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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嚎  作者:刘保见

发表时间: 2018-08-03 字数:113438字 阅读: 100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一  风刮得很紧,漫天飞雪好像春天的杨花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舞,四处飘落,整个教育局大院白茫茫一片。  大街上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他们斗不过风雪,在呼啸的风雪中,个个缩头弯背地缓行着。雪越下越大
 

  


  一

  风刮得很紧,漫天飞雪好像春天的杨花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舞,四处飘落,整个教育局大院白茫茫一片。

  大街上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他们斗不过风雪,在呼啸的风雪中,个个缩头弯背地缓行着。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大,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飘落在他们的头上,伞上和雨衣上,嘀嘀缓行的汽车上也洒落了厚厚的一层。风在玩弄着伞,把它吹得走了形,甚至逆行者还被风吹得踉踉跄跄,几乎走不成路。

  今天是公历1982年元旦,虽是瑞雪兆丰年,但它为耙耧县教育局召开全县“名老教师座谈会”带来些许不便。首先是大雪封山,路滑道远,加之当时交通工具不便,参会者将会参差不齐,有好的教学经验不能交流,有好的教学成绩不能宏扬,致使会议不能达到预期目的。其次是风雪交加,大雪封院,露天就餐,凉汤冷菜,惟恐对“名老教师”们的身体……

  教育局长张传魁愁得抓耳挠腮,在室内圆圈转着,唉声叹气:咋会遇着这个鬼天气?昨晚还是满天星斗,眨眼间就变成白雪皑皑?他转身喊醒会计爨政文:起床吧,大雪封门了。爨政文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从被窝里坐起来,惊讶地问:说什么呀?

  传魁说:大雪封门了,今天的会咋开?

  爨政文揉了下惺忪睡眼,感到奇怪,有些不信,昨夜还星群璀璨,咋会下大雪?他忙从床上一轱辘爬起,开门一看,房顶,院落,树上尽是厚厚的积雪:这鬼天气,我们好不容易选了个新年伊始,那知它又来了个“瑞雪兆丰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别无他法,号召除雪:马师傅,打铃。

  厨师马师傅也儿儿戏戏地应着:遵命。便立即咣咣地敲了几下铃:起一一床一一除一一雪一一了……马师傅一声高喊,惊醒了熟睡中的全体职工,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拿着笤帚,有的拿着铁锨,没有工具的还有人搬出板凳推拉,三下五除二,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院里的积雪除得一干二净。爨政文又利用他爱人田惠英的优势去剧院借了几个大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撑起来,雪停了,风住了,东方的红日又影影绰绰地露出了笑脸。爨政文一心的没好气:这就叫天不随人愿……

  会议本是上午8:00点准时召开,但由于天气原因,无奈只好推至10:00,还有稀稀拉拉的来人,到会者仅有一半之多。

  “名老教师座谈会”只好在拥挤的教育局会议室举行。

  出席座谈会的有县直和各乡镇规模较大的中小学校领导和有声望的中小学教师,有县委县政府主抓教育、文化、卫生的马副书记和李副县长,有宣传部、组织部的正副部长,还有人事局,财政局的正副局长。这充分说明县委县政府已把教育工作提到了议事日程。

  会议由县教育局副局长卫昌文主持,局长张传魁做了主旨报告。他总结了改革开放以来教育战线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取得的主要成绩和存在问题,号召大家集思广益,出谋献策,恪尽职守,勤恳工作,不辱使命,不负重托,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做出新贡献,把我县的教育质量提高到新水平,新高度,使我县早出人才,多出人才,尽快改变我山区县面貌。

  会上由县第一高中校长,县直中学校长,城关镇重点小学校长,王健先也以教师进修学校长的名义在会上作了表态发言。

  会议由县委马法林副书记做了重要指示。他要求全县教育工作者,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要进一步统一思想,消除派性,加强团结,刻苦努力,钻研业务,把我县的教学质量提上去。这就是这次“名老教师座谈会”的宗旨。卫副局长作了会后布置:马副书记已为我们这次“名老教师座谈会”会作了重要指示,要求我们明确方向,团结一致,消除派性,苦干巧干,挽起袖子加油干,为提高我县教育质量而努力奋斗;张局长也肯定了我们的成绩和存在问题,号召我们集思广益,出谋献策,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拼命精神,把我县的教育质量提上去。希望各位回到工作岗位后,要认真贯彻执行。下面以组为单位,总结成绩,交流经验,克服缺点,以利再战。散会。

  就在大家争相外出时,县委马副书记突然喊叫王健先校长留步。

  王健先只好从人群里又挤回去:马书记你叫我?

  马副书记把王健先的肩膀拍了下:将他领到教育局办公室索主任屋里。索主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却有一盆旺盛的炭火,溫暖暖的。他俩围着火盆相向而坐。马副书记笑了笑:学校工作还顺利吧?

  这是新建学校,师资力量不够,设备也差,不过同志们倒很努力,凡是能开课的我们都开了班……

  马书记没让王健先说下去,我想了解一个情况,最近局里有不少同志纷纷向县委县政府反映局内的事,看来问题不少,究竟是啥问题,咋会引起同志们共呜呢?我想让你找几个人帮我了解一下,写个书面材料给我,就是解决也得先调研一下,做到有的放矢。

  健先脑子轰的一下,感到愕然,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马书记,局内情况我不清楚呀,因为我在基层学校工作,虽常往来教育局,只是开会,汇报工作,一过之交,哪有时间聊这些与已无关的事情,你知道背人没好话,好话不背人,背后议论人的事咱不干,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健先把这事推了。因为事关重大非同小可,说得轻一点是向上级反映情况,汇报工作,合情合理,不算背后说人坏话。说得重一点是向上级告教育局的状,这个责任……若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从中挑拨离间,借题发挥,你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马书记笑了笑:你太谨小慎微了,照你这想法,你如何代表学校向局里汇报工作,难道你就不怕别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吗?再说我也是县委副书记,又是分管宣传教育工作,你又是教育战线上一员,并且还是学校领导者,难道你能向局里汇报工作,就不能向县委汇报工作,这是县委通过基层了解情况,难道你对县委也不相信了?

  马书记说得振振有辞,句句是理,他怎敢在书记面前再强词夺理?无奈他只好说:让我问问。

  王健先怀着忐忑之心离开马副书记。他走着想着,这不是天上掉下来馅饼,而是一块砸死人的大石头,要大祸临头了!这是谁点的眼子?他左思右想,别无他人,也只有会计爨政文会这样做,因为他近期鬼鬼祟祟地经常出入在县委县政府,和他在文革中的几个狐朋狗友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拉拉拢拢,跟在领导后面,溜须拍马,尽做些损人利己之事,引起众怒,纷纷上诉县委县政府,才招来这不测之事。

  王健先被掉下来的大石头砸得晕头转向,茶不思,饭不想,好象害了一场大病。他一人趷蹴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静听着别人争来吵去。其实他已六神无主,心乱如麻,“身在曹营心在汉,”虽说与会,等于聋子耳朵陪式。他不是考虑自已的官帽,也不考虑自已的仕途,他考虑的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遭人如此忌妒,不,是企图陷害。他是听命,还是拒绝?听命是引火自焚,拒绝也没什么好下场,总之,他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王健先一夜没有合眼,他反复地想:马书记怎么会找到他呢?他与马副书记仅仅社教时打过交道,那时他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他是大学毕业参加社教锻炼的学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马副书记是负责县团部的简报编审,健先是基层撰稿人,时过境迁二十多年,从未谋面共事,怎么会给他出这道难题?莫非马副书记对健先有成见,还是有人在背后使枪?他确定还是派性在作怪。马书记和会计爨政文是文革时期的造反者,爨政文和县长王兴发既是同学又是同乡,据说王县长是骡子家伙不管用,其妻柳美丽和爨政文为他生了个女儿。鉴于此,王县长想提爨政文为教育局副局长,却遭局内群众反对,星星过月似的纷纷去县委县政府反映情况,于是王县长才授意马副书记为他出这道难题。

  王健先想明原委后,决心拒绝马副书记的意图,可马法林哪里肯依,一天几个电话催逼,健先还是一拖再拖,惹马副书记火了,便遣人将王健先叫到县委扯葫芦倒秧地批评了一番,最后斩钢截铁的说:你写也得写,不写还得写,看着办!

  王健先无奈,只好接受了那烫手的山芋。

  王命难违呀!王健先免强熬过这一夜,天刚蒙蒙亮,健先便起了床,门外还是一片皑皑白雪,冷风剌骨,寒气逼人,他戴上帽子,围上围巾,出门漫步在大街上。找谁去?他心里也没有个底,都是对人家百害而无一利。自己已掉进了黑滋泥坑,再把别人拉下水,于心何忍?可是他不找人也不行,自己明明不了解情况,总不能瞎编胡诌,扑风捉影是背良心的。他思谋了半天,也只有去找人事股长安建敏了,因为他是主管局内人事,上通下达,自然了解情况,再说他和安建敏的关系也不错,找他说辞一下,让他出出主意想想办法,或许会有个解决办法。他决定去找安建敏。刚到门口,他又踌躇起来了,这是什么事?既不是提拔,又不是重用,咱背这良心干啥?好汉做亊好汉当,为什么要连累他人呢?他又转身回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对,还得找他。因为他不仅知道局内情况,而且他也知道县委县政府的动向,可写不可写他会拿出意见的。他拿定主意,也只有找他,祸福相依,谁让他做教育局的人事工作呢?

  建敏早已起床,穿了一身练功服,顶着严寒,在院内舞来舞去打太极拳,不知是练出汗了还是口鼻呼出的热气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看见王健先走到身边,便缓缓地收起练功,将健先迎进屋内:你是锻炼路过这里还是有事找我。建敏笑着说。

  一是一日不见如三秋,想你念你等你盼你,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火炼眉毛的急事想和你商量。健先说。

  健先和建敏是多年的老朋友,熟不拘礼,有话便说:昨天会议结束,马副书记叫我问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问你什么?

  健先说:马副书记问我,这段时间,局里有不少人向县委县政府反映局内问题,县委也摸不着头绪,想让我为他反映情况,还要求写出书面材料。我一个基层工作的人,怎能了解局内的情况呢?即让花花搭搭地听说,那也是三里没真信,不敢凭信。我给推了。可是他一天几次电话地催逼,还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熊了一场,说我……

  建敏点了点头,前几天马书记也问过我,我说:听说这事,但不知都说些什么?了解一下再说吧,我给推了。现在他又问你,我怕这里边有蹊跷,是否有人怀疑咱们走得近?要不就是局内有人点烂眼子想嫁祸于你我。

  健先说:如你分析,可能是爨政文买通了县委县政府的要人,如王县长、马副书记、宣传部张健副部长、组织部郭光阳部长、财政局李秋梦局长……他们都是文革中一伙子。尤其爨政文已左右了局长张传魁,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然要扫清他仕途道路上的障碍,才挖空心思嫁祸于我们的。前段时间,我去找爨政文报销,他贸然这样说:现在是提拔知识分子,重用知识分子的时候,你既有学历又有水平,文革中又受压的那么很,若说提拔,赤身子站在当院沦也沦着你了。我和张局长提过几次,他说他已向组织部推荐了你,只看组织部啥态度。由此可见,他可能怀疑我们在群众中捣鼓他提拔的事了。他说这话的目的,就是想投石问路刺探军情。

  建敏说:值得深思。反正这个人的眼皮很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们不得不提防!咱去县直中学吧,看看李俊啥态度?

  健先、建敏、李俊文革中都是保守派,受尽了欺负,受尽了压迫,尤其造反派诸秋良爨政文他们掌权后,将他们几个统统撵到乡下。健先被调至距家五十余里的城南公社,隔着一条滔滔的伊鸣河,夏季怕洪水,冬季怕过河。记得1975年发大水,洪浪滔天,一船人几乎变成水下鬼。在这紧要关头,老船工遇事不慌,一头扎下水,死拉硬拽才使船头绕过了一个巨石,拯救了一船人的性命。冬天更为惨烈,寒风剌骨,雪花飘飘,河上既没脚踏石又没便桥,两腿跳入没膝深的冰渣中,不是冻肿腿,就是冻烂脚,使其有家不能回,有课不能上,这样他坚持了五冬六夏,才又调回原地。李俊比健先更惨,爨政文为报复他死顶硬碰,不知他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批,文革后期又将他拖儿带女地发送到距县城一百多里的荒芜人烟的深山老林一个教师18个学生的小学,他在那里整整苦熬了五年,直至1979年暑假,才把他调至县直中学任校长。安建敏比健先李俊强,不过他也被贬出过教育局,下放到耙耧县最南端的山区贺白公社劳动锻炼了几年,粉碎四人邦后,才又调回教育局,既没升也没降,官复原职。他们三个人的悲惨遭遇都是由褚秋良和爨政文利用其手中之权一手造成的。诸如这些他们理解,因为那时派性作怪,“老保”受压,不足为奇。可是现任局长张传魁,他是王健先、安建敏和李俊等人一手保下来的。但他为了得到爨政文的一点蝇头小利,不但没清除他这个“打砸抢的双突”分子,反而又加以重用,与之同流合污,让其掌管财权,同时又安插在局支部委员会内,他的所做所为,实在令人费解。对于这些造反起家的角剌人物,自然引起了局内大多数同志的哗然共鸣,纷纷向县委县政府反映,強烈要求将爨政文调出教育局,这是不足为奇的事,可是王县长马副书记倒心痛起来了,说是排斥异已,“老保反天,”不给他们点眼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王二哥贵姓!

  王健先和安建敏刚走到李俊家门口,恰好和宣传部副部长张健碰个正着,张健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军大衣,戴了顶小斗篮似的绒帽子,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着一张黑不溜秋的小长脸,突出的觀骨上放着两只几乎睁不开的三角眼,看见建敏和健先便点头哈腰地伸出两只干疤的手,每人握了一只,寒暄,道别,他俩才去了李俊家。

  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健先和建敏也不等李俊让餐,就熟不及礼地吃起来。

  李俊之妻王霞也笑着说:稀客,好长时间不见你俩了,李俊已成了人散,你俩还来找他。

  健先说:闲转到这里了,顺便进来坐坐,也想你了呗,不欢迎?

  王霞说:热饭烫不住你那冷屁股,盼还盼不来呢怎么能不欢迎呢。

  他们几个吃着,健先说:出事了。

  李俊把筷子一放:出什么事了?

  健先说:马副书记为我降了一道圣旨,想了解教育局的近况,还要求写出书面材料,你说这事咋办?局里现在的斗争锋芒就是反对重用提拔专权跋扈,欺上瞒下,上巴下压,排斥异己的爨政文,纷纷要求罢黜他的支委,财权,调出教育系统。你知道爨政文敢于专权跋扈,目空一切,挟天子以令诸候的根本原因就是依仗着王县长,马副书记,组织部长郭光陽,宣传部副部长张健等人的权势才敢于横行霸道的。可是这一邦人,在粉碎四人邦后不但没彻底清除,而且还在掌控着耙耧实权。鉴于这种情况,你敢说爨政文一个不字,马上就给你弄个下马威,我看这事咱还得掂量掂量,不能在老虎嘴上蹭痒!

  李俊是个炮筒子,他不加思索就一枪戳死杨六郎:我看马书记问得好,写。他们实在欺人太甚,我看不惯他们的作风,也看不惯他们的为人,不要以为他们大权在握,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是改革开放时期,有意见就提,耙耧无日月,神州有青天,只要县委为我们做主,我们就要倾其反映。

  建敏说:恐怕县委不为你做主,你看看爨政文那邦人,个个都是横眉立眼,哪个会替咱说话,你不要把马书记当成什么好人,他才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呢?我们不能上他的当。健先就难在这里。

  李俊为什么这么激动,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原因是他刚从一百多里的深山区调进县直中学后,教育局为了支持他的工作,专门为县直中学拨了一批修建款,让他把文革时留下的烂滩子重新修复,准备暑假后扩班。李俊高兴的眉飞色舞,连夜招开校委会研究修缮扩建计划,订做了几十套课桌板凳,再修缮和扩建几个教室,为下学年扩班作准备。在李俊壮志未酬誓不休的时候,教育局会计爨政文通知李俊说:对不起,你们的修膳计划只好动一下了,张局长的千斤要结婚,想从你们的修膳木料中为他女儿做几件家具。

  李俊沉思了片刻:需做几件?

  政文说:根据情况,看她的要求。

  李俊想了想:做就做吧,谁来说的,这点面子还能不给,只要大会计大笔一挥,我们还怕拨不来款?

  爨政文笑着说:有修建款顶着你怕个球唻,超支部分学校先垫支,以后有钱再补也不迟。

  李俊听说超支部分学校先垫支,心里便打起了鼓:学校会造钱,会屙钱,如此之说,学校垫支不起,你另请高明吧。

  政文拍着李俊的肩膀说:唉呀,老兄,你真是个死眼皮,连这点规距都不懂!现在的事情都这样,有房扩班,没房不扩,学生上课挤一点也可以!

  李俊听不下去了:你这样说,谁嫁闺女谁掏钱,有钱大办,没钱不办,你来挖我们学校墙脚干什么?

  政文有些不悦:学校有困难,我知道,可张局长的千斤……

  张局长嫁闺女还得让学校陪嫁妆?哼,天方夜谭。

  爨政文怒不可遏:李校长呀李校长,你真是不可理喻,便拂袖而去。

  妻子王霞看政文走的样子,她伸手捣着李俊说:你这一根筋呀,咋说你也不会改,王命不可违,你和人家拗什么?公家的事就是那样,干啥样是啥样,钱多多干,钱少少干,没钱咱不干。你和人家上级硬顶硬碰什么,鸡蛋碰石磙,吃亏在后头!

  李俊还是撅尾巴犟,哪听王霞的劝: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什么是原则?难道他们领导说话不算话数,为了已己私利竟朝令夕改,假公济私。我不管他是多大的官,按原则办事,想叫我拿着公款去巴结人,我不干!

  王霞笑了:你不要再一头碰到南墙上了,过去咱吃亏小,我们全家为啥被发配到深山老林里,难道你还不接受那血的教训,还想重蹈覆徹,再趟第二回深山!你也学学人家爨政文,为了自已的仕途竟然把自己的妻子都奉献了。

  李俊红脖子涨脸地说:如此说来,我也将你也奉献出去?咱全家也跟着你享享荣华富贵!

  王霞在李俊的身上猛击一挙:没屁放你绕地蹭,亏你能说出口,不可理喻!

  李俊说:怎么不可理喻,你不是想为我当官做贡献吗?他俩人正在嬉戏,电话铃响了。李俊拿起电话:喂,哪位?

  我是鹏程,听教育局人说,张局长家着火了,烧得房倒屋塌,片瓦不留,一片灰烬,惨无人睹,你听说吗?

  不知道,没听说,不可能吧,三里没真信,他家距县城那么远,家里又没电话,怎么可传过来了?不要听信谣传,即是有,也是扩大化,有一棵说一坡,哪会烧得那么惨。

  李俊正在思索着,教育局货车司机褚再义又打来电话:李校长,木材拉回来了,可是情况有变化,爨会计让我把梁檀椽子拉到张局长家了,说张局长家着火了,房子烧得倒的倒,塌的塌,极需建房,至于学校修膳扩建的事,以后再说。

  李俊对张局长家失火心存疑虑,即是着火也不会烧的片瓦不留,还学58年大跃进,就虚不就实,瞎编二十四气。现在有些人为了巴结领导,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就说张局长女儿结婚的事,他女儿才多大点,不过十八九岁,刚由代课教师转为民办教师,壮志未酬怎么就急于结婚呢?听木器社人说,他们为教育局做了两套家具,一套送到张局长家,一套送到爨政文家。张局长妻子说:闺女还没找婆家,就先做嫁妆,做也少做些,还做的这么多,让我往哪里放?就是做也打个招呼,真是的。这充分说明,爨政文拿着公款巴结领导不择手段。并还乘机也为自己做了一套,这不是贪污是什么?他还扬言说:不要白不要,谁还承咱的情呢。像这样的掌权干部,真是朝廷冒肚京(经)来稀。

  不过张局长家失火也是事实,据说不是上房,是搭建的毛毡厨房。爨政文为巴结领导,故意夸大其词,以此为借口,不但号召群众募捐,而且还从公款中为张局长照顾了3万元。

  李俊从不浮上水,但他也不容许爨政文假公济私巴结领导。你们大会小会讲,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可是你们却见钱颜开,竟敢把学校的修建款中饱私囊,这是哪家的道理?枉法何在!

  健先和建敏就是乘着李俊这股东风才去找他的。李俊听了我们的说词,哈哈一笑: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如实向上级反映情况,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们总算做到问心无愧。于是他们三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个问题,全是有关爨政文的事。

  二

  原则问题他们没敢提,只是轻描淡写浮光略影地写了几件小事:爨政文拿着公款为张传魁建房做家具:他私自动用公款救济张传魁3万元,并还号召教育局职工为张传魁建房募捐,动用县直中学修建木材粱檩椽子,砖瓦,致使县直中学修缮建房停工待料;挪用教育经费买汽车,致使学校办公经费奇缺,甚至教师的工资也不能按月发放;爨政文欺上压下,拉邦结派,排斥异已:凡与其政见不同者不是调出单位,就是调換岗位,大搞认人唯亲;爨政文违法乱纪,为只上过小学三年级的张传魁女儿张辛欣增补为民办教师,并还为其民师转正考试透题,寻找代考人;爨政文还依仗权势动用县直中学修缮木料为张传魁做了十几件家具,致使学校修缮停工;爨政文还利用教肓经费在木工厂做了两套全路嫁妆,其中一套送张传魁女儿做嫁妆,一套自用。还扬言:不要白不要,谁还承你的情;爨政文利用公款吃吃喝喝,请客送礼,拉拢有用干部……

  这些不成文的几条,王健先并不满意,尽是屑屑小事,何必动这干戈?他也没动笔修改成文,便把草底交给了马副书记。

  建敏说:别看事小,意义深远,足以说明爨政文的为人。大问题你敢直说,牵涉到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你敢说真人真事,指名道姓,有个大概轮廓就一目了然了。

  健先说:我怕咱自找苦头。

  李俊说:这是抛石探路,看县委县政府啥态度,如果支持就把咱的真实目的一五一十讲出来,促使张传魁把爨政文调出教育界,或将其重打回一中当工友,局内就平安无事了。若县委县政府不支持,再消声匿迹也不迟。咱先把你的脚绳解了,看看走势再说。

  王健先说:解我脚绳事小,连累你们事大,如果以后咱落个“状告教育局”的罪名,个个被免职的免职,调出的调出,到那时个个哭鼻子流泪咋办?后悔也来不及了!倒不如咱一退六二五,不同马副书记照面,他能把谁的?打断!

  李俊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自古常理。是县委征求我们意见,我们自然要对党说实话,否则还是什么共产党员?再说,不干则已,要干就不怕滋泥糊住眼,就你胆小怕事。

  李俊把话说到这里了,健先还有什么可说,也只好破釜沉舟了。

  爨政文何许人也竟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其实他只是耙耧县教育局支部委员兼会计,却能挟天子以令诸候,掌管教育局党、政、财、文大权,不是一把手胜似一把手,他在教育局说句话可以天摇地动,没人敢于辩驳,就是局长张传魁也无不点头称是,下属者自然甘拜下风,谁敢说他一个破字……扫盲办公室有个姓贺的老师,在爨政文遭到局内同志群起而攻之时,也以舍得一身剐的精神到县委县政府去反映他的劣迹,结果被他县委的同伙告知后,爨政文把贺老师叫到他办公窒,贺老师心里便打起了鼓,知道大事不好,有人告密,还没等他开口,爨政文就迫不及待地说:听说你去县委了?

  贺老师说:是,我去县委找个人。

  去找马书记了吧?

  贺老师便知道大事不好,马书记已出卖了他。

  贺老师二话没说,便为爨政文跪下求饶: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你饶我这一回吧。

  政文说:我饶你,你饶我了吗?你若有权,早把我贬出教育局了。

  时隔不久,贺老师就被调到县南贺白公社劳动锻炼去了,怪不得有人说:爨政文在院内跺跺脚,不是地震也会房倒屋塌,你说他的威力有多大。

  要说爨政文其貌不扬,一米八多的大个,长着一张黑红的国字脸,浓重的眉毛,深陷的小眼睛下端有着臃肿而鼻孔大张的嘴巴,面部点播着些许的小麻子,却被他的黑红脸所掩盖着。就人们常说:秃子精,麻子能,斜视眼了不成。此人就是麻子能,他善于察言观色,凡遇人遇事,只要两眼一眨,门道就出来了。

  爨政文家里姊妹多,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就他一个男孩,从小娇生惯养,再加调皮捣蛋,爱耍个小聪明,从他十岁入学起,就凭着他个大力大,今天降服这个,明天打服那个,全班男生没有不怕他的,何况女生呢?于是他在班上就经常拉邦结派,今天近这个,明天疏那个,个个女生害怕的见他就躲,一个小小的班级被他搅得七零八落,老师对他也是甘瞪两眼,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无奈只有要求学校给他调到另班。可是他禀性难改,无论将他调到另班,还是他升入哪级,他都是个“老爷愁。”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小小的蚂蚱蛋又开始谈起了恋爱,今天他骚骚这个女生,明天他又扰扰那个女生,并还明目张胆地说:你做我媳妇吧?长大我定然娶你为妻。把几个女生都气得哭,见他就躲,不敢上学,老师除了批评教育,别无他法。学校巴不得他立即缀学,或让其胡乱毕业离校,还学校个安宁。谁知他脑瓜子管用,小学毕业竟然又考上了初中,上了一年以后,恰逢1958年全民大跃进,今天停课去捞河沙(铁沙),明天停课去担炭,天天参加劳动,几乎没有上课的时间。他觉得学也上不成什么样子,便应征入伍当兵去了。在部队规行矩步当了四年兵,服役期满转业到耙嵝县第一中学当了一名工友,每天敲敲钟,扫扫地,为领导或办公窒提提茶,倒倒水,虽说矢志不渝,但工作也轻松愉快。机会终于来了,1966年文化革命开始,爨政文无忧无虑一蹦三跳地参了红卫兵。开始他是起轰的,跟着造反派们南的北的到处窜。他去过北京,去过南京,去过西安,还去过开封。自然上海,广州,湖南湖北也不在话下。他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亲历了毛主席检阅红卫兵,在毛主席造反有理的感召不下,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精神,天天领着一群红卫兵,对所谓的走资派不是批就是斗,一下子便斗出了个明堂,很快便晋升为一中造反司令部的常委。这时爨政文就算有权有势的人了,他抓住这个机遇,通过县革委的有关部门将其爱人田惠英由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调入县一中当了名图书管理员,从此其妻便开始吃上了皇粮。

  之于说田惠英是个风流倜傥的女人,并不因为她能歌善舞,而是她长有一双勾人的眼,撩人的奶,风骚的屁股,勾人的腰。她每逢外出,总是东瞅瞅,西看看,扭来转去,好象要把天下所有的美男子尽收眼底。所以她到一中的时间不长,便勾搭上一贯好色的革委会副主任褚秋良。褚秋良是个大胖子,他不仅脑袋大,而且身量也大,好象他的两条腿都支撑不了他的身体,走路一晃三摇,有坍塌的危险。褚秋良是教历史出身,能说会道,无论教古代史还是现代史,他都能讲得身临其境,引人入胜,同志们为他送了个外号叫“大喷壸。”他是外地人,五几年凡在外他工作的人都很少带家属,他孤苦伶仃一人在外,总是每年暑假或寒假回家一次,一个年轻少壮的大男人,正是精力充佩的时候,他能中规中矩吗?褚秋良自然也不例外,据说他在文化革命前,就和初中的一个女学生经常眉来眼去,嬉戏调情,有时还当人不当人地说些酸猫溜狗的话,班上同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真是猛虫过去就有影,据班上一个女同学说,她亲眼看见褚秋良那天晚上和那个女同学发生了关系。这是个星期六的晚上,那个女同学悄悄地潜入他屋,她在褚秋良窗下偷听,时间不长,那个女同学便发出了哀号声,催促褚秋良快点,快点,她疼痛难忍……不巧的是这个女同学又有了身孕,且肚子又一天天地大起来,加之同学们指桑骂槐,她顶不住公众舆论,便自缢而死。学校为了顾全名誉,出面做了家长的安抚工作,这场人命案便消声匿迹了。

  这次褚秋良和爨政文的妻子田惠英的事就没有那么容易地被消声匿迹,其原因是他们正好被爨政文的父母逮了个正着。这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事,爨政文伙同一中的造反派学生到全国各地串联周游,妻子田惠英在学校带着两三个孩子,公婆挂牵孙子和孙女们,便想去县城住几天,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谁知竟遇见了这难以启唇的事。政文的父母作了难,跟孩子说吧,害怕一个和和睦睦的家庭,即刻毁于一旦,要想重整家庭不是件易事。不说吧,孩子在众人面前也是人五人六的,就这样戴顶绿帽子,也是于心不忍的。老两口思虑再三,还是把这个窝脖子的事说给了儿子。

  政文沉闷了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就这样伸伸脖子唌了,显得也太窝囊,一个堂堂的副校长竟然欺负到和你日夜征战的小兵头上,做出这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可是不忍又怎么办?现在人家是县一中造反司令部的总指挥,他随便为你编几条,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政文不想跟他父母多说,就是说了也无用。可是他总不能一人憋在心里,窝在肚里,久而久之会憋出病来的。他思来想去,总想找个人商量一下,是忍是告总会有个说辞。可是他找谁?拿不定主意。他决不能去找和他一同南杀北战的造反者,否则他们会刮风似地把这丑事喧扬得满城风雨,让你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经过深思熟虑,便带着羞辱去找他二姐政艳,政艳是个教师,一懂事理,二懂形势,遇事还能为他开导一下。

  政文想好之后,便毅然决然地去找他二姐政艳。政艳正在屋里忙活着,听见敲门声,她有些不解,这大周日的,会是谁,不会是孩子们又回来了?政艳正趁着周日为孩子们缝补衣服:喂,谁呀?

  是我,二姐。政文应声。

  政艳撩下手头的针线,为他开了门。

  正忙着呢?

  不忙,趁周日为孩子们的衣服补补,个个都穿得叫花子似的。

  孩子们都不在家,你姐夫领着他们去河滩捉螃蟹去了。

  政艳敏感地觉察到弟弟的声音有些异常。

  有什么事?政艳试探着问。

  我想和你说说话,有些日子没来了,怪想你的。

  你坐吧,政艳从屋里拿出了水果,糕点什么的。

  政文把水果推到一边:我什么都不想吃。政文沉闷地坐在政艳的对靣,两手促着下巴,一言不发地坐了一阵子。政艳又为弟弟冲了一杯茶叶水,陪他坐下,她猜想政文可能遇到什么不可言传的事了。

  政文慢慢腾腾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咚地一声又放在桌上,嘴张了几张,感到无法开口,可是不说咋办?他来干什么?不就是想和姐姐商量那事。他又思忖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张口说:姐,真丢人。

  出什么事了?

  政文挪了挪屁股,叹口气,没脸和你说。

  出什么大事了,没脸和我说?政艳急得站起来,亏你还是个大男人,想听你一句爽快话比登天还难,到底怎么了?

  政文搭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惠英,惠英出轨了。

  什么?惠英在外靣混的有人,不可能吧,惠英那么贤惠,爹、妈都那样的高看她,她能做出这事吗?这肯定是谣传,你听谁说的,不要相信。现在的形势,两派斗争,横挑鼻子竖挑眼,造谣者多的是,你千万别相信,尤其惠英那么贤惠,还有两三个孩子……

  政文说,这是真的,是咱爹妈亲眼看见的。

  咱爹、妈亲眼看见的。政艳吃了一惊,这种事情怎么会被二老发现呢,别人知道吗,咱大姐知道吗?

  就咱爹咱妈知道,你知道。政文朝政艳白了一眼,这是啥光彩的事,还能敲锣打鼓讲给外人听?你可别告诉姐夫,丢人死了。

  放心,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咱爹妈是怎么知道的?

  我前几天出了回差,想到外面看看全国的革命形势,回来后也好有个思想准备,以防有什么不测事件。咱爹妈知道我不在家,他们担心惠英一个人在家又是上班,还得开会学习,怕她照顾不了三个孩子,再说目前的社会秩序也不太好,为了惠英和孩子们的安全,想和惠英做个伴,相互也有个照应。你知道这几年咱爹妈都是咱们回去看他们,他们也就很少往咱这里来,但爹妈一直有咱们的钥匙。这样做,倒不是担心老人会突然造访,进不了门,老人也从来没有不约而来的先例。给他们钥匙的目的,一则备用,一旦钥题丢在屋里,不用撬门翻窗,回家顺手就可以拿来。二则也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密缘由。他们便给惠英捎信说,想去那里住几天,同你们做个伴。哪知他们起了个早,不到饭时就赶到了学校,由于自己拿的也有钥匙,一不等待,二不叫门,便直截了当进了屋。咱妈喊:惠英,你们还没起床?就顺手推开卧窒门进去,亲眼看见那两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是哬噜八天地睡着,连咱爹妈开门的声音他们都没听见,你说这两个贪色的鬼……

  政艳顿时哑口,怎么会是这样呢?惠英平时怎么看也不像那种人,既勤快又实在,咱爹妈又把她看得那么高,她怎么能做那出轨的事呢?

  惠英啥态度?

  她感到自己做下不光彩的事,还有啥可说,除了不吃饭,哭,还能怎么样?

  哭,是她理短,想求你原谅。

  爹妈啥态度呢?

