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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 2018-07-24 字数:29712字 阅读: 492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第二十五章   尾声

 

 

长沙知青陶慕源初到桃花源插队时,丁兵把他安置在生产队的牛栏里住,本该用于给他盖房的安家费,被丁兵挪用。

 陶慕源每晚同牛睡在一起,牛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还有牛嘴里反刍的声音,好似一群人在推磨,吵得他不得安宁。不过,时间久了,他倒也适应了。只是,到了夏天,蚊子的叮咬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眠。

有一天晚上,夜郎婆从牛栏边经过,对他说:“我家男人经常在外面搞副业,你干脆到我家里去搭个铺算了。”

 就这样,陶慕源住进了夜郎婆家里。

 平时在生产队出工时,听到社员们的议论,陶慕源逐渐觉得,这个夜郎婆之家,似乎是个神秘之家。这家的男主人叫姜央,但桃花源人平常都喊他夜郎佬。夜郎佬是桃花源里少有的几户外姓人之一。

关于夜郎佬的来历,据生产队长丁牛说:刚解放那年,夜郎佬驾着一条渔船,顺着桃花溪逆流而上,直到看见桃花洞,他才从船上下来,穿过桃花洞,来到桃花源。他看中了桃花源这个地方,决定不再打渔,在桃花源里定居下来。过了几年,他外出了一段时间,回来时,把一个女人带回了桃花源。

他跟桃花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堂客。”

桃花源人听了大为惊讶,这是因为,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夜郎佬小了二十多岁。

桃花源人偶尔问起夜郎佬的老家在哪里,夜郎佬说是在夜郎国。至于夜郎国在哪里,他每次回答都不一样。有时,他说:“不远,就在沅陵,桃源县过去就是沅陵县。”有时,他又说:“哦,那可有点远呢,在湘西的永顺县。”有时,他又会说:“哟,说起我的老家,那可远啦,在贵州长顺县的一个山坳里呢。”

不过,他反复强调,他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他自己常年在沅水上打渔,四海为家。

他说的似乎是实话。从来没有亲戚到桃花源来拜访他,也从不见他和家人外出走亲戚。“四清”的时候,工作组也曾提出要派人到他老家去调查他的阶级成份。只是苦于路途遥远,桃花源大队出不起路费,再加上也没人愿意长途跋涉去他那个夜郎国,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偶尔也有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人,私下里谈起夜郎佬,说起他的身世,有人说他不是打渔出身,他以前当过土匪。又有人说,他当兵出身,在国民党军中当过团长。还有人说,夜郎佬其实是读书人出身,满肚子学问,早年,他在北平读过大学呢。

后来,陶慕源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人物。

夜郎佬身材高大,但他的上身似乎永远谦卑地向前弓着。他的脸色黑中带红,红中透着黑。他说:“我天生就是一张红薯脸。”他性情温和,脸上永远挂着微笑,对桃花源里的任何人,哪怕是对地主崽子宋春,他永远都是笑嘻嘻的。

他大概不喜欢在生产队里挣死工分,常年在外搞副业。在外面实在找不到活干的时候,他偶尔也在生产队出工。收工后回到家里,他有时百无聊赖,就会拿出一个弯弯的水牛角,鼓起腮帮使劲地吹,“嘟——嘟——嘟——”整个桃花源的夜空,到处都回荡着他的牛角声。

在桃花源,有些工作少了夜郎佬是不行的,比如穿牛鼻绳。

穿牛鼻绳需要两个大力士配合,最好的搭档当然是丁忍和夜郎佬。两个人先分别在两个牛角上各绑上一根棕绳,再把牛牵到一棵二分叉的树边,夜郎佬和丁忍猛拉棕绳,强行把牛头拉进树叉里,二人再将棕绳分别牢牢地绑在两个树叉上,这样,牛头已动弹不得。

