  我从镜前站起身。我扶着如意和其他侍女的肩膀走过了那面圆圆的镜子,又走过了雕花的隔扇,再走过了一排紫红的窗子,最后停在两扇关闭着的门前。把门打开。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紧紧地合在一处的门。御医吩咐……。不要跟我说什么御医。我依旧盯住两扇门的合缝处。把门打开。于是门便开了。门开了。门开了,一片眩目的白光如银一般的洒了进来。我看见一片眩目的白光如银一般洒了进来,落在了地上,溅在了我乌黑的袍服上,又溅在了我苍茫的双眼里。那些白光溅到了我苍茫的眼睛里。我走进了白光里。我的双脚轻飘飘地踩着那些白光。在白光的深处,在那白光的深处是宫殿。在那些白光的深处依旧是宫殿。宫殿还是昔日的宫殿,宫殿还是原来的宫殿。宫殿依旧像原来那样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无穷无尽无边无际。我的目光迷离地望着这些望不见边际的宫殿,忽然记起自己是一直都住在这些宫殿里。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住在这些宫殿里。我为什么要住在这些宫殿里?我是这些宫殿的什么人?是它们的主人还是它们的奴隶?我不清楚。我不清楚。然而我是一个太皇太后,我知道我是一个太皇太后,可是我即将不再是一个太皇太后。我感觉到我即将不再是一个太皇太后,我将成为别人。我将成为别人,或者是成为别的什么。可是我会成为什么?我到底还会成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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