  他们能怎么说,让离婚,不是父母说得话,他们只能劝和不能劝离,况且两三个孩子……不过爹最后也表了态,看在孩子们的面上,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还是圆和好,但她必须忍痛割爱,丢弃前嫌,如果还藕断丝连……咱妈也说:还离什么婚,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两三个孩子,就是再找个,不也是离过婚的。咱爹还说,如果真过不成,叫她为咱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大的,小的让她带走。

  那当然,两个大的必须留下,让带一个就算高看她了。你准备怎么办?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

  我,我也不知道。

  政艳原以为他会咬牙切齿地说,离婚,这样的女人还能要。这下她怔住了。政艳忽然明白,政文的痛苦还没有达到离婚的程度,惠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她。他不仅要忍受绿帽子的耻辱,忍受妻子背叛他的耻辱,还要忍受男人嫉妒的痛苦。他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不是仅仅为了告诉他这件事,他是想找她出主意的。

  政艳思索了半天才说:就咱妈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有两三个孩子,离什么婚,就是再说个来,不也和她一样。常言说怕老婆有饭吃,有可能还因祸得福呢。

  三

  爨政文从政艳家出来已近上午11点钟,他活象七八十岁的老者,步履维艰地往家走。常言说心没二用,政文正是一本心事在思索着政艳那句安慰话,“怕老婆有饭吃,有可能还会因祸得福呢?”怕老婆有饭吃,是古人为了家庭和睦,不要因为小小不然,和老婆争论不休,或大动干戈,大打出手,致使小不然则乱了大谋,这是老人教训儿子在妻子面前要忍让忍让再忍让,结果会忍让出一个和睦家庭。可是原则问题是不能忍让的,譬如惠英这次出轨,就不能忍,因为她违背了一个妇道人家的贞操,是一个女人大义不道的品质问题。古人曾说,女人什么都可以松,唯独裤腰带不能松。而惠英恰恰违犯了这一古训,按理应该严惩,痛打之后,彻底抛弃。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需要她照看,需要她抚养,谁舍得让自已孩子成为有父没母或有母没父的孩子,再说一日夫妻还有百日恩,何况我俩还有三个孩子连着筋呢?戴顶绿帽子虽说丢人现眼不光彩,但外人谁知道?要允许人家犯错误,还要允许人家改正错误吗。我姐姐说得对,“得让人处且让人,浪子回头金不換”吗,否则,她为啥哭得悲哀不止呢?这个哭就包涵着她很大程度的悔过之心。

  爨政文是想从“因祸得福”上做文章,这也是反其义而用之,对他来说比“怕老婆有饭吃”重要的多。他决定利用褚秋良现有的权力一一县一中革委会主任这一职务为他谋仕途上的永久的福,如果能够得逞,他的黄粱梦就算实现了。从哪方面入手呢?他又陷入了沉思,忽然脑门洞开:就从他的历史问题,作风问题一查到底。只要握有他的真凭实据,就是让他喊叫三声老爷,恐怕他也求之不得。

  爨政文想好之后,便以他一中革委会常委的身份,到县革委开了个外调介绍信,还又把盖了印章的公文纸又撕了几张,以备不测之需。

  褚秋良的问题很快就被查得水落石出。原来褚秋良解放前曾在西夏市林业高中读书,他学的是园林专业,专为城市培养绿化人材,如若他能按步就班学下去,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即便有事,只不过是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据说他在学校集体参加过三青团,那是班干部代笔填写的志愿书,他并不知情。可惜解放那年他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就是解放军在攻打西夏时,城里的国军守城兵员吃紧,便跑到学校挨个抓人,凡是被抓去的学生,不管自愿与否,一律穿上国民党兵的军装,每人发了一支长枪,挎上子弹袋,由连排长带着上了待战的城墙。褚秋良是个未出茅芦的中学生,且不说扛枪打仗,就是平时放个纸炮,他也得掩耳后退几步,由此可见他是个胆小如鼠的孩子。攻城刚一打响,褚秋良就吓尿了一裤子,并圪蹴在城垛下一动也不动。当官的骂他,你这个?孩子,滚一边去,他便借机溜下了城墙,藏到老百姓家里,直到解放军打开西夏城,他才跑回老家。这就是褚秋良参加过反动组织三青团,当过国民党兵,和解放军对打的全过程。

  问题在于他回家后,又被地方武装抓去当了土匪,和当时的区干队经常对打,有人说他也是挺二球的,不仅敢于扛枪和区干队对打,而且他还亲手枪毙过被俘虏的区干队战士。此说如若属实,问题就严重了,也可以说他是历史反革命,也可以说他是两手粘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爨政文为了落实褚秋良这一严重历史问题,他跑了象山县不少的村村落落,走访了褚秋良不少的同乡同事和同学,但无一人敢于证明,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没听说过,他从小上学,长大教书,哪有那么多的历史经历,这诸多问题,只不过都是道听途说,证言我们不能写。没有证言怎么办?现在虽说是文革时期,但还是群众说了算,重证据而不能轻信口供。爨政文得不到真凭实据,只好又踮着两条腿跑到褚秋良的老家褚家寨,找到褚家寨村的革委会主任李家耀。李家耀说,我们年轻,他又长年在外没见过,就是回来我们住得又远,知道他这个名,不认得他这个人。我为你找个老先生,他是当时土改覆查时的农会主席,这些事情他会清楚的。

  李家耀又把他领到农会主席褚耀文家,褚耀文七十多岁,瘦骨嶙峋

  的,满脸皱纹,但精神状态还是满好的,当年之事还记忆犹新,说起来还是有条不纹的。他说褚秋良家解放前是个富余户,但不是地主,他父亲是个商人,家里有钱,他才能去城里读书。1945年解放军攻打西夏时,国民党在西夏的守城兵员吃紧,为了扩充兵员,他们就到民间挨家挨户地抓人,褚秋良就是在学校被抓走的,填入部队滥竽充数,那时他年龄小,听说要和解放军对打,还未开打他就吓尿一裤子,当官的骂他是个怂蛋,一脚把他踢过去,他便乘机溜跑了。

  政文问:听说秋良跑回来后又去当游击队了?还和解放军区干队多次对打?

  他当过游击队,也是被游击队抓去的。对打也可能,凡是当过游击队的都放过枪,是否硬打硬拼就不清楚了。

  听说他还枪毙过被俘虏的区干队战士?政文问道。

  也道听途说,不过根据他的年龄,他的胆量,可能性不大。就是有,现在也没法考究,因为那时当过土匪的,死的死杀的杀,咱这里没有一个活口。

  我知道他在咱村教过学,时间不长,因为那时他年龄小,教学没经验,管不住学生,经常气得哭,后来就索性不干了。幸好他叔叔那时在市教育局工作,和县教育局协商,让他以调干名誉又去省城上了几年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象山县三屯中学教书,才上班表现也不错,年轻,肯干、同志关系也不错,业务听说也很棒,领导对他印象也很好。后来不知他喝了什么迷魂汤,家里才娶了个如花似玉的新媳妇,他竟然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属媳妇胡搞起来。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高压危险呀!被人举报后,立马被公安机关拘捕,后经他叔父四面打点,原告撤诉,才免于刑事处分。此后,他叔叔才又把他调往耙耧县至今,现在如何?这人有能力,就怕他走邪道。

  政文说:现在不错,文革前就当一中副校长了,现在仍是革命领导干部,坚定不移地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始终不渝地支持造反派。

  褚耀文说:那会。秋良是个有脑子的人,人家能说会道,在大是大非上能掐会算,未卜先知的。

  爨政文和褚耀文谈到这里,自感戏尽弦断,他便掏出烟,燃着后,俩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政文说:老褚,你看还有啥补充吗?

  没啥补充,我知道的就这些,至于他当游击队枪毙区干队战士一事,这里也有人传说,但谁也不敢证实,那不是非同小可的,话已出口就得负责任,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实事求是,这是原则。

  你回去,把他当土匪时和区干队对打与枪毙区干队战土的问题给他提出来,看他是什么态度,若他立即回绝,说明他没那事,若他态度迟疑,就可以继续往下追……

  政文把记录念了一遍,褚耀文表示赞同,二人又回村革委按了指印,盖了章 ,完成了他蓄谋已久的征程。

  政文回到学校恰逢清理阶级队伍开始,校院贴满了张张大字报,从揭发的内容看,有已批倒批臭的走资派,有旧社会国民党军队的老兵痞,有混进革命队伍的国民党残渣余孽,叛徒特务,有在文革中言行不当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还有腐化堕落的阶级异已分子……唯独没有揭发褚秋良的大字报。政文有些不解,为啥没有他的大字报?难道他解放前参加三青团不是反动组织?参加国军和解放军对打不是历史问题?解放后参加游击队和区干队对打,并还亲自枪毙过被俘的区干队战士不是严重的历史问题,还是历史反革命呢?还有五几年他在象山县三屯中学奸污现役军人家属,要不是他叔父南的北的说合,他早就被关进监狱了。后来他叔父依仗权势又把他调到耙嵝县第一中学任教,他依然旧病复发,和他班里女学生多次发生两性关系,致其怀孕,被逼无奈,自缢而死。这些人命关天的作风问题,难道还不应该追究吗?尤其他新近又发生的……我其能容他!褚秋良呀褚秋良,不怕你计策高明,诡计多端,就是你隐藏得再深,今天我也要拽一拽你那狐狸尾巴。

  星期天,爨政文的妻子田惠英将三个孩子都领着回娘家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人在家守门。晚饭后爨政文将褚秋良约进家里,炒了几个菜,买了一瓶酒,摆在正堂的餐桌上。褚秋良不是傻子,当他听到政文相约,心里便画了一道,莫非他父母和他说了那事?不可能。公婆怎能揭儿媳的短呢?莫非惠英同他说了?这有可能。因为女人胆小,心里有鬼,难以隐藏。可是时过景迁,现已风平浪静,他和政文的关系并未发现异常,反而比过去更为密切,无论是校内的,社会的,他俩都尽情地交換意见。可是今晚……他自感怪异,莫非他想让我酒后吐真言?

  褚秋良以忐忑的心情坐下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什么喜事要告诉我?

  哪有什么喜事,这几天我不在家,学校有这么大的变化,又是向党交心,还是清理阶级队伍,既是批又是查,你是怎么把运动发动起来的?

  褚秋良说:你走的第二天,县革委传达了中央指示,开始清理党内隐藏的异已分子,历史反革命分子,残存的国民党兵痞,以及阶级异已分子……向全体师生传达后,群情激愤,批的批,查的查,一夜之间大字报便贴满了整个校院。

  我看这次运动很猛,可能会处理一批抓一批?

  政文说:那要看开展情况,如果浮光掠影,水过地皮湿,人情在上,你好我也好,还不如闲口气暖暖肚。如果我们认真查找,发动群众深挖,广泛开展揭批查,就是隐藏得再深的阶级异己分子,贪污腐败分子,群众也会把他揪出来。群众的眼晴是雪亮的,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要说历史问题,就是新近发生的最私密的作风问题,都是有人知道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你作恶多端,这笔账早晚会清算的。

  政文和秋良说着吃着喝着,将要酒足饭饱的时候,政文说:这几天我不在家,回来后惠英拿出了几封信,地址大都是外地的,可能事关机密,我不能私下拆封。他转身进卧室拿出了那几封信,今晚咱把它拆了,明天就公布于众!

  褚秋良接过信,上下翻了一遍,双手便抖了起来。

  爨政文早有预料,这是纸不包不住火的事,你就是隐得再深,总有一天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这几封信有耙耧县南河公社的,有象山县三屯公社的,还有西夏市老集街的……都是褚秋良早年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他清楚地知道,西夏市老集街是他上中学的所在地,他在那里参加了三青团,并穿过国民党的军装,上过和解放军对打的城墙,不论时间长短,总是他历史的污点吧。

  秋良说:对不起,这段历史我隐瞒了,我要向党坦白认罪。象山县三屯中学解放后我在那里教过书,其间犯了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和一个三十来岁军人家属发生了两性关系,要不是我叔叔四处说情,早被清除教师队伍了。至于耙耧县南河公社的揭发,那是他五几年在耙耧县一中,诱奸了一个初中女学生,致其怀孕,在家庭和社会的压力下,自缢身亡。这是我在生活作风上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应该向党和人民低头认罪,彻底交待。

  褚秋良昏头昏脑地想,政文怎么把他二十几年前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难道这几天他……最近我和他妻子的事也肯定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拐弯抹角是为了抛砖引玉,如此说来,我倒不如主动交待为好,省得他再发动群众,向我开炮,也许还会……他思忖了片刻,“咚地”一声为政文跪下了:政文,对不起,我错了,我是畜生,我真不该跟惠英……

  政文一下子红脖子涨脸,半天没说话。他两眼圆睁,两手抖动,你怎能做出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你手拍胸膛想想,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咱俩风里来,雨里去,为保你也不知跑了多少腿,磨了多少嘴,费了多少心血,才把你推上了革命领导干部的宝座,而你却恩将仇报,为你出生入死的战友戴了一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子……政文两眼涵满泪水,我要不看你是我的老领导,我现在就把你一脚踢死!

  政文心乱如麻,怎么办?将他捅出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亊,即让他倒台受处分,不言而语我和惠英也会被全县人举座哗然,还咋有脸在社会上为人?他阴沉着脸想了半天,这事关他夫妇的脸靣,事关他褚秋良的为人,也更事关他政文的仕途……倒不如我哑巴吃黄连,得让人处且让人,虽显得窝囊,说不了真会“因祸得福”呢。他又一想,一个刚正不阿的堂堂大汉,竟让一个流氓恶棍欺负到自己头上,这是天理难容的!他恼羞成怒,将拳头捏得嘣嘣响,胳膊抬了几抬,最后他还是把捏得铮铮响的拳头抡在餐桌上。

  爨政文掏出这几封揭发信,其目的并不是抛砖引玉,哪知褚秋良竟掂着口袋往外倒了,你倒别的也行,你不该将你与我妻子的事也倒出来。他两眼一眨一眨的,怎么办?也只有捏住鼻子装怂囊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未来的尚又可追,我今天放你一码,也包括你几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你既然没有交待,我也不予追究,马知路遥远,事久见人心。

  褚秋良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紧握住爨政文的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既然与我为善,我其能忘恩负义,日后我若发达,定让你我共荣。

  爨政文真的行了个狗头运气,时隔不久,褚秋良竟升迁为耙耧县教育局长之职,这事久见人心的诺言便真的实现了。一个初中没毕业当了几年敲钟提茶的工友,却一步登天,竟然执掌了耙耧县教育局的财政大权。从此,他仰仗着褚秋良,拿着公款对内巴结正负局长,对外趋炎附势,极力奉承县委县政府的有用之人,便一步一步地成为教育战线上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实权人物。

  四

  爨政文的确是个能人。他知道自己的学历,也清楚自已的阅历,一个造反起家的学校工友,凭借着妻子与褚秋良的风流韵事,竟然一步登天掌管了教育局的财政大权,这是事实,你不信也得信。

  不过爨政文的脑瓜也的确管用,他虽说工友出身,文化程度不高,但他能掐会算,在革命形势复杂多变的今天,革命领导干部星星过月似的今天来个穿红的,明天又換个挂绿的,谁知他褚秋良在局长的宝座上能坐几天?尤其他还有复杂的历史问题,新老作风问题,一旦又来个什么运动,纸是包不住火的。要说这些都是过往之事,若追究起来,可大可小,高抬胳膊,时过景迁,说说也就算了。若促其原告上诉,有破坏军婚,有人命关天,若论律条,上纲上线,判刑住监也有可能。到那时树倒猢狲散,我这个跟屁虫也有可能被摔得筋断骨头折!

  爨政文的预想真被他说中了,时隔不久,王张江姚四人邦被彻底粉碎了,毛主席亲自发动的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说结束就结束了。耙耧县县委书记被逮捕,随之凡造反起家的各科局长被逮的逮,被免的免,教育局长褚秋良自然也在其中。

  爨政文常说不打无把握之仗,这次他的前瞻后顾又蒙对了。

  他防患于未然,在没有去教育局之前,就常到张传魁那里闲坐,说说革命形势,劝慰一下他的思想,说什么:不要和造反派硬顶硬碰,光棍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道理你是知道的。现在的形势千变万化,今天这个登台,明天又換那个掌权,造反派也是今天亲这个,明天疏那个,今天你瞅我毛病,明天我抓你话把,只要能抓住你一句错话,就无限上纲,霎时间就成为现行反革命,轻则检查批判,重则不是劳教就是判刑。你的问题我清楚,再说我张老师张老师地喊了好几年,你的言语行动为人之道,哪一点也不像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信你等着瞧,为时不远,你还会重新上台的,仍是我原来的张老师,耙耧县教育局文革前的老局长。

  爨政文的话真没假说,最多也不过三几个月,造反起家的褚秋良就真的倒了台,而在文革中蒙受冤屈的张传魁又重新登上耙耧县教育局的大雅之堂。

  爨政文得知这一消息后,晚上他让妻子田惠英炒了几个菜,让孩子去买了两瓶酒,他要晏请蒙受十年之冤的张传魁张老师来家痛痛快快地喝两杯,以洗他这十年来的不白之冤。其实张传魁早就猜透爨政文的龌龊之心,晚饭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外躲。但爨政文好象钻进张传魁肚里的蛔虫,对张传魁的所思所想知道的一清二楚。爨政文就凭信他未卜先知,晚饭他胡乱地扒了几口,撩下饭碗就往外跑,不早不晚,恰好在张传魁家门口,碰上张传魁失机慌忙地往外出,政文说:咱爷俩真是有缘分,我来请,你自来,就是神仙也不会算得这么准。他死拉硬拽才把张传魁拉到家。张传魁也是个硬性的人,看见他餐桌上摆着菜的,酒的,烟的,心里就明镜似的:这是过什么大节,还是家有什么大喜?可惜这么好的酒和菜,我今天不能奉陪,县革委通知我开会,不敢久停,说着他便撤着身子往外走,却被政文和惠英死拉硬拽走不成。

  政文说:今天就是大喜的日子,咱爷儿俩该坐下喝一杯了。

  什么大喜,我前天还被你们批判吗,今天咋突然有大喜了?

  政文说:听说褚秋良被免职了,这不是大喜,还是天大的喜事呢,咱真的该喝两杯庆贺庆贺了。

  这话不能乱说,你不怕我告你的状,还能不怕褚秋良剥去你的财政大权?

  政文笑了笑:我既然敢出此言,就一切都不怕了,来来来,咱爷儿俩先干一杯。

  传魁说:这几年我滴酒不沾,别说让我喝酒,就是闻见酒气,就直想呕……厕所在哪?

  张传魁借上厕所之机,出门溜走了。

  时隔几日,张传魁真的官复原职,把爨政文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大早就一路梆子腔拉着架子车去接张传魁局长上任。他对张传魁说:房子我已经安排好了,就是办公用具陈旧些,先忍耐几日,等褚秋良滚蛋了再搬进去。

  爨政文是个有眼色的人,他看见张传魁从屋里拿出的生活用品,就急忙一件一件地往车上装,并还让张传魁坐上车,他一并拉着。

  传魁说:这乡间小路,坑凹不平的,不用说拉上我,就这一辆空车,也足夠咱两人拉了。

  政文说:你只管坐吧,一个身强力强力壮的小伙子,出这点力算什么?他还是把张传魁往车上推。

  张传魁说:谢谢你的好意,这里路况复杂,上坡下岺的,就拉这些许的东西,也足够咱俩奈何半天了。政文看张局长那样的坚持,也不再谦让了。

  张传魁的办公室就是简单的很,有一张柴床,有张半旧不新的办公桌,还有一个被老鼠咬得孔孔眼眼的小板箱……

  政文说:的确显得寒酸了些,不过用不了几天,先将就着。

  传魁说:可以,可以,已经不错了,比“牛棚”好得多,人不知足还行。

  张传魁复职后没在局内住几天。他一上任,就带了几个人天天去各公社考查学校近况,一下乡就得十天半月回不来。爨政文就利用这个空挡先给张传魁的女儿张辛欣做了一套全路嫁妆,接着又利用张传魁的权威到他家乡为张辛欣补办了个民办教师指标。时隔不久,上级又下达了民师转正指标,机会虽好,可惜辛欣的文化程度太低,小学也只上了二三年级,就是参加考试,也是干瞪两眼写不到答卷上。爨政文作了难,左思右想没办法,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让其白白错过。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此路不通就另劈蹊径,就是违法,乱纪,犯错误,受处分,也不能让这么好的转正机会付诸东流。他必须抓住这个“立功受奖”的最佳时机,政文的仕途成败就在此一举。他急中生智,东打听西问询,最后在他家乡找到一个老三届高中毕业生,经过许愿承诺,最后才答应入场代考。

  可是爨政文还不放心,又将进修学校校长王健先叫到他办公室:明天要进行民师转正考试了,准备的怎么样了?这可是决定参考者一生命运的关键,如果这一关过不了,以后再考就难了。听说这次参考人数不少,全县报考了多少人?

  健先说:538人。

  只录用50人吧。

  健先说:对,只录50人。

  哟,将近11个人录一个。难呀,如果程度差就没望了。

  健先说:就得要求严一点,现在的民办也好,代课也罢,不少人只上了几天小学,有的上了几天初中,真正初高中程度的很少。这事关培养下一代呀,没有好的教师,怎能教出好的学生!咱这次考试就是想选拔一批66年以前的初高中毕业生,他们学习功底好,基础扎实,完全能够胜任中小学教师的。

  政文笑了笑:按理应该是这样,可是经过这十几年的文化大革命,学校基本上处于停课状态,哪有那么好的初高中毕业生,通过考试,只不过是瘸子里挑将军,比文盲半文盲略好一点就行。

  健先说:也算优中选优吧,要比那拉邦结派,熟人好办事強的多。

  政文抬起头,眨了几下眼:老兄,我想和你商量个事,但你也不要太为难,就是张局长的千金这次也参考了,她的文化水平你知道,也只有小学水平,严格地说,也是个文盲。可是他几个孩子全在家里窝着……你知道张局长的为人,他从来都是秉公办事,处处以身作则,严格要求自已,但我们做为他的下属,尽可能要为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不过这事也不能让你太为难……我已将她考场的座位安排好了,考场上就看她的临场发挥吧。

  健先还能说什么,人家已当了冯大官人,咱去当个贺吉夵……这事我不当家,因为每个考场都有两人监考,考场纪律按照张局长的规定,讲得明明白白,谁想往刀尖上碰?

  对,还是严格些好,我们考试的目的就是为了选拔人才嘛。这个事情张局长也是这么要求的。

  考试结束张局长的千金一蹦三跳地对政文说:爨叔叔,今天的考题不太难,因为那几个考题我昨天才学过。

  爨政文眼一瞪,她才笑着离开了。

  几天后,教育局出榜公布了录用名单,张局长的千金也在其中。

  张传魁复出后,教育工作千头万绪,百废待举。他整天泡在工作中,不是开会就是下乡,虽说他没有出县也没有走远,但他却三过家门而不入。而这次情况特殊,路上暴雨把他淋成了只水母鸡,捂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总不能领着一身湿衣服走南闯北,无奈他只好回家替換衣服。当他走到家门口,却认不出自家门,怎么变样了?莫非他走错了门?他站在门前审视了半天:不错呀,这就是我家。因为左邻右舍都没有变,仍是土墙老门低矮矮,可是他家的大门却“鸟枪换炮”大变样。原来他家也是几百老朝年孔孔眼眼的低矮单扇门,眨眼间却变成既高又大的朱红大铁门。这是出自谁人之手,如此大肚,慷慨解囊,伸出援助之手,使他不动一枪一刀,就让他家改地換天,住上高楼大厦,成为贫困村里的“万户候,”其不美哉乐哉!

  张传魁推门进院,让他更为惊讶,他亲手盖起来的土瓦房不见了,仅三四十天时间土瓦屋已变成浑砖到顶的青瓦楼,他感叹地说:还是当官好呀!当官有人恭惟,有人巴结,要钱有钱,要物有物,否则我的楼房怎么盖起来?他索性没有进屋,转眼看见围墙边垛了一堆拆下来的梁檩椽子,他急步走过去,心痛地抚摸着他亲自从深山老林里一根一根背回来的梁檩椽子:我为这堆费品不知出了不少力,流了不少汗,如今它成了废品烧柴,可惜,可惜,真乃可借!旧房子虽说不合时宜,但它住着冬暖夏凉,既不担惊,也不害怕,心里踏实。可如今的楼房有什么好,它是不劳而获的战利品,即让入住也会恶梦连连,如卧针毡。这是出自何人之手,是政府,是同事,还是左邻右舍,亲戚或朋友。我想这些都不是,可能还是那个连声叫着“张老师长张老师短”的那个“跟屁虫”所为吧。听人说,他在我家着火之后,就广造议论,说我家被烧得片瓦不留,一片灰烬,若不及时救济,恐怕毛毡棚也盖不起来。为此他急如星火,上蹿不跳,又是号召单位同志募损,还是以单位名义写申请,打报告,要求政府救济。更为甚的他竟敢不经领导同意,私自挪用县直中学的修建款和建筑木材,才偷偷摸摸地建起了这座楼房。

  张传魁本打算进房转一转,看一看,但他情绪不佳,精神萎靡,便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怒气冲冲地喊着老婆:你来一下,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你和孩子们在家,还得上地干活,还得侍候老人,还得招护孩子们上学,尤其咱家又盖这座高楼大厦,你出了不少力,流了不少汗,立下了汗马功劳,诸如这些丰功伟绩,我代表咱全家感谢你!我知道咱家要钱没钱,要劳力没劳力,你能一手撑天,盖起这座楼房,怎能不让我张某人敬佩呢?

  老婆虽为九做十吃的农村妇女,但还没傻到听不出一点话音的程度。她说:咋的,这不是你出钱盖的?爨会计说你这段时间特别忙,还得安排人事,还得研究平反昭雪,抽空还得下乡调研学校情况……家中建房委托给他了,只要咱家出钱,就等着住新房吧。我还同他说,传魁住了那么几年牛棚,刚恢复工作,哪里有钱盖房?他说:他有钱,平反补了不少钱,都在银行里存着,只是你不知道。我哪知道他是以你的名义说假话,现在你呵五呵六地冲我耍威风,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是对你耍威风,我埋怨的是这么大的亊你为啥不跟我说?咱早点阻止哪还有这事,这是大数目呀?就是咱全家人都把嘴绑住不吃不喝,三年五载咱也盖不起这座楼,咱去哪里弄钱还人家呢?

  老婆说,你日风母鸡似的整天不沾家,信也不写,话也不捎,我咋跟你说。不过你们那爨会计也真会说话,他那沙糖嘴三言两语就把我说得全凭信了,你不让他动工能行吗?

  传魁“唉”地一声,事已至此,还能咋办,有钱还钱、没钱借钱贷款也得还人家,咱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  张传魁回单位后,首先看望他的竟是爨政文:这次下乡路过家门口,回家看看没有?

  看啦。咱不是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穷家难舍嘛。不过家变了,旧貌变新颜,要不是左邻右舍为参照,我还真不敢贸然进去;钱你从哪里弄的?可是大数目呀,我得多长时间才能还清?

  政文哈哈一笑:你担心钱干什么?没花多少钱。瓦是你旧房拆下的瓦,新瓦没添多少。砖不值钱,才买了五六万块,梁檩椽子好的全用上了,新的没添多少。匠工工资是你的救济款……

  救济款,谁救济我的?

  政府呀,因为你家遭火灾,烧得一片灰烬,惨不忍睹,还不该吃点救济?

  这话从哪里说起,我家烧得有那么惨?仅仅烧了个鸡窝大小的毛毡棚,你就张扬着烧得一片灰烬,片瓦不留,你的确是个“好宣传员”,真会造势。

  救济申请是谁写的?

  政文说:我写的。我不仅代你写了救济申请,我还背着你为你女儿做了一套全路嫁妆,你回家没看见?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都是些明摆的器物。还有比家具,比房子更为值钱,更有价值,终身受用的事情你还不知道,那就是你女儿张辛欣不仅当上了民办教师,而且还又端上了国家的“铁饭碗”,她竟然“考上”公立教师了!

  张传魁两眼瞪得铜铃似的看着爨政文:辛欣连小学都没毕业,她凭啥能当上民办教师?又凭啥能考上公办教师?就凭我张传魁是她爹,你从中又做了什么手脚?你让我怎么面对全县父老,又怎么张开这伤食之嘴去说别人?我完了,我全完了,我刚复职就又成为一名贪腐者,我没脸来担任这个教育局长,我现在就去辞职,去向全县人民谢罪,请求全县人民给我以处分。

  爨政文笑了笑:张局长,你不用这样害怕,也不要如此恼火,这些事都是我背着你做的,我先而为主没经你同意,就干了这些使你既不称心又不如意的事情,也的确沾污了你的一生清白。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忠心耿耿为党为国家干了一辈子,落了个啥?文革前你做牛做马,鞠?尽瘁,死而后已,虽说你捞了个正科,工资也不过51块5毛钱,连全家老小几口人的嘴都顾不住,文革中你落了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斗死斗活,又是关紧闭,还是住牛棚,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几乎把老命搭上。孩子们为啥连小学都没毕业,缀学在家,放牛放羊,参加劳动,连一个都没有参加工作,责任在谁?是孩子们笨,还是家境贫?归根结底责任还在你身上。你不当走资派,你不两袖清风,一尘不染孩子们能落到这步田地吗?你扪心自问,我跑腿磨嘴,舍钱舍物,既请客又送礼为了谁?还不是可怜你这个老局长,痛情孩子们……唉!真是管闲事落不是,吃饱了撑着!

  咱就说辛欣的工作,她已十八九岁了,人家和她同龄的不是工作就是上学,可她呢?整天撅着屁股在家挣那几分工,能值几个钱?这是孩子的黄金时期呀,一旦结婚拉个孩子这一辈子就什么也不说了。你心里能过去,因为你大公无私,秉公办事,心里自觉坦然,可我心里过不去,我不忍心让你几个孩子都窝在家里,总得有个工作的,无论挣钱多少,添个蛤蟆四两气力,对你对家里也是个帮衬。于是我就跑到你家公社所在地,找着公社革委会主任,又通过教育组才把辛欣补了名民办教师指标。也该辛欣好运气,时隔不长,上级又下达了民师转正指标,这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于是我就想法设法让辛欣转正,可是她的文化程度太低,不用说考公立教师,就是现在让她考小学四、五年级,也未必会被录取,你不采取黑道的手法,她能转为公立教师吗?这些事她都不敢跟你说,因为她怕你的黑红脸。但我不怕,我敢于向你摊牌。她的民办转公办是我找人代考的,否则她能考取吗?我知道这是违犯天理,违法乱纪!如若上级追查,责任你全都推到我身上,我有办法应对。至于我挪用公款,县直中学的粱檀、椽子、砖瓦,号召同志们的募捐,以及我替你所写的申请救济,我都有办法解决,可以将房子连地皮卖掉,完全可以顶住这个窟窿,说不了还有赢余呢?就是你女儿张辛欣曲里拐弯考取的公立教师也可以放弃。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能安心工作,才舍生忘死这样做的。现在你既得利益,还责怨于我……你拍拍良心,问问天,你要不是当今耙耧县的教育局长,手握全县教师的生死大权,谁能看见你是哪根红毛黑婴!现在我把你想办的事情给办了,打发你心里高兴了,舒畅了,你却以这样的态度来谢忱我!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咋会扶持了个不管用的阿斗。他抬手往桌子上一拍,拂袖而去。

  张传魁本打算复出后,利用自已的余热,再踏踏实实地为耙耧县的教育事业做些贡献,谁知壮志未酬,却被“好心的”爨政文又泼了一身脏水。他是造反起家的人呀,据说他在一中做了不少的坏事,和同一些流氓学生,没日没夜地批斗打骂有贡献的革命领导干部和一些竞竞业业为教育事业做牛做马的优秀教师。他带头破坏教具,把崭新的桌椅板凳当柴烧。他以除四旧立四新的名义将资料室和图书室的珍贵资料一把火化为灰烬……这个一百条说不出一条好的人是怎么混进教育局呢?这自然是前任局长褚秋良的功劳。据说他妻子田惠英和褚秋良在一中通奸,被他父母撞见,痛心切腑地告知他后,他不但不痛斥褚秋良,而且还利用这顶绿帽子做他来日的“一枕黄粱。”也该他行这个狗头运气,时间不长,褚秋良被提为耙耧县教育局局长,他就拉着褚秋良的衣裳襟仰头撅尾地混进了教育局,被诸秋良委以会计的要职。张传魁本打算借着这次人事调整,将他打回一中当工友,或调至深山当杂工。谁知他未卜先知利用他手中的财权,假借传魁的名誉先为他女儿辛欣安排了个民师,继而又以透题寻人代考的办法,又转为公立教师,他还挪用公款让木器社为辛欣做了一套全路嫁妆。更为甚的,他还以传魁家遭受火灾为名,夸大其词,骗取国家救济款,挪用县直中学修缮钱物为他建了座浑砖到顶的新楼房。诸如这些,他气不打一处来,将老伴恨恨地熊了一顿,老伴冤枉地又哭又叫: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一头说张局长让我全权代理,不用操心,只等着享用就是了。一头说我自作主张,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同我说!现在出事了,你拉我做垫背的,把我当做出气筒,我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现在我就找他去,把话说清楚,他竟敢背着你说骗人的话,做骗人的事,他还是人吗?

  老伴是不知底根原情的,若再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事情就更不好办了。为了不让此事大白于天下,他只得含垢忍辱,以下乡的名誉又回了一趟家,向老伴说明了原由,才算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平息在摇篮中。

  张传魁知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他只得含糊其辞的忍了。可是他害怕纸包不住火,一旦有人向上级反映,他这个刚复职的局长……于是乎半夜三更他把爨政文叫到办公室商量对策。政文心里清如水明如镜,知道胆小如鼠的张传魁“夜半会张郎”是干什么的。他便装起了大架,足有半个时辰没有动身,还在屋里假装呼噜八天地大睡。张传魁心急如焚,在屋里渡来渡去,嘴还不停地嘟浓着:是穿蟒呀还是扎靠……他只好又二请“诸葛”才把爨政文请到他办公室。

  政文阴沉着脸:深更半夜的,还有什么要事商量?

  传魁说:没什么要事,还是前天你说那几件事。

  有钱了?现在木器社催逼着要钱,建筑社催逼着要钱,县直中学李校长也来催逼了几次,开学日近一日,学校修建还八字没一撇……他撇嘴摇头,这千疮百孔怎么办?要不,木器社的钱你先拿出来,县直中学修建再往后拖拖,等县财政再拨款……

  传魁说:可是县直中学李俊校长逼得哇哇叫呀,这是大事,他那牛脾气可敢拱翻天,一旦他向上级反映,可不只挪用修缮费,而是违法乱纪呀!

  既然这样,你先把县直中学的钱拿出来吧?政文故意吓唬张传魁。

  你越说越离谱了,那是小数目,我去借借,是大数目呀,又是工钱,还是木材,砖瓦什么的,我去哪弄钱?下半年的木材计划也不知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了。

  政文说:这事你不用急,咱既然遭下这不赦之罪,就慢慢想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可是李俊是个咬住星星不丢的人呀,惹他火了,他可敢向上级反映,到那时你总不能千斤重担让我一人来承担,你总得想点办法,不然你先把退下来的旧梁檩椽子拉到学校……

  不敢,这鸡窝挪鸭窝的,以旧換新,上级知道了可要加重处分的。

  政文说:虱多不痒,账多不愁,既然成一缸子醋了,就将县直中学的新建教室停下来,旧教室简单修下先用着,等以后财政拨款再建。

  那是县上定的危房呀,雨天蹋了咋办?你我可都负不起这责任!

  政文说:现在我也后悔了,只想着救人于水火,哪考虑还有这么多后遗症?可是木已成舟,还能咋办?咱们只有编瞎话套圈先瞒过去,然后再去县委县政府寻保护,这些屑屑小事,只要县委县政府的领导点个头,一切都能蒙混过关。

  张局长的脸愁得阴云密布,说了半夜,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同志们对局内工作有意见,纷纷向县委县政府反映,问题大都集中在爨政文身上。说他仰仗着张传魁的权势,上巴下压,拉邦结派,排斥异己,挪用公款,违法乱纪……纷纷要求将他调出单位,调出教育系统。诸如这些,都怪我为了复兴耙耧县教育事业,夜以继日地开会,上山下乡,摸底调查,结果忽略了财政问题,让他乘机胡作非为,为我造成这退也难,进也难。当一个堂堂大局长,还得听从一个小兵的调遣。唉,窝囊呀,这是血的教训!