夜郎佬用一根磨得雪亮的铁条插进牛鼻里,将两个鼻孔之间的隔膜刺穿,鲜红的血就会从鼻孔里渗出来。夜郎佬再将一根棕绳穿过刚才刺穿的那个鼻洞,将棕绳打上结,牛鼻绳就穿好了。穿上牛鼻绳之后,再暴烈的牛也变老实了。

每次看到这样壮烈的场面,围观的桃花源人都要鼓掌欢呼。但陶慕源注意到,穿牛鼻绳的两位大力士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他们表情凝重,充满怜悯地望着那头牛,好像在说:“老弟,对不住你了。但是没办法,这是你的命。”

给牛穿上牛鼻绳之后,接下来就是教牛学会耕田。

教牛这项工作需要三个人、两头牛来配合完成。丁忍驾着一头老牛在田里犁田,作为示范和榜样,老牛的后面跟着刚被穿上牛鼻绳的新牛。夜郎佬牵着新牛的牛鼻绳再前面引路,陶慕源在后面掌犁。刚开始,新牛不听使唤,四条腿乱踢,不停地扭脖子,想把肩上的犁轭甩掉。但夜郎佬牢牢抓住了它的牛鼻绳,使得它的反抗毫无效果。

新牛挣扎得久了,累了,也就慢慢变老实了。它看看走在它前面的老牛,开始规规矩矩地拉犁了。这时,走在前面的老牛回过头来,哞哞地叫两声,好像在安慰它:“小弟,反抗是没用的,还是乖乖地耕田吧,谁叫我们是耕田的命呢?”新牛也哞哞地叫两声,好像在说:“既然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耕田的命,那我也就安心耕田吧。”

于是,新牛低头顺着老牛犁出来的犁沟,卖力地往前走,老牛犁田的深度是五寸,新牛犁田的深度是八寸;老牛遇到石头或树根会绕道走,新牛遇到石头或树根会迎难而上,咔嚓一声把石头或树根从田里翻出来。

犁了十多圈以后,新牛累得呼呼直喘气,陶慕源也累得直喘气。前面的老牛没有叫,新牛独自哞哞地叫了两声。

陶慕源就问夜郎佬:“你说,新牛这样叫,是不是表示它伤心了?”

夜郎佬说:“它能不伤心吗?今天是它第一天犁田,牛轭套在它肩上了,它一直要犁到死的那一天,牛轭才会解下来。”

第二天还是教牛。

这一回,新牛已经不需要老牛在前面给它做榜样和示范了,所以田里只剩下陶慕源和夜郎佬两个人。新牛比昨天乖了许多,拉犁的动作也娴熟了许多,陶慕源也比昨天轻松了许多。只有一次,新牛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前方。陶慕源抬头一看,原来是丁忍驾着一头老沙牛拉着空犁铧从田埂上走过。

老沙牛看到了田里的新牛,它停下了脚步,昂起头,哞哞地叫了两声。

田里的新牛也哞哞地回应了两声。

夜郎佬拍了拍新牛的耳朵,对陶慕源解释说:“它是那头老沙牛下的崽。”

丁忍赶着老沙牛走过去了。

新牛目送母亲远去之后,又开始犁田了。

陶慕源一边犁田,一边想:这一对母子,他们刚才互相说的是什么呢?

也许儿子会说:“娘啊,我已经学会耕田了。”

也许母亲会说:“崽啊,我们只有耕田的命啊!”

陶慕源又想:作为知青,我的命运又将会是怎样的呢?

他的心情一点点沉重起来。

第三天还是教牛。

天阴沉沉的。田里结着一层薄冰。夜郎佬和牛已先下到田里。陶慕源犹豫了片刻;当他看到那头新牛似乎是在鄙夷地望着他时,他挽起裤脚,猛地跳入田里。刹那间,好像烧红的铁器被猛地放入水中淬火一样,陶慕源感到自己的双脚发出滋滋的声音,寒冷钻心刺骨。

不过,今天的教牛已经变得很轻松了,夜郎佬不需要再牵着牛鼻绳了,牛鼻绳已经被掌握在陶慕源的手中了。夜郎佬告诉他:“把牛鼻绳往身边拉,牛就会左转,把牛鼻绳往牛身上拍,牛就会右转。”陶慕源很快掌握了犁田的诀窍,他甚至学会了像桃花源人那样吆喝牛了。

新牛听懂了陶慕源的吆喝,它卖力地拉犁,被犁铧翻转过来的泥胚排列成行,整齐得像屋顶上的瓦脊。

夜郎佬跟在陶慕源后面走,一边检查他犁出的犁沟,一边指着他被冰霜冻得通红的双腿说:“习惯了就好了。人跟牛一样,习惯了就好了。你刚从长沙下来,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

接着,夜郎佬高声唱了起来:

 

独立于宇宙之中兮

心意自得而无闷

冬日衣皮毛兮

夏日衣葛布

日出而作兮

日落而息

凿井而饮兮

耕田而食

践善卷之遗迹兮

颂高蹈之亮节

帝力何有于我兮

逍遥于世外桃源

 

三天的教牛结束了,夜郎佬望着那肩背牛轭的新牛,忽然一声长叹:“唉,又一头牲畜变成人啦!”

 

春天,正是绿肥长得嫩脆的时候,牛喜欢贪吃绿肥,吃多了肚子胀,牛就会发疯,按照桃花源人的说法,就是“发青草胀”。牛发青草胀的时候,会四处狂奔,可能会伤及人牲,也可能会跌伤自己。

夜郎佬发明一种拦跑棒。牛吃绿肥的时候,他在牛脖子上栓一根木棒,当牛慢步缓行时,木棒不会碰到它的前腿;一旦牛发疯狂奔,两条前腿就猛烈撞击那根木棒,牛因疼痛而停下脚步。

桃花源人把这种拦牛棒叫做夜郎棒。

夜郎佬曾带陶慕源上桃花山上寻找蜂巢。他寻找蜂巢的方法是:先捉来几只蝗虫,将蝗虫夹在竹扫帚上,然后,他举着竹扫帚在空中挥舞。大马蜂喜欢吃蝗虫,很快闻讯而来,附在竹扫帚吃蝗虫。夜郎佬捉住大马蜂,将一根鸡毛沾在大马蜂身上。大马蜂吃完了蝗虫,又飞到了天空,夜郎佬和陶慕源就跟着空中飞舞的鸡毛走,一直跟到大马蜂的落脚点——蜂巢。

在取蜂巢之前,夜郎佬和陶慕源先穿上厚厚的棉衣,用渔网把头裹住,再在渔网里撑一些稻草。另外还要准备半桶稀泥和一桶水。二人匍匐前进,潜至蜂巢旁。接着,陶慕源看到,六十多岁的夜郎佬异常敏捷地突然跃起,极快地用稀泥糊住了蜂巢的出入口,再将蜂巢取下来,又用稀泥将整个蜂巢糊得密不透风,然后把蜂巢放进水桶里。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就可以从蜂巢上取蜂蛹来吃了。

那是一种难得的人间美味。

陶慕源最难忘怀的是和夜郎佬一起车水。

有一年双抢过后,天老不下雨,桃花源生产队夜夜都要出夜工车水灌田。四五部水车在隐隐的星光下一字排开,“吱呀吱呀”的车轱辘声,还有水车的车叶子带水时发出的“嗵嗵”水响。有人唱起了车水歌,歌声在夜风中响个不停,此起彼伏。

陶慕源和夜郎佬共踏一部水车,所以,当夜郎佬唱车水歌时,陶慕源听得最为清晰。

夜郎佬唱的是夜郎国的车水歌:

 