  五

  爨政文左思右想,要想保住他在教育局的财权,唯一的办法就是如何能和张传魁攀上儿女亲家,如果他能如愿以偿,他就算钻到张传魁的“保险柜”里了。

  爨政文为实现他这一既定方针,就必须让张传魁做既得利益又害怕外传的事,那就是行贿与受贿。谁都知道吃进嘴里的美餐哪舍得往外吐?鉴于此,他首先为张辛欣弄了个民师指标,继而他又为张辛欣的民师转正操了不少心,出了不少力,花了不少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为她换来这个“铁饭碗”,这就是爨政文的“金字招牌”,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为底,才保住了他的“财权宝痤。”接着他又挪用县直中学修缮款为张辛欣又做了一套全路嫁妆……诸如这些屑屑小事,他都一件件地接收了,于是他的胆量就更大了,便借着他家着火为由,挪用县直中学修建款物为他家又建了座二层楼房,使他身陷囹圄自身难拔。如此以来,他不听你的调遣他听谁?不过爨政文也知道他为张传魁所做这一切都是老鼠日猫的事,一旦有人告发……这事也真让他想到了,他壮志未酬,半路上的确杀出了个程咬金一一县直中学校长李俊也真把他的大事小事反映到县委县政府,并且还挑栆剌带好肉,说得一世八街,弄得他工作被动,威信扫地,贫于应付。无奈他只好又为张传魁出了个馊主意:你不要愁眉苦脸,让我去县委县政府找找人,一旦他们能拨款相助,咱这一关不就闯过去了。张传魁就把他的话当真,千难万险就靠他去逢凶化吉,一天就会催他几次:你去找人了没有?他吱吱唔唔地应付着:去了,去了两次没见人。唉!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还当真了。当真也就当真,他就想去县委县政府试乎一下,如若得成,其不两全其美。可是他去县委县政府找谁呢?况且找人也不是白找的,你不付出代价他能帮你,打只老鸹(乌鸦)还得下块柿皮呢?他又动起了脑子,找组织部对自己以后的仕途有好处,一旦有机会,提个干呀什么的,也会拉拉人家的衣裳襟。可是教育局当务之急的是经济难关,是钱是物,一旦财政局能拨款相助,他们的当务之急就可以化险为夷,他和张传魁就再也不怕他李俊到县委县政府乱咬乱啃了。爨政文决定先找财政局,如若不行,再找王县长也不迟。他到财政局怎么说,说什么?起码得以局长最关心的事说吧。他两眼一眨一眨,忽然脑门洞开,李秋梦最关心的莫过于他傻儿子的婚姻。他膝下有一男一女,女儿早已结婚生子,唯独儿子从小患过癫痫病,虽经百般治疗,至今未愈,直害得憨憨傻傻,说话也不知道颠倒横顺,何说情商。局长李秋梦为儿子的婚事每天愁眉锁眼,但也无能为力。

  爨政文思虑再三,要想尽快解决他与张传魁的难言之隐,他就必须忍痛割爱将他的爱女张辛许给李秋梦的傻儿子为妻,这是最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他若能凑成这桩婚事,还怕他李秋梦不为教育局拨款,他就是东凑西挤,甚至违法乱纪他也要打发我和张传魁满意的。

  爨政文拿定主意后,就以报账为名,登上了财政局的大雅之堂。恰逢李秋梦局长在办公室里翻阅报纸,看见政文进去便起身握手相迎:有什么事了?

  政文笑着说:没事就不可以来看看你?

  可以,可以。秋梦摆手示意让政文坐下,两人便撤葫芦倒秧地拉起了家常。爨政文自然有的放矢的为其来意上说:我在局里做了半天账,思来想去也挤不出几个钱,眼看暑假就要结束,可是县直中学的修缮任务还八字没那一撇呢?原因就是张局长家失火的事,总不能让他家人居无住处,于是我将县直中学的修建款及其木料挪用了一部分为张局长建了几间瞎房子,这就惹出了麻烦,校长李俊不愿意,天天跟在屁股后头催逼,把我弄得头昏脑涨,无奈只好出来散心,本来想去王县长屋里闲坐,看见你门开着便进来了,影响你工作吗?

  不影响,我也是刚打发走银龙,抽空闲翻下报纸。

  政文说:我刚才见银龙了,这个孩子不错,嘴也乖巧,也懂礼貌,见面总是叔长叔短的,孩子多大了,媳妇是干什么的?

  秋梦说:他没结婚,女朋友还没着落呢?

  都工作这么几年了,还没谈个女朋友?政文有些惊讶。

  这孩子性格有点内向,没嘴葫芦似的,你知道现在的女孩子,随着形势的发展,都想找个能说会道看眼色行事的男人,而他恰哈缺少个情商,别人也帮不上他。

  政文说:该谈了,和他同龄的都有一个两个孩子了。

  哪有啥法?大人就是再急,他一个劲地后退,前时有人为他提过几个,他就不跟人家见面,看见人家女孩子就吓得红脸关公似的,手足无措,也不要说握手,拥抱问安了。

  政文明镜似的,要不是你孩子患羊角疯,不是说一个,就是说三个五个也不难,今日财权在握,那个喜鹊老鸹不往旺处飞。政文只有捡好话为李局长宽心:那是妻命不透,不过不用急,遇着机会我为他说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既有不错的工作,又有这么好的家庭条件,还愁说不下媳妇,咱捡着说呢。

  捡什么,一个普通人家,说个能过日子的就行了。

  爨政文虽说心里有底,但事先没同张传魁提过,也不敢贸然跟李局长承诺,一旦被张传魁或他女儿张辛欣一口回绝,亊情就不好办了。

  爨政文回单位后,本打算一股脑儿去找张传魁,可是他有劲烘烘地走到张传魁门口,又突然犯踌起来:辛欣不当自己的儿媳妇不说,这么好的姑娘,张口叔叔,合口叔叔,一旦成婚过不成日子咋办?辛欣再整天哭哭啼啼,媒人是怎么也脱不了干系的。不说张传魁,只说辛欣她妈这一关就过不了。她不骂断你脊梁筋才怪呢?一个农村妇女,她给你讲什么道理,你为她说个羊角疯女婿,憨憨傻傻的,这是辛欣的一辈子呀?就是谁也受不了。再说他和张传魁整日在一起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为他说个傻蛋女婿,以后还怎么共事?他想到这里,倒不如河北到河南两省吧。可是她又一想,县直中学李俊这一关不好过,他若硬性上访,单位就会被闹成一锅粥。这两项相比,哪轻哪重,自然是张传魁和他的安全为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白为他们办那么多的事,我付出,他也得付出。管他呢?为了保全自己,这个媒人我当定了。就是说瞎话编圈,也要把这两个孩子联在一起。火炼眉毛,只说婚前不说婚后,婚后若真的过不成日子,现在离婚的居多,也没什么丢人的。到那时,有他说的,也有我说的。两个孩子都是大活人,谁也没有隔布袋买猫,再说人吃五谷杂粮,谁不会生病?政文想好之后,便毅然决然地进了张传魁办公室。他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去得早不如去得巧,我这次去财政局报账,恰好遇着李局长,他问起你家火灾的事,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一把火竟然烧了个片瓦不留,也怪可怜见的。谁没有个痛情心呀,切甭说我们一茬儿的老同志,就是外来人遇着这飞来之祸,该痛情也得痛情,该支援也得支援。我对我在民政局工作的儿子说:银龙,你传魁叔的救济申请批了没有?要快些,尽可能多批些,你看他家现在扬子江似的,住无住,吃无吃,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让你们局赶快批一下。

  李局长还问你房子盖了没有?粱檩砖瓦准备的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我们尽力帮助。

  我说:房子盖了,钱是东挪西凑的,木料是挪用了县直中学的修建料,就为此惹出了麻烦,李俊才把此事反映到县委县政府。现在就怕上级调查,挪用公款无法交待。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等上级计划下来,先给他批些。

  传魁说:李局长每天日理无机,怎还顾得问我这烂事?看来你的舆论工作做得不错,否则,他怎么会知道。

  政文两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张传魁:你害怕知道的人多,我还嫌知道的人少呢?人多舆论多,事情就愈真实了,尤其是这些重量级人物,谁敢在他们面前说个不字。

  可是咱不能只让人家关心咱呀!咱也得关心关心人家。他把话峰一转,直言不讳地说,李局长就那一个宝贝儿子,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还没有找下对象呢?是不是把咱辛欣……

  张传魁迟疑了一下:辛欣,要说也不小了,是该谈婚论嫁了,我听说他孩子……

  你惑疑他孩子有毛病?不可能。我听民政局里的人说,银龙的工作不错,既踏实又肯干,年终还评了个模范呢。组织部人也说:民政局这批提干名单还有李银龙呢?如果他工作不行,或身体有毛病,是不可能提干的。不过他性格有点内向,这与李局长的遗传有关,李局长也是轻易不说话,可是开口发言,就是板上订钉,任何人别想改动他。这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这样的人就适合当官。

  张传魁笑了笑:要说条件也不错,家庭,个人,工作都可以,不知辛欣啥态度,还有她妈呢?叫我问问她们。

  辛欣她妈知道什么,一个大老婆子家只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不是你的一句话,说行就行,她们还能不凭信。

  张传魁回家先同老伴说。老伴说:我知道啥,你们在一起工作了一辈子,彼此互有了解,只要他不憨不傻,能吃能干有个好家庭就行。

  哪能憨傻呢?他父亲是财政局长,他母亲是妇联干部,这孩子是民政局的提干新苗子,如果是个傻蛋,谁敢为咱辛欣提?咱辛欣是什么人,是国家正式教师,是吃皇粮的人!

  老伴说:叫我问问辛欣,若她同意,就让孩子们见上一靣,咱可不干那隔布袋买猫的事,如今社会兴婚姻自主嘛,以后她不能埋怨咱!

  辛欣她妈一吐口,张传魁慌得跟头流星去找爨政文:辛欣妈吐口了,可能辛欣也没啥意见,那就定个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个面,若没什么意见就算定了,也算了结了咱的一桩心愿。

  政文说:孩子们的事你们牵挂我也惦记,那能让孩子整天叔叔,叔叔地叫呢。

  爨政文以为他已凑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就急如星火似的去见李秋梦,他扬扬得意地说:孩子的婚事我总算凑成了。张局长和他老伴都表态同意了。他老伴笑得屁花子似的:我知道什么,你们整天在一起工作,碰过来撞过去,熟的不能再熟,我和辛欣都不认识,你说行就行。

  张局长说:据说这孩子不错,年终还被评为先进,还是民政局的提拔对象呢?你跟辛欣透透信,看她啥态度,如果想见个面,咱就给人家回个话。

  秋梦高兴地拍着政文的肩膀说:你为孩子的婚事出了力,尽了心,让我怎么感谢你呢?

  政文说:感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的终身大事谁不关心,况且咱是啥关系,风里雨里十几年,孩子的事也是我自己的事。不过我还得为你提个醒:这几天要照顾好银龙,药不要断,还要让他吃好,睡好,休息好,千万不要让他劳累,以防在见面时犯病,否则可要前功尽弃!我说这话直了些,目的还是为了孩子,望你见谅。另外你们还要存存银龙犯病的规律,是因天气変化,还是因为心情不好?如果是天气变化,咱就看个好天气见面。这几天,你们要多看天气预报,尽量把事情做得圆满些。如果是心情不好的原因,那么这几天,尽量不要惹他生气,处处事事顺着他。

  李秋梦笑了笑:谢谢你的肺腑之言,我们一定会谨慎行事的,你就放心吧。

  见面这天,风和日丽,李银龙西装革履,领带结得周周正正,穿得阔阔绰绰,精神饱满,面带笑容,兴奋异常,和辛欣漫步在伊鸣河公园。银龙可能接受了他父亲的规劝,改变了昔日看见女性的羞涩之态,和张辛欣并肩漫步,边走边聊,时笑时说,比过去他看见女性大放的多了。辛欣到底参加了工作,见多识广,比银龙还要大放,凡二人该问该说的话也都有回复,也没看出李银龙有多么的内向,有什么病态。他俩到底是初恋情人,虽都没有扭扭捏捏,但谁也没有提及所在单位的工作情况,人缘关系,更没有扯葫芦倒秧地谈古论今。本来公园内人来人往,熟人比比皆是,他俩也没拉手,也没亲吻拥抱、只是漫步轻谈,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

  辛欣到底是个教师,她比银龙要开朗得多,她敢在大厅广众之下喜气洋洋,笑逐颜开。她说:银龙,咱面也见了,话也说了,家庭情况老人们也都知道,你还有什么意见,咱互相说说。

  银龙说:我没意见,只看你呢?

  如此说来,那就让老人们定夺吧。

  银龙和辛欣就各奔东西了。

  回去后,两家老人都关心地问了该子,也都笑得前仰后合:缘分,缘分,真是谁和谁一家是现成的。

  秋梦和传魁见了面,老远也都伸手相迎:你好,你好,咱都好。既然两个孩子这样有缘分,咱还有啥说,这就叫天作之合。

  秋梦要比传魁主动些:既然两个孩子都这么有缘分,咱就选个吉日把他们的事情给办了?就选在十月一日你看如何?

  传魁哈哈一笑:这是国家的大喜日子,咱就定在这一天,托托国家的福。

  八十年代的婚礼是既简单又朴素,既没有锣鼓唢呐造气氛,也没有几十辆豪华轿车讲排场,无非也只有双方的亲属送点小礼物,如枕巾、床单、被面,女友送些化妆品之类表示祝贺。但李银龙这次婚礼办得有些脱俗,可能是双方家庭都是局长的缘故,居然惊动了一县之长王兴发也来道贺了。王县长今天格外大肚,他为了宣扬李银龙和张辛欣的婚礼气氛,竟然命令他的司机开着全县唯一一辆北京吉普车去接新娘子,并且他还做了这次婚礼的证婚人。

  王县长不愧为一县之长,他的证婚言辞还是有水平的,既干脆又利索,只了了数语,便把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讲得既圆满又动听。不过婚庆的看客是庞杂的,有的拍手叫好,有的交头接耳:你知道王县长为什么当证婚人?这是受人之托呀!肯定是媒人爨政文让他讲的。其原因爨政文同他妻子是同班同学,他本人是骡子家伙不管用,妻子只好借爨政文之种为他生了个女儿,你想爨政文这么大的礼物送给他,他就是官当的再大还能不听从媒人的调遣?不过这是小事一桩,还有更热闹的事情还在后头呢,不信你走着瞧。

  新婚之夜,李银龙张辛欣送走了众亲朋,李银龙就如狼似虎地把妻子张辛欣抱上了床。辛欣虽为新婚第一夜,但她知道新婚丈夫要做什么,便主动宽衣解带,等待银龙。但银龙面对娇妻还有些害羞,拘泥成说,自然在宽衣解带上没有辛欣那样的大放麻利。辛欣有些亟不可待,催促银龙:你还魔怔什么?脱个衣服就这么难!辛欣正要伸手去帮,银龙却嘎然而止,身体左右一晃,“唛唛的”叫了两声,勾头弓腰倒在地上,四肢强直,浑身抽搐,两手紧握拳头,把辛欣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披衣下床:银龙你怎么了,银龙你怎么了?银龙的脸色青紫,双眼上翻,口吐白沫,一会儿又咬舌喷血……辛欣急得团团转,抱也抱不动,掐也掐不起,银龙还是称钩似的在地下躺着,她急出一身冷汗就是没办法。但她也不能泰然处之,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旦有个闪失,不说公婆埋怨就是自己也悔恨终生。辛欣急忙拿起银龙的衣服,正要穿时,发现银龙在身子底下尿了一大滩,使她更难以下手,无奈她只好把衣服盖在银龙下身。这时她才直着嗓子喊起来:救命呀,快救命呀!喊声僵直,像野狼咬着似的寒碜吓人。公婆听见呼救声,就知道是银龙犯病了。唉!早不犯晚不犯,恰在这新婚之夜……二老顾不得夜凉风寒,便都畅胸露怀地往外跑,婆婆还是捵着裤子叫门:辛欣出什么事了?辛欣开门,快开门呀.!辛欣由于上慌着急,便也顾此失彼,只顾喊人救命,却也忘了给公婆开门。公婆将门拍得山响,就是进不去屋:辛欣开门,辛欣开门!这时辛欣才知道自已还是赤身裸体,如何转身开门?辛欣毕竟年轻麻利,在慌乱中随地拉了件衣服裹在身上,才披头散发地将门打开,银龙还是四肢僵硬地在尿滩中躺着。婆婆也不知什么急救,只是直着噪子喊叫:银龙,银龙,我的儿呀……公公还是有点道行,他不时地按人中,掐合谷,约有半个时辰,银龙才“哼”的一声,睁开了两眼:我这是怎么了,咋会在躺地下呢?

  公婆直面儿媳没敢直说,只好捂捂掩掩地说:这些天他东奔西跑地忙婚事,疲劳过度,导致他精神恍惚,晕倒在地。

  辛欣知道二老当着她面不好直说,便心灵神会地也缄默起来。其实她不仅听说过这种病,她还亲眼目睹过这种犯病的人。这病农村叫羊角风,现在学名叫癫痫,是种脑病,若不及时治疗,由轻到重,害成傻蛋,直至死亡。那还是在10年前,她邻居有个孩子就是得了这种病,一天她和那孩子在小溪边割草放牛,那孩子的羊角风病突然发作,只听他“唛唛”地叫了两声,便跌倒在没脚深的小溪里,由于他跟前无人,只见他浑身抽搐,四肢抖动,就急忙往他跟前跑,哪知来迟一步,那孩子便溺死在没脚深的小溪里。银龙的病也是如此,有幸犯在家里,若也病在野外,是沟,是崖,是水……可能也是同样的结果。

  公婆给银龙擦身,換衣,喂药,安顿好后,才各自回房休息。

  辛欣在床上翻腾着,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思绪万千不能入眠。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她粗心大意攘成的“祸”?还是爨政文和父亲有预谋,办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为欲盖弥彰,才将女儿往火坑里推。但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呀,就是你们有什么难言之隐,欲壑难填,也不能将女儿的一辈子毁于一旦,难道你们甘心让女儿祖祖辈辈沉浸在病痛之中吗?她左思右想,才回忆起她亲眼目睹的事:她的全路嫁妆是怎么来的?她家的楼房是怎么盖起来的?她的民师指标以及后来的民办转公办的“铁饭碗”是怎么来的?这一切的一切,也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些不可告人的不义之事,都是爨政文违法乱纪一手操办的,见不得光日的。否则,爨政文不会那样的积极参与,我父亲也不会那样的对他听之任之,教育局告状的人也不会你来我往地往县委县政府里跑?这种种事例,说明他们内心有鬼才拉我这个垫背的。

  辛欣一眼未眨地熬过了“洞房花烛夜”,第二天回门时,银龙还在呼呼地傻睡着,她本不该辞他而去,但这是当地老规矩,即是新郎有事或重病卧床,新娘也照样回门。因为娘家人并不知其事,家中早已为闺女回门而准备得一妥二当,宾客满棚,其有更改之说。再说辛欣已在“新婚之夜”受尽了痛苦和折磨,就是公婆出面挽留,辛欣也不会答应。

  辛荣是一大早就去银龙家接姐姐辛欣回门的。在路上辛荣问辛欣:昨夜闹房的人多吗?

  辛欣苦丧着脸:多得很,闹得我一夜没眨眼,要不是害怕你今天见不到我,昨夜我就想辞别你们。

  辛荣有些惊讶:姐,出什么事了,那样悲观?

  没出什么事,李银龙昨夜犯了羊角风,“唛唛”乱叫,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两眼翻得吓死人,要不是他父母及时抢救,非让他把我吓死不可!

  辛荣脸一沉,你只想拳龙附凤,当时你干什么?咱妈不说,咱爸还能不知情?现在登了记,结了婚,生米己做成熟饭……尽是些眼皮向上翻的人!

  辛欣说,当时相亲他好好的,虽话不多,但他衣帽整齐,西装革履的,不管是坐姿还是站姿都人模狗样的,谁知道他患有这致命的病!我不想同他过,不管他家再有钱有势,我也不想在他家窝囊一辈子。

  辛荣说:事情不那么简单,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就咱爸那脾气,他能让你出尔反尔闹离婚,恐怕窝囊你也得窝囊下去。

  辛欣说:咱爸是咱爸,我是我,我决不会再按照他的意愿走下去。

  果不其然,这天送走宾客之后,她一五一十地向妈说了实话。她妈涵着眼泪说:妈有什么办法,生米已做成了熟饭,福也好,祸也罢,那是你的命,你爸一辈子死要面子,他决不会同意你出尔反尔的,不然你回去再坚持一些时日,如果银龙的病治好了,就这样过下去,如若他三天两头犯病,你爸也会考虑的,再说你是他的亲闺女呀,他不心痛谁心痛。

  六

  辛欣当面回答了母亲:回去,哪能不回去,这是新婚第二天,住六还九是咱这里的老规矩,再说银龙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辛欣妈笑了笑:还是我闺女通理,倒底上了几天学。

  辛欣妈信以为真:回就回吧,早晚得走,晚走不如早走。

  辛欣进屋取出提包:妈,我走了,你不要老挂在心上,我已是嫁出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辛欣走得也真是时候,她前脚出门,后脚她婆婆便进来了:我这个没道场(礼貌)的人,辛欣回门我没送,但总得来接吧,不过也没啥,这边有她弟弟陪着,我们也放心。下午她弟弟就不要再送了,由我接她回去就是了。

  她说来说去,绕来绕去,银龙昨夜犯病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敢提,可见他李家心里有鬼,纸能包住火吗?即让你们不说,我那苦命的闺女还能不说。

  难怪你多跑这一趟,辛欣已经回去了,路上你没碰面?可能你娘儿俩走岔路了,或许她又拐到什么同学家了。辛欣妈拍着凳子让她坐。

  哎哟,都怪我晚这一步,那就恕不多坐,我得赶回去陪我那宝贝儿媳妇呢。

  婆婆已经到家,辛欣还没有回去,全家人左等右等,眼看日落西山,鸟儿归巢,秋虫鸣叫,辛欣还没回去。公公李秋梦心急如焚,在家里出来进去,各路口都已看遍,仍不见辛欣的踪影。他和老伴说:亊情坏了,还是“新婚之夜”的起因,银龙犯病致使她心灰意冷……银龙妈说:你怕她寻短见?不会的。她那么了亮的人,决不会走那条路,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天已黑定,辛欣还没回来,秋梦越想越害怕:不行,这是刻不容缓的事,立即寻人去找。秋梦在村里还是有威信的,不一会儿近亲和左邻右舍的青壮年就来了十几个,每人买了个手电筒,到辛欣的娘家,亲戚,同学或同事家寻找,若不见人,就在回来的路上遇沟遇河都要认真地查找一遍,不许疏忽。

  张传魁得知这一耸人听闻的消息后,吓得瘫坐在沙发上:唉,都是我害了孩子!

  寻找者说:亊到如今还说那干啥,赶快寻人要紧。传魁毕竟是一局之长,同志们听说此事,不管风寒夜凉无一人偷懒,到他亲戚家,到单位,到同学家,同事家,还有的去河边,到沟沟岔岔去寻,个个呼天抢地地喊,指名道姓地叫,折腾了大半夜,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时通讯也不方便,家没电话人没手机,全凭捵着两条腿走东跑西,结果还是音信全无。居家人火急火燎,这个哼的那个嗨的,传魁又命令辛荣和同几个人再去银龙家看看,是否已经回去?

  辛欣辞别母亲后,就直奔耙耧县汽车站。县城矩西夏市只有150几里路程,坐上车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恰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车站来往游客也不多,她没费吹灰之力便坐上乌鲁木齐至南京的特快,第二天上午便抵达了古都南京。

  南京车站宏伟美丽,富丽堂皇,出站有地道,有电梯,有台阶,辛欣没有坐过电梯,为了长见识,看热闹,便随人群一同上了电梯,眨眼功夫就出了车站。车站外面是个大广场,南来的北往的,川流不息。

  辛欣初来南京,人生地不熟的,连一个搭讪的人也没有,无奈她只好随着人流走进了江南著名的莫愁湖景区,一个人在公园内漫不经心地闲走。她东瞅瞅,西看看,这公园真的不错,楼、轩、亭、榭错列有致,堤岸垂栁,海棠相间,湖水荡漾,碧波照人。胜棋楼、郁金堂、赏河厅、水榭、抱月楼、光华亭、曲径回廊等,掩映在山石松竹,花木绿荫之中,真是一派“欲将西子莫愁比,难向烟波判是非。但觉西湖输一着,江帆云外拍云飞”的宜人景色。

  辛欣是盲没目的来到南京,她既不是出差又不是旅游,她是在家遇到了不测之事才出来散心的。她由于心情不好,看见什么新奇古怪也不留恋,“莫愁”公园也不过如此,楼、轩、亭、榭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她在凉亭上坐了片刻,一个身单影只的游客也兴致致地走上去:这里微风飕飕,倒还不错,亭台楼阁,尽收眼底……

  辛欣看他一眼,由于不认识,也没理他。那人上身穿了件深蓝色中山装,下身穿着黑裤子,肩挂帆布包,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经常出差的干部。他在凉亭上转着看了一圈,便坐在距她不远的凉阴处:今天还挺热的,倒底是南方,十月天可比北方热的多。他擦了擦汗,从提包里取出了一瓶水,打开瓶盖喝了口,才笑着问她:你渴吗?我就这一瓶。辛欣顺便看了他一根,觉得他为人忠厚,才微笑着回答:没什么。你是来南京出差的?

  那人说:是的。单位让我来办点事,来了两个人,那个人想回家停两天,剩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到市面上闲看看,也不枉来南京一回。

  辛欣说:这还不错,差也出了,景也观了,两全其美。我没事,想趁“十一”这几天闲暇出来逛逛,不过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往哪里去。

  那人说:这没事,咱鼻子下靣有嘴,还能找不到地方。你想去哪里看,咱们一同前往,省得一人寂寞。

  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看,只知道南京有个“中山陵”,是孙中山的陵寝,听说那里的台阶就有一百多个,旅游参观者络绎不绝,不知在哪里,也不知有多远?

  那是中国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的陵寝,凡是来南京旅游的人,无不去拜谒这位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先行者,要不,咱先上中山陵看看。

  辛欣便和这位不知姓名的同志一同搭乘公交前往中山陵。辛欣高兴地手舞足蹈:唉呀,好威风啊!台阶就这么高,他的遗体是否还在这里?

  当然还在这里,这是孙中山先生的生前遗嘱,人民尊重他,爱载他,

  自然要按照他的生前遗嘱葬在钟山。

  我们能看到他的遗体吗?

  不能。瞻仰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塑像,据说遗体在地下,不让拜谒者直观,也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吧。

  辛欣和这个不相识男人同游了中山陵、明孝陵、雨花台、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夫子庙等景点,晚饭后他俩又一同游览了秦淮河夜景。在秦淮河边他俩并肩前行,边看边说,她看着那男人的眼睛,那人的脸,那人的衣着,不由得“唉汉”了一声,便沉浸在新婚之夜的伤感之中,我咋会把眼装在裤裆里,嫁给一个憨憨傻傻的癫痫病人呢?

  辛欣说:大哥,咱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你累不累?我有点累了,咱回旅馆休息吧。

  那人说:我也有点累,早就想回旅馆,害怕影晌你的兴致,其实夜景就是这样,到处一片灯海,花红柳绿的,影入水中就格外引人注目,还不如在白天逛逛商场,爬爬拱桥,坐坐游船,说说心得,那才是一番天地呢。

  辛欣和那人在大厅登记了住房,道个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在异乡的旅馆,他们都睡不着,他先打她的房间电话:喂,我怎么睡不着呢,你是否入睡了,要不咱们聊聊吧。他们先在电话里交谈,似乎是辛欣先说,不如你到我房里来吧,我也睡不着。

  房间开着壁灯,光线朦胧,电视里演一台晚会,现场群情激奋,辛欣从床上坐起把音量开得很小,只看见动作,几乎听不到声音。她搭着被子半躺在床头,他坐在床前的沙发上,坐了一阵,谁也不说话。他感到寂寞,便站起身,走过来,坐到她对面的床沿上,目光直视着她。她慌乱地往里边移了移,她以为他要做什么,有些尴尬。没想到,他说:我妻子对我有惑疑,总认为我在外面出轨,哪有这些事,无非是见个同事同学多说几句话,开个玩笑什么的,她就惑疑起来……这时他才感到,他与她,在这样的夜晚,默然相对,是一件多么不得体的事,也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站起身,想要告辞,腿却不听使唤。他的思维跳过了身体,他的双手意料之外地,却又是意料之中地,扳住了她的肩膀……她一时有些心跳异常,在“咚咚,咚咚”地急速跳动中。他闻到了她温暖的气息,带着一种自然肉体的芳香,他的手臂在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触到了她暗中起伏的胸膛,好像听到了她的心跳声。他全身的血液在沸腾,他完全无法在控制自己了。他侧过身,一把将她抱住了。他抱得那么突然,那么猛,那么紧。他听到她哼了一声。那一声响,好像是被他用力一抱挤出来的,她好像有些不痛快,受不了,但无出言不逊。

  他在晕眩中好像感到她的双臂也将他抱了一下,但没有他抱得有力,有些柔软。

  他俯下头想要吻她。她躲闪,将头扭来扭去地逃避,然而,又欲擒故纵地,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搬过她的头,他的舌头霸道地撬开她紧抿着的嘴唇。他的吻,急风骤雨,汹涌地,强悍地,扑靣而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地吻过她,就是她和李银龙谈恋爱,甚至新婚之夜,他俩也从没有吻过。这是她有生以来同男人的第一次接吻。她也盼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当两人蛇一样地绞连在一起,当他的手触摸到她坚挺饱满而又充满弹性的乳房时,他的下面自然坚挺如铁了,他觉得血往上涌,烈焰在燃烧,岩浆在奔腾。她知道他的想法,她紧紧地抓着裤子,脸红如血,声音急切而坚决:别,别,别,哥,千万不能!

  辛欣自所以拒绝他,就因为他是陌生人。但她搭心眼里爱他,就他的人才,他的德性,他俩是不谋而合的,无论他怎样的行动也不为过,总比她那羊角疯的男人要强一百倍。她想她若同银龙生崽,肯定会生个废品,说不了还会是她一生的负担。她想到这里,就她爸那性格,一生死要面子,他决不会同意她和银龙离婚的,就是窝囊她也得窝囊一辈子。如若真的守着几个傻蛋度日,她这一生的幸福就算全完了。辛欣想到这里到不如乘着这个机会,欢度人生的第一次,一旦有个身孕,无论是男是女,总是自己的亲生,自已的依靠,要比和银龙生个傻蛋要强得多。她盘算再三,便主动关灭床头灯,在被窝里把自已脱得赤裸裸的,无比激动,无比幸福,无比娇羞地把自已打开,交给她一个深爱的男人。事后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热情地回应:真好,这样的感觉真好。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不计得失的沦陷。她又主动地抱紧他,迎合他,亲吻他,想要把他融化到她的身休里……

  可是那男人突然感到有些不自然:我这是第一次,除了我的妻子,我是第一次这样做,因为我太爱你了。

  他是什么意思?在表白,表白他不是一个轻浮的人。可是谁能证明他的清白?她就不信,如果他是个真正清白的人,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做出如此的举动?难怪他妻子惑疑他在外出轨呢。可是她闭着眼睛没有开口。她想说:没有什么,我也是第一次。

  辛欣就是不说她是第一次,那个有经验的已婚男人也知道她是笫一次,因为床单上留有她殷红的血,就足以证明。

  他们头挨头靠在一起,感到无比的欣慰,无比的温暖,他们陶醉的谁也不想离开谁。辛欣问起了他的职业: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医生。

  医生好,救死扶伤,谁都能用得着。

  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个小学教师,是帮人领孩子的。

  那一夜他们几乎没有合眼,两人同在一张床上,拥着同一床被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彻夜聊天,谁也没有感到旅途的困乏劳顿。男人又讲起了他的妻子,说他是父母包办婚姻,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再加她小心眼,经常唠叨他在外面出轨,惑疑他和这个护士和那个护士,其实她是打烟幕弹,自已一身白毛羽,还说别人是妖魔。去年她生日,他到花市买了一盆花,正兴冲冲地抱着回家,打开门,却一下子惊呆了,那妖妇正与一个小白脸男人在床上舞动着。他什么也没说,将那盆花摔在厅房里,转身跑了出来。那男人说着眼泪汪汪的像个孩子,辛欣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他的肩膀:事情都已过去了,伤心还有什么用?知道爱情是空中楼阁,生活才是脚踏实地。日子能过就过下去,实在不能过……我也有这种打算。咱俩是否能在一起,就看你的了。

  家丑不可外扬,咱俩是半斤八两,都有一番辛酸泪。我是“十一”这天才结的婚,就在这新婚之夜,我新郎的癫痫病突然发作,他“唛唛”他叫了两声,口吐白沫,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下,手捏拳头,四肢抽搐,尿了一地。不用说“新婚之夜”了,还几乎把我吓死在他家。第二天回门,我把实情告诉了父母,父亲伤心落泪,含糊其辞地说:是爸爸对不起你,都是爸爸的错,不过爸还想求你再忍耐一些时日,随后……从爸的话里,我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不是贪污就是受贿,他是在走途无路的情况下,才拿女儿做垫背的。她抚摸着那个陌生男人说:我的痛苦要比你大的多,你想离可以离,有离婚的充足条件。而我呢?公公是财政局长,父亲是教育局长,他们若不狼狈为奸,互相利用,两家怎能结为秦晋之好。鉴于此,我才于昨天夜里不辞而别,独自一人跑至古都南京散心来了。

  他们各自诉了苦,舒了心,黎明的时候,他们才沉沉睡去。辛欣枕在那男人的胳膊上,他们的样子像一对挚爱的情侣。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他们是被敲门声惊醒的。经过一场睡眠,他们却又变得生疏了许多。男人急忙从床上坐起来,慌里慌张地说,我的搭当回来了。显然,他担心他的搭当再撞上她。他的态度令她不悦,可是她原谅了他。換了是她,也不让熟识的人撞见,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瞬间就要分别了,他一定会为我留点什么,譬如姓名地址,工作单位及电话号码,纪念品就不用说了。辛欣抱着满心的希望在耐心的等待,想让他先开口,谁知她等了半天,猫拉水泡一场空,他竟然姓名、地址、工作单位和电话也没有留下。她有些失望,他怎么可以不主动要她的地址和单位呢?可他是个男人,他怕什么?难道他害怕被一个陌生女人纠缠吗?笑话,她像一个纠缠男人的女人吗?由此看来,他是专搞一夜情的不轨男人,难怪他妻子怀疑他!辛欣识破那男人的庐山真面目后,就一言不发地收拾行装。他发现她的不悦,忐忑地请她共进午餐。辛欣说:不必了,你的搭当回来了,让人家看到不太好。

  辛欣说的是实话,可是男人感到无趣,只好默默地出了房间。辛欣办完退房手续后,转身看见他手里拿了块四四方方的东西,中规中矩地往她手上递:送给你的。

  辛欣迟疑地接了那盒子,沉甸甸的,什么东西?

  工艺品,不值钱,作个纪念吧。

  辛欣心里一热,原谅了他刚才的态度。她正要准备回赠,男人的搭当跨步站在他俩面前。男人自装无意,祝一路平安。他低下头似乎不敢看她的脸。她也无意地说了声,再见。她伤心到了极点,这辈子何时再相见?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男人看她那伤心样,转脸便也热泪盈眶,但鉴于环境制约,他没敢近前,也没敢脱口出声,只斜眼看了下她的背影,右肩挂着鼓囊囊的帆布包,左手拿着他送的纸盒子,心情犹豫地下了台阶,举手招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就再也不见了。

  七

  辛欣坐上火车,她消消停停地打开那纸盒子,里面竟然是一对青年男女拥抱亲吻的瓷塑像。她笑了,你既然有这心,为何不早说呢?大长的一夜,还能没有你说“我爱你”的时间,大长的一夜还能没有时间将你的地址工作单位和姓名说给我?难道你不识字,就是稍加抬手也会把你的工作单位和姓名写在这纸盒子上。唉!你这个不识趣的男人,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以后你让我到哪里去找你?难道你是故意勾我的魂,要我的命,世界上哪有像你这样的男人,有“害人”的心,却没有“害人”的胆。亲爱的,我不再埋怨你了,我也犯了和你同样的毛病,我若既早把地址姓名留给你,不就一切都圆满了。唉,不说了,可见,我俩是有情无缘,情,也只是“一夜情”,过了这一夜,云也消了,情也散了,太阳一照化为吉昌。不想了,一切都过去了,只当我俩做了个梦。

  辛欣已经辞别父母,别离她不合格的丈夫李银龙三四天了,家人一定会思念她,不惜一切地找寻她。她也有同样的心情思念父母,思念家人,思念同志和朝日相处的孩子们,她要回去了,至于她那伤心落泪的事以后再说,是离还是苦熬下去,不是她一人说了算。在当今情况下,两家能结为“秦晋之好”肯定会有他的特殊原因。那就是父亲不知办了多少缺角事,无力回天,才听命爨政文的任意摆布的。我知道我的全路嫁妆,我家的房子,我的民师指标以及民师转正,都是由爨政文一手敲定的。我爸当了多年走资派,住了多年牛棚,工资只发了低微的生活费,一家人的生活全凭亲戚们的接济和东挪西借度日,那有什么积蓄,可是他刚复职不久,便盖起了浑砖到顶的两层楼,岂非咄咄怪事。这一大堆资金是从哪里弄来的,他不贪污不挪用公款,天上是不会掉下来馅饼的。据说这些资金物资都是爨政文为巴结我父亲挪用县直中学的修建款而建起来的。现在县直中学逼得哇哇叫要钱要物,哪有钱,他们又不会造钱造物,也只有找县“财神爷”想办法了。还有我的民师转正,我清楚的知道是爨政文找人代考的,就凭我小学还没毕业,敢下考场吗……这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没有县委县政府的人做后台,他们哪个敢做敢为?后台不是无代价的,他们为了解脱,不拉我垫背他拉谁?

  辛欣是十月五号上午到家。她看见母亲既没伤心也没落泪,母亲只问了她一句:回来了?她应了一声,便进了原来的闺房。母亲紧跟进去,她已躺在被窝里:妈,我累了,在车上一夜都没合眼,困死了,我想睡一会儿。当妈的自然心痛女儿:困了就先睡。

  晚上,父亲从单位回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坐在女儿身边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还是辛欣若无其事的开了腔:爸,妈,这几天你们都急坏了吧?女儿可挺快乐的。我借这个婚假跑到古都南京,看了中山陵、明孝陵、雨花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夫子庙等旅游景点,晚上又游览了秦淮河风光。那地方真美,车水马龙的,水里的灯光就像天上的银河一样,真叫人眼花缭乱,留恋忘返,这次我算开了眼界,就是死,也没枉来世上走一回。

  她妈说:闺女呀,你真傻,你要知道你是新婚之人呀,你这样不辞而别,让两家老人寻南找北的,黑夜不是黑夜,白天不是白天,不仅惊动了咱村的老老少少,还惊动了整个县城的人,你个年年轻轻的女娃,已成为全县议论中心,谁都知道你对婚姻不瞒,才离家出走的。

  辛欣笑了笑:这全怪你们,你们若不寻东到西的,全县人谁知道,现在你们把责任推给我,你们也查查自身呗!

  辛荣从外面一晃三悠地回来了:谁也别推卸责任,你们都是攀龙附凤者,李银龙有什么好,只不过是个干部子弟,家里有吃有穿有钱花,那顶个屁用。我们是要李银龙本人,他必须得有个健康的体魄,养家的本领,至于家庭条件如何优越,那是他老子创造的,与他李银龙何干?他整天病魔缠身,羊角疯病三天两头犯,说话就不知道颠倒横顺,要不是他老子是咱县“财神爷”,他凭什么安排个工作。我爸也不知是咋想的,吃了什么迷魂药,把我如花似玉的姐姐嫁给他……媒人是谁?他肯定和李秋梦是一伙子的,不是共同贪腐者,就是趋炎附势,巴结逢迎,否则,我老爸在县里工作了几十年,从县委到县政府哪个领寻他不知道?可如今硬是把我姐姐……

  辛荣慷慨陈词后,辛欣便呜呼大叫地哭起来,伤心裂肺,谁也劝阻不住。母亲心痛女儿,也抱着辛欣哭个不停。

  传魁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说什么,心里清水似的,就是无法张口,他能把自已的私心杂念陈述给家人,也更不想把“好心好意”的爨政文暴露在家人面前。

  辛荣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在父母面前说话一向无拘无束,横三横四坦言直率:爸,我姐的大媒是谁?他是怎么给你介绍的?

  传魁被儿子问得尴尬难言,抬眼看看辛荣,看看辛欣,又看看老伴:

  还问人家干啥,也是好心好意为了咱,一家女百家提嘛,不过银龙的情况他家人会有隐瞒。

  辛荣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我姐姐的大媒究竟是谁?你们却绕来绕去不肯说,可见你们之间……

  辛荣妈豁地站起来:有什么不敢说,又不是偷人家了摸人家了,明媒正娶的婚姻,为什么不敢说?你不说我说,就是他单的会计叫爨,爨什么……

  辛荣哈哈一笑:原来是那个八儿狗爨政文,他什么货色,谁在台上巴结谁。爸,你怎么会同他拉扯在一起呢?他在文化革命中也不知斗了你多少次,你头上的伤疤是谁给你印上的,你满脸是血,晕倒在地,几乎把性命搭进去,怎能好了疮疤忘了痛?那家伙才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为了既得利益,不惜一切削尖脑袋往上爬,什么违法乱纪泼皮胆大的事情他不敢做。他肯定欺骗了你,瞎编乱造蒙骗了你,据说他还胡编什么银龙是年终模范,组织部提拔对象……这事我问过民政局的人,纯他妈的瞎编,就凭他李银龙那癔症样,三天两头犯病,还年终模范,提拔对象呢?据说他为了提拔上爬,竟把自已20来岁的光鲜女儿嫁给组织部长的残疾儿子,你看看他办那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于不顾,他还能顾得我姐的死活!

  传魁把烟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正如辛荣所说,我正是喝了政文迷魂药上了政文的贼船。就在褚秋良大势已去的时候,爨政文就把目光投向了我,每天闲暇无事他就跑到我屋里闲坐,有时还买盘凉菜掂瓶酒,吃着喝着,云天雾地的瞎说,从中央到地方,从咱县到教育局,瞎伦胡侃品头论足,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张老师,张老师,我俩就这样慢慢地拉了近乎,的确忘了他当年不可一势地造反行为,也的确忘了我头上的伤疤是他造成的……当褚秋良下台后,他和我拉得更近,天天出没在我办公室里,为我出主意想办法,如何稳住乱局,我感到他说得言之有理,就不计前嫌的一笑抿恩仇,也不顾别人反对,又把他留下了。几个月后他背着我为辛欣做了一套全路嫁妆,悄悄地送到咱家。当时你妈不解,辛欣婆家还没说,你就这么早为她做嫁妆,那来的钱?我骗你妈说,挣来的。女儿出嫁是早晚的事,早做比晚做好,省得到时再慌手慌脚。人家一片好心,我能再同人家翻脸,况且这套家具的来路我清楚,是爨政文背着我挪用县直中学修缮款做的,据说当时做了两套,一套拉咱家,一套他留下。这明明是贪污行为,我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推我让呢?为了这蝇头小利,只好隐忍收下,并警告他下不为例。谁知他蚂蚁上竹竿,又在辛欣身上做起了大文章。他背着我,跑到咱公社以我的名誉和公社文教拉关系,为辛欣增补了个民办教师名额,咱知道辛欣的文化程度有多高,连小学就没毕业,怎能通过民师转正考试?于是他又找了个文革前的高中毕业生,为他透题,替辛欣答卷,辛欣才榜上有名。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我也只好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算了。咱知道现在安排一个工作有多难,既然安排了,你再和人家争过来吵过去,人家才是一片好心,一心一意为了咱。咱再得了好处又卖乖,咱不能办那事!况且咱辛欣好不容易有个工作,你再公事公办,辛欣心里啥样,你们心里啥样?就这样,我在进退两难之中便一步一步地跟着走下去。更为甚的就是咱家的房子,你们知道我当了十来年“走资派”,刚复出哪有什么积蓄,更不用说盖楼房,就是盖间茅草庵,我也拿不出这笔钱。恰在这时,你妈不慎,将咱家的毛毡厨房给烧着了,爨政文便借着这小小火灾,广造舆论,说咱家被烧得一片灰烬,片瓦不留,一家几口,脚无立锥之地,全在邻里间租借暂宿……且甭说我是一局之长,就是一个平头百姓,遇到这样的大灾大难,谁没有个怜悯之心,于是大家都纷纷伸出援助之手,这个三块那个五块的援助,不几天全局就捐出了近千元现金。这是盖房子呀,千二八百的顶个屁用,于是政文便吃了豹子胆,灵机一动,挪用了县直中学的修缮款,这是县财政拨给县直中学的专用款,除非县财政另有急用,谁敢挪用?但他竟敢把这笔专款挪用到咱家建房上。他不仅动用了钱,还动用了县直中学最好的梁檩和椽子,还把学校定好的砖瓦又大部分运到咱家,致使县直中学建房扩班修缮计划泡汤。县直中学校长也是个刚复职的领导人,对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凡是上级交给他的任务,他定要做到尽善尽美,否则他宁愿雪域短命死,不愿旱地百岁生。可是没钱没料,他能搬石头砸天。他为了急于求成,就舍命向上级反映,于是便惹恼了爨政文,说他告教育局的状,就以种种“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免职。这下算戳了蚂蜂窝,遭受了全局人的不瞒,纷纷向县委县政府告状,县直中学校长一直上诉到地区纪检委,一下把老天爷捅了个大窟窿,谁来补,只有县委县政府找靠山。爨政文到财政局以报账的名誉找着李秋梦局长,诉说了教育局经济已困难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摆了一大堆入不敷出的事实,特别又提到咱家的“火灾”,李局长同情地说:这是不测风云的事,我跟银龙说了,让他把情况和局里说说,能照顾多照顾一些。于是政文便见缝插针,一抱还一抱又问起了银龙的工作和婚姻。李局长说,他在民政局工作,都二十五六了,至今还未完婚,你遇着机会给他提一个。政文说,遇到机会我会尽力的,不过这事不要急,只要妻命透,水到渠成。再说以咱的家庭条件,银龙的工作单位,个人工作又那么优秀,听组织部人说,银龙今年还是个提拔对象呢。这么优秀的孩子,还愁说不下媳妇,咱还捡着说呢?晚上,他就同我提及了辛欣,并还添油加醋地又把银龙夸奖了一番。我想,如他所说,银龙这孩子也不错,既是民政局的先进工作者,又是民政局的提干对象,那定然是个不错的孩子,就糊里糊涂地想把咱辛欣……谁料想银龙是个病秧子,还是个不可治愈的病。当时我犹豫了一下,这事我当不了家,得和她妈商量。政文说:商量什么?她一个大老婆子家知道什么,你说行不就行了。回来我同你妈说,她真是那话:我知道什么,你说行就行。后来她和辛欣透了话,辛欣说:我得亲自过目,看他是否有病,智商如何?再酌情而定。辛欣和银龙见面后,也没提出什么疑义,加上银龙家又催得紧,于是便有了辛欣的不幸婚姻。

  事到如今该咋办?总不能即结即离吧,得给人家个治疗过程,如果还是经常犯病,再离也不迟。

  父亲既然这样表态,辛欣说什么,母亲及其家人说什么,只得含着眼泪重回婆家去了。

  八、

  辛欣刚跌进婆家门,看见婆婆就笑的合不拢嘴,你们在家等急了吧?听说你们南的北地找,其实想多了,我又不憨不傻,既不会走失,又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寻死,何必兴师动众,到沟里河里井里去寻?我是想趁婚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到古都南京去了,坐上火车才想起没和家人打招呼……今天不就回来了,一切万事大吉。我爸还没下班?

  婆婆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辛欣转身进屋,一股剌眼熏鼻的臭味几乎把她熏倒……银龙还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着,把被子褥子蹬得斜三码四也不知拉一拉。他听见有人进屋,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头也没抬,眼也没睁,就又呼呼地睡着了。辛欣见他无动于衷,也没想打扰他,动手将褥子被子往床里推了推:银龙,银龙,喊了两声,银龙既没睁眼也没动,辛欣失望地掉下了眼泪。

  这已是新婚第五天了,银龙可能既没起床也没外出,地下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卫生纸白花花地扔得到处都是。床下便盆屎的尿的满得往外溢,熏得她几乎憋死。辛欣只好撕了些卫生纸双手衬着,屏着呼吸,才把便盆端了出去。但屋内臭气仍存,除了打开门窗通风外,无奈她又去厨房端了两兜炉渣,撒在屎尿滩上,待?干后才将粪便清理干净。看来银龙还不能自立,父母整日忙于工作,每天只为他送些吃的,却忽略了穿戴,忽略了卫生,致使屋内一片狼藉。

  辛欣又开始拖地,擦家具,才使屋里的腥臭气味逐渐散去。但床上的一摊怎么办?铺的、盖的、枕的、还有银龙身上穿的……辛欣无奈只好大动干戈了,她全部更换一新,拿到河里洗净凉干才算告一段落。

  辛欣晚上一直忙到10点多,才打发银龙睡下。辛欣看着银龙哬噜叭天的睡姿,心里全凉了。他睡觉不知颠倒横顺,说话语无伦次,走路轻一脚重一脚,东倒西歪的……看来他的病已害得久远,况且还会越犯越勤,越犯时间越长,直至害成傻蛋,最后死亡。她想到这里,眼泪便串串往下滴,她怎么会下嫁一个病秧子丈夫?她没敢哭出声,只是抽噎流泪,否则它会影响婆媳关系,两家关系,更会影响到父亲与公公的关系。

  辛欣蜷曲在床上,难以入睡的她又想起她和那个不知姓名不知地址的男人是如何恩爱,如何告别……她又下床,打开她紧锁的柜门,拿出她那帆布包,从包里又拿出那个不知姓名的痴情男送给她的那个亲吻瓷娃娃,仔细地端详着,抚摸着:你俩是不是张辛欣和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在拥抱,在亲吻,在做那事?唉!人隔千里情还在,何时还能在一起呢?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痛心,转眼又看见泥胎似的李银龙还在床上横七竖八地睡着,鼾声如雷,时而绻曲,时而伸直,时而又压在她身上。她气愤不过,就狠狠地将他推过去:你这个只会出气的泥胎,真不该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应该是他,辛欣指头捣着那个男瓷娃娃说:你若是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该多好,今晚咱定有说不完的情话,做不完的情事……想到这虽里,她真想一脚把银龙踹下床,可是她不敢,因为这个“泥胎”才是她明媒正嫁的男人。难呀!她长叹一声,这可能是梦,不想了,想也无用。

  她站在梳妆台前,正要抬手摘掉耳环和有碍睡觉的首饰时,银龙突然在镜子里晃了一下,她头也没抬,身也没扭:银龙,你睡醒了?

  银龙?着他那两只惺忪睡眼,满脸痴像,弯腰往床下瞅尿盆。

  银龙你干什么?辛欣惊讶地问。

  我想撒尿。

  撒尿上厕所,你既然起来了,就不能再撒在屋内。

  银龙傻站着:我头晕。

  头晕就慢慢地扶着墙走。

  我害怕摔倒。辛欣无奈才拉着银龙一步一瘸地出了门。

  银龙撒尿回来,身子一歪又倒在床上。辛欣忙喊着:银龙,银龙,你让我怎么睡?银龙不但不答应,反而又呵噜叭天地拉起了鼾声。

  这已是新婚第五天了,银龙还在昏睡中。她反复地想着,我的命咋会这么苦呢?是我前世做了恶,杀了人,还是我做了什么众叛亲离之事,上天才惩罚我?这样的人间活罪,何时才能熬到头!她越思越想越难受,越悲伤,想着想着便唿哧唿哧地抽噎起来,要不是害怕公婆听见,她淮会放大悲声地哭一场。辛欣和银龙虽睡在一张床上,但他俩却凰马牛不相及,要不是银龙横三码四地乱蹬,辛欣是怎么也不会触碰他的。

  辛欣越是睡不住,越感夜长想的多:想她与银龙的今后,想她父亲为了蝇头小利竟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想爨政文为了洗刷自已竟欺瞒父亲与李秋梦勾达,也更想她与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何时才能相通相逢……她胡乱地想到大半夜,才忽然想起她没喊银龙撒尿,可惜晚了一步,银龙又把床褥尿湿了一大片。辛欣没有推搡他,更没有埋怨他,因为他有病。

  这话是她茹苦含辛强说的。如果她真心实意嫁给银龙,就不会在新婚第二天暗暗出走,就不会在南京宾馆里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同床共枕,就不会把银龙翘到她身上的腿一脚蹬开。众所周知,她嫁给银龙是她父亲的无奈之举,其目的是想让他家那位“财神爷”为教育局多拨些钱物,使其度过“众矢之敌”这一关。

  第二天,银龙看见辛欣凉晒被褥,他嘿嘿地笑了:真捣蛋,我尿床了,我结了婚还尿床。认

  辛欣听见银龙嘿嘿地傻笑,绝望地哭了:银龙已害成了傻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现在她已失去信心,彻底绝望,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辛欣在银龙家仅仅又住了一夜,“住六”也算她墨守成规地完成了,还有“还九,”就不是什么问题,因为是在她娘家完成的。

  张传魁刚复出,也是怀着一颗报国之心,立志把余生奉献给耙耧县教育事业。可惜他耳根太软,加之一点蝇头小利,不但壮志未酬,而且又和爨政文同流合污起来。

  爨政文的却是个大能人,他以看风使舵为著称,哪边胜利他往哪边倒,哪边有利他往哪边钻,始终立于不败之地。他虽是一中的工友,但文革中他在一中的天数却很少,文革初期他和同一中红卫兵小将从北京到南京,从西安到开封,全国著名城市没有他没去过的。回来后,他从一中到县革委,再从县革委到一中,尽是接近一些消息灵通人士,无论是谣传还是真实消息,都与他志同道合的人加以舆论研讨,得出有益部分,加以利用。之所以人称他为“小能耐”,就是这个道理。

  爨政文在一中就是经过察颜观色才选中了褚秋良。他认为褚秋良能言善辩,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于是他说服一同造反者对褚秋良由打改为保,直至把他推到“革命领导干部的宝座上”。可是经过一段共事后,他又发现诸秋良有诸多历史问题:他参加过三青团,当过国民兵和解放军对打,参加过游击队,和区干队对打,还风言风语说他还抢毙过区干队俘虏……他还有新老作风问题:他奸污过军属,奸污过女学生,并致其怀孕,自缢而死。新近他又和他(政文)日夜相守的妻子……这些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诸多劣迹,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新社会是不能马虎从事的,你不认真也得认真。可是放弃他由谁能取而代之呢?经他分析对比,没有比他再合适的人选了。于是他便采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反其意而用之。隐瞒鼓励,暗中支持,使其竭力往前冲,待他做出成绩,竖起榜样,得到上级领导肯定后,自然就有人提拔重用他,到那时,我拉着他的衣裳襟……?政文就真的蒙对了,在褚秋良荣升为教育局长后,他便昂首阔步地混进了教育局,被褚秋良委以教育局财务会计之重任。从此他便拿着公款上贿县委县政府实权人物,下巴教育局正副局长,以他们为靠山,打击先进,排斥异已,以达到“挟天子以令诸候”的目的。

  正当褚秋良不可一世,横行霸道,蛮不讲理的时候,中央确一举粉碎了“四人邦,”爨政文眼看大势已去,形势对他极为不利,转眼又去巴结“走资派”张传魁,请吃,请喝,跟屁虫似的一步一瘸恭维着。这一着又被他压对了,贪图小利的张传魁竟然忘记了他刚复出时的宏图大志,不顾众起而攻之的爨政文又被他挽留下来,不仅保住了他在教育局的财权,还又授予他教育局支部委员之美称,其实权又大大超过了褚秋良时代,横行霸道,一手遮天。可是他也有不知所措的难处,就是刚复出的局长张传魁的办公室如何安排?按理应该拆庙撵神,驱出褚秋良,入住张传魁。但他受过褚秋良的“皇恩”,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可是张传魁的办公室怎么办?一间房太小,套间没装修,一扯白搭,连一张相样的办公桌也没有……他跑到褚秋良“办公室,摸摸这看看那,就是张不开嘴一一他不能卸磨杀驴呀!无奈之中他想起县直中学正在修建,不妨和李俊商义一下,让他们先为张局长做些许家具先用着……

  爨政文刚踏进校门,看见热火朝天地修缮场面,他一眼便瞄准了木工房,恰好李俊校长正在木工们议事,他高兴地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找你商量个事,想用你们的木料为张局长做个小箱子什么的,让他先放几本书和衣物……李俊刚蒙受了张局长的“皇恩,”才从深山老林把他调回来,并委以县直中学校长的重任,哪有图恩不报之理,就爽快地答应了。谁知爨政文不知足尽,一下子让木工们为他做了张一米八宽双人床,还有衣柜、书柜、写字台、高低柜,电视柜、茶几儿……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并让木工将其漆得起明发亮,装车送到教育局。此一举将县直中学的修缮木料用完还不够,又到木器社买了许多尚好的木料才算凑成。如此以来,县直中学的修缮计划不得不停工待料了。可是新学年将至,学生教师只得还用破损的课桌,板凳,旧办公桌,破椅子,缺腿少撑的破床,免强维持教学秩序。师生们看见这些做成的家具,都一件件装车拉走,个个义愤填膺,二话连篇,有的对着校长敲骡子震马,还有的高声大骂:现在的领导都是巴结儿巴结孙,不当儿和孙怎么当领导……

  李俊也是个倔强之人,他在领导面前从不奴颜婢膝,阿谀逢迎,可是师生却偏偏敲骡子震马让他听。他那火暴脾气自然受不了,一怒之下,便带着一脸阴沉之气去了教育局。

  门卫看见李校长怒气冲冲的样子,笑着说:李校长,这几步路走得真有劲!

  李俊抬手一摆,二话没说,就举步迈入院中,恰巧碰上爨政文从张传魁屋里出来,李校长来了?什么事,走得这么急?

  李俊被政文迎到屋内,由恶气变好气,笑了笑便开口说:马上开学了,教师的办公不说,可教室里的桌椅板凳……

  政文说:没修赶快修呗,马上开学了……

  用什么修?一没资金,二没木料……

  政文眼一瞪:学校先垫支!

  李俊说:学校会屙钱会尿钱,有钱来找你干啥?

  政文说,你去找张局长,找我有何用!

  李俊说:我不找张局长,当初是你让木工们做得家具,张局长可没出头露面,现在让我去找张局长,没那么一说吧?偷牛逮住拔夵的,你推不了责任。

  政文一心怒气,带着一付阴沉的脸走进张传魁办公室:李俊来要家具钱,我同他左商量右商量,往后拖拖,他执意不行,并放狠话,没钱卖家具,哪有要东西不掏钱的!

  张传魁本是个好动怒的横头牛,经爨政文这么一挑拨,牛脾气便一触即发:他是冲着我来的,想在大庭广众面前耍笑我,桌子一拍,要钱没有,卖家具让他来拉!

  政文瞅着张传魁,两眼一眨一眨地,这不单单是李俊一个人,后面还有不少人在支持他。否则,他哪有这吃豹子胆,为啥局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喽罗们趟折腿似的去县委县政府告状,其根源就在这里。今晚我去找马副书记,问他在名老教师座谈会上,调查的情况如何?如果他有理有据的找到煽动者,我们就拿他们这几个开刀。现在已是你下决心的时侯了,奶奶的,不毒不丈夫。

  爨政文促紧促忙地吃了晚饭,丢下饭碗就去县委找马副书记。马副书记看见政文笑脸相迎:你来了,我正准备到局里找你呢。他顺手拿起王健先写的书面材料,你看看,这就是当前教育局内凝聚的焦点,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把整个教育局搅得神鬼不安。他们的集中点还是派性,难道造反派里就没有一个好人?他们道是保守派,复职后又干了些什么?排斥异已,打击先进,把一个好端端的教育局闹得鸡犬不宁,神鬼不安,还美其名曰主持正义?我已把这个材料回报给老书记和王县长,他们听后都拍案而起:胡闹,简直是胡闹,他们这样做完全违背中央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消除派性,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指示精神。勒令教育局要严查严整,查出一个,处理一个,该免的免,该调出的调出,决不能心慈手软,姑息养奸。

  爨政文领了这一“圣旨”,在回局的路上一蹦三跳,一路梆子腔地唱着:这几年我未出征,边疆上的砖头瓦块们成了精,行一步来在两军阵,不杀那安王贱我不回营。

  爨政文急忙赶回教育局,立码将张传魁的屋门拍得山响:快起,开门,开门……

  张传魁正睡得癔二八症:谁呀?三更半夜的,有事明天说。

  传魁可能没听出政文的声音,又翻身呼呼地睡着了。

  政文急不可耐,又“啪啪”地拍了第二次门:快起,有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传魁听见有“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便知道是政文从县委回来了。他一轱辘爬下床,不顾夜凉风寒,“哗”地把门打开:什么好消息?

  政文哈哈一笑,事情全办正了,老书记和王县长听了马书记的汇报,两个一把手都恼羞成怒,义愤填膺,立时表态,对这一群“蛀虫”要严查严整,查出一个处理一个,该免职的免职,该调出的调出,决不能心慈手软,迁就姑息!

  传魁听政文这么一说,高兴得哈哈大笑,拍着政文的肩膀说:我们总算在政府找到了靠山,好,你这一计真毒,明天我们就开始行动。

  九

  第二天一早,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张健來找张传魁,二人寒喧之后,就直捣正题。他说:昨天早晨我出门晨炼,正好遇见进修学校长王健先和你们局的人事股长安建敏,两人走着说着去找县直中学校长李俊。我知道李俊最近被免职,对你们心怀叵测,若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准干不了什么好事。于是我以邀请健先,建敏到我家吃午饭为借口去了李俊家,刚踏进门,看见李俊慌手慌脚地把一些纸张往抽兜里塞。我想他们肯定是写你们什么黑材料,否则他们不会那样的鬼鬼祟祟,慌得手忙脚乱地藏匿东西。饭后我去找马书记,他说:是他让王健先寻人写的,马上就会送过来,究竟什么问题,看后再说吧。张健又说:看来材料是李俊写的,安建敏是材料提供者,王健先就是知道,也是道听途说。

  做为宣传部副部长的张健为啥也关心起他的分外之事呢?就人们常说的,人没利息不肯早起,那张健也肯定是为了他的已己私利才来献媚张传魁的。

  张健一个堂堂的宣传部副部长怎么会来献媚一个小科级张传魁呢?这得从他的出身说起。张健出身于农民,初中只上了一年,缀学后在家整天晃荡闲游,无事生非。一日张健晃悠在河边,看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洗衣裳,他便春心荡漾,贼心肆起,从后面将那小姑娘一并抱至玉米地里强奸未遂,被路人惊跑。哪知这个姑娘刚愎自用,硬是把他通到村干部那里,那时的村干部认真负责不徇私情,将张健叫至村公所,本想批评教育一番,谁知他不识抬举,不但不接受村干部批评教育,而且而还手指舞指地对村干部放狠话:你们污蔑陷害,不得好死,总有一天要得到报应的!他这一陈词激怒了村委干部,不论纷说将他暴打了一顿,并扭送至派出所,经取证审讯后,依法拘留了一星期。自此以后,他便隐忍在心,总想伺机报复。机会终于来了,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他好象睡醒的狮子,一蹦三跳跑了出来,和同一干人,对几个村干部进行批斗,人身攻击,后来他便成了村里响当当的造反派。有幸的是巴秋公社成立造反司令部,张健被选到巴秋公社任总指挥,在巴秋可以说一不二,为所欲为,自然凌驾于革命领导干部之上。后来巴秋公社成立革命委员会,张健确一步登天,被任命为巴秋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一跃成为国家干部,但他并不满足,总想瞅着机会再往上升一升。真是幸运之人终成大事,机会终于来了,一天,县革委常委政工组长李敬伟,到巴秋检查工作,他便抓住这个机会将政工组长李敬伟请到家,一天好吃好喝,晚上又住在家里。夜半时分,张健便让其妻子王山花端了一碗合泡蛋推开李敬伟的夜宿之门:李常委,晚饭有点咸,我给你烧了一碗茶……

  李敬伟好意难却,便起身接了。

  山花说:趁热喝吧,凉了对胃不好。

  李敬伟端起碗抿了一口:这是蜂蜜水,好甜呀。

  这是咱家养得山蜂,蜂采百花能治百?呢?尤其对你们男人,每晚喝碗蜂蜜水,不仅睡得好,还能激发……张健每晚总是喝一碗。

  李敬伟听山花这么一说,心里就痒痒的,抬头一看,啊地一声:真是深山窝里出凤凰,一下子就迷了心。

  张健呢?

  他去里沟他叔家有点事……

  山花说:你喝吧,鸡蛋凉了有腥味,对身子不好!

  敬伟说:没关系,茶凉心热,茶里不是还有蜂蜜吗?

  山花是个聪明人,李敬伟一句话点通了她:那你就试试这蜂蜜……

  事后,李敬伟说:蜂蜜就是能使人精神,话没假说。

  从此,张健便拿着这张“底牌”和李敬伟挂上了钩,每逢县里开会空手的少,总是或轻或重地带些山产,诸如木耳、猴头、核桃、花生、金针(黄花菜)、拳菜、山萸肉……自然能使男人精神的蜂蜜不能少。这些土特产虽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在工资低下的年代里,诸如这些就是最佳礼品了,再加之张健的“底牌,”自然要得到政工组长李敬伟的赏识,不久就将他由巴秋公社调至县革委政工组。耙耧县委恢复后,他升任为耙耧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当时他两地跑,农转非后,才将其妻儿迁至县城。由于生活条件变化,加之儿女上学,就凭张健那叁几十元工资,是怎么也养活不了他一家老小的。于是由宣传部长李敬伟出头,将其妻王山花安排到县直中学小学部当了名临时代课教师。王山花没上过几天学,小学只上到二三年级,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有碗饭吃就不错了。可是张健却贪得无厌,仰仗着他的权威,哪能满足于王山花的代课教师,就想利用民师转正的机会将其妻子转为公办教师。可是王山花当时还不是民师,而是临时代课教师,根本不符合转正条件。于是便由部长出面和局长张传魁说合,张传魁碍口阻面,好意难却:那就让她试试吧。结果王山花不装脸,考试成绩几乎零分。而实际教学能力更差,算术也不说小学高年级,就是二三年级小学生都能做下来的算术题,而她却做不出来。语文就不要说了,读不成句,错字连连,消防队念作沙防队,把掩盖读作俺盖,把延安读作廷安,引起学生及听课者轰堂大笑。这凤马牛不相及的字竟然会念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像这样的教学水平县直中学敢录用吗?可是有权有势的张健哪里肯依,经他上下打量,还是被强行塞进了县直中学。李俊的无情,自然得罪了张健,张健便借此机会想出这口恶气。

  且甭说张健想报复李俊,就是耙耧县堂堂有名的王县长,为了妻子的民师转正,不知为教育局跑了多少次,张(传魁)老师长,张老师短的不知叫了几百声,那时他还在西夏市地震局工作,每逢张局长或卫(昌文)副局长到市里开会,他总要提些或轻或重的礼物,那怕远隔“千山万水”风雨无阻地去探望,张老师,卫老师地叫着,其实他不是张卫的学生,他是为了他妻子的民师转正,才口口声声张老师长卫老师短的拉这近乎。后来王兴发升迁至耙耧县县长之后,恰遇教育局发生这次“告状潮”,他便利用其职权,一为张传魁撑腰,二为爨政文(王的女儿是爨的种)出气,既不调查,又不分析,就凭着他和张爨二人的私人感情,听信于马副书记的虚假回报,便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口出狂言,轻易而举地将李俊免职、安建敏调出、王健先以调虎离山之计调离单位,“保送”至省教育学院学习,学习期满不但没有提升,反而又免去他教师进修学校校长的职务,调至山区公社初中任职,这难道不是县长王兴发和副书记马法林他们的浅陋微簿,鄙陋无知吗?

  张传魁,爨政文得到县委县政府的支持后,如虎添翼,挺起腰板,咬牙切齿地针对宣传部副部长张健提供的三人名单连夜召开局务会议,以不杀不足以平愤的狠劲,将李、安、王三人做了严肃处理。

  会议上意见不一致。张传魁说,这三个人是凑在一起的。王健先不知内情,他在进修学校整天忙的不亦乐乎,不是办班,就是下乡考查,往局里来的次数很少,即让知道一些情况也是道听途说,要不是马副书记让他汇报局里的情况,他是不会参与的。这里边的关键人物是安建敏,做局里的人事工作,什么内情都知道,人事调动,提拔或重用,局内的财物管理,重大开支,他都一清二楚,若他不羊肉饱子向外膻(翻),李俊和王健先怎么会知道?至于李俊,他确实是个好事之徒,但咱也有一定的责任,咱若不挪用他学校的修缮款,不让学校为咱做家具,他也不会大发雷霆,也不会向县委县政府告咱违法乱纪。

  爨政文听了张传魁的说辞,咧嘴笑了笑:咱这次会议是研究李俊、安建敏、王健先这三个人的处理意见,不是在追我们的责任,如果追责,责任在我。我若不挪用县直中学修缮款为你建房,不挪用学校修缮木料为你做办公家具,不挪用公款为你女儿张辛欣做那套全路嫁妆,不背后动用手脚为你女儿张辛欣弄个“铁饭碗,”局内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再说句直接了当的话,若你复职后就立即把我调出教育系统或把我重新打回一中当工友……可惜的是你不但没把我撵出教育局,反而又把我当做提拔对象来培养,他们才寻衅闹事,没窟窿繁蛆,想尽一切办法来拔出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剌,才出现了群起而攻之的“状告教育局”事件。反过来,你们若把王健先提为副局长,或把安建敏提为副局长,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这充分说明,他们状告教育局的目的:一是派性,二是争权,否则就夺权。他们总认为在文革中挨了批,受了压,况且又保了张卫二局长,功劳盖天,重于泰山,不但没得到提拔重用,反而又遭到排斥打击……

  我建议,李俊、安建敏、王健先这几个寻衅闹事者必须严肃处理,遵照县委县政府的指示,该免职的免职,该调出的调出,决不可沽名学霸王,姑息养奸。

  卫昌文说:你俩说的都在理,不过我们的会议不是找原因,而是研究这三个犯“错误”同志的处理意见。如果处理轻了,达不到以儆效尤的目的,处理重了,恐怕不利于团结,不服众望,反而会使矛盾升级,为今后的工作造成更大的麻烦。他们仨人都是共产党员,并且还都是五六十年代入党的老党员,他们对党员的权利和义务不说倒背如流,起码在运用党员的权利上也是有分存的。因为党员权利第四条规定:“在党的会议上有根据地批评党的任何组织和任何党员,向党负责地揭发、检举党的任何组织和任何党员违法乱纪的事实,要求处分违法乱纪的党员,要求罢免或不称职的干部。”你们说这三个人错在什么地方?且不说他们都是党员,就是平头百姓,人家也有权利向党的上级组织反映自己的意见。况且咱们工作确实存在问题,挪用公款对吗?拿着学校的修缮款修缮木料,做那么多的家具不应该付钱吗?要“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干什么?不就是约束那些违法乱纪的人!不管人家用什么样的形式,当靣提也好,书靣向上级党组织反映也罢,都是党内所允许的。可是我们恰恰不允许人家这样做,把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本单位的问题以及对这些问题的想法和看法,却视为“告状”。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一言堂做法,是否与党员的权利相违背?我们就这样听凭上级的指令,随意给他们一些处分,未免也太草菅人命了。不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常言说,治国容易治家难,做为单位领导,若肚里装不下三斗三升,哪还有小兵走得路!

  卫副局长边说教边讽刺,但也打动不了张传魁和爨政文的私心杂念。因为他二人是一根绳上拴的两只蚂蚱,利也好,害也罢,既然有这个机会,怎能不按“指令”办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管他呢,只要有县委县政府这两个靠山,还怕黑滋坭糊住眼。

  张传魁说:还有别的意见没有?大家都再说说。

  爨政文最恨的是李俊,因为他俩是直接交锋者,不给他点眼色看看,他就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同时,他也痛恨“内奸”安建敏,他是羊肉饱子向外翻的人,若不把他调出单位,教育局永无宁日。至于王健先他的却是个蒙冤者,但他必定是我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他屈也好,冤也罢,在两人竞争的道路上,各自剃头各自光,哪管他人瓦上霜,奶奶的,不毒不丈夫。我不先下手为强将他压下去,也愧对马副书记的一片苦心,将来肯定是有他没我。他想好之后,便说:先有易后难吧,前时省教育厅不是有个通知,每县抽调一名年龄在45岁以内中学行政人员到省教育学院行干班深造一年,根据王健先的条件,让他去学习最合适,回来后再作定论。这是张传魁和爨政文早就商量好的事,其目的就是调虎离山,还能落个空头人情。

  张传魁虽在局长的宝座上,但他已变成爨政文的跟屁虫。爨政文这么一说,他便立即表态:王健先就这样定了,通知他过了春节,到省教育学院行干班报到。至于安建敏在教育系统已经几十年了,老在一个单位也不好,我建意让他挪挪位置,调出单位,让县劳动人事局安排。大家意见呢?