哗啦啦,哗啦啦,

塘水灌进竹筒啦。

哗啦啦,哗啦啦,

塘水倒进田里啦。

哗啦啦,哗啦啦,

从低处爬到高处啦。

哗啦啦,哗啦啦,

从高处跌到低处啦。

哗啦啦,哗啦啦,

新生的婴儿洗澡啦。

哗啦啦,哗啦啦,

老倌入敛放鞭炮啦。

哗啦啦,哗啦啦,

十层的高楼架梁啦。

哗啦啦,哗啦啦,

百年的老屋崩塌啦。

哗啦啦,哗啦啦,

初春的竹笋落壳啦。

哗啦啦,哗啦啦,

千年的秋风吹过啦……

 

唱完了夜郎国车水歌,夜郎佬又唱起了夜郎古歌《枫香树种》:

 

远古那时候,

山坡光秃秃。

只有一棵树,

生在天角落,

洪水淹不到,

野火烧不着。

 

枫树在天家,

树桠满天涯。

结出千样籽,

开出万种花。

 

唱完了《枫香树种》,夜郎佬开始给陶慕源讲枫香树种籽的故事——

 

在天家,有一棵枫树,到了秋天,枫树结籽了。有一颗枫树种籽,被一阵天风刮到了人间,落在了一个河滩上。到了第二年春天,枫树种籽发芽了。不巧的是,不知从哪里滚来一块石头,压在了枫树芽上。

石头对枫树芽说:“我要永远压着你。”

枫树芽说:“你别看我现在没力气,将来我总会把你顶开的。”

枫树芽长成了枫树苗,枫树苗越长越壮,终于把石头顶开了。它对石头说:“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我要比你高。现在你还能压着我吗?”

石头说:“总有一天,我还要压着你。”

十多年后,枫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它对脚下的石头说:“我要长到天上去了,可你还躺在我的脚边,你怎么压得到我?”

石头说:“你等着瞧。”

后来,发了一场洪水,枫树和它脚下的石头都被冲到了河里。在河底,石头压在了枫树上。

石头对枫树说:“怎么样?我说过我要压着你。”

枫树说:“等洪水退去,我还会比你高,你压不着我。”

洪水退去以后,枫树被一个老倌从河里捞上岸。他用枫树作柱,撑起了一间房子。

这时,枫树对河里的石头说:“你还能压着我吗?你只能永远沤在河里啦,直到你被沤成一团烂泥。”

二十年过去了,枫树一直立在房中,石头一直沤在河里。

又一个三十年后,发生了一场地震,枫树撑起的房子被震垮了,房子的主人也被压死了。另一位老倌从废墟中捡起了这棵枫树。

这位老倌决定用石头砌墙,建一所结实的房子。他从河里掏来淤泥做成瓦胚,再把瓦胚烧成青瓦。至于那棵枫树,则被他锯成椽条,用来搁瓦。就这样,一座石墙青瓦的房子建成了。

新屋落成的那天晚上,枫树缘条听到压在它身上的瓦对它说:“老伙计,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那块压住你的石头呀。我在河里沤了五十年,终于沤成淤泥。现在,我从淤泥变成了青瓦。你说,是你高还是我高?是你压着我还是我压着你?”

枫树心想:“你等着吧,只要再来一场山洪,或是再来一场地震,你这片青瓦就会被摔得粉碎。到那时,我还是会比你高。”

于是,枫树暗中开始了等待。

它等啊等啊,二十年后,它等来了一场山洪,五十年后,它等来了一场地震。

可是房屋安如泰山。

青瓦一直压着椽条。

一百年过去了,青瓦仍然压着缘条。

两百年过去了。屋上的枫树缘条开始撑不住青瓦了,它开始腐朽了,可压在它身上的青瓦历经雨雪风霜,反而更结实了。

枫树椽条开始泄气了,它想:我还能熬多久呢?无论天地如何变,我这辈子怕是永远也翻不了身了吧?

十年后,房屋的主人翻修房子,他把枫树椽条撤换掉,用枞树椽条替代,青瓦还用原来的青瓦。

被撤下来的枫树椽条被主人堆放在禾场的一角。屋顶上的青瓦对它喊道:“伙计,你看看,是你高还是我高?你马上就要被主人送灶膛里烧掉啦!即使你成了灰,我还是比你高。”

在被房屋主人送进灶膛的一刹那,枫树想:“唉,命里该在高处的,不管它起点多低,它总能爬上高处。命里该在低处的,不管它起点多高,它总会跌到低处。想想我这颗来自天家的枫树种籽,永远被一块石头压着,不服气不行啊。”

 

 

陶慕源刚到桃花源插队的那一年,夜郎婆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可她总是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老妇人的模样。她头上永远包着一块老气横秋的青布帕,腰间永远系一条破围裙,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禾场上抽水烟,长长的水烟管被她抽得咕哝咕哝响。

抽完水烟,她有时会耽于某种冥想。从她那笔直的身板,一头有些自然卷曲的头发,带点弯勾的鼻子,略微深陷的眼眶,依稀可以看出她的绰约风姿。只有她那双总是显出阴郁神情的眼睛,偶尔会让陶慕源产生某种阴森之感。

当她从冥想中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抻了抻身上那件永远的黑色土布衣服,长叹了一声:“唉,都是命啊……”

陶慕源从生产队的牛栏,搬到夜郎婆家以后,桃花源里许多人为他感到揪心。生产队长丁牛的堂客满婶曾经悄悄把他拉到一边,极为神秘地说:“陶知青呀,你要提防那个夜郎婆呢,她请你喝擂茶,你可千万别喝!”

陶慕源一惊:“为什么?”

满婶说:“夜郎婆会放蛊。她在斟茶时,手指轻轻一弹,藏在指甲里的蛊粉抖落到茶里,你喝了就会中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又说:“夜郎婆入了一种蛊教。蛊教的教义规定:只有放蛊毒死十人,放蛊的人自己才能超生。”

刘痒痒堂客李兰花也告诉陶慕源说:“夜郎婆不但对人放蛊,连猪也不放过。夜郎婆嫌田里的活路重,想到生产队的养猪场做活路,找到丁兵求情。丁兵不同意。不久以后,养猪场总是莫名其妙地死猪。有人说这是夜郎婆在捣鬼。她从桃花山上挖来五药根和生南星等几种有毒山药,把它们捣碎后,趁人不备,把毒山药涂在猪栏架上。生猪咬栏后就会死去。公社兽医站的人来检查,也无法确诊死因。后来,丁兵只好同意让夜郎婆到养猪场出工,养猪场这才没有出现不明原因的死猪现象了。”

丁兵堂客王娇也警告陶慕源:“陶知青,夜郎婆这个人可得罪不起啊,你可千万别得罪她呀。妇女队长高德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得罪她。她男人想到外面搞副业,我家丁兵不同意,结果,她就给丁兵放蛊。丁兵中蛊后,在床上昏睡了七天,最后还是我哭着求她来给丁兵解蛊……从此以后,只要她男人想出去搞副业,丁兵不得不给夜郎佬开证明。桃花源人不明底细,都造谣说夜郎佬给丁兵送了好多钱才出去的。我们没收她一分钱,我们是怕她:她能给丁兵放蛊,难道不能给我们家细佬和梨花放蛊吗?我可只有这么一对儿女呀。”

初到桃花源,陶慕源对这些话将信将疑。他提心吊胆地在夜郎婆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并没有中蛊,他才逐渐放下心来。

同夜郎婆相处久了,他发现夜郎婆其实是个善良的女人。有一次,他拉肚子拉得很厉害,躺在床上懒懒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夜郎婆从自留地里摘来嫩丝瓜,用草纸包好后放进灶里烤熟,再将熟丝瓜拌上红糖送给陶慕源吃。陶慕源吃后,果然止泻了。

还有一次,陶慕源的腿被芭茅草划伤了,几天后化脓了。夜郎婆专程到桃花山上扯了紫花地丁,再掺上木芙蓉,亲自用嘴嚼烂后敷在他的伤口上,他的腿也很快好了。

每次病倒在床,当夜郎婆那粗糙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测体温时,昏沉中的他甚至会联想起自己的母亲。

这样的人会放蛊害人吗?