  爨政文立即表态:我同意局长意见。

  卫昌文还有什么可说,三人会议两人同意:那就这样定吧。

  张传魁掀开笔记本,在夹缝上狠狠地按了一下:关键是李俊这块硬骨头,调出县直中学是肯定的了,至于调到什么地方,哪个学校,还是个难题;调到中学任教,他多年不教书,恐怕有些为难他。若让他当个一般职员,那个领导敢用他,他整天无事生非,再成为害群之马,就值得多了。

  爨政文说,你还想把他调往中学,高看他了,不毒不丈夫,既然我们敢免他,我们就有权调动他,他就是一条龙,现在我们也要把他当虫耍,他服也罢,不服也可,我们硬性安排他。

  昌文说:你想把他安排到哪里,小学,初中,高中?

  政文眼一瞪,要我说:一不做,二不休,他从哪里来,还让他到哪里去,让他一个人执掌一个小学,若他敢擅离职守,就把他老婆孩子也赶出县城!

  你管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人家有言论自由嘛,你就是把他送进监狱,人家还照样起诉。卫昌文有些看不服。

  张传魁接着说:调到深山区也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他总不能天天在你的眼皮底下走过来晃过去,避避风险。既然如此,不再让他去巴秋公社,把他換到山川公社。

  政文接过来:山川公社可以,但不让他去中学,去小学。

  昌文说:小学只怕他教不了,他那火暴性子,哪有那耐心。

  没耐心他学耐心,有那么多人都能教小学,他是研究生,博士,不能大材小用?政文严肃地说。

  张传魁说:闲话少叙,就让他去山川公社龙潭沟小学吧,让他一人掌管一个学校,既当校长又当教师,全拿。

  张传魁一锤定音,结束了对李俊、安建敏、王健先三个人的处理见。还有不同意见吗?他又问了一次。

  卫副局长没有吭声,就是有意见说了也白搭,人家俩是一唱一和,费那么多口舌干什么,还不如闲口气暖暖肚。

  接着爨政文又调侃了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会后再说就成自由主义了。

  政文是针对昌文说的,但昌文只红了下脸,两眼瞪了一下政文,没再回话。

  张传魁最后翻着记录说,这是咱会议的决议,在没有行成文字以前,要严格保密,散会。

  会后两天,卫副局长打电话通知王健先:局里有事你回来一下。

  王健先也是个奉公守法的人,接到通知,立马回局。他首先找到卫昌文。卫副局长很客气地让了坐,接着就开门见山地问:元旦会后你去哪了?

  去县直中学了。

  同谁一路去的?

  和安建敏一同去的。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南辕北辙的,瞎论胡侃,想那说那。

  昌文笑了笑:不是瞎论胡侃吧,是有的放矢,并还有记录吧?

  卫副局长这么一问,健先心灵了,莫非有“叛徒”告密?不会的。李俊和安建敏都是可告的人,他们不会做出不伦不类的事。健先沉思了片刻,便想起了虚心假意的张健。唉!堂堂一个宣传部副部长,也会做出这不仁不义的事。

  卫副局长看出了蹊跷,嘿嘿一笑:实话实说吧,县委早把你们的“状子”转过来了,你还迷惘什么?

  王健先自觉纸包不住火,只好摊牌了:那天会后,县委马副书记找我问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那是爨政文和马副书记套就的圈套,你上当了。

  王健先说:人家是书记,咱对人家是忠贞不二,哪有不执行之理?况且他催命鬼似的,一天几道“圣旨”地催,我能顶住吗?谁知他是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事就是他和局里说的,他还拿着你们写的“状子”还传达了县委老书记和王县长的指示,让局里严肃处理。局里已把李俊免职,又调到深山老林了;建敏已调出教育局,什么单位还不知道。局里让我通知你,过了元宵节自带户粮关系到省教育学院行干班学习,是好亊还是坏亊,一年后,才知分晓。不管结局如何,我希望你要抓住这个机会,认真学习,回来后看县委怎样安排。

  王健先听卫昌文这么一说,心里明镜似的,爨政文的阴谋得成了:他早想把他踢出进修学校,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次美其名曰,以推荐学习为借口,才实现了他调虎离山计的阴谋。

  十

  王健先遵照教育局的“安排”于八二年春节后,带着省教育厅的通知,户粮关系,生活用品到省教育学院报到去了。

  省教育学院是在教育厅招待所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教育学院的教学宗旨是: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秉承科技引领教育,使学员具有高度的政治理念,丰富的专业知识,以科学的教学方法,全面落实素质教育,为国家培养高精尖科技建设人才。鉴于学院的教学宗旨,学院开设了行干班、政教班、汉语言文学班、外语班、数学班、物理班、化学班、历史班、地理班以及幼儿教育班……凡是涉及中小学各门课程的均有培训班。王健先是学校的领导,自然是行干班的学员了。行干班是以提高学校管理艺术为宗旨,开设有哲学、学校行政管理、教育学、心理学……这些课程都是为提高学校领导的管理水平和教学质量而开设的。王健先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人,既然离职学习,就要放下包袱,开动机器,既不考虑单位工作,也不考虑自己如何被暗算,不管是调虎离山,还是从工作出发,既来之则安之,抓住难得的学习机会,努力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学好本领,以利再战。俗话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王健先是以甘当小学生的精神,一心扑在学习上,认真听,认真记,做到脑勤手勤,争取一字不漏地全录讲稿。课后他常闷在图书馆,翻阅了大量参考资料,笔录了许多警句和与业务有关名段。行干班的教学方法:每讲完一门结业一门,在教师多个命题的基础上自选题目写论文。由于王健先注重学习,又来自于基层学校,自然集存了大量的有关资料,所以他的每篇论文都是有理有据,论点突出,内容充实,观点新颖,看法超前,篇篇论文都能得到主讲教师的好评。有的在院办刋物上发表,有的在兄弟院校刊物上交流,有的在学员中宣读。

  王健先虽离职学习,但进修学校的志们还不断地写信和他联系,问学习,问身体,问生活,安慰思想。同志们认为他这次离职学习,不是培养,也不是重用,而是爨政文思谋已久的骗人伎俩一一调虎离山之计。是他串通县委县政府的某些权威人事以组织部调干学习之名免去了你的校长职务。你前脚离开校门,后边教育局即派新人接任,并还在全县范围内广造舆论,大肆宣扬你和李俊、安建敏等人野心勃勃,企图篡夺教育局领导权……

  教育局的舆论不是凭空捏造的,就是按照爨政文的密谋行动的。在王健先赴省城学习后,安建敏就被调至卫生局,不升不降,还做他的人事股长。最为悲惨的是县直中学校长李俊,他以违法乱纪为名,免去其县直中学校长之职,并调至距县城一百多里的山川公社龙王庙小学任教。

  龙王庙王健先并不生疏,1958年大跃进他在那里伐过木,烧过炭,担过炭。龙王庙是个村名,他共有七沟八岭二十四个自然村,龙王庙共有几户人家,由于村小没地盘,大队部还是劈山开石才盖了三间茅草庵,如果再建一座小学,选址就更困难了。后来村委经过民主协商,为方便孩子们上学,才把学校建在距各自然村都不太远的龙潭沟,取名龙王庙小学。学校建在上不沾天下不贴地,孤苦伶仃的山坳里,原准备盖茅草庵,村革委主任不愿意,说什么:再穷不能穷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你们到外村看看人家的学校,不是楼房也是浑砖到顶的平房,咱们再建茅草庵,不丢人吗?最后才建了三间土瓦屋。教师吃住一间,二十几个学生两间教室,既没院墙,又没操场,孤立无援的一个教师,夜里听狼嚎,白天看猴跳,喝的是白马尿(缺碘的河水),拉的是黄汤汤。这就是李俊的教学场地,也是李俊的可悲下场。

  李俊不是个“修仙”的人,小笼子怎能装下这只大老虎?再说他是被逼无奈才来到这深山老林的。李俊在家是桌上请饭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做淘磨子刷井之事,把精力全部投在学校工作中。可如今,他已成一人一校的主人,也只好逼鸭子上架了。他每顿吃的是半生不熟的饭,喝的是白马尿似的河水,致使水土不服,吃了就现时现报,上吐下泻,一天几次,几乎把他拉得口难张,腿难抬,整天死长虫似的躺在床上,不用说给学生上课,就是命也危在旦夕。学校四面不临群众,你就是几天水米不搭牙也无人问津。这里没医院没珍所,他就是死在屋里也无人知晓。李俊少气无力的,只好求助于学生:让你们家长来几个,把我送回家,要不老师就没命了。

  李俊被学生家长送到家后,已处于昏迷状态。老婆王霞看见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整个人瘦得走了形,两眼一眨,串串泪珠往下滴,抱着他哭了半天,才忽然想起他是水土不服,加之吃些半生不熟的饭食泻脱水了,就赶紧送往医院。

  急诊大夫听听心脏,扣扣脉博,看看瞳孔,问问病情,确诊为腹泻脱水,急忙打上点滴,又吃了些止泻药后,大夫才说,再晚来半天就没救了。半小时之后,李俊的两眼才扑闪扑闪地睁开。王霞才有了喜脸:真让你把我吓死了!

  王霞害怕他在学校不辞而别,便问道:你回来治病大队人知道吗?

  知道。他们还和教育组请了假,是教育组让我回来的。

  王霞说:大队知道,教育组批准就好,咱不办输理事。我想去教育局再为你请个假,理多人不怪。

  我现在不受他管,我是山川公社教育组管的人,何必多此一举。

  王霞说:你到什么地步了?能大能小是条龙,收起你的倔脾气吧,我知道事情咋办。

  王霞出门去了教育局,她没找张传魁,也没找爨政文,却找了新调来的人事股长贺斌海,这人是爨政文点的将,自然是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的人。

  王霞说,贺科长,我是王霞,李俊的内人。我想代李俊请个假,他在学校可能水土不服,再加吃了半生不熟的饭,每天腹泻不止,拉得口难张腿难抬,无法上课,大队群众把他送回来了。现在高烧不止,迷迷糊糊的在医院里打着点滴,我来……

  何斌海说:有病治病,就休息几天吧。我给局长们说一下。

  何斌海刚走进张局长办公室,爨政文随屁股就到。斌海说:政文也在,李傻在山里水土不服,腹泻不止,被群众送回来了,现在高烧不止,迷迷糊糊在医院打点滴,王霞来代他请假呢。

  政文没等斌海把话说完,就抢先说:耍阴谋的吧?他能病成啥样,距局一步路,就不能亲自来?我最见不得妇人干政,要不把她也调出去!

  传魁说:调出去也行,省得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整天戳七捣八的,眼不见心不烦,但不要调得太远,拖儿带女的,再说人犯家不犯嘛,事情不宜做得太绝!

  贺斌海才来乍到,自然是唯命是听了,但稍加斟酌,又犯难了?动,他们说得好象一句戏话,不动,是领导亲口说的,哪有不执行之理。斌海思虑再三,为了顾全自己,还是执行吧。他把王霞调至距县城十几里外的三人小学,并接照政文的交代让她教个复式班,压压她的威风。

  李俊的心全凉了,他下决心不再去龙王庙小学了,就破罐子破摔吧。封建社会是家灭九族,现今张传魁是斩草除根!既然如此,倒不如我害病在家,抽空写写诉状,跑跑县委,走访市委,只要我还活着,不会让他“牛魔王”安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俊只是在山上水土不服,回来住院打了两天点滴,吃了两天止泻药,腹泻很快就好了。

  李俊的病是张传魁爨政文给压出来的。自王霞从县城调到乡下后,李俊就再也没去上过班。他每天在家写写诉状,捣捣家务,在校院里种种菜,浇浇水,摆弄摆弄花草,思想闷了,就找附近的群众聊聊天,或端出旗盘杀他几个回合。有一次他和郭老头正杀得起劲,王霞去县直中学办手续回来了,其实她没有什么手续可办,是李俊有一封从省教育学院行干班寄来的信,三四天了,赵副校长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捎,才通知王霞去取的。

  赵副校长说:你知道现在没窟窿繁蛆的人太多,到处都有教育局安插的亲信,一不小心,就会为李校长增添些麻烦。你知道咱校那个体育教师,人道也实在,工作也很兢业,师生之间的关系也不错,正因为此,李校长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他整了一份模范材料,被县、地一级一级的选上省模范。可是他当上省模范后,却忘恩负义,经不起别有用心者三句话挑拨,就信以为真,竟然也夸大其词地揭发了李校长,说李校长如何打击先进,压制群众,如何阻挠他评为县级模范。原因是爨政文利用他儿女亲家,为他做工作,他才昧着良心陷害了李校长!

  王霞知道赵副校长和李俊的关系很好,平时他俩接触得多,讨论学校的工作和事情也多,只要他两个形成意见,在校务会议上没有不通过的。这次李俊被调查被免职,他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憋屈,一个一心为公的好校长,竟被局里这个白眼狼免去了职务,他心里能服吗?但他知道人家在局里能上通下达一手遮天,他虽不是局长,可人家有“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后台,张传魁虽是个堂堂的大局长也只不过是个摆设。

  李俊自被调查开始,赵副校长就不断的向他透露一些情况,交换一些意见,让他有个思想准备,以免临时抱佛脚。王霞想到这里,不忍心让赵副校长再受牵连。她心疼地说:不再说吧,话多有失,多保重,李俊就是那个样子了,别无他法,也只有拼死一搏,不同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他是不会罢休的。

  王霞不想在赵副校长办公室里多呆,她知道呆的时间长了,对谁都没有好处。现在和文革时期一样,到处都有人家的耳目,还是小心为好。王霞便借口回家做饭,出门告辞了。

  王霞走到距家不远处,看见校门口围了一群人,她笑了笑:又是李俊那死鬼在下棋,你心肠倒挺宽,你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还有心乐和呢,真是个不怕死的人,算你有骨气。

  她往人群里挤了挤,瞪眼看了一阵棋盘,弯腰拿起炮“将”,你死定了。

  李俊大吃一惊,我怎么没看到这步棋呢?他抬头一看,是王霞在卖弄,哈哈一笑,输了。观众一个个散去,他只好端着棋盘回家了。

  王霞把信递给他,你已处于四面楚歌了,还有心思下棋?赵副校长说:你在县直中学培养的劳模在别人的怂恿下也开始揭发你了,说你打击先进,上巴不压,拿着公物行人情……

  放他娘的屁,看谁拿着公物行人情,要不是他爨政文这样做,老子能落到这步田地,真他妈的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老子不怕,只要有共产党在,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的。李俊是个坏脾气,遇有不合理的事,口无遮拦,一针见血地表明自己观点。他若不直接去教育局要修缮款,怎会落下这可悲下场。

  李俊撕开信封,是王健先从省教育学院寄来的。他和安建敏是一根绳上拴住的三只蚂蚱,不过健先的处理比较隐蔽一一调虎离山,明升暗降,否则他不会前面离职学习,后面紧跟着就调进新人顶替,待他学习回来,已无单位可进,等着吧,不是降职就是免职。

  李俊看完健先来信,提笔即复。

  健先:

  我的好兄弟。来信收阅,知道你在教育学院的学习与生活。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应该充分利用这个大好时机,学些学校管理及方法,不管将来如何,武艺学会不压人。

  你这次去学习,据说不是组织部根据省厅精神选派的,而是教育局根据某些人的需要临时抽调的,他们贯用的骗人伎俩就是调虎离山,望你始终提防。我希望你要利用这次“天赐良机”,多做些上通下达的事,将来能留在学院工作更好,否则到其他县市也行。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千万不要再回耙耧“精忠报国”了。

  教育局对我们三人已下了毒手,他们到处宣扬我们三人是“篡权者,是企图推翻教育局现有班子的谋划者”。而县委县政府某些领导人不但不为我们做主,还利用他们手中权力对我们大打出手,并勒令教育局对我们仨要从重从严从速处理。他们便拿着鸡毛当会箭,爨政文竟公然在局务会议上讲:安建敏、李俊、王健先,当然还有几个被他们迷惑的小喽罗也跟着他们狗B蝇子瞎哄哄。说什么:他们想推翻教育局现班子,企图篡夺教育局领导权,他们的阴谋幸亏被县委县政府及时发现,才将他们的诡计及时戳穿,将他们几个该免职的免职,该调出的调出,才保住了以张传魁为首的教育局现班子……

  现在是人云亦云者甚多,知其内情者甚少。只要共产党在,只要我们几个不被开除党籍,总有一天阴谋会被事实澄清的。

  不过你也算个幸运者,美其名曰“调干学习”,不管后果如何,学习结束后,我奉劝你,千万千万不要再回耙耧县了,望你谨记!

  我已被调到耙耧县最南端的山川公社,一个多见树木少见人的龙王庙小学,我一人教了四个年级,二十几个学生,学校座落在深山老林之中,四面不邻群众,就我一个孤家寡人在“修仙”。学校环境很好,青山绿水,日夜清静,就是我不服水土,吃了就拉,拉的好象尿水一样。俗话说,好小伙搁不住三泡拉,何况我已近半百之人?便索性回家,治病养身。咱是个明人不做暗事者,我让王霞到教育局请假,却又遭到局领导的大呼小叫,这是“妇人干政”!他们一怒之下,又将王霞从县直中学调至距县城十几里外的三人小学。局领导还亲自交代学校负责者,让她教了个复式班,压压她的娇气。古代是家滅九族,现在是斩草除根。鉴于这种情况,我还有什么干头,治病也好,装病也罢,倒不如在家休闲些时日,下下棋,聊聊天,写写诉状,出出心里的窝囊气。我就不信中国地方这么大,没有咱说理的地方,“江南无日月,神洲有青天。”只要共产党在中国执政,就肯定有说理的地方。健先啊,你等着,“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就在前头。

  建敏已调至县卫生局,还是做人事工作。现在整的是我,将来整的是你,你要提防呀!不过你不会像我这么惨,进修学校长你肯定干不了了,轻者降职使用,重者一抹光,因为现在组织部已调去了“替死鬼,”不信你等着瞧!

  健先,我还是那句话:你千万别回来“为耙耧尽忠”了。望你牢记,牢记,再牢记!

  致

  礼

  李俊

  1982年 月 日

  十一

  王健先看了李俊的回信后,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心全凉了。他咋

  会上马副书记的当呢?是他政治不成熟,还是他迫于解决局内问题,才对这位所谓的副书记听之任之。他有什么狼子野心,也没有篡权谋位的想法,这都是那些不规之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者编造出来的。尤其王健先,文革后他是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的,在那百废待举的年代,为了提高全县中小学教师的业务水平,由他提意创办了教师进修学校。当时没有校址,也只好和“五七大学”挤在一起。五七大学是文革前原四中的校址,后因驻军,才将四中迁往“畜牧兽医学校”。(58年大跃进的产物,当时为空闲校舍)县四中原有十二班规模,可五七大学仅有一班卫生专业,学生不到40人,剩有大量空闲房子,于是教师进修学校就暂时设在那里。房舍解决了,但此校舍是经过文革洗礼的校舍,又长时间空闲,加之附近群众损坏,学舍除了漏雨,不是没门就是没窗,修缮任务又成了他们的头等大事,要修缮就得有钱有物有人,除拨钱购物外,教育局又从文革后平反昭雪的闲置人员中抽调了四五个人,有负责采购的,有施工的,有管财务的,他们各执其事,便轰轰烈烈地将修缮工作开展起来。可是教师进修学校的规模大,房舍不宽余,王健先又和五七大学商议,又腾出了十几间破房,经过修缮,有了住室,有了厨房,但房舍还远远不夠。恰在这时,财政局来人便卖瓷厂和竹木检查站(此房原属四中校舍)的房子,被王健先阻拦了:此房虽属县财政所有,但使用权归教育,现在教师进修学校又设在这里,房舍不够用,你们却来便卖校舍恐怕不合适,你们是否请示下县领导,将此校舍物归原主?问题很快得到县委县政府答复,这样王健先又轻易而举地为进修学校争回了二十几间破房,一个院落,这样教师进修学校经过修缮改建才算初具规模,有了个家。但只有校舍没有教师没有教具还是不能开班,王健先向教育局要教具,要设备,要教师……那时局长张传魁还是非常支持王健先的,只要健先提出要求,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设备拨钱购置。教师是那时候最难解决的大问题,由于经过文化大革的洗礼,有问题的不能用,要求平反昭雪的还没解决,人才正处于空档时期,各部门都是把得紧紧的,你想抽调一个人比登天还难。可是教师问题必须解决,由谁解决?教育局自已解决。局长张传魁下了道死命令:从下面学校硬性抽!人事股长安建敏左掂量右掂量才从下面学校抽调了几个相关学科教师,其余的由当年应届毕业生补充,才算把各科教师基本凑齐。至于桌椅板凳,教育局又从各高中抽调了一部分,剩余部分张传魁又去找县委想办法。真是久旱逢甘露,春日逢喜雨,五七干校决定停办了,县委爽快地答复,你们去把那里的几十套桌椅板凳拉回来,以补充不足部分。就这样七凑八凑,众人拾柴火焰高,才把一个完整的“教师进修学校”凑了起来。

  1978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王健先又被教育局抽到高考办公室,负责发送各考点试卷。考试结束后,他又带领几十名评卷教师到地区教育局评卷,并负责处理评卷工作的日常事务,同时他还以山区县师资力量缺乏为名,强烈要求地区教育局在耙耧县一中增设师范班,以解决山区县师资不虞匮乏的问题,得到地区教育局的大力支持,这样不但解决了耙耧县师资的后备资源,而且耙耧县又增录了40多名考生。

  王健先自此以后便小有名气,这时就有外界的同僚们向教育局长张传魁建议:你们何不将王健先提到局内,他才是你们的左肩右臂呢?此话传出,便引起别有用心者一一爨政文的注意,看来王健先要同他一争高下了,若他真的如愿以偿,政文我怎么办?难道我经过几年的努力,上下打点,结果必将付诸东流?

  爨正文昼思夜想:一定要搬掉这个拌脚石,此人不除,哪有他出头之日,局长对他的许愿定会成为泡影。王健先呀王健先,你打你的工作仗,我打我的经济仗,咱就来个鱼死网破,看谁能打败谁。

  王健先哪知暗中有人算计他,他整天不是下乡考察摸底,就是在学校办班,任课教师不够他还得顶上去,忙得不亦乐乎,哪还有闲情逸致去考虑个人得失。

  而爨政文却心存一肚子坏水,每天跟屁虫似的与张传魁一路同行,行贿受贿,巴结逢迎,甜言蜜语致使张传魁身陷囹圄,不能自拔,他每天慌得跟头流星又是为他女儿做嫁妆,还是为他女儿找工作,紧接着他又冒天下之大不韪,挪用县直中学修缮款物为他家里盖了座二层楼房……爨政文把张传魁的嘴堵得严丝合缝……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自古常理。张传魁一怕暴露贪腐,二怕丢官弃位,为了保其乌纱,也只好昧着良心一屁股坐在爨政文一边,听从爨政文摆布,听从爨政文调遣,完全将他复职后的宏图大志丢在了脑后。一个堂堂的大局长,却在蝇头小利的笼罩下完全成为爨政文的附庸,竟把耙耧县的教育大权恭手送给了爨政文。从此,爨政文便挟天子以令诸候,在局里横行霸道,不管局长在家不在家,他所决定的一切事情都是铁定的。但也有不少职工不买他的账,虽当面不说,背后却纷纷向县委县政府反映他的问题,这个进那个出,弄得张传魁很没面子。爨政文也自感灰头土脸,但仍不自渐形秽,硬是?着他那伤食的脸去县委县政府拉关系,可是县委县政府里的人并不都支持他,凡支持他的都是文革中会耍阴谋诡计的那几个“老战友”,诸如县长王兴发,组织部长郭光阳,副书记马法林,财政局长李秋梦之流。他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胡编乱造,把道貌岸然的王县长也他哭得软了心:你回去吧,这事我让人去了解之后再作处理。

  王县长让主抓文教卫的马副书记出面了解,这天恰是1982年元旦,马副书记出席了“耙耧县名老教师座谈会”,会后,按照爨政文点的捻子,以假借县委调研之名,要求王健先写出书材料……

  王健先摇摇头:不知道,局内的事,我咋能知道。

  王健先一口回绝。

  马副书记自觉尴尬: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因我工作忙,你可以找几个人代我了解一下,简单写成材料,让我有个大概了解,越快越好。

  王健先在马书记面前作了难,若一口答应下来,是自已搬石头砸自已的脚,若一口回绝,书记又会怎么想?再说王命不可违。无奈,他只好维维诺诺地应下来,其办法就是拖,一直拖至消声匿迹。可是马副书记不行,他一天几道“圣旨”地催,并且言之凿凿,没有更改的余地。逼得王健先无退路可寻,只得去找安建敏,李俊胡乱地凑了几条,谁知那几条竟成了他们三人“状告教育局”的铁证。

  王兴发县长为什么那样支持爨政文,其原因难以启齿。王县长的妻子柳美丽是爨政文的初中同学,他俩在校时就有恋爱的念想,后因阴错阳差爨政文去当了几年兵,柳美丽又上了几年高中,两人也没有什么来往,她便又和邻邦村的一个大学生谈起了恋爱。这个大学生就是王兴发,毕业后两人很快结了婚。不知是什么原因美丽就是不会怀孕,由于老人急于抱孙子,就开始逼催,无奈他们只好去做妇科检查,结果美丽没病,生理正常,那一定是兴发有问题了。美丽就逼着兴发做个精液检查,问题出来了,兴发的精液几乎全是死精子,并且还是先天性的,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但两人恩爱,谁也没有离婚的念想。美丽便和兴发商议解决办法,兴发说:咱抱养一个男孩,古人云,不孝三,无后为大,将来说个媳妇,咱把她当亲闺女看,咱不就算有儿有女了吗?

  美丽说:这样也可以,不过也不太可以。这不明显说明你我在生理上有毛病吗?因为谁都知道我们的儿子不是亲生,这样对你对我都没面子,咱倒不如借个种或去大医院做个人工受精,你我不说,谁知道孩子不是咱的亲生?

  兴发说:这倒也可以,不过人工受精要花很多钱的……

  美丽说:要不咱借种,这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只要你心知肚明,不说我道德败坏,风流倜傥,为了咱这个家什么样的苦我都能认受,生个孩子谁敢说不是咱的亲生,这样你我都解脱了。

  兴发和美丽商量后,美丽就去找政文密谋这事,政文哈哈一笑:你本来就是我媳妇吗,后来我应征入伍,你却攀高枝离我而去,现在你又来找着我,这可不是一报还一报。两人密谋之后,抓住有利时机便到外面旅游观光,整整去了一星期,两人便笑着回来了。时机抓得正好,一个月后美丽又换了个医院检查怀孕了。

  柳美丽为王兴发生了个白胖女儿,他能不感谢爨政文?且甭说爨政文要他帮忙扫除他仕途上的障碍,就是让他帮忙提个副局长恐怕也不在话下,何况爨政文可怜兮兮地去求他,王兴发自然是有求必应的。王兴发答应后并没有拖延,立码指派马发林副书记插手教育局事务。王健先虽对爨政文疑心重重,但在马发林的高压下又一步步地走进他们事先设好的圈套。

  王健先看见马副书记接材料的态度,惑疑他们是否上当受骗?可事已晚矣,马副书记已把材料锁进抽兜里,就是想收回成命也难。

  他们几个根本没有什么野心,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办了几件实事,就自觉不自觉的又陷入了“派性”斗争的泥潭。哪象爨政文所说,他们的目的是想推翻教育局现班子,企图篡套领导权。其实真想篡权谋位的不是李俊,也不是安建敏,更不是王健先,而是朝思暮想的爨政文。

  说实话,李俊、王健先、安建敏以及局里的大多数人也确实不想让爨政文这类骗子掌权。因为他们不做实事,整天以拉拢巴结,行賄受贿为营生,损公肥私,欺上瞒下,排斥异己,打击先进,把张传魁弄的迷三颠四,贫于应付。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瞎抓,有利于他的事打破脑袋钻进去,不利他们的千方百计去阻拦。下面有个要求平反的教师,曾三番五次地向局领导申述理由,要求平反昭雪,但在爨政文的阻力下不予办理,其原因就是这个教师文革中和他是对立面。事过多日,这个教师又找到爨政文,他说:你的问题早该解决了,我已催他们几次,就是拖着……像这些把功劳归于自己,把错误归于别人的两面三刀之人其能重用?不过张传魁还真喜欢糖衣裹着的炮弹的袭击,因为他不动一枪一刀爨政文把他的大事小事都办了,这就充分说明张传魁是喜欢吃嗟来之食者,何况爨政文又把他做成的珍馐美馔送进他嘴里,他舍得再吐出来吗?他肯定不会。因为他害怕“名落孙山,”还得落个遗臭万年的贪腐之名,就是行贿者也再劫难逃。这几头不得一头的营生……

  张传魁文化革命前的确是个革命领导干部,那时他也年轻,干起工作从不挑肥捡瘦,大公无私,任劳任怨,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鉴于此,王健先,李俊、安建敏等同志为保他,才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那些所谓的造反派们死顶硬碰,结果落了个“保守派”的罪名。造反派掌权后,张传魁,卫昌文都被打入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而王健先,李俊因那时跳得高,二人均被调到偏远山区,有的教小学,有的教民中,除了上课外,不是担土拉车修操场,就是担土和泥垒院墙,晚上不是写检查就是开批斗会。尤其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他们无中生有,无限上纲,若不承认为邓小平翻案,不是拳打脚踢,就是几个人架着胳膊坐飞机。他们分组批,轮流斗,这个一拳,那个一脚,周而复始,不把你斗得死去活来誓不罢休。他们几个就这样过了几年非人生活,谁能受得了!但张传魁却好了疮疤忘了痛,竟与批他斗他打他的爨政文之流同流合污,其不让人痛哉。粉碎四人邦后,张局长,卫副局长都又官复原职,王健先李俊才又从偏远山区调回县城,李俊任县直中学校长,王健先任教师进修学副校长(校长由局长兼任),安建敏还照样做他的人事工作。张局长、卫副局长、王健先、李俊、安建敏在文革中他们都是一根绳上拴着的几只蚂蚱,经过同生死,共患难才迎来了张卫二局长的今天。正如张卫二局长所说:我们都是患难兄弟,在今后的工作难免出现一些争执,且甭说红脖子涨脸,就是咱们抱着打一架,谁也不会记仇,因为我们都是从工作出发的。可是现在我们既没争吵,又没打架,我们敬爱的张局长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竟与他们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其不令人痛心!李俊、王健先、安建敏就是看不惯他们的所做所为,向县委县政府反映了他们的贪腐现象,被扣上状“告教育局”的冒子,被免去职务,调出单位的。李俊被免职后将其调到深山老林,独自一人在龙王庙小学任教。王健先的处理比较隐蔽,以“调干学习”为名,实为“调虎离山”免去其教师进修学校校长职务。

  王健先过去和卫昌文关系不错,但他没有想到卫昌文也会背叛他,使他成为“众矢之敌。”当王健先在省教育学院行干班学习将要结业的时候,卫昌文千里迢迢前去看他,这是王健先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按理他应该热情招待卫昌文,无论他是工作原因还是受人之托,在千里之外相见,不说寒暄拥抱,起码也应该握手相慰吧,可是健先没有。因为卫昌文已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他为了明哲保身,竟公然充当了别人的巴尔狗,致使王健先才对他淡如凉水。你看我,我看你,在面面相觑的尴尬处境下,就是让座倒茶的简单礼节也没有。

  王健先自感失礼,因为人家千里迢迢来省城,不管他怀着什么目的,是访友,是内奸,人家好心好意找上门,咱连句问寒问暖的话也没有……健先想到这里,便开口说:你,你来了?

  我是来开会的,长时间不见,想来看看你。卫副局长尴尬地说。

  我因告你们的状,被你们整成了一堆臭狗屎,近人变远人,朋友变敌人,已是“穷居大街无人问”的众矢之敌,还来看我做什么?

  昌文咂了咂嘴,有些红脖子涨脸。

  健先为什么讥讽卫昌文,因为他有几件事对不起他。

  其一,教育局以“调虎离山”的阴谋要王健先“调干学习”,是教育局委托他谈话的,他不但没把张传魁爨政文的阴谋诡计告诉他,反而还以欺骗的手段说:这是局里对你的器重,才向组织部推荐你的,希望你要好好学习,回来升迁。

  其二,卫昌文以欺骗的手段将王健先又骗回耙耧。王健先在省教育学院行干班是个德才兼备的学员,他不仅学习好,威信高,而且还是行干班的一位优秀班干部,是留院名额之一。

  张传魁爨政文得知王健先留院这一消息后,害怕王健先在省城犯上作乱,对他们今后工作不利,便立码派卫昌文日夜兼程赶往教育学院去做王健先的的工作,不管是封官还是许愿,只要能阻止他留在省城,你就算大功告成。

  卫昌文听命张传魁爨政文的指令,就云天雾地编起了瞎话:赶快结业吧,咱县都等不及了。县委想调你到行政单位去,教育局死把着不放,说我们耗时一年多好不容易培养一个人,还没回来为我们出一天力,你们就急于挖走……组织部郭部长说:是教育重要还是县委重要?你们要为大我牺牲小我……看来你已成为人才,是咱县的香饽饽,县委才这样的器重你。教育局想叫你进一中,因为一中今年高考又“名落孙山,”我们让你来学习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把一中的教育质量抓上去,可是进修学校不同意,回去后,只看你的选择了。

  健先也不敢说教育学院已和他谈过话,害怕昌文再去教育学院搭反腔,于是他只说了一句:你不要再说我是什么人才,什么香饽脖,我是你们心目中的“阴谋家,夺权者,”已被你们宣传为“人散,臭狗屎”而已……

  昌文灵验了:你怎能这样说,我可是受人之托来三请葛的,咱县需要你,培养你,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呀!我说句掏良心的话,咱那里也不错,青山绿水的,空气好,鲜,比城市的污染吵杂要好得多。俗话说,住下不嫌坡陡,现在让我留在城市里,一天也过不下去。尤其人际关系,尔虞我诈的,咱这山呆子是怎么也适应不了的。况且咱都是儿大女长,上有老下有小,工资又低,还没住房,就是孩子入学也是个大问题,再说挪个窝也不是容易的!