桃花源生产队的队长丁牛是一位憨厚的长者,是一个不喜欢乱编瞎话的人。有一次,陶慕源特地找了个机会,单独同他聊起了夜郎婆放蛊的事。

丁牛十分肯定地说:“夜郎婆的确会放蛊,不过,她不会轻易害人。”

接着,丁牛给陶慕源讲了一件往事:

 

夜郎婆刚到桃花源的那一年,有一个弹棉花的手艺人,来到桃花源里弹棉花。他先给夜郎婆家里弹,后给丁牛家弹。不久,这个手艺人就中蛊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胸口疼得像刀割,腰也伸不直了。他恳求丁牛家的人把他抬到夜郎婆家里去。

丁牛当时问他:“你怎么了?”

手艺人说:“我中蛊了。”

丁牛问:“是谁放的蛊?”

手艺人说:“你别问了,你们快点把我抬到夜郎婆那里,让她给我解蛊。不然,我会死在桃花源。”

丁牛和家人手忙脚乱地把手艺人抬到夜郎婆那里。夜郎婆掏出一把生黄豆让手艺人嚼,又给手艺人煎了一包草药,让他喝下。临走时,又送给他一根五寸长的树根,让他磨成粉后泡白酒喝下。同时叮嘱手艺人说:“不要到处嚼舌头。”

看得出来,夜郎婆似乎料定手艺人会来找她解蛊。

这个弹棉花的手艺人在丁牛家里躺了两天。两天以后,他的身体完全好了,人却完全变样了。中蛊以前,他喜欢谈天说地,嘴里不停地讲他的经历。他说他走遍了湘西二十二个县,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听过。

当他说到桃花源的夜郎佬时,他说:“你们这里这个夜郎佬,我以前在沅陵见过他,他那时候……”

说到这里,他不往下说了,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唉,人哪……”

被夜郎婆解蛊以后,手艺人整日难得再说一句话,当丁牛向他打听夜郎佬的情况时,他只是把舌头伸出来,然后摇摇头。

在给丁牛弹完棉花后,他就匆匆离开了桃花源,原本讲好的另外几户人家他也不愿再弹了。

弹棉花的手艺人离开之后,丁牛才第一次知道夜郎婆会放蛊和解蛊。

听完丁牛的讲述,陶慕源很好奇,问丁牛:“弹棉花的游走四方,他说他以前在沅陵见过夜郎佬,这有什么奇怪?夜郎婆为什么要放蛊害他?”

丁牛不再说话,只是把舌头伸出来,然后摇摇头。

 

在桃花十六岁那年,陶慕源离开了桃花源生产队,被抽调到桃花源大队中心小学教书。

在桃花十一岁到十六岁的这六年中,陶慕源差不多同桃花朝夕相处,形同兄妹。

在炎热的夜晚,陶慕源常和桃花一起,坐在禾场上聊天。

桃花告诉陶慕源:今天,她独自一人在棉花田里打猪草,打得累了,就躺在地上休息。四周静悄悄的。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恍惚中,耳边传来“滋滋滋”的声音,就像一个人在说悄悄话。她睁开眼,爬了起来,抬头回下一望,一个人也没有,棉田里连一只蝴蝶也没有。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最后,她仔细谛听,发现声音是从她身边的棉花蓓蕾上发出来的。在太阳底下,这些蓓蕾竟然当着她的面绽开了,那紫红的花朵慢慢地露了出来,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陶慕源告诉桃花:“古书上说,南北朝时期,有一个怪人,他的耳朵特别灵,不但像你一样可以听到花开的声音,还能听到几十里外的说话声,还能听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各种动物的声音。你想不想变成那个怪人一样?”