  王健先被卫昌文三说两说,思想又动摇了,但他拿不定主意,处于两可之间。其实教育学院早就看中了他,本打算留院任教,但他害怕搬家,老的小的一大家子搬动一次也不容易,再说山区穷,条件差,但住下不嫌坡陡,工资虽低,大家谁也不高,有吃有穿有住就行了。至于职位高低,他早已识破耙耧红尘,尔虞我诈的事咱干不了,于是他不顾李俊的告诫,决定还回耙耧县干一辈子与世无争,与人无争的人民教师,就一口回绝了省教育学院挽留的机会。

  哪知这是张传魁、卫昌文、爨政文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早设就的圈套,害怕王健先留在省城或调往其他重要单位,为李俊“状告教育局”再起推波助浪的作用。他们经过多次研究,利用卫昌文和王健先过去的老关系,让他去省城以开会为名说服王健先,规劝他重回耙耧,以免他在省城兴妖作怪惹事生非。

  当王健先辞別省城又回到耙耧县教育局的第一天,局长张传魁看见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回来了?我正在开会,工作问题以后再说。其实组织部什么情况都和他讲了,他在省城学习期间,教育局就想把他调往乡下,但王健先的管辖权归组织部,使用权归教育局,无奈,他们只能等候王健先学习回来后,再催促组织部下达文件才能奏效。故而张传魁对王健先的工作问题不能直说,也不敢多说,就是他说了,组织部若不听命于他,说了也不管用。于是他只有用搪塞的话来应付他。

  王健先无奈,只好回家待命,一个月后,他接到耙耧县委组织部的一封公函:

  (1983年组字第5号)       中共耙耧县委组织部文件

  经县委组织部研究决定:免去王健先同志耙耧县教师进修学校副校长,调任枣园公社初级中学副校长。

  中共耙耧县委组织部

  1983年 月  日

  王健先接到调令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人也没找,因为他早已看透了耙耧形势,识破了耙耧“红尘”,便遵照组织部指令赴任去了。

  其三,王健先要求调离耙耧县,被卫昌文多次拒绝。耙耧县对王健先来说好似一个牢笼,四周锁得紧绷绷的,他想逃出这个禁固比登天还难。但王健先并不死心,不逃出这个牢笼誓不罢休。他又是电话,又是写信,还隔三插五地到教育局找有关人员面谈,但都白费口舌。他们的回答是:不是局里不放你,主要是县委县政府把住这一关,咱们是山区县,缺人手,缺人才,尤其是有水平的高素质人才,县委县政府把得更死,教育局谁敢开这个先例?你还是安心地工作吧,将来会大有用武之地的。王健先仍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三天两头不是电话,就是书信,或住在县城天天要求。王健先为什么急于离开耙耧,因为他已和西夏师专、地直中学、铁路中学、油田中学……联系好了工作,尤其这些单位都在天天催逼,他能不着急吗?可是教育局不放人,他能搬石头砸天!王健先仍不屈从,他唯一的办法只有撂挑子,彻底放弃学校工作回家休息一些时日,让学校工作瘫痪,看你放不放人。教育局眼看留人不成,只好召开了个局委会议。

  张传魁说,我看健先也不是真走,如果他真想离开耙耧,在省城他早联系单位了,现在他已上班了,又冷酒后犯……他想离开耙耧的主要原因,是对他的工作安排不满。那时我主张对他不升不降,原单位不动,你们不同意,才造成这样的后果。人往高处走,水往底处流,人人都是这心情。无论谁去省城绞尽脑汁学习一年,回来不但没升,反而又降,就是牛屎也会发发毛。我们知道,是他一手把进修学搞起来的,结果落了个卸磨杀驴,他能安心工作吗?怪不得一些局外人士为王健先的工作安排呜不平,说教育局有内鬼,培养人不用人,不是在玩人吗?

  卫昌文说,不放他走我没意见,可是这话都让你们说了,你们派我去省城干什么?不就是让我编瞎话套圈稳住健先嘛,你们害怕他留校,害怕他调进省城要害单位对咱今后工作不利。鉴于此,我才按照你们的意图,编瞎话套圈,说了许多唯心的话,才打消了他留在教育学院的念想。可是他回来后,你们仍然抓住他“状告教育局”不放,并以此还又把他调离距县城几十里外谁都不愿去的栆园初中任副校长,还美其名曰让组织部下个调令,咱们那么多的初中校长副校长,有谁是组织部任命的,这明明是欺骗人吗?且甭说健先是有宏图大志的人,就是一个平民百姓,甚至一个傻蛋,也受不了你们这样的玩弄。他为啥接到组织部调令后,既不来局问明情况,又不找人说情,就一股恼儿地背着行装,到栆园去了。要说组织部也有责任,你既然敢下调令,就说明他是你们的管辖干部,可是组织部既没找他谈话,又没引领他去上班,就这样草率地把一个干部处理了,他能没意见?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们却对他冷酷无情,一棒子打死!?

  爨政文听了卫昌文的说词,心里一惊一诈,很不是滋味,可是他又不好回驳,这都是他背着张卫二人在暗中操作的,也只有伸伸脖子咽了。他要说的只能是摆在桌面上的话:对李俊、安建敏、王健先三人的处理意见,是咱们在局务会议上一致通过的,虽有些过激,但也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我们不能因为他个人有意见,就更改我们有记载的决议。谁对自已的处分满意过,哪个不推本溯源,找原因,或者喊冤上诉,但往往都被驳回。这就充分说明他们的喊冤上诉不成立,没有足夠的证据来推翻我们的决议。所以我们对这些犯错误的人,决不能心慈手软,迁就姑息,否则,我们会被他们反咬一口的!

  至于王健先,我们并没有说他犯有什么错误,只是根据工作需要,才保送他去教育学院深造的,回来后的工作安排,进修学校已经有一套完整的领导班子,不能再进人,故而组织部根据枣园中学的班子空缺无人,才将他调至栆园,既没提升又没降职,还是他的副校长职务。现在我们的干部有个错觉,凡是到上级进修学习的人,回来后都得提拔,平行使用就有意见, 二话、怠工,撂挑子,这就不是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人。健先不是要求调离耙耧吗,我们就放他走,大才不可小用吗,人家在这深山区感到憋屈,发挥不了人家应有的作用,我们何必强留呢?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也不是什么专家、教授、名老教师,死了张屠夫,我们不会连毛吃猪。他气跳蚤气虱,还能气着我们,走个穿红的,来个挂绿的,我们放他走!

  卫昌文力气不顺,张口就说:去年年底不是你政文让我去省城稳住王健先的,你说无论如何还得让他重回耙耧,这对我们教育局的今后工作有多重要。你还说,听说王健先要留省城,不管是留到教育学院,还是调到省城其他教育单位,对我们今后的工作都是不利的。你怕什么,不是就怕他在省城戳我们的亊吗?你还说,不论你用欺骗的手段,还是用封官许愿的美言,只要能让他重回耙耧,你就算大功告成。现在我的大功告成了,而你却又将他往外推,是气话,还是真心,不得而知。我们是山区县呀,论经济落后,论文化更不能和外县比,我们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人,不用也罢,现在又往外推,是何目的,何打算?计划跟不上你们的变化,令人费解。就你说的,走个穿红的,来个挂绿的,问题是挂绿的来不来,如果挂绿的不来,走个穿红的岂不可惜了。我认为县委的方针是正确的,凡大专本科以上学历的科技人员,只准进,不准出,无论是哪个单位或个人,若不经县委同意,随便放人,无论何种情况都要严加问责。虽说健先不是什么专家、教授、名老教师,但人家毕竟是个本科毕业生,无论是做领导,当教师,放到哪里都能抵挡一阵子,故而西夏师专、地直中学、中原油田、铁路十五局……都是争着要。可是我们呢?除了赖在我们耙耧,你想换个地方挪挪窝,恐怕不容易。说东道西,我再重审一遍,坚决不放人。

  卫昌文的最后一句话,比铁还硬,比钢还强,算把王健先又关在耙耧紧闭的铁笼里,并且还又加上了一把锁。

  卫昌文对爨政文的恶劣行径看在眼里,疾在心上,在会上说了几句报不平的话,却遭到他和张传魁的忌恨。?政文为防串患于未然,暗中说服张传魁,通过组织部长郭光阳将卫昌文调出了教育系统。最终卫昌文还是割驴?敬神,驴也疼死了,神也得罪了,他却落了个土豆搬家一一滚蛋。

  卫昌文被调出教育局也是极不情愿的。他虽为人大办公室副主任,但没有什么权力,每天上班除了扫地擦桌子外,闲暇无事就是吸烟喝茶打扑克,有时还贴上满脸纸条,哈哈一笑了之。会议来临,他负责审文件,印文件,装订文件,发放文件,乘余时间仍是吸烟喝茶打扑克。昌文感到无聊,也很生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他在教育局虽不是一把手,但他负责教育、人事、办公室,起码也是个实权人物。自从爨政文挤进教育局班子后,他不是局长胜似局长,遇事强当家,事事出风头,就是局长表了态的事,他也敢矢口否忍。原因是他在县委县政府有靠山,王县长,马副书记是他在文革时的铁杆盟友,依靠他们的权力,获得他们的支持,在教育局处处事事为非作歹,尽做些不抡不类的事。他为得到张传魁的信任与支持,舍金弃银在所不惜,拿着公款上下打点,历尽阿谀奉承献媚之能,取得了县长王兴发,县委马副书记,组织部郭光阳,财政局长李秋梦的大力支持,终于达到挟天子以令诸候,独揽教育大权的目的。

  十二

  卫昌文被贬黜教育系统一点也不后悔,反而认为张传魁背弃前情,忘恩负义,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竟然和斗他批他打他的爨政文抱在一起,对出生入死的李俊、王健先、安建敏不但不感恩,不利用,反而又将他们个个免的免,撤的撤,调出的调出……难道他们几个扒了你家祖坟!

  昌文性格内向,执拗不回头,凡是他想不通的,也不同别人交换意见,硬是憋在心里,独念独思,独说独想,致使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无心工作,就是和同志们嘻嘻哈哈,吸烟喝茶打朴克也不参与了,整天一个人圪蹴在角落里,沉默寡言,孤独怪僻,好象病魔缠身。就人们常说思想不痛快,心里憋闷容易得病,昌文正是整天闷闷不乐得了病。他白天吃不下,夜里他睡不着,久而久之便真的得了病。同志们都劝他去医院检查:无病早防,有病早治,可是他执意不听。还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没病,只是吃不下饭,检查什么?也不知他钻到哪个牛尖里去了。他的身体眼看消瘦了许多,走路颠三倒四,弓腰瘸行,马上就要闹出人命,单位只好通知他家人,才将他免强拉到医院,经过钡餐透视,CT扫描,不得了了,卫昌文患了胃癌,已到晚期。同志们个个惊恐万状,为其惋惜:都怨他性格执拗,不听劝说,悔之晚矣。

  前时,不速之客安建敏突然来找王健先闲聊,无意中提到卫昌文,建敏说:昌文咱看错了,总认为他是个溜之呼,浮上水,没有一个坚定的立场,谁占上风,他跟谁跑。尤其在处理咱们几个人的问题上,很多看法和咱们是一致的,可是他在三人会议上人微言轻,无奈,也只好当了个溜之呼。

  健先说:建敏,你的看法和我恰恰相反,昌文可不是溜之呼,他有坚定的立场,在处理咱们几个人的问题上,他和张传魁爨政文是一丘之貉,别没二样。他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们有啥话不能讲,有啥意见不能提,非得通过书面材料向县委反映?这就充分说明你们的动机不纯,你们的目的就是“告教育局的状,企图推翻现班子,篡夺教育局领导权。”这是卫昌文亲口对我说的,你岂能说他是个溜之乎?

  昌文此言一出,我王健先也不是吃素的,从凳子腾地站起:昌文,你从哪里看出我们动机不纯,我们在一起共事十多年,黑天白日在一起,无话不说无话不谈,尤其经过文化大革命,我们几个出生入死保你们,也不知挨了多少批,多少打,写了多少检查,到现在我们落了个“动机不纯,野心推翻你们现班子,有篡权谋位之心。”这是哪个鬼孙造出来的,你们也拍拍胸膛……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我们几个真是瞎了眼,保了你们两个要德无德,要才无才阿斗!

  昌文自觉尴尬,红脖子涨脸地笑了笑:听别人说的,我也不信,不过我有些直言,这充分说明咱熟不及礼。坐下,坐下……

  他拍着我肩膀又笑了笑,我才又坐下:我们为县委写材料,是县委马副书记为我下的死命令,没有回旋余地,他每天催命鬼似的追逼,又是电话又是面批:难道我代表不了县委,说话不算数!你说,我们不写行吗?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被他们收买与他们同流合污了!他咂咂嘴,没再说什么。

  我对昌文有三点意见:一,我离职学习是他找我谈的话,他骗我是组织部为培养干部抽调的,隐瞒了教育局调虎离山的骗局。二,他怕我学习期满留校,于是他千里迢迢以关心的姿态跑到省城,欺骗诱导,封官许愿,把我又骗回耙耧。三,当我决心调离耙耧时,是他千阻万阻不放人,致使我在耙耧这个铁笼里又紧锁了这么多年。

  建敏说:过去的事情就翻过去那一张吧,再提再议,只能增加一些痛苦,还能搬石头砸天!前时我去闺女家了,问起昌文,她说昌文得了癌症,已到后期,瘦的走了形,恐怕不会有多长阳寿。

  健先听说昌文得了癌症,不但不同情,反而还心说:这是他罪有应得,报应!可是他当着建敏的面没敢说出口,反而又产生了同情之心:咱同昌文在一起砍砍杀杀二十几年,虽有不少的坎坷,但那都是为了工作,为了事业,人到这一步了还计较过去干啥,你去看看他吗?

  去了。瘦骨嶙峋的,不过神志还很清楚,说起过去的事情,还不时地抹眼泪。他说:他对不起你,不该将他骗回耙耧;对不起李俊,两个那么好的同志,为人正道,工作泼辣,就这样白白地被张传魁爨政文整得苦不堪言……当时我实在无奈,也跟着人家溜了起来,结果还是割驴?敬神,两头不得一头,现在想起来……他搌了搌眼泪:你见他俩,替我道个歉。

  我说:他俩是明白人,在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会没有些言差语错,咱都不要往心里去,现在你养好病才是根本。

  健先又埋怨起建敏:你咋不早说,我得去看看他,咱们曾是一根绳上拴的几只蚂蚱呀,他到这一步了,我岂能失礼!健先愧疚地说。

  又过了些日子,健先去探望了他。昌文还住在人大的公房里,这么多年了,家里面貌也没什么变化,还是过去的旧家具,旧床,旧沙发,和张传魁的两层楼房相比,天上地下。

  昌文还是睡在三尺宽的单人床上,本是春夏交替季节,气温也不低,身上搭了个薄被,瘦骨嶙询地蜷曲在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肌肉,蜡黄似的皮肤紧贴着,哪还提什么精神。健先掀起搭在他身上的薄被,简直骨瘦如柴,不堪入目,就像一具活干尸。

  健先的眼泪鼻涕禁不住往下流,哪还再提过往之事,伤心、同情、惋惜油然而生:昌文,昌文……我是健先,我看你来了。不管健先怎样地喊呀,叫呀,昌文既没睁眼,又没应声,身子动也没动,可是他却看见昌文的眼泪在串串往下流。

  他女儿在床前看见父亲那残不忍睹的悲情惨景,禁不住放大悲声地哭了起来,同时还手拿纸巾在她父亲那干瘪的脸上擦来抹去。此时健先才退后一步,心想:我可能来得不是时候,怎么会勾勒起他伤心落泪呢?他也曾多次表白,过往之事一概不提,难道我健先对他还不够朋友吗?

  健先又问他女儿:你父亲得病多长时间?我一点也不知道,还是建敏去我那里才说的。

  健先掏出手绢搌了搌眼泪:作为儿女你们要多在床前陪陪他,人到这般时候,都是恋恋不舍儿女的!

  据说健先在离开的第三天,昌文便于世长辞。

  健先没有参加他的追悼会,原因是他不想看见张传魁爨政文……

  十三

  王健先去枣园赴任既没告别组织部又没辞别教育局,独自一人肩扛包裹手提书籍在淅渐沥沥的雨声中跋山涉水,一步一瘸地上路了。

  枣园中学距县城有四五十里地,要说不远,但八几年由于交通不便,不要说坐汽车,就是自行车也是少数人才有的。

  这天恰又遇上水库泄洪,伊鸣河上既没船又没桥,怎么办,面对滔滔洪水耍“糖漿”?不能。他有报到日期的限制,再说他艰难跋涉了二十多里也不是件易事。可是远怕水,近怕鬼,尤其他这个旱鸭子,如若一步跳进漩窝,他就再也去不到栆园了。他在伊鸣河边走上走下,正愁得心急如焚,一个放牛的老人对他说:这里河窄水深,乱石漩窝,决不能下水,你若有急事可绕行上边的渡槽过去。

  渡槽好似独木桥,长约100多米,宽约1米多点,两边既没防护又没栏杆,内是几米深的东流渠水,外是几十米高的泄洪深沟,飞流直下,卷起千堆雪,气势不亚于壺口瀑布。健先且甭说背着行李过去,就是空人站在上面,他就晕头转向,如坠五里雾中,何说渡过呢。他索性放下包裹,坐在上面:等吧,好人总会有的。

  果不其然,他终于等到一个好心人,这人瘦高个,白净脸,在前面提着行李,后面紧跟了个女人抱着孩子,两人在一米多宽的桥板上有说有笑地到他跟前,那男的抬眼一看:王老师,你咋在这里呢?

  健先说:我去栆园中学,在这里遇到困难,桥窄路险,我哪有胆量走过去!

  那人说:不认识我了吧,我叫张国伟,是你的学生,还记得吗?在四高你教我们数学,又是我们的班主任,我对你的印象可深了。王健先仔细端详了一番,啊,我想起来了,你和杨桂芬同桌是吗?那时你是班里的小个子,现在长得这么高,我哪敢认。杨桂芬在哪?杨桂芬抱着孩子急忙上前一步:近在眼前。那时我既瘦又矮,现在人也高了,身也胖了,今非昔比,你咋认得。

  健先又问,你们两个……

  国伟说: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夫妻,在校是同事。

  健先说:好好好,都出息了……你俩都在栆园公社,在哪个学校?

  国伟说:我俩已都是你的兵了。

  好好好,我在栆园中学总算有两个熟人,希望你们多帮助。

  国伟说:我去年就听说……在进修学校干得好好的,怎么?

  工作需要吗,这是组织上的事,咱管不了那么多。不说吧,天也不早了,雨还下个不停,桂芬先在这边等会儿,让国伟把我送过渡槽。

  国伟说:渡槽就是窄了点,两边无防护,没走过的人站在上面,飞流直下,云天雾地,桥跑了,桥跑了,就是这个道理。

  国伟背起行李:我前边走,你后面跟,两眼紧盯包裹,就轻松自然地过去了。

  过后,健先出了口长气,掏出手绢擦了把汗:我腿现在还是软的:谢谢你了国伟,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甭说你是我俩的老师,就是素不相识,我们也会这样做的。榜样就是力量,在学校您就是教我们这样做人的。

  王健先到达枣园已是下午四点多钟,雨天路滑,他早已累得筋疲力歇,正当举步维艰,路边恰好有个小卖部,就想借此休息一下:这里有卖吃的吗?

  这不是饭店,是小卖部,你渴了有茶水,飢了有面包饼干。

  售货员为他倒了杯开水:你吃面包还是饼干?

  吃面包吧,饼干太干不易吞咽。

  售货员为他取了两块面包,他吃着喝着:这里距栆园中学还有多远?

  这上边就是栆园中学。你是……

  我是刚调来的教师。我姓王,叫王健先。

  售货员便大呼小叫起来:张老师,张老师,王校长来了。

  霎时间从小卖部后门进来了几个人,这个握手,那个寒暄:天下着雨,路又这么难走,怎么不等个晴好的日子,让我们也去接一下。

  这时教育组长张建来拿起电话:喂,宋主任,王校长来了,在小卖部,你下来吧。

  宋云刚笑脸相迎王健先,他边握手边说:我们等一天,盼一天,终于把你盼来了。走,到学校去。

  健先说:先别急,让我把面包钱付了再走。他掏出5块钱,售货员死拉硬拽不收,无奈只收了1毛5分钱。

  第二天,宋主任陪同王健先在校内看了看,健先说:学校搞得不错,有农业实验基地,有牧场,如果经营得好,不仅可以改善师生伙食,学校也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云刚说:学校哪养有牛羊猪鸡,都是周边群众散养的,既不上圈,也不喂养,整天放出来不是糟践庄稼,就是啃吃蔬菜,撵也撵不走,打也打退,天天将学校糟踏得垃圾窝似的。你前边刚打扫了,随后不是牛粪就是猪屎,不是羊粪就是鸡屎,拉得遍地都是。尤其猪和羊,你一时看管不到,就会钻进伙房,把刚揭锅的一筛子热蒸镆拱翻在地,吃的吃了,没吃也脏了。唉!学校没围墙,四面窟窿天,管也不敢管。有一次猪蹿进厨房将一盆面团拱翻在地,炊事员哪有不发火的,拿起铁锨就打,伤了一条猪腿,主家跑到学校骂街,什么话难听骂什么,结果学校赔了20元钱才算完事。

  健先说:群众就这么利害,教育组不管?

  教育组谁管,人家有个小院子,又糟蹋不住人家,谁出那风头干啥?况且那猪……

  谁家的?

  爨政文姐家的。

  健先没有回话。

  枣园中学建在层层梯田上,远远看去好像一座不夠整齐的庙宇。它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虽有二十几亩面积,但大小树木不见一棵,只有梯田埂上长了些荆棘和枣剌,房舍民房似的,虽为砖木结构,但都是些低矮的小瓦房,它和民房不同的仅是跨度大了些,前后装了玻璃窗。

  健先和云刚从教室里出来,又沿着学校的范围转了一圈。东邻粮管所,有高高的围墙,巍峨的大门,学校也算东有屏蔽,无需再筑围墙。南面呢?西半截是教育组,有房舍,有围墙,建有小卖部,唯有学校没有任何屏障可挡。问题就出在西边,面邻村庄,虽有道天然沟壑相隔,但很浅很缓,人畜往来如履平地,是牛羊猪鸡放牧的天然通道。

  他俩又沿着北方边界往东走,云刚说:这是块坡度不小的岭地,大约有五六亩,原规划为操场,但因学校无资金,不要说移走几万方土,就是和教育组相邻的小小兰球场,我们也是利用体育课以蚂蚁啃骨头的精神修了二三年,但对这几万方土的大操场,若不机械施工,说真的连想也不敢想。

  如你所说,现在学校没操场?

  哪有操场,早操在公路上跑,课间操各班在教室门前,体育课在小小的兰球场上。

  公社教育组不管?健先又问了一句。

  这么庞大的工程,县上不拨钱谁有啥法!况且这些事,火烧不住谁脚,谁管呢?现在都指望你来改变面貌……云刚故意说了句激将的话。

  你们还没办法,我哪有回天之力!

  一个月之后,学校与西场村的矛盾终于暴发了。原因很简单,就是西场村群众王守礼家的一头大猪在夜间死在窝里了。王守礼虽说心痛,但他没有撕心裂肺地痛哭。妻子爨政红(爨政文的姐姐)毕竟心胸狭窄,钻进猪窝痛哭流涕哭得悲哀不止,守礼去劝去拉都无济于事,她拍手打猪:我白喂了你一年多,实指望你长大卖钱为我家添砖盖瓦,谁让你贪吃贪喝被人害,唉呀,你死得冤呀,死得惨呀!她哭了好一阵子,把鼻涕眼泪抹在死猪上,才弯腰低头退出了猪舍。

  守礼说:看你那出息,他那么大一个单位,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他学校得赔咱。

  政红听守礼这么一说,又扭头看了眼死猪,脸也不洗,头也不梳,饭也不吃,就畅胸露怀地往枣园中学跑。教师都在上课,校院里静无一人,她便亮起嗓子,扛起肚子,高声大骂起来:学校的死鳖们,你们都听着,是谁毒死他老爷家的猪,他不得好死,他一家人都不得好死……屋里也没人出来搭理她。王守礼在家听见她骂得难听,急忙跑到学校:这不是骂街的事?咱得和他领导们说,让学校赔偿就是了。再说天这么热,咱得先把猪杀成肉,在村里能卖多少是多少,总得先落一头。

  下课后,云刚去找健先:王校长,这事咋办?

  还能咋办?事情弄清楚再说,不怕他仗势欺人,只看他有理没理。如果猪是咱毒死的,且又死在咱校内,没二话说,照价赔偿,否则,不予理睬。

  守礼在回家的路上对政红说:你快去叫咱大哥来,让他先支锅烧水搭架子,我把猪先通一刀放放血,否则猪肉会越变越乌的!

  看来守礼也是个杀猪行家,他和大哥三下五除二就把死猪砍成了两半,只留个猪头,内脏全扔,但猪肉也不乐观,青一团,红一团,内里黑乌紫。

  去看猪肉的人也不少,但都来去匆匆。守礼自觉在村里销售无望,只得和政文联系往县里拉。

  82一83年家家户户没电话,守礼厚着脸皮又跑到学校:王校长,借用一下电话吧?

  健先说:用吧。

  王守礼把电话打给爨政文:咱家的猪死了,我已杀成了肉,有一百七八拾斤,看哪单位食堂……你事先联系一下,我开车(小拖拉机)马上就到。

  守礼打完电话,向健先点头示谢后,回家就把猪肉装车拉往县城。他把猪肉挂在教育局门口,让政红看着,守礼快步去找政文,政文说:肉拉来了?

  拉来了。

  政文说:我问了几个单位,都说拉来看看,天这么热,死猪肉……政文拿起身边的电话要了几个单位。

  猪肉架边也围了一些人,一看是青一块红一块的死猪肉,都又散了。

  政文连忙说:这猪是被车撞死的,你看他青一块红一块但没毒性。可是人眼下不去拳,毒死和辗死的哪能一样,谁也不会因个人关系去担人命风险……

  守礼只好将猪肉从肉架上卸下来,正要往车上装,防疫站的执法人来了:谁让你们在这里卖中毒猪肉?把车开到防疫站去。

  政文出来说情……

  防疫人员说:谁说也不行,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守礼政红看看兄弟政文,政文无奈地咂咂嘴:拉去吧!

  政红辛辛苦苦喂了一年多的猪,就这样被防疫站烟消火灭了。

  在回家的路上,守礼不时的埋怨政红:我说早戳一刀吧,你不理不睬,还又拱进猪窝里大时候小时候地哭,哭一阵吧,还又跑到学校骂街,致使猪肉变成青一块红一块的。这下鸡飞蛋打了,工也费了,肉也烧了,得不偿失,还不如在家炼缸油呢?

  政红说,谁知会是这个结果,要不让政文跟法庭打个招呼,告学校去,死咬着猪是他学校毒死的,法庭一旦惜民,判学校无理,赔咱百二八十,就不算赔本。

  政红点子一出,守礼积极响应:我马上写诉状,为学校弄个凑手不及……奶奶的,不毒不丈夫。

  半月后,栆园中学突然接到法庭的电话通知:

  兹定于1983年9月20日8时在象山公社为民法庭,审理你校与枣园公社西场大队群众王守礼关于毒死其猪一案,责令你校有关人员届时务请出席。

  特此通知

  耙耧县象山公社为民法庭

  1983年9月18日

  原告由栆园公社西场村王守礼爨政红出席,被告由栆园中学副校长王健先出席。

  审判长刘喜旺首先宣读诉状,然后由原告陈述详情。

  王守礼说:我家猪于7月初4日晚撑栏跑出,夜间宊然暴死。据有关目击者说,猪是在栆园中学的荒草葫坡被毒死的,坡上既无庄稼又无菜地,那是我村牛羊猪鸡放牧的地方,学校不但不予支持,反而又放毒药杀,为我家造成100多元的损失,我强烈要求栆园中学赔偿我家损失费150元,特此诉讼。

  审判长刘喜旺问王健先,你如何解释王守礼的申诉?

  王健先说:凡告状得有证据,没证据便为诬告,请你举证。我再问你王守礼,你家的猪死在什么地方?是死在我校范围内,还是死在你家猪窝?如若猪是死在我校范围内,学校负责赔偿。据你所说,猪是死在你家猪窝里(邻里皆知),这与我校何干?再说你西场村的牛、羊、猪、鸡趟折腿似的在我校蹿房越脊,从没听说过由谁家牲畜在我校内毒死?像你这样的不实之词,简直是无稽之谈!我再告诉你王守礼,你西场村下毒者大有人在,也包括你王守礼在内,不信咱到你家地里看看……为啥不说是你自食其果呢?

  刘喜旺笑了笑,王健先说得有理,你家猪可能是吃你自家地里的毒药,或是吃了你家的灭鼠药,否则猪不会死在你自家的猪窝里。

  案子就这样吧,再往下说没意思。

  王守礼自觉官司无望,牢骚满腹地说,算你们厉害,算你们恶,以后咱走着瞧,转身拉着爨政红愤愤地离开了法庭。

  王健先笑了笑:有理不在高言,仗势就怕输理!

  十四

  有句话始终在王健先心中萦绕:“咱走着瞧”。这是爨政文姐夫王守礼在法庭败诉后亲口所说。莫非他这次起诉学校也是爨政文在幕后操纵?有这可能。因为爨政文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凡于他为“敌”者,他总要千方百计地治你于死地,不把你整得哭不死,笑不死,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就以教育局扫盲办公室何老师为例,他仅向县委县政府反映过他的所作所为,被县委某些领导人士透露给他后,他立即给何老师弄个下马威,把何老师叫到他屋,阴沉着脸:跪也不行,想让我饶恕你这一回,门都没有!你和李俊、王健先、安建敏合起伙来治我于死地,你们高抬贵手了吗?我这人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们心狠手辣,就别说我不客气。事后不久,何老师就由扫盲办公室调至距家几十里外的山区小学。

  王健先想,不管你爨政文有多厉害,报复心有多强,咱恶人不惹,凡事我绕开教育局,但你也不能少出一点渣。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王健先想,他既来栆园中学任职,在位一天他就要为枣园中学尽职尽责一天。全县谁都知道,枣园中学是唯一没有围墙的学校,为此常年累月与周边群众争执不断,小者吵嘴,动手动脚,大者教师被打得头破血流,学校还得赔礼道歉。更为甚的是学校被告上法庭,领导跟着爬堂台的也不少于三次五次。王健先刚来栆园中学,就被爨政文操纵他姐夫王守礼将栆园中学告上了法庭,不过这次官事他没打赢,爨政文又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本打算为王健先再造一“政绩,”哪知事与愿违,既没达到目的,又暴露了自己。

  王健先通过这场官事,更增强了他为枣园中学圈围墙的决心。他不怕爨政文以他为敌,也不怕他死乞百赖不拨款,他可以另辟蹊径找组织部去。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看那龟孙出钱。

  王健先专门去县委找组织部,把栆园中学一直没有围墙和周边群众吵嘴斗殴爬堂台的事说了一遍。组织部的人感到奇怪:你说这些干啥,这与组织部有何关系?

  王健先说:当然有关系,因为栆园中学是直属组织部管辖的学校,我不找你们找谁?

  组织部人越听越糊涂:组织部吃饱了撑着,去管你们栆园初中,天方夜谭,找教育局去!

  王健先说:栆园中学是组织部直属学校,找教育局干什么?你们是贵人多忘事了吧,我这个初中副校长可是你们组织部任命的,这不充分说明栆园中学是直属组织部管辖的吗?我不找你组织部找谁?你查一查1983组字5号文件,不就知道了。

  组织部人感到奇怪:你一个公社初中副校长,既不是正科又不是副科,组织部咋会下文件呢?

  我不是说了吗,让你们查一下1983年组字5号文件,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何必费这口舌。健先又重说了一遍。

  组织部人咂了咂嘴:你先回去吧,让我们和教育局联系后再答复。

  一星期之后,王健先接到教育局通知,让学校财务会计到教育局办理拨款手续。王健先绕开教育局总算把栆园中学十几年来没围墙的历史终结了。

  专款拨下后,王健先把圈围墙的任务交给学校总务处执行。他仅领着匠工查边界,看地形,尽量节约资金。大门是学校的脸面,招牌,一定要建得美观大放,不能草率从事。他还强调在选用匠工上,一定要杜绝任人唯亲,坚持质量第一的原则。

  王健先非常重视围墙质量,闲暇无事就到工地察看,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这天,阴云密布,微风匝起,四周灰蒙?的,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健先正和匠工们切磋门匾的式样,教导主任宋云刚慌慌张张地跑到他跟前:王校长,王校长,出大事了!

  王健先猛然一惊:出什么大事了?

  他害怕匠工们出什么安全事故,学校可负担不起。

  宋云刚说:不是安全事故,而是全县统考试卷又被盗了!

  健先说:统考试卷不是由教育组保管的,怎么会被咱学生盗出呢?

  云刚说:业务专干将试卷领回后,锁在他住室的柜子里,晚上回家住了,忽略了他孩子晚上住宿的事。夜里他孩子和同几个“混混学生”将柜门打开,盗出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几科试卷。

  健先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几个学生都是“学混子”,每逢考试不是偷看就是抄书。昨晚下自习后,那几个“学混子”在教室的角落里叽叽咕咕地研究试题,被班里的学生发现了,才报告给我的。

  健先略加沉思:你先把这几个学生隔离开来,然后由各科教师命题,一次考完。我这就去找张建来组长。

  晚上,健先的学生张国伟到他屋里闲坐,顺便提起了宋云刚其人。他说:王老师,宋云刚你可要注意,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当校长,不知向教育局打了多少“小报告”,上任校长就是被他撵走的,教育局来考查,教师们将他否定了。你来时间不长,对他还不甚了解,别看他对你必恭必敬,示亲热于你,他可是上巴下压,暗中伤人……据我这几年对他的观察,他所做过的一切大都是文过饰非,把功劳归于自己,把错误推给别人,你千万要小心,别让他利用你和教育局的矛盾,再夸大其词为你上烂药!

  张国伟走后,健先思索了半天:囯伟是他学生,可能会讲些实情,但也不能偏听偏信,还得以自己洞察为依据。现在正好又遇上学生盗卷之事,看他宋云刚如何借题发挥?

  王健先经过仔细分析,他的最大可能是撇开教育组直接向教育局汇报,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出他对工作的主动性和积极性,才能表现出他对教育局某些人的忠贞不渝。但也无妨,树根不动,树梢瞎摆。不过他宋云刚不能这样做,因为他是教育组管辖下的兵,凡事必须通过教育组,这样才会礼多人不怪。正如山西关公庙里一副对联:

  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

  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

  于是王健先就刻不容缓地去公社向教育组长张建来汇报了情况。

  张建来说:去年就出了这事,阮老师怎么还不吸取教训?他明知自已的儿子是个“学混混”,怎么还让他拿屋门钥匙呢?不过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担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先不要向教育局汇报,等咱把事情处理完,再向教育局汇报结果。你先把这几个盗题学生隔离开来,杜绝他们在同学中传播,然后由咱各科教师命题,集中一晚上考完。不论他们成绩好坏,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严肃批评这几个盗卷学生,该轻者轻,该重者重,尤其阮鸿运老师的孩子定要给以留校察看处分。因为他是屡教不改者,不给他点眼色看看下年他还犯。至于阮鸿运老师……不能迁就,他也该接受教训了。我给他做做工作,你不要管。

  之于向教育局汇报的事,你才来咋到的,不了解情况,等咱把事情处理之后再说,否则,教育局会在全县通报批评我们,对谁都没有好处,你说呢?

  健先说:我们不采取一棍子打死办法,凡学生都有虚荣心,为了欺骗教师和家长,偷看和抄袭也不出奇。但我们做为教育者必须严肃校纪,该批评的批评,该处分的处分,决不迁就姑息,才能达到教育目的。

  哪知事不由已,王健先还没来得及向学校班子传达教育组长张建来的处理意见,教育局调查组就率先到了学校,教研室主任赵林智横眉冷对王健先:王校长,你们的试卷怎么又被盗了,为什么不接受过去的教训呢?还想叫全县再通报批评你们?我知道你对局里有意见,但工作也不能玩世不恭,要不你先写个检查……

  王健先说,局里是怎么知道的?我刚从教育组张建来处回来,还没和宋主任商量,你们可到了?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难道你不汇报就没有人敢汇报吗?我们若等你汇报,谁知你又编出什么瞎话来。

  健先听赵林智这么一说,气不搭一处来:你是带着教育局的“指令”来的?既然如此,我也明确告诉你,这个检查我不写,因为这事与我无关。再说我这个不称职的副校长早就干腻了,你可以伙同教育局将我免职,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悉听尊便!

  赵林智以为他奉着教育局的“天子宝剑”就可以胡作非为,谁知他出言便碰着了硬头货,王健先竟是个敢吃生谷子吞生米的人,不甩他那一套。怎么办?用什么办法来回封王健先,他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论权他没有,论威他更欠缺,他在教育局仅仅是个无名小卒,耍权论威他还差十万八千,可是他已捅了“蚂蜂窝”怎么办?他正赧然无策,顺手从王健先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本书,有意无意地翻着,发现书里夹了几页纸,抽出来一看竟然是县直中学免职校长李俊状告教育局的复印件。赵林智如获之宝,趁王健先坐在偏远角落,急忙翻了几页,看了段中主句,还想再往下看,但他做贼心虚,害怕王健先再看见他那鬼祟之眼,只好恋恋不舍地又将那几页纸夹在书中放回原处。

  你打算怎么处理?赵林智笑问王健先,态度有所缓和。

  王健先说: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是代天巡视还不好办,将那几个学生开除,把我免职不就万事大吉了,回局也好交差。

  说什么气话呢?谁敢开除学生,也没人敢免职你。消消气吧,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健先说:我有什么权力处理,我是教育局的犯人,只有人家处理我,我有什么权力处理别人!

  对不起,我刚才说了句气话,你还记在心里,过往之事别再提了,消消气,消消气……赵林智笑着说。

  我哪敢生气,在代天巡视面前我只有低头认罪,哪敢惊言出语!王健先又回封了他几句。

  那好吧,要我说,我就说,不过也不是我提出来的,还是教育组长张建来提出来的,我可以鹦鹉学舌照本宣科。既然木已成舟,就错打错处来,将几个盗卷学生迅速隔离,以防被盗试卷在广大学生中蔓延传播,然后由各科教师命题,集中时间考完所泄科目。待统考结束后,不管他们的成绩好坏,集中全体师生进行纪律教育,点名批评所犯错误的几个学生,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该警告的警告,该纪律处分的给以纪律处分,对一犯再犯屡教不改者给以留校察看之处分。我们认为,不严肃校纪,达不到教育之目的。至于保管试卷者由教育组负责处理,学校无权过问。这是我和张建来的意见,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望赵主任指教,我们尊办。

  赵林智说:就这样定吧。不过处分决定后,一定要告示全校师生,引以为戒,以儆效尤。

  赵林智的确是带着爨政文的指令而来的。他让赵林智先给王健先一个下马威,如果王健先低头认错,就抓住他这个问题穷追猛打,致使他在该校威信扫地,为暑期后调整班子打基础。谁知王健先不但不接受检查,还以辞职相威胁,致使赵林智骑虎难下,只好按照王健先的意见处理了。不过也不妨大碍,学生盗卷,抄袭,只不过为了多得几分,教育局在王健先身上大动干戈,只不过为了搞臭王健先,为暑期后调整班子打基础。

  赵林智这次来栆园中学的最大收获:就是发现李俊状告教育局的诉状竟在王健先处发现,这充分说明王建先和李俊不仅是一伙,还是状告教育局的急先锋呢。

  赵林智刚踏进教育局大门,就笑得屁花子似的往爨政文屋里跑,不幸的是爨政文屋门紧锁,他慌里慌张地又去找张传魁,一眼看见爨政文正在张传魁屋里议事,他站了片刻自觉无法插嘴,只好没劲挲挲地又退出来。

  赵林智在家胡乱地吃了几口晚饭,撂下饭碗就又往局里跑,老婆撵出门外:你急着做甚,出了两天差,回来澡也不洗,衣也不換,好像家里拴有野狼似的!

  赵林智先跑到爨政文家,其妻田惠英说:他让人捎信说,晚上有饭局,不知他和谁在一起,也不知在何处?他又马不停蹄去找张局长,张局长也不在家。他想,这事比天大,刻不容缓,决不能让领导在这方面被动,就是等到天明也得告诉他们。赵林智就坐在在办公室里看电视,每隔三五分钟就伸头向窗外看一次,一直在等待在坚持。谁知张局长和爨政文的饭局早已结束,旱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林智5点就起床,在张、爨二领导门口游来走去,就是不敢敲门,他害怕领导昨夜睡得晚再影响休息,直至7点半还没见张爨俩领导开门。可是八点上班,只剩20几分钟他还没吃早餐呢?赵林智又跑得气喘吁吁上街用餐,哪知晚了半拍,卖早餐的小摊早就收摊回家了。无奈他只好饿着肚子去签到了。

  8点半,张局长和爨政文悠闲自得地回来了。赵林智急忙出外迎接,他还没站稳脚跟,爨政文就说:你想说的事我们昨天就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他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本想为领导多做些贡献,结果还是被别人抢了先。

  张传魁肚里装不下三斗三升,得知李俊已将教育局告到地纪委,他脑不闲心不安地整整烦躁了一天:他为啥要贪占那蝇头小利,仅仅是几万块钱的事,说出来也不算句口号,可是他却落了个贪腐之名,毁了他后半生也害了他家人。事到如今还能咋办?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检查,退赔所贪占的钱物,接受组织处分。可是爨政文不让,害怕他挑枣剌带好肉,让他到县委县政府和有关领导商榷后再说。那是不靠谱的弯弯窍,况且地纪委又不是咱县纪委,重礼在前人情在后,咱与人家素不相识,互不来往,既然立案那就要动真格的,人家铁面无私,再加人证物证具在……

  爨政文说:别的先不说,让辛欣赶快回婆家,还得让她编瞎话套圈,弄得天衣无缝,才能感动她公婆情心愿意地为咱出力办事。政文最担心的就他挪用教育经费买汽车,只要财政局出示一张批条,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亊化了,咱买汽车就合理合法了。这里辛欣是关键,她比咱强,比咱点子多,只要她有三句爸妈喊,他们就摸不着东西南北了。你先把这件事做了,其余的事有我呢。

  张传魁听着爨政文,给辛欣捎了个信:辛娃,你今晚回来一趟,有事面谈,我在家老等。父字。

  辛欣接信吓了一跳,是否有人告她民师转正弄虚做假?她沉思了半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怕也不行,事到临头,是沟是崖都得跳,担心有何用!

  晚饭后,辛荣外出有事,家中只有传魁和老伴,没开电视,明晃晃的灯光下老俩闷葫芦似的坐着。老伴看出了跷蹊,正是《新闻联播》咋不看呢?

  没什么新内容,都是改革开放那一套,还不如静坐一会儿养养神。

  你是新闻必看,今晚咋一反常态呢?

  传魁“哼”的一声,迟误半天才说:出事了,有人将咱告到地纪委了。唉!

  我就想着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咱辛欣的工作,咱辛欣的嫁妆,咱家盖的房子,还有你们处理李俊,处理王健先,都引起了社会公愤,骂你们的人可多。那时我就说,李俊和健先才是你的贴身子甲将,遇事他俩才能披坚执锐,充当你的马前卒,保护神,你却不听,让爨政文把你捣得滴溜溜转,他说啥你听啥,几十岁的人了,连个主心骨都没有。我还没说一句,你把我熊得二五乘十:头发长见识短,以后我的事你少搀和!现在出事了,你却愁得满脸阴云,哼哼咳咳,还有啥法!

  你闲口气暖暖肚吧,事到临头,你就是把我打一顿,还有啥用!

  辛欣突然推门进来:什么事又让你心烦了?

  问你爸,我哪有说话的权利!老伴阴沉着脸。

  辛欣紧挨她爸坐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又闹别扭?

  传魁像吃花椒闭了气,停了半天才说:辛娃,你已是出门的闺女了,老不回婆家也不是办法呀?

  辛欣说:你嫌我在家住的多了,心烦了,想撵我回去陪那个“死人!”我不回去。我是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你不让我回来,我住学校。

  她妈说:辛娃,你咋这样说话呢,你就是在咱家住一辈子,我们也不舍得撵你走。不过你是已婚的人了,老在娘家住着,外人会笑话你爹妈的。回去吧,没多有少的住几天,一来看看银龙,二来暖暖你公婆的心。什么是亲戚,来往的多了,自然也就亲了。遇亊有个照应,自然就帮衬了,尤其银龙他爸还在政府内……

  辛欣说:噢,我知道了,你们想把我当枪使,不把我当水泼了?

  十五

  不巧不成书,辛欣正想骑驴下台阶,父亲就正好给了她这样的台阶。还是在两个月前,辛欣遭遇了如此不幸的婚姻,新婚丈夫李银龙癫痫病突然发作,是她一生苛求的洞房花烛夜在舜间化为泡影。她咋会下嫁这样一个病夫呢?这一夜她左思右想,是她上辈子做了恶,上天报应,还是她生辰八字命该如此?她想什么都不是,根本的原因还是她父亲和爨政文狼狈为奸,犯下了不赦之罪,为弥补其亏空,才拉她这个垫背的。她痛恨爨政文,痛恨她父亲,是他拿女儿的一生来換取他的乌纱永存。不过还好,如若银龙在婚后一些时日犯病,说不了再为她弄个累赘,才使她一生的大不幸呢!她一个青纯女子怎能和一个不能治愈的病歪之人共度一生呢?于是她借着第二天回门之机,便悄悄地别离双方父母,跑至古都南京散心去了。就在这举目无亲的生涩之地,她结识了一个和她情投意合的男人,两人一起游览,一起观光,一起用餐,晚上又一起同宿在一个宾馆。就这样,他俩相亲相爱,相敬如宾地凑在了一起。不巧的是,就在这短短的一夜情后,竟然使一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大吃大喝的青纯女子两个来月不来例假,岂非咄咄怪亊?难道她怀孕了?不可能,只一夜情呀?这个对公婆不能说,对父母不能说,对知心朋友更不能说的惊天之事真的让她遇上了。怎么办?是到医院看医生:有病治病,怀孕流产,还是就这样顺其自然,破这一调子……她拿不定主意。如果不是怀孕,那是她烧了高香,万事大吉。可是他毕竟和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有过“一夜情”,并且还反复做了那事。如果恰好XY相遇,就算她倒了八辈子血霉,因为他不是银龙的亲生,在公婆眼里她就是大义不道,犯了不赦之罪。她不想做那输理之事,如若再被外人扬撒出去,她还咋在村里,在学校为人,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可咋过?如若悄悄流产,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孩子无罪呀,一旦让他夭折,未免也太残忍了?她陷入了进退两难之中:是为银龙留个后还是去找那个不知地址,不知姓名,不知单位的男人?她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去找那个男人。如若找到,他俩就可以双双离婚,重新组合,虽落个婚外怀孕的不雅之名,那也不失贞操,毕竟还是亲生,一窝老鼠不嫌臊,何乐而不为呢?可是那个男人在什么地方?要想找到他比大海里捞针还难呀!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就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张辛欣也要试一试。

  辛欣之所以决定去寻那个同他发生过“一夜情”的男人,一是他俩情投意合,油然而生,二是他俩将要别离时,他还紧紧地拥抱着她:我可能还会再来一次南京,如若有缘,我一定还住在这个宾馆,住在这个房间,因为它给我俩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常言说: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我俩还不算有情人吗?如果没情,怎么会有如胶似漆的“一夜情”。她想到这里,便对不期而遇充满了信心,充满希望。再说她已两个多月没来月经,如若再拖下去,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会一天天地长大起来,到那时她就要杆草(谷杆)卷老汉丢大人了。

  辛欣决定再往南京跑一趟,这是她的一线希望……于是她便从箱子底下取出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送给她的那个精致信物一一男女接吻的瓷娃娃,这就是她和他的爱情象征,她只要擎着它,就可以循规蹈矩地一路寻找。她又犯难了,去趟南京容易,可在人潮涌动的南京要寻找一个不知姓名的男人可比登天还难呀?但难也得难,一旦能找到他,她肚里的孩子就算有主了,难也值。于是她带着那两个亲嘴瓷娃娃又上了火车,到南京后,她便擎着那两个亲吻瓷娃娃先在莫愁湖公园走了一圈,这是他俩在公园里走过的路,没有见着。她又上了凉亭,凉亭依旧,但她相识的男人还是无影无踪!她埋怨那个失信的男人:不为话做主,非君子也。她颓丧地下了凉亭,手上还擎着那对亲吻的瓷娃娃,又挤上了公交车,直至“中山陵,”又登上那339个台阶,累得鼻塌嘴歪,汗水串串往下滴,仍没有见着那个“不讲信用的男人。”

  太阳已经压山,拜谒“中山陵”的游客也都缓缓下了台阶。无奈的辛欣,只好以失望的心情随众多的游客也一步一步地挨下了“中山陵”。

  辛欣想,也许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也以同样的心情又住进了“夫子庙”附近的那个宾馆。她带着那唯一的希望又挤上了公交车,想赶往“夫子庙”附近寻找。她手上还是擎着那蹲亲吻的瓷娃娃,左顾右盼的,东张西望的,又到他们曾经游过的秦淮河地段,吃饭的饭舘和没有订到那个宾舘的房间。她在那个房间门口,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她笑自已也犯了神经病,是个不可理喻的傻女人……转念她又想,傻就傻呗,只要能找到她那个不知姓名的痴情男,就是傻点也没啥,反正是没人知道的。这一夜,她又住在那个宾舘,虽不是和他那个“恩爱”的房间,但距离那个房间只隔一个房间。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她和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的“初恋”,那如甜似蜜地护抱,亲吻,抚摸,床上那事,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是第一次,因为她和银龙的恋爱是在大白天,伊滨公园人来人往,熟人比比皆是,她和他只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就乏而无味地离开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和他戏谑,拥抱,亲吻,抚摸。要不是爨政文的催逼,父母的要挟,她绝对不会和那个傻蛋结婚的。就是登记结婚也是图有虚名,因为银龙在洞房花烛夜癫痫病突然发作,浑身抽搐,“唛唛”乱叫,口吐白沫……谁还提那“洞房花烛,”床上之事,只要能把银龙的命救过来,就算他家人烧了高香。她一眼未眨地挨到天明,第二天,她便借着回门的机会,辞别了父母,逃之夭夭来到古都南京。这一天这一夜,她便遇到了这个不知姓名,不知地址,不知单位的男人。我们一路同行,旅游,同吃,晚上又同住在一个宾舘,于是乎也就发生了那些事儿,你说我们不是“初恋”是什么?可是她还不能说出来,这是他俩的私秘,绝对不能示人的。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前因后果,肯定会嘲笑她,孤立她,打击她。她的这种不规行为,就是现今时兴的说法“一夜情”。一夜情就是搭便车,一过之交,它也是快餐,吃过就扔。她知道那是两个人的游戏,谁也没有往后事着想,谁也没有要谁的任何联系方式,就一闪而过。谁知这个游戏玩不得,离别后,各人都回到自己的轨道上,短短的南京之行,仿佛蜻蜓掠水一点而过。但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己经永远改变了,有什么东西己经永远留在她的身体里。她的身体早已脱离了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可是他遣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正在发育,正在成长,已成为她不可告人的“小生命”。但这个“小生命”不是银龙的亲生,而是她和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产物”。这个“产物”让她作了难---如何和双方父母交待,如何和银龙化干戈为玉帛?她正是带着这个亲吻的磁娃娃重返南京的所在。不幸的是,她已在这个宾馆天天等,夜夜盼,足足等了3天3夜,仍没有见到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今天已第4天了,她想更換地点,到附近的商场去找找,看他是否也在那里寻找不知姓名的女人。她把这条街的商场几乎转遍,但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一点踪影都没有。她丧气了,回心了,也许他忘记了承诺,也许是他故意骗色,才对她虚心假意。难道我是老张不识噱吗?才上他的当,受他的骗。我实在太傻了,太傻了,没看出他是个口蜜腹剑的人!我恨他,咬牙切齿的恨他。但恨也不是办法,他留在她肚里的“小东西”咋办?他是个无犯任何过错的小生命,而真正犯有错误的才是她自己。说也枉然,怨也枉然,她和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怀孕才是事实。这个事实怎么处理,是留还是去,在这里她拿不定主意,还得回家酌情而定。她决定返回西夏,以“谎言”骗取公婆信任,也许还是个办法呢?

  十六

  辛欣是在一个星期六下午放学后直接回到银龙家的。门还是锁着,她知道公婆还没下班,银龙可能还在床上横三横四地睡着,她不想叫他,便拿出一本闲书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翻阅。不一会儿公公和婆婆回来了,看见辛欣,婆婆急忙笑迎握手:辛欣,回来了?没有钥匙吧,这是妈妈的错。

  辛欣说:正因为我不常回来,拿了也是多余,我不会责怪你们的妈。银龙去哪了?

  婆婆说:银龙上班了,他离家远,可能快回来了。

  辛欣说:我去接接他。

  婆婆和公公都抢着说:他不憨不傻,接他干甚,一会儿就回来了。

  辛欣正要转身迈步,银龙已到门口,他拉住辛欣的手,嘿嘿地笑了半天:真捣蛋,我媳妇回来了。

  辛欣说:这是咱家嘛,我能不回来。

  公公害怕银龙再说傻话,急忙催着她:忙了一星期了,快回屋歇着吧,有话进屋说。

  一家人欢天喜地进了屋,婆婆连忙倒了两杯茶,一杯给秋梦,一杯给辛欣。辛欣接过茶杯又放到婆婆面前:这学期我又接了个新班,班里学生也多,为了提高教学质量,学校要求教师集中备课,互查教案,互查作业,学校定期抽查。还要求教师每周听三节课,每月家访一次,开一次家长会,互通学生在家庭在学校的表现,使家庭和学校共同管好学生,教育好学生。

  教育局为了提高教学质量,还组织了个参观团,到兄弟学校互参互访取长补短,交流教学经验,管理办法,让我也去了,回来还得写总结订措施,整天忙得不亦乐乎,所以我也没常回来……爸妈你们辛苦了,帮我把银龙照顾得这么好,让我怎么……

  秋梦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家人都是以工作为重,银龙也天天上班,也谈不上什么照顾,都好自为之吧。

  晚上,辛欣烧了热水,催着逼着让银龙洗脸洗脚,银龙说:我脚不臭又不脏,洗什么?

  辛欣说:要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这样会减少疾病,增进健康。你得那病就是因为不讲卫生造成的。来,坐下,我给你洗。

  辛欣将银龙拉坐在凳子上,从热水盆内拧干毛巾,正要往他脸上擦,银龙“啊”地一声跑了:我不洗,我不洗……

  秋梦老两口听见银龙的怪叫声,急忙跑出来:银龙喊什么?

  辛欣说:我烧了锅热水,让他洗脸洗脚,他就吓得又叫又跑,我也拉他不住他。

  婆婆说:他晚上没洗脸洗脚的习惯,以后你给他洗得多了,形成习惯,他还逼着你为他洗呢?

  老两口从辛欣屋里出来,秋梦说:辛欣这次回来好象又換了个人,不知是真心还是做样子献殷勤?

  我也觉得奇怪,这180度的大转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惑疑她不是在外面出轨,还是传魁对咱又有所求……

  秋梦说:不想那么多,她真心也好,做作也罢,只要她能醒悟,悔过自新,浪子回头金不換吗?我也怀疑她在外面出轨的事,不过没有证据,咱是瞎猜,等着瞧吧。

  辛欣虽心里别扭,见不得银龙,但她还得忍气吞声地和银龙拱在一个被窝里。银龙害怕挨着她,拉着被子往外撤,辛欣知道他已病成了傻蛋,他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也不拦他,由她去吧。

  辛欣在银龙的鼾声中怎么也睡不着,她又胡思乱想起来:她的命咋会这么苦,她既不求荣华,也不图富贵,只图有个对她好的男人,好得相守百看不厌,早晨出门有个嘱咐,晚上回来有个拥抱接吻,夜里睡在一起有说不完的家事情话,就这么个要求,就足以抵消人间万苦。可是她却嫁了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傻蛋,这一切的一切皆成为泡影。是她的命不好,还是社会为她造成的?她认为是社会为她造成的。她爸若不贪图蝇头小利,不与爨政文同流合污,他能把女儿嫁给县“财神爷”家的傻蛋儿子?就凭他那傻头傻脑样,做梦吃星星吧!

  唉!想也是枉然,事情既成这样,也只有委曲求全了。

  她这次为什么回来,不就是为她肚里的孩子找个下家吗?想到这里,她把银龙从床边又拉过来,在他脸上吻了吻:银龙你想不想?

  银龙睁开迷迷糊糊的眼:想什么?

  辛欣拉住他手在她下身摸了一下:想这个。

  我想你不让……

  辛欣说:以前是你有病,为爱惜你身体才推至今日,现在你病好了,我还能不同意。事实上她同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已经有了,鸠占鹊巢他还能起什么作用?

  辛欣总算把心装在肚里了,以后银龙再想那事,就隔三插五地让他也乐一乐,直至她将肚里的孩子生出来。

  第二天是星期日,辛欣在家整整忙活了一天,老早就起床把银龙的床单衣物洗得干干净净,凉晒在院内。

  婆婆心痛地说:辛欣该歇歇了,你整天才学校忙,回来还忙,又是洗衣还是做饭,拆洗被褥,把屋里院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天两手不闲,虽说年轻不惜力,但不是常做活的人,也得悠着点。

  辛欣说:年轻人浑身都是劲,干点活值什么,哪有那么娇气,咱既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回来就得干啥像啥,咱可不是刚下乡的学生王银环,四两力气也没有。

  银龙看辛欣忙的不亦乐乎,也急忙去帮辛欣拿凉晒好的衣服被褥,被辛欣一口回绝了:你身体不好,做什么悠着点,不要使着憨力猛干,累出病来还得拖累咱爸咱妈。尤其你有那老毛病,要注意天气变化,一有不适,就赶快吃药,把药尽量吃在病发之前,这样自己也会少受点苦,家人也跟着你少受点累。我不在家,自己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让爸妈少操些心。我说这话你听懂了吗?

  银龙嘿嘿地一笑:媳妇说得对,我听懂了,叫我歇病呢。

  辛欣又把银龙衣服上的灰尘打了打:天不早了,我要去学,学校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歇着吧,我走了。

  辛欣推出自行车:爸,妈,我去学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下一礼拜我就回来了。

  公婆送出门外:吃过晚饭再走也不晚?

  辛欣说:晚了路不好走,学校安排的有饭,晚上还开会呢,我走了。

  公婆关心地说:不要太上慌,骑车捡点路。

  辛欣在学校只停了三天,就被学校送回来了。老师们说:辛欣在学校上不成课,她吃啥吐啥,怪可怜的,让她在家休息几天吧。

  婆婆说:可能是星期天她在家忙活了一整天,又是凉晒被褥,还是忙着洗床单,洗衣服,又屋里屋外地打扫,一个没干过活的人,哪受得了!先上床躺会儿,我去给做点酸辣汤,喝下去就好了。

  婆婆虽是个经产妇,但她没往怀孕上想,只想着她婚后只在家住了两三天,银龙还是病秧秧的,每天昏昏沉沉,哪有那精力?说句不中听的话,即是怀孕……

  辛欣喝了酸辣汤,还是先喝后吐,胃里一点也容不了,并且还吐了些带血的东西。婆婆害怕了,莫非是胃上的病,吐有鲜血,可不敢是胃穿孔呀!那可了不得,严重的话,还会送命呢。她赶紧托人去叫秋梦,秋梦正和爨政文在“套弯编瞎话,”事关教育局挪用教育经费买汽车的事,想让秋梦出个批款单据,应付上级检查。秋梦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突然来人说:辛欣有病了,吐了好多血,阿姨让你赶快回去呢。

  秋梦听了来人禀报,二话没说,锁好单据,骑上自行车回家了。爨政文也紧跟在后面去探望。辛欣绻曲在床上,两眼紧闭,脸色苍白,几乎休克。秋梦着急,但对儿媳,他无法多问,更不能触摸,在屋里圆圈地转着唉声叹气,束手无策。

  政文说:还犹豫什么?赶紧送医院。政文出门到邻居家借了一辆架子车,他和秋梦才把辛欣拉到医院。

  政文把辛欣拉到急诊室,急诊室有位女医生在值班,问她什么病?

  辛欣说:吃不下饭,吃了就吐,心里难受。

  多长时间了?

  从前天开始。

  医生为她量了血压,拭了体温,均为正常。医生又戴上听诊器,听了胸部,背部,心肺,也未发现异常。医生又触诊,从胸部一直按到小腹,自述不疼,只是胃里难受,头晕得利害。

  医生问她月经来了没有?

  辛欣说:没来。

  隔了几个月?

  两个多月。

  医生说:结婚吗?

  结了。

  建议你到妇科去看看,可能是妊娠恶阻病。

  爨政文又把辛欣拉到妇科,妇科医生也是先问年龄,婚否,月经状况,然后触诊,双手在辛欣的小腹轻轻地按来按去,最后说:怀孕了,将近三个月。为准确诊断,还是做个“B超”吧。

  “B超”清析可见,确诊怀孕,恭喜,恭喜。医生笑着说。

  回去静养吧,不要轻易用药,多吃些营养食品,适当运动,防止感冒,否则会影响胎儿发育。

  辛欣怀孕,医生恭喜恭喜,但公公和婆婆并没有绽露笑容。尤其婆婆小心眼,早就怀疑辛欣在外出轨,可是一没证据,二没传出风言风语,只是心里怀疑,也不敢轻易说出口。现在辛欣怀孕铁定,并且已近三个月……她是十月一日结婚,当晚银龙发病,直至四、五号前,银龙都是处于昏迷状态,况且她婚后第二天下午就离家出走去了南京,五号从南京回来,在家只住了一夜,银龙回忆说:辛欣一夜没脱衣服,第二天又回了娘家。直至前四天,她才喜眉笑眼地回来住了一晚,三天后便出现了妊娠反应,这是令人费解的。她这次回来明明是为她肚里的孩子找下家?她不要以为银龙有病,配不上他,就可以随意为我儿子戴绿帽子!

  秋梦一言不发在静心地听着,待老伴哭诉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你所说得都是亊实,每一句话我都赞同。但是你得想想,咱银龙是啥孩子,是个病残的人呀!人家一个精能古怪的姑娘,下嫁一个憨憨傻傻的丈夫,就这样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放在你身上会怎么样?你肯定会哭哭喊喊闹离婚,或独居在工作单位不回来。可是辛欣呢,她还隔三插五地回来一趟,至于孩子是不是咱银龙的,这无关紧要,关键是生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如果也生个像银龙一样的傻孩子,就说明孩子是银龙的遗传,银龙的亲生,可是我们的下一代全完了。如果辛欣有外遇,能为咱生一个和她妈一样的精能古怪的孩子,就说明咱烧了高香,李家后继有人。再说这个孩子有谁敢说不是咱银龙的,有谁敢明目张胆来当爹?你再想想辛欣为啥会嫁给咱,要不是张传魁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弄得骑虎难下,他能听凭爨政文的摆布!你思前想后,辛欣这孩子还是有良心的,如果換做别的孩子,早就同咱银龙离婚了。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千万不要因一时一亊就狗眼看人低,这是万万要不得的。我希望你今后对辛欣要加倍呵护,这不仅是为银龙好,也是为咱李门好,关键是咱李门有了后,你看过《桃花庵》就清楚这事了。

  老伴听秋梦这么一说,心里豁然开朗,人家什么事都看得远,想得开,真不愧是咱耙耧县的“财神爷。”假若我一股脑儿把辛欣得罪了,她不但会把孩子做了,而且还会同银龙离婚,那才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呢。我得买住辛欣的心,处处依着她,顺住她,想吃啥做啥,想要啥买啥,给她创造一个安逸的环境,让她高高兴兴地为我们李家生个胖孙子。

  张传魁和老伴听说辛欣怀孕了,买了鸡蛋、奶粉、麦乳精,还提了两只老母鸡,笑得屁花子似的,来为女儿补身子。两家人欢天喜地,笑做一团,相互道喜。

  传魁对辛欣说:学校的事情你不要再管了,让他们找个代课教师,你在家把身体养好再去学校。

  她妈也安慰辛欣说:这不是什么病,这是妊娠反应,凡是怀孕妇女都得给过这一关,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安心在家住着,停几天我再来。

  秋梦将传魁送出门外,传魁问秋梦:那事办的啥样了?

  秋梦说:买车的事在我那里已经办好,只剩王县长签字,这要看政文了。听说王县长去省里开会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传魁嘴一咂:王县长不在家,对咱极为不利,只看王县长回来的早晚,如果地纪委突然来袭,王县长就是提前回来也不行。你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怕三查对证一人说漏全盘皆输。

  秋梦说:那要看地纪委来什么样的人,如果来的是包青天,铁面无私,就是咱再编瞎话套圈也不行,砍的没有旋的园。你知道现在是“老邓”执政,不是以前的“革委会”,咱说了算。不过也不好说,只看运气,如果来人也是一个势头,或者也是蝇头小利者,一贪钱,二贪色,狗图一食,一说就有了。

  传魁从秋梦的话里得到启发,二人在笑声中握手告别。

  十七

  张传魁感到李秋梦的话富有哲理,现在多少有点权力的人,哪个不贪钱,哪个不贪色。钱好办,现在就去找爨政文,把公款再挪用一次,闯过这一关再说。可是美女难寻呀?这是个人的隐私,它虽是个有利营生,但谁也不愿意公开。暗藏找谁呢?即让某人有风言风语,你敢公开去找她?她不捂你耳光才怪呢。还有一种人,表面风流倜傥,爱吃,爱喝,爱开玩笑,那是性格开朗,禀性活泼,实质还是纯厚的,你敢贸然开口,那是寻着吃钻的。唉!看着社会上谣传的那么多,你想顺手牵羊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就叫隔行如隔山,这行不知那行人。

  他谨小慎微的工作了一辈子,又经过文化大革命,当了多年“走资派”,好不容易复出,本想再踏踏实实为耙耧人民再做点事,谁知不知不觉又上了贼船……还是文化革命被斗得轻,没有触及到灵魂深处,才又犯了这不该犯的错误。古人说得好:不该要的不要,不该吃的不吃,外财不发家,咋吃还得咋吐。可是地纪委来人在即,大祸就要临头,就是“吐”也来不及了。怎么办?他急如星火地去找爨政文,刚踏进教育局大院,办公室索主任就急忙迎出来:张局长,招待所206房间来了几次电话,催你赶快去一下,我到处找不到你。

  张传魁灵验了,206房是高干房,里面设施齐全,有电视,有空调,有冰箱,有淋浴,有盆池,有宽畅明亮的卧室,有会议室,有男女卫生间,当然沙发茶几西梦思就不在话下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准是地纪委的人来了。他们怎么会不吭不哈,不动一点声响就来了。过去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人未来,就先通知政府,政府通知单位,提前准备吃的,喝的,住的,“服务的”,礼品礼金什么的……这下全完了。看来改革开放后,老邓的政策恶呀,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以前诸多的邪门歪道都要统统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下爨政文这个“小能耐”押到“黑花”上了。他跟我说:你怕什么?只要书记、县长、“财神爷”出来同他们握个手,点个头,就一切迎刃而解了。这次恐怕你爨政文连书记、县长、“财神爷”的面也见不着,事情就结束了。你爨政文上蹿下跳,东咬西啃,又是找靠山,还是编证据,蹿房越脊,恶狼似的嚎叫了半天,不但没用上,可能还会小事变大事,罪加一等呢?张传魁摇摇头,一切全完了。摆在他面前的唯一出路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现在虽不是阶下囚,但也适用这一条。

  地委专案组已经来了两天,县委县政府都不知道,只有县纪委知道。地委专案组只让县纪委提供线索,不让其派人参与。他们首先到黄张村小学找到张辛欣,亮出工作证后,问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张辛欣说:不知道。

  地委高同志说: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还是知道不想说?我为你提个醒吧:你是怎么当上民办教师的?

  一句话张辛欣心如明镜:你们是地纪委……

  是,我们是从地纪委来的,想通过你了解一些情况。

  辛欣灵念了,这事关她父亲张传魁的命运,事关爨政文的去留,也事关教育局班子的更新换代,自然也要涉及到县委县政府的某些“大人物。”而她仅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学教师,无名之辈就是去与留也无所为,大不了我还回家种地。

  辛欣说:我小学也没毕业,自我爸张传魁复职后,教育局会计爨政文为巴结我爸,献媚我爸,是他一手通过请客送礼,帮我补办了一名民办教师后又通过寻人替考转为公办教师的。这一过程不仅我不知道,就是我爸也不知道。原因很简单,爨政文原为耙耧县一中的工友,造反起家,在文革中打、砸、抢无恶不作。据说他妻子和前任局长褚秋良关系暖昧,他得知后不但不虞痛斥,反而还又趋炎附势,极力奉承,历尽巴结之能。后来褚秋良由一中革委会主任升迁为耙耧县教育局长后,将他带进了教育局并委以会计要职。粉碎四人帮后,褚秋良被撤,我爸复职,他害怕我爸再将他打回一中当杂工,就跟屁虫似的整天跟在我爸后面,既请吃又请喝,还请他看戏看电影。开始我爸不予理睬,吃也不去,喝也不去,但他纹进脑汁,另用别法将我爸不愿做同时也不敢做的事情被他在暗中给做了。我的民师指标就是他乘着我爸下乡考察学校之机,用公款买了些烟洒,备了些厚礼亲自跑到我老家张庄公社找着文教以我爸的名义为我增补了名民师名额,半年后,他又让我参加民师转公办考试。我知道我是“嘴尖皮厚腑中空”,连小学就没毕业的文化,怎敢参加转正考试?政文说:你只管参考,一切听我安排。结果他又是为我透题,还又为我找了个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代考。这人有知识,有水平,不知是试题容易,还是文化程度髙,无论是数学还是语文,试卷一发到手,就成竹在胸,提起笔如流水,不一会儿就把试题做完了,正确率还相当高。榜示我是前几名。就这样我欺世盗名地又转为公立教师。这都是我所知道的。至于他如何为我增补民师,如何为我寻找替考人,如何给人家报酬,我全然不知,就是我爸也不知道。

  我结婚的陪送嫁妆也是爨政文挪用公款做的,据木器社人说,当时做了两套,一套送给我,一套拉给了爨政文。他还说:不要白不要,谁还承你的情?至于价钱多少我不知道,就是我爸也不知道。他都是背着我爸做的,家具拉到我家后,我妈说:辛欣还没婆家,做这么多陪嫁往哪放?我爸下乡回来,看见那么多家具,把我妈说了一顿,回单位还把政文批评了一番。政文还说:就你胆小怕事,出事有我呢!

  地委高同志听了张辛欣述说后,没再提出疑义,让辛欣在笔录上签了字。

  高同志还嘱咐辛欣:今天的谈话,无论对家人,对父母,对亲朋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后果自负。我们还想请你再帮个忙,将你母亲也接到学校来,我们也见个面吧?

  辛欣哪敢违拗,自然唯命是从,立即骑上自行车回家了。约有半个时辰,辛欣母亲便满面笑容地来到学校。

  母亲毕竟是关心女儿的,看见室内坐了两个陌生男人,便大吃一惊,以为是辛欣又背着父母谈恋爱,怎么能这样呢?那个没离,这个又谈,她便在心里打起了鼓。

  高同志站起来说:你是辛欣老师的妈妈,养了这么好的女儿值得骄傲。我们是从地纪委来的,刚才和辛欣老师谈了一番话,了解了一些情况,不过还有些事情需要问您,因为你是家庭的主事人,知道的事情多,再加张局长整天忙于工作,没时间过问家事,只好把你请来了。

  高同志这么一说,她才打消了女儿背着父母又谈恋爱的念想。

  辛欣妈说:问我也是白问,一不当家,二不管钱,只不过能把他拿回家的东西生的变成熟的,其余什么事情我全然不管。

  高同志问:辛欣老师结婚,据说张局长为她做了一套全路嫁妆,花了不少钱吧?