桃花撇了撇嘴:“我才不想变成那个怪人呢。——能听到那么多声音,耳朵不得累死呀?”

冬天的夜晚,桃花同陶慕源各自睡在一堵土墙的两边,两人隔着土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有时候,桃花故意长久地不对他的话作出回应。他以为桃花睡着了,就开始咚咚地捶墙。

比如,有一回,陶慕源对土墙的另一边说:“今天,我听桃花源人议论说:桃花源里有两个乖妹子,一个叫姜桃花,一个叫丁梨花。不过,姜桃花没有丁梨花白。你听了会不会生气?”

桃花长时间没有回应。

陶慕源急得咚咚地捶墙。

墙的那一边传来咯咯的笑声。桃花说:“你到桃花山上去看看,哪有桃花比梨花白的呢?你捶墙有什么用啰?”

有一年春节,陶慕源回长沙过年。返回桃花源的时候,他给桃花带来了几颗糖果。

桃花把糖果送给了父母,只给自己留下一颗。

她把自己的这颗糖果藏在枕头下。每一次,当她想吃糖果时,她就从枕头底下把糖果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剥开糖果纸,然后,好像怕烫似的,轻轻地把糖果送进嘴里,快速地吮两下,马上又把糖果吐了出来,重新用糖果纸把它包好,稳妥地把它放在枕头下。

陶慕源感到奇怪,他问:“糖果不好吃吗?”

桃花说:“太好吃了。”

他问:“那你为什么吮两下又把它藏起来?”

桃花说:“我想慢慢吃。”

在家里剁猪草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桃花有时候会站起身来,悄悄溜进自己房里,把那颗糖果拿出来,剥开糖果纸,伸出舌头,在糖果上舔两下,再把糖果包好,放在枕头下。

在山上砍柴的时候,陶慕源故意问桃花:“现在,你想不想舔糖果?”

桃花说:“想。”

陶慕源说:“你现在要不要立刻回家去舔糖果?”

桃花说:“不去。先忍着。”

陶慕源说:“你应该把糖果带在身上,想舔的时候,就可以马上拿出来舔一下。”

桃花说:“照你说的这样舔,糖果很快就会舔完的。”

陶慕源经常会打趣地问:“桃花,枕头底下那颗糖果舔完了吗?”

桃花说:“还没呢。”

陶慕源问:“哪年哪月才能舔完?”

桃花说:“不知道呢。”

有时候,陶慕源会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一口吃了它?老是这样舔,有什么意思?”

桃花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她说:“哎呀,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一口把它吃了,不是太浪费了吗?”

过了好久好久,陶慕源又问:“桃花,那颗糖果舔完了吗?”

桃花说:“舔完了。”

他问:“下次我回长沙,再给你带几颗糖果来好吗?”

桃花皱皱眉说道:“哎呀,还是别带了。”

他问:“为什么?”

桃花说:“没吃糖果以前,我觉得红薯很甜;舔了糖果以后,红薯不甜了。还是吃红薯好,红薯可以当饭吃。”

 

桃花是个勤劳的姑娘,一年到头,永远有忙不完的话。

割猪草的任务落在了桃花身上。

割猪草并不难,难的是挑猪草回家。因为附近的猪草已被人割尽,有时要到很远的地方才能割到好猪草。陶慕源经常看到单薄的桃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着草鞋,从很远的地方挑着猪草回家,汗水连同雨水从她的脸上滚下来。

陶慕源时常也会帮桃花去割猪草。至今,他仍旧能记住许多猪草的名字:蒿芝、肥猪苗、茼蒿菜、面藤菜、鹅耳苌、来秋藤、鱼鳅串、苟叶、剪刀草、苦马菜……割猪草时,陶慕源有时会看到桃花陡然腾空跳起,嘴里“咦”地一声。等陶慕源问她怎么回事时,她已经重新开始平静地割草了,随口说一句:“一条菜花蛇。”

有时候,她会放下镰刀,蹲在地上,一动不动。陶慕源走过去,发现桃花面前有一窝鸟蛋。她悄声对他说:“她们的妈妈要回来了。”她拉着他走到另一处地方割草。过了不多久,有一只鸟飞过去了,桃花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她向他??眼睛,仿佛说:“你看,她们的妈妈果然回来了。”

傍晚收工之后,陶慕源有时会和桃花去放牛。二人把牛赶到一处山坡上,让牛们自己去吃草,陶慕源便在草地上躺下来。桃花却闲不住。她找到一块鹅卵石,开始在石头上磨刀;她霍霍磨刀的样子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她半弓着腰,圆圆的两个小屁股一翘一翘的。

磨好镰刀以后,她像一个老把式一样,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蹲在地上割那些半干不湿的茅草。她一直砍到陶慕源躺着的地方。

陶慕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割,她额头上的汗密集地挂在她的睫毛上。陶慕源真想上去给她擦汗。可桃花却不动手擦汗,她只是眨巴几下眼睛,汗珠就全部滚落下来。她看见陶慕源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割茅草,她就说:“割到你的脚啦!快挪身。”

可陶幕源坚持不挪身。于是,桃花就围在他身子周围割,一直把他四周的茅草全部割光。

这时候,远处有送亲的队伍吹着唢呐经过,清风把悠扬的唢呐声送进陶慕源的耳鼓里。

望着黄昏里远去的送亲队伍,陶慕源想:又一个女子嫁到山里去了。她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呢?嫁人之后,她能不能当上赤脚医生,广播员,电影放映员呢?又或者,她在嫁人之前,是否想过要当过赤脚医生,广播员,电影放映员?

望着眼前割草的桃花,他想:“桃花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呢?”

于是,他问桃花:“桃花,你将来打算嫁到哪里去呢?”

“呸!”桃花倏地红了脸,朝他吡着小白牙:“闲着没事尽胡说。”

陶慕源说:“你将来肯定能嫁到城里去。”

桃花说:“野鸡呆在山上,鸭子呆在水里,我一个山里妹子嫁到城里干什么?你这个城里人都被赶到乡下来了,还会轮到我们乡下妹子嫁到城里去?”

陶慕源不禁一声长叹。

 

陶慕源跟着桃花学会了许多山里的知识。

冬天下大雪,到处一片白,陶慕源背起锄头跟着桃花去山上挖冬笋。桃花山上银装素裹,平时潇洒自在的竹子被大雪压弯了腰。每次遇到弯腰的竹子,桃花都会替它们把雪抖掉,一边安慰它们说:“你们就像那些家庭成份不好的人一样咧,暂时弯一弯腰吧,冬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陶慕源听了,心头一震。

他跟着桃花转了好几圈,没看见冬笋。桃花说:“笋子隔年长,这边山坡去年长了,今年就不长,我们到那边山坡去吧。”

陶慕源跟着桃花走向对面的山坡,果然,那里有人在咚咚地挖笋。桃花告诉他:“竹子分老,嫩,嫩竹子长的竹笋大,老竹子长的笋子小。”

陶慕源问:“如何区分嫩,老?”

桃花说:“老竹子的竹杆粗些,黄些,竹叶黑些。”她又说:“竹子下面长着竹鞭,竹子的尖尖弯向哪个方向,竹鞭就长在哪个方向,顺着这个方向挖,就可以挖到竹笋。”

 

春天是捡菌子的季节。陶慕源跟桃花约好第二天去捡菌子。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桃花就咚咚捶墙,大喊:“陶知青,快起来,上山捡菌子去!”

陶慕源