  辛欣妈说:他哪里有钱,当了十来年走资派,整天不是写检查就是被揪斗,后几年定了性松了绑,又被弄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工资只发个生活费,他哪有余钱为孩子做家具。这套家具还是他复职后,教育局爨会计让县木器社人送来的。我问多少钱?来人说:钱不管多少,有人替你付了了。我还埋怨传魁,辛欣婆家还没找,这么早就做陪嫁,做的还这么多,看往哪里搁?传魁一心的没好气:既然做了,就先垛在屋里吧。他也没说多少钱,给了没给,是谁给的,我全然不知。

  高同志说:那是他们的事,你只管保管就是了。现在家里有房子了,有地方搁,据说还盖了两层楼,不简单呀?说明张局长还是有钱的,你也太哭穷了。

  辛欣妈说:我不哭穷,传魁真的没有钱,这房子还是教育局会计爨,爨什么来强拆强盖的。要说也怪我没材料,我不小心把家里的油毡厨房烧了,幸好没燃着上房,仅仅是熏了一层黑,也没造成什么损失。当时传魁没在家,整天在乡下各中小学校转悠,说什么排查全县教育情况,家里有事,也不知道他在哪村哪校,可是家里着急呀,做饭没地方,晴天还好说,在院里仨石头支个锅就能凑合,可雨天呢?总不能把厨房搬在住室里。我只得让孩子到县城去找他爸,传魁在乡下还没回来。第二天还是教育局爨会计骑了一辆自行车来了。他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说这房子不行了,地基走形了,尤其后墙有坍塌的危险,得拆!

  我说拆了咋办,一家几口住哪里?

  他说,这事你不要管,只等着住新房吧。

  过了几天,县建筑社来了一邦人,拉着锅碗瓢勺,建筑工具,在家里安营扎寨了。他们将屋里的东西腾空后,就上房子揭瓦拆墙头。我说家里砖没砖,瓦没瓦,木料没木料,拆了咋办?建筑社工人们说:你只管住新房,事情你别管。果不其然,随后砖也拉来了,瓦也拉来了,木料也拉來了,还有钢筋水泥,应有尽有,院里院外堆得满满当当。工人们一工上匠,一个多月新房盖起來了,还是楼房呢。房子宽畅,窗明几亮,住着自然比那多年的土瓦房要舒服得多。可是他爸回來后,看见新房,不但不高兴,还火冒三丈,把我狠狠他熊了一番!我也不是噙着冰凌倒不出水的人,不吃他那套。我说:你是一家之主,你不放话,谁敢动咱一根毫毛,有本事你去找爨会计说,厉害我算什么本事!他看我说话在理,便闭口锁言,屋也没进,饭也没吃,掂着提包出门就走。后来我才听说爨会计为巴结传魁,借着我家油毡厨房着火之事,有一棵说一坡,说我家房屋被烧得片瓦不留,居家人借东家租西家,暂居为生。为紧急救灾,他又是写申请,动公款,号召局内同志们捐款捐物。更为甚的他竟敢还动用县直中学的建房修缮款物,致使县直中学修建工作停工待料无法进行。县直中学校长李俊又向局内要款要物加快修建步伐,不但没得到同情与支持,而且还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其熊了一顿。李俊哪受得了这委曲,将此事反应至县委县政府,县委县政府不但不予支持,反而听信爨会计的胡言乱语,瞎编烂造,结果又为李俊王健先等人扣了个“状告教育局,企图篡权”的大帽子,那么好的两个同志,都在爨政文的暗算下免了职。究竟他们挪用了县直中学多少钱多少物,我不得而知。这还得问爨会计,因为是他一手炮制的,张传魁仅仅是个聋子耳朵陪式,他什么也不知道。

  高同志说:老太太说得既清楚又明白,我们全然凭信。你得在这上面按个指印呢?

  按什么指印,我不过实话实说。俺传魁算叫爨会计给坑苦了,不过也怨他没有主心骨,贪图便宜吃大亏,看他以后咋还帐!

  高同志他们又去了木器社,木器社主任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何事,直说吧?

  高同志把介绍信递给他,主任看罢,二话没说,把木工组长程秋水叫来,并介绍说:这是地纪委来的两个同志,想了解教育局做家具的事,你同他们说一下。

  程秋水说:果不其然,不义之财不发家,赵老汉赶车赵把子,今天还真有人过问。那是1981年5月份的事,教育局会计爨政文来订做的,共两套家具:其中有两个组合柜、两个髙低柜、两个电视柜,两个写字台、两个书柜、两个厨柜,两个古玩架、两个茶几、两个长沙发、四个单人沙发、两个梳妆台、两个脸盆架、两个烤火盆、大小共计28件,一套送给张传魁,一套送给爨政文。计价824元,由爨政文一次转款付清。此款是出至教育局还是挪用县直中学修建款,我们就不清楚了。

  程秋水按罢指印后,高同志们又跑到建筑社,找到建筑社主任宋方远,出示介绍信说明来意后,宋主任将二队队长张庚叫来,张庚说:教育局张传魁家的房子是我们二队拆的也是我们建的。当时张传魁不在家,全权由爨政文掌管,砖瓦、木料、水泥、沙石料……全由教育局司机专车专人拉送,我们只挣个建筑费。

  高同志问:这些建筑材料的来源你们知道吗?

  张庚说:不清楚,风言风语说是挪用县直中学的建房款和修缮费,究竟挪用了多少,我们不知道。后来听说县直中学校长李俊为经费问题和教育局闹翻了脸,李俊就是为此被免职的。

  高同志又问:据说是两层楼?

  是的,两层楼。底层是纲筋水泥平房,上层是二梁起架,砖木结构小瓦(民间土法烧制)房,土石方及建筑面积共354平方,每平方建筑费20元,共计建筑费7080元,这是我们建筑社有史以来在农村所建的第一座最宏伟最堂皇的一幢民房,引起不少人关注,为此教育界还有不少人状告教育局呢,说教育局长动用民脂民膏建私宅……

  高同志拿着张庚的签字证据回招待所去了。

  十八

  张传魁听索主任这么一说,心理明镜似的,可是他没有立即去招待所,目的是想见爨政文,了解这几天他在县委县政府的活动情况,就是交待,他俩也得说得不差上下。可是他左等右等,心急如焚,也没见着爨政文。无奈,他只好去问李秋梦:我也在等他,不知你们买车的事他办得啥样?听说王县长去省里开会还没回来。如果王县长不回来,不签字,就是写了也白写。你不要急,磕不着碰着,一旦王县长回来,眨眼间问题就解决了。我说的是平时,可到关键时刻……或赴汤蹈火,或明哲保身,你想,这是啥事?弄不好就引火烧身,只有傻子才会干这事。我想还是老实交待为好,不能让问题再升级了,否则,就要挑枣刺带好肉!

  张传魁从县政府回来,刚踏进教育局大院,索主任就急忙迎上去:张局长,招待所206房间电话又催了,这次话头很强硬,你还是赶快去吧,以免……

  张局长阴沉着脸:我这就去。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是一时半霎就能说清楚的,没有个十天八天恐怕不能回来,也许会直接关进监狱。于是他拿了不少的现金和粮票,又装了些生活用品和衣物,无可奈何地去了招待所。

  张传魁感到奇怪,明明是206房间的电话通知,室内咋会空无一人呢?他看见一个服务员:206房的人呢?

  206房没住人,你到207房看看。

  张传魁又敲响了207房间。

  门开了:你是张传魁吗?好难请呀,三请诸葛呵。

  张传魁听207房的人这么一说,霎时间心慌脑涨有些晃荡,片刻之后,他才红脖子涨脸地说: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要进来,不进来怎么说话?

  那人拿起摆在桌面上的一沓材料,随便翻了几页:这些都是举报你的材料,有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滥用职权,贪污受贿,侵占公物……我们想和你谈谈,不能夸大更不能隐瞒,实事求是地把问题做以交待,尽快解脱。现在是你反思,自查的最好时机,希望你不要错过,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不要心存疑虑,要丢掉幻想,开动机器,争取自我解脱。第三,不要走得太远,陷入泥潭,自我难拔。但也不要夸大其词,乱扣帽子,包揽责任,谁的就是谁的,责任界限要划清。最后我们还要三查对证,一一落实,党和人民是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会漏掉一个违法乱纪者。你是老干部了,党纪国法你是知道的,不需多加赘述。我们对爨政文也是这样讲的,他不在这里,比你早来了两天

  我姓髙,地纪委来的,你就叫我老高吧。

  谈话后,高同志给了张传魁一本稿纸,一根圆珠笔,你去找坐台小姐,让她打开209房间,里面有卫生间,那里也安静,外面来往人也少,你就在那里把问题回忆一下,思想不要紧张。

  张传魁提着小包,拿着高同志给他的纸和笔,在去209房间的路上,他才恍然大悟:他为啥心急如焚找不到爨政文,谁知他早被隔离检查了。看来地纪委的工作做得细腻,做得稳妥,滴水不漏。

  张传魁冷冷清清地坐在办公桌前,两眼盯着窗台一动也不动,这就叫停职反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唉!什么也不说,只怨自已没主见,经不起糖衣裹住的炮弹的袭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才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别无他说,只有认真检查,积极退赔,争取从宽处理。

  张传魁在一幕一幕地过电影。

  自我复职后,爨政文害怕我运用手中之权,将他打回一中当工友。根据他的文化程度,根据他在文革中的表现,不要说当工友,就是开除公职也不为过。可是他好不容易熬到这个头面上,若再一落千丈,咋向一同“造反”的朋友们交待呢?咋向妻子田惠英交待?他绞尽脑汁,唯一的办法就是舍钱舍物巴结,跟屁虫似的阿谀逢迎侍候,这就是他的既定方针。爨政文是个小精能,脑子管用,思路清析,见啥人说啥话,眼皮一眨就是个窍。他操着这个心,就想着这个事,每逢业余时间,他就去找我漫步闲聊,嘴上还是不停地叫着张老师,张老师……再顺便拐到小吃店不是咖啡饮料就是美味小吃,或喝点小酒,或看戏看电影,这些小打小闹的消费自然是爨政文自掏腰包了。如此将我打发得美美起起,快快乐乐,我便对爨政文改变了看法,认为爨政文也不错,工作积极,踏实肯干,尤其在局里局外的工作上他为我出了不少主意,想了不少办法,看来还都是实心实意的,不像有些人说得那样,于是我俩便一步一步地近乎起来。

  我不是个闲人,自复出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修复校舍,如何配备领导和教师,如何尽快平反昭雪,将其有用人才挖掘出来,配备到各级学校去,以解决师资力量不足的困境。同时,为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落实素质教育,提高我县中小学教师的业务水平,我接受了王健先的合理化建议,想在我县创办一所教师进修学校……这些千疮百孔的大事小事都在等待着我去安排去解决,哪有吃喝玩乐的闲情逸致。说实话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整天两脚不停地奔波在乡间各个中小学校,进行实地考察,座谈解决学校存在的实际问题,促使耙耧县教育事业健康稳步地向前发展。

  爨政文就是抓住我这个“空当”为我“排难解忧”的。他首先为我女儿张辛欣安排个民办教师,继而又以透题,寻人替考的办法将其转为公办教师,一个文盲半文盲的女儿一下子端了个铁饭碗,我张传魁不感谢他爨政文感谢谁?接着爨政文又为张辛欣做了套全路嫁妆,我既没操心又没掏分纹,使我这个便宜虫对爨政文的感情又拉近了一步。正如我老伴所说:辛欣还没对象呢,就先做嫁妆,做得还这么多,钱呢?地方呢?他也不怕吃星星屙月亮,吃雪屙鳖……一点也不考虑。诸如这些,都是爨正文背着我所为。

  爨政文如此巴结我是有其目的:一,他是造反起家,清楚自己的所做所为,也清楚他现今人际关系,害怕我复职后把他踢出教育局,调至山区或教小学或做杂工,他就算“搬不倒”盖在升子下四外没门了,想再出头露面比登天还难。鉴于此,他只有拿着公款,冒着风险,历尽巴结之能才能保全自己。二,爨政文想通过攀亲与我拉近乎,于是他才为我女儿做了套全路嫁妆,增补办民师,后又民师转正,其目的是想说合辛欣为他儿媳妇。此目的若顺利实现,他就能永远留在教育局,成为我的铁杆高参,以达到他挟天子以令诸候目的。那知天有不测风云,后因他挪用县直中学修建款,被李俊校长告得嗡嗡叫,为了应急,便灵机一动,又把辛欣又许给耙耧县“财神爷”李秋梦的傻儿子李银龙为妻,希望他在关键时刻能为教育局拨钱拨物,不料银龙的癫痫病在洞房花烛夜又突然发作,致使张辛欣被整整折磨了一夜,害怕得要死,她能不灰心丧气,不心灰意冷?辛欣一怒之下,乘第二天“回门”之机便别离父母,跑到古都南京游玩散心去了。就在这生涩之地辛欣恰好遇见一个情投意合的男人,两人在宾馆里哭哭啼啼地诉说之后,便出现了不规行为,致使怀孕,使她有嘴坐到屁股底下,无奈她只好服服帖帖地又回到银龙家。

  那时我远在山区忙于考察学校,有些时日没在局内办公,恰在这时我家的毛毡厨房着了火,爨政文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大肄宣扬,说张局长家发生火灾,烧得片瓦无存,一片灰烬,居家老小东借西租,无外藏身……他借此机会挪用县直中学的修建款物,为我盖了两层小楼,还又为我办公室做了不少家具,致使县直中学修建停工待料。校长李俊要求教育局重拨款物,加速修建,此一要求不但没得到教育局批复,反而惹恼了爨政文。在他的唆使下,以李俊在大厅广众之下向我掏要债务办我难看为借口,故意挑拨我和李俊之间的矛盾,恰又遇着我这个没有主见的横头牛,一触即发,便火冒三丈,拍案而起,伙同县委县政府某些领导人,编瞎话套圈,捏造诸多不实之词,免去了李俊的校长职务,调至深山老林之中,后又将其家属也发落到乡下。从此我和爨政文惹怒了教育局属下职工,纷纷向县委县政府反映教育局存在问题,这一反映不但没得到县委县政府的同情与支持,反而又将进修学校副校长王健先又拉下马。其原因是王健先在文革后为耙耧县的教育事业出了力尽了心,是当时教育界小有名气的人物,于是便有人向我提议,你何不将王健先调回局内助你一臂之力。爨政文得知这一消息后,疑心重重,认为王健先是个能踢能咬的人,提笔能写,开口能说,他害怕这个积不相能的人若真的调回局内,对他的提拔重用不是推波助澜,而是个绊胖石。于是他密谋县委县政府的某些与其同流合污的当权者,要求调查教育局内近期出现“状告教育局”的乱象,得到县长王兴发的支持,立即派马法林副书记到教育局调查,马副书记因在文革中与爨政文臭味相投,再加爨政文的贿赂熏心,他便乐滋不疲地接受了这项任务。第二天恰是马副书记出席82年元旦“全县名老教师座谈会”的日子,教育局大摆宴席,桌上桌下地请,王健先忙得不亦乐呼,他不但没吃宴请,而且又为“名老教师”端菜上汤忙得大汗淋漓。正当他经过马副书记身边时,马副书记突然拉住王健先的衣襟说:会后留下有话问你。王健先在众人面前也只好点头应诺。

  王健先还正在吃饭,马副书记就找到他:我在索主任屋内等你。

  健先不知马副书记找他何事,便狼吞虎咽地扒了几口,就去索主任屋里。原来马副书记问他近期教育局内出现的乱象你知道不?王健先以不知局内情况为借口给以回绝。马副书记哪里肯依,并以命令的口气说:你常来局里开会,接触的人也多,和他们的关系也不错,就把你道听途说的,或是你的看法,或者你问询一下局内人,写成书面材料,及时报送给我。王健先笑着说:马书记我一个局外人怎么知道局内事?你另请别人吧。

  王健先一句话激恼了马法林副书记:这是县委县政府交给你的任务,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还得接受!他便红着脖子涨脸地拂袖而去了。

  王健先独自一人被冷落在索主任屋里:王命不可违,官大一级压死人!王健先被逼无耐,只得去找人事股长安建敏,县直中学校长李俊商议此事。由于李俊和我与爨政文因挪用县直中学修缮款的矛盾,免去了他的校长职务后,隐忍在心,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他哈哈一笑:你们不写我写,只要县委县政府为咱做主,他张传魁爨政文敢把谁怎么了?这些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该说一定要说,该诉一定要诉。于是由李俊执笔,你一言我一语地凑了几条,王健先算给马副书记交了差。不知道爨政文和马副书记是怎样密谋的,也不知道马副书记给老书记王县长是怎么汇报的,结果老书记王兴发县长大怒,说教育局近来的告状潮就是安建敏、李俊、王健先“三人集团”预谋推翻教育局班子,企图篡夺教育局领导权的幕后操纵者和指挥者,要给予严肃处理。于是我和爨政文、卫昌文便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安、王、李三人集团的“阴谋”宣传得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从此安建敏、李俊、王健先三人被戴上“状告教育局”的罪名后,安建敏被调出教育系统,李俊被免职,王健先以“调虎离山”之计推荐到省教育学院学习一年,学习期满后调至落后山区任初中副校长,后以机构改革为名让45岁的王健先退居二线,调出教育系统,到县委党校任教去了。从此“李、安、王状告教育局之风波”,才算偃旗息鼓。

  “三人集团状告教育”之事,我心里清如水明镜,但我被爨政文的一把滋泥湖住了眼,害怕丢官丢钱损“道德”,只好有嘴坐到屁股底下了,跟着人家一股恼儿走到底,想明哲保身,以安“终魂”。

  这是我张传魁复职后的亲身经历,也是我张传魁复职后对耙耧县教育事业的“重大貢献”,也是我从事教育事业以来,由原来的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耙耧人民的教育事业奉献毕生精力的人,却在爨政文等人的挑唆下,硬是一步步变成既贪钱又贪权,既受贿又行贿,既受人指挥又用权害人,象苍蝇那样飞来飞去,象狗那样苟且偷生,不顾廉耻,到处钻营的狗苟蝇营。正如我老伴说:你是个有眼无珠的睁眼瞎,在利益熏心下,不分清青红皂白,分不清忠与奸,你爱听恭惟话,不听逆耳言,这是你一步步走向“自焚”的根源。你口口声声地对我说,文革以来你交上了两个朋友一一王健先和李俊,他俩才是我的贴身子甲将,自始至终不变心的人。可如今呢?你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一个个和他们分崩离析,分道扬镳,成为劲敌!爨政文对你有什么好?无非是为了达到他爬升的目的,拿着公家的钱公家的物行贿于你,把你侍候得昏头昏脑,让你步步走向深渊。

  张传魁白天想,夜间想,他绞尽脑汁,费尽心血,也就这么几项,至于挪用县直中学多少资金,多少物资,匠工工资多少,他全然不知,只是坐享其成罢了。还有挪用教育经费购买汽车,爨政文代我写救济资金、职工为我募捐多少钱,辛欣的民师转正,这都是爨政文一手操持的,他只一个失职的局长,冒说冒答应。

  地纪委高同志把张传魁叫到207房间,让坐后说:张局长写得怎么样了?

  张传魁把写好的检查恭恭敬敬地交给地纪委高同志,高同志接过他的检查粗畧地看了一下,只是每件亊情的大概回忆,知道从他身上也榨不出油水来,他仅仅是个坐享其成的受贿者。关键是爨政文的交待,只要他交待的每个数字能和张传魁的每个回忆对上号,问题就算解决了。

  高同志说:张局长你回去休息吧,把一些遗漏问题再想一想,尽可能达到群众满意,争取从宽处理。

  十九

  两天后,高同志将爨政文通知到207室: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政文说:时间长了,有些重大问题我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有些问题虽然记得,但不一定准确,甚至时间地点参与人具体数目都说不清了,尽量的想吧。

  要说也简单,我和张传魁是行贿与受贿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如果他没贪心我能行贿吗?牛不喝水怎能强按角!

  老高说:你们的问题咱慢慢谈,谁主谁次,出水再看两腿泥。据群众反映张传魁在文革前还是满清廉的,文革后复出他才日昏一日。我问你,是行贿在前还是贪腐在前?以我看他是被你一步步逼上粱山的。你俩是狼狈为奸,一个急于上爬,一个急于得利,才造成民怨沸腾,敢怒而不敢言……现在问题出来了,就看你们的态度如何。党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若你们能承认错误,认真检查,彻底退赔,这是党对你们的希望。若你们仍是知迷不误,知错不改,负隅顽抗,到那时,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高同志拿了一沓证言材料,翻来覆去地查看着,你先回答张传魁家失火烧了多少房子?财产损失多少?他家被烧得片瓦不留,一片灰烬是谁造出来的?

  爨政文说:失火是事实,但不是烧的上房,是一小间毛毡棚厨房。一片灰烬,化为乌有是我造出来的。我为了蛊惑人心,献媚局长,才故意虚张声势,夸大其词,为局长建房享用政府救济,群众募捐,挪用公家钱物造理由,这是我的错。

  高同志又问:你献媚局长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我是文革时期的急先锋,参与了不少打砸抢,也斗过张传魁,也打过张传魁,加之我是文革后期的“双突”,现在又掌握着教育局经济大权,一旦他利用手中之权对我打击报负,肯定会把我整得一败涂地,不说开除党籍,就是公职也难以保留。谁不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只担忧有何用?必须付诸行动一一巴结献媚,重金行贿才能保全自己。

  你知道张传魁是个贪财之人吗?

  不知道。因为他文革前是老局长,据说是两袖清风,一尘不染的人,可是他通过文革,经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又经受了降级劳改之痛,他的内心深处肯定渴望得到一些经济补偿,才能养活他一家老小。于是我乘他下乡之机试探性的为他女儿张辛欣做了一套全路嫁妆送到他家。他从乡下回来后,既没问我家具来源,也没问我多少钱做的,更没问我钱出至何人之手,就默默地接受了。从这件小事上,我认定张传魁也是个贪图蝇头小利之人,于是我又借助他的权威,悄无声息地又为他女儿安排了个民办教师,紧接着由民办转为公立,使他女儿端上了“铁饭碗,”他明知是我利用他的权威一手操办的,既不合情又不合理,但事关他女儿的前途,虽说违法乱纪,但机会难得,他又伸伸脖子咽了。我的胆量就更大了,于是就考虑如何挪用公款为他建房的事了……

  高同志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他女儿做家具花了多少钱?

  共花了400多元。

  不只这么多吧?

  爨政文看高同志犯疑,马上又接着说:我也借此机会做了一套。

  钱出之谁手?高同志追得急。

  爨政文的心脏咚咚地跳了几下:钱暂由公款墊支,后又转账县直中学修缮款。

  如此说来,你也贪占了公款,总计多少钱?

  总计七八百块钱吧。

  高同志说:是700还是800?这么简单的数字……我给你提个醒吧。总计824元,你俩可以二一添作五。

  高同志这么一说,爨政文霎时出了一身冷汗,看来地纪委早做了调查,被动不如主动,还是解开布袋口往外倒吧,若不老实交待……

  从小事到大事,我已知道张传魁也是个穷奢极欲,贪得无厌之人,我就想挪用县直中学修建款物为他下大注,看他是否还能接受,如若还能接受,他就算被我彻底掌控了。以后他这个大局长就是我说了算,让他往东,他不敢向西,挟天子以令诸候的目的就算达到了。张传魁每天日理万机,天天下乡考察学校,一去就是月余。我就利用他这个空挡去建筑社请了个建筑队,拆了他上房。当时他老伴不理解:你把房子拆了咋办,我们哪有钱盖房?我说:局长有的是钱,就是没跟你交底。建筑队长也说:让你吃闲饭不管闲事,不动一枪一刀住新房还有意见呢?就这样我把县直中学的建房材料,梁、檩、椽子、砖瓦大都拉到他家,建筑队经过近两个月的苦战,两层砖瓦楼房建了起来。

  高同志插话:你把县直中学的粱、檩、椽子、砖瓦都拉到他家,县直中学的建房修缮……

  全泡汤了。校长李俊才几次三番地去局里要钱要物,我故意让他找张传魁要,我从中添油加醋,激化矛盾,对张传魁说:李俊来向你掏债逼账……一句话激恼了张传魁,桌子一拍:让他去拆房子搬家具!我把这话又通给李俊,李俊恼羞成怒又去找张传魁,两人当面就红头涨脸地吵起来。我自然是站在局长一方,原因是文革中我和李俊是对立面,现在他是“老保”翻天,自然对我的提拔重用不利,于是我从中七戳八捣,通过县委县政府富有实权的“文革老战友”说服了张传魁,免去了李俊县直中的学校长职务。这下就算戮了个蚂蜂窝,引起了众怒,都纷纷出来状告教育局,状告我……

  高同志说: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人家李俊就屈吗,应该上告,放在你身上,你也上告。不说这些了,还说你为张传魁盖房的事吧。

  爨政文说:木材大概用了三方多,砖大约是200丁,瓦大约是15000多个……

  高同志说:爨政文,你不要把我们当傻蛋耍,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你所说的用料就是一层房也建不起,且不甭说是二层楼,你胡弄谁呢?

  政文自感没趣,急忙扭转话头:可不是,我只说了一层。

  你心里明镜似的,还想和张传魁同流合污?

  不敢,都到这一步了,各自剃头各自光,我还包庇他干啥。

  高同志说:不再说你挪用县直中学多少建筑材料,只说你挪用了县直中学多少资金?

  爨政文又魔怔了半天,大约是18000多元。

  高同志说:到底多少?木材、砖瓦,水泥、砂石料……县直中学会计可有具体进料单据……

  政文说:那天我大概算了一下进料款,具体数字记不清了,大约是20000左右元,多也多不了多少。

  老高说:你少说了3000元,匠工钱呢?

  匝工钱,我为他们开了7000多元。

  这个数字还差不多,共7080元。

  如此说来,你为张传魁行贿,也是他贪污,总计:建房款30080元,再加为辛欣做嫁妆的824元的一半,他共贪污30492元。另外的412元是你爨政文贪污的,你应该退出来。

  高同志又问政文:你从公款里为张传魁救济了多少钱?

  救济了3000元。

  同志们募捐了多少?

  募捐了2500元。

  这5500元都给他了吗?

  都给了。

  老高又说:这合理吗?

  不合理。

  张传魁应该退吗

  应该。

  应该退多少?老高又问。

  政文说:应该退一一35992元。

  高同志又问:你为县委县政府的有关领导行了多少贿,主动交待,让我们查出来,可要严肃处理!

  我没有贿赂过让们,我们的关系仅是文革中的“战友”关系,在一起仅是吃吃喝喝,看戏看电影,这些小打小闹都是我自掏腰包的,其余别的黑黑红红,我没干过。若查出来,我愿负法律责任。

  高同志又问:你真愿意负法律责任?那我问你:不属公费医疗的县委县政府的家属,你为他们报销过医药费吗?难道这不是损公肥私,不属于巴结逢迎,不属于行贿献媚?!

  爨政文大张嘴没啥说,这事他们咋知道了?看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政文还在癔怔中,老高又提出:你为王县长老婆柳美丽报销了多少治疗不孕症药费?还有县委副书记马发林老婆的偏瘫治疗费……难道这些不合理的报销,不属于行贿受贿吗?

  爨政文吓出了一身冷汗:属于。我怎么忘了这一项呢?

  高同志又问:你还有愿服法律责任的吗?

  让我想想再说。

  高同志同意了他的要求。

  第二天,爨政文又被叫到207房间。

  爨政文说:我回去就考虑这个问题,但时间太长又是零星报销的,小宗记不清,大宗也不准确,大概柳美丽报了2000元左右,后来她怀孕了,就不再吃药了。

  高同志又问:柳美丽是怎么怀孕的?你们的差旅费是谁报销的?

  政文红脖子胀脸无法回答,片刻之后才说:车船费,住宿费,出差补助等都由教育局报销,大约950多元。

  老高说:这差事不错,既搞了腐化,又旅游观景,还又得到肥厚的出差补助,这种豆采花的美差别人是得不到的。

  另据群众揭发,你是拉着褚秋良的衣裳襟混进教育局的,其方法,也是鄙卑与龌龊……

  撤得远了,还说你的非法报销吧。

  爨政文只好又?着他那赦颜之脸又接着说:马法林老婆因患偏瘫长期卧床不起,有时住院治疗,有时在家治疗,药费我都想办法给报了,大约有3000元左右。

  老高说:还有别人没有?如果有就交待,若被揭发出来,后果你是知道的。这钱是你去掏要还是你自掏腰包?

  政文说:我咋向人家掏要?自掏腰包吧。

  老高说:数目不小呀,少说也有5950元。

  那也无法,自做自受。

  老高说:你为什么将李俊王健先往死里整?

  因为现在他们是“老保反天。”自然是我的对立面一一“假想敌。”如果让这二人进入局内,我自然是排斥对象,于是我行贿于张传魁,使他有嘴坐到屁股底下,然后我再暗中挑唆,串通于我县委县政府文革时的老“战友”,让他们出面反映教育局内的存在问题,并要求他们写出书面材料,上报县委,以他们“状告教育局”为把柄,激怒局长张传魁才把他们几个人免职的免职,调出的调出。

  你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到头来还是自已搬起石头砸了自已的脚!

  另据县直中学修缮匠工们说:在你的指示下,他们还为张传魁做了不少家具?

  政文说:是做了不少家具,但这是取之于公,用之于公,他是在局内办公使用,并没有搬回家用,仅仅是占用了县直中学的修缮木料。

  高同志说:你是这样理解的,可是县直中学的师生们不这样理解,局内同志不这样理解,就是张传魁老婆也不这样理解,我们调查组就更不用说了。都认为你是依仗职权,仗势欺人,欲化公为私,历尽巴结之能,和你为张辛欣做嫁妆,办民师,转公办,盖楼房,其性质是一丘之貉,都是肥私损公,以达到你巴结上扒的目的。李俊就是为此在你的挑唆下被免职的,其行为恶劣,性质严重,其能避重就轻。

  现在张传魁还在其位,如果调离单位或退休,他不占为私有才怪呢?不管你怎么说取之于公,用之于公,而张传魁贪腐的性质不能变,必须作价退赔,并且还得加上强权政治,干扰教学秩序。

  你为张传魁做了几件家具,据说拉了一车的,怎么计价?

  政文说:共8件,按木器社的价格得500元左右,因为多了一张双人床。

  老高又问:还有什么没说,不要让我提一项你说项。

  政文又两眼一眨一贬地想了半天:没有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不会吧,你再想想。挪用教育经费买汽车……

  爨政文自感赧然:买汽车是我的主谋。他不敢说是经财政局批准的,因为批条上县长没签字,即是献出来也是不管用的白条子,还有可能把财政局长李秋梦也牵进去,倒不如千斤重担一人挑。

  因为局里的日常杂事很多,动辄就得找运输站,求爷爷告奶奶地一等就是多天,倒不如单位买辆小卡斯,抬手动脚也方便些。于是我在局务会议上一提便通过了,这个责任我承担。

  老高说:据说你在买汽车上做了不少手脚,又是让李秋梦局长做假批条,还是让王兴发县长在假批条上签字……可惜王县长省里开会不在家,才没弄巧成真!由此可见,你的本事够大了,早就准备和调查组对抗到底。你难道不知道挪用教育经费买汽车是违法乱纪?怪不得基层学校经费紧缺,工资发不下来,都是你们这些蛀虫捣的鬼!

  你回去吧,以后发现问题新帐老帐一起算。

  张传魁爨政文走后,地纪委一行人各自对张传魁爨政文所犯错误发表了处理意见,高同志又将各人的意见整理成文,通知耙耧县委纪律检查委员会。

  通    知

  耙耧县委纪律检查委员会:

  地纪委一行人一致认为张传魁利用职务之便,曾多次接受他人贿赂,既不抗拒,又不举报,默不作声地将贿物占为己有,并与行贿者同流合污,做了不少使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犯有党纪国法所不容许的贪腐之错,建议耙耧县委纪检委和同有关部门撤消张传魁耙耧县教育局长职务,并如数退赔所贪之物共折款36492元,收归县财政。

  地纪委一行人还认为,爨政文是个极其不正派的人,他为篡夺教育局领导权,利用拉拢腐蚀党和政府主要领导人的手段,从思想上行动上已构成堕落变质分子,他拿着公款行贿,为张传魁女儿做嫁妆,办非法民师转正,更为不能容认的是,他擅自挪用县直中学建房修缮巨款30080元为局长张传魁建私人住宅楼,致使县直中学建房修缮停工待料,严重影响了教学秩序的正常进行。他上巴下压,拿着公款为县委县政府某些领导家属报销医药费,旅差费计5950余元,并操纵局长以“莫须有”的罪名对持不同政见者不是免职降职,就是调出单位,搞得局内人人自慰,苦不堪言。鉴于爨政文的恶劣行径,除退赔行贿贪污公款5950元上交县财政外,建议耙耧县纪检委伙同有关部门将其开除党籍,开除工职留用一年之处分。处分期满,视其表现,调出行政单位为杂工,工资降两级。

  并要求耙耧县委纪检委和同有关部门将张传魁爨政文两位贪腐者的处理结果上报地纪委。

  此文件发至全县各部(委)、局、公社,并迅速将此文件上报至西夏地纪委。

  西夏地委纪委调查组

  1983年 月 日

  耙耧县委县政府的有关领导听了县纪检委关于地纪委调查组对张传魁爨政文所犯错误的处理建议传达后,与张传魁爨政文有着私密关系的主要领导者,害怕引火烧身,都纷纷举手赞同地纪委调查组对张传魁爨政文所犯错误亊实的处分建议,并责令耙耧县纪检委、组织部、政府人事局立即下达文件并通知其本人。

  从此这只恶狼在声嘶力竭地嚎叫声中销声匿迹了。

  尾声

  自县纪委和有关单位对张传魁爨政文的处分文件下达之后,西夏地委一致认为:耙耧县委县政府拨乱反正不彻底,没有正本清源,有不少单位仍是文革时那些兴风作浪者掌权,对一些锐意改革,励精图治的同志继续排斥打击,限制使用,或大材小用,调出单位,为耙耧县的工作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为此西夏地委决定改组耙耧县委县政府现有班子:

  免去老云端耙耧县委书记职务,调西夏地委任副秘书长。

  兔去王兴发耙耧县县长职务,调西夏地区任劳动局副局长。

  免去郭光阳耙耧县委组织部部长职务,调象山县任人劳局局长。

  免去马法林耙耧县委副书记职务,退居二线。

  免去张健耙耧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职务,退居二线。

  新任县委书记、县长在县内也调整了各部(委)、科(局)、公社领导班子:如财政局长李秋梦退居二线;教育局更換新班子……

  值得一提的是:李俊被免去县直中学校长兼支部书记后,长期患病,高血压、心脏病,最后死于脑溢血。

  安建敏在卫生局退休后,死于糖尿病合并症。

  张传魁自撒职退赔后,如丧考妣,整天藏在家里,茶不思,饭不想,躺在床上睡大觉。后经旧友劝解,他才从床上一轱辘爬起来,洗了脸,吃了饭,和一群老友又去打高尔夫,没打几杆,便突然倒地,被老友们送往医院后,他已脸色苍白,停止了呼吸。医生说:他可能死于心肌梗塞。

  马法林、张健退居二线后,由于心情不悦,整天不上班,二话连篇,最后都死于癌症。

  县长王兴发降级调往西夏后,不满拔乱反正,精神颓丧,二话连篇,加之高血压,心脏病,不是在家卧床休息,就是长期住院治疗,据说老书记得知他病情日重一日,前往医院探视,王兴发热泪盈眶,激动万分,急忙起身握手,还没触摸,便又缓缓倒下,从此再也没有起来过。

  之于李秋梦之子李银龙因癫痫病发作,在骑单车的路上摔死。其妻张辛欣又招夫养子,生活在学校里,也算扶了李秋梦之门。


  2018年7月20日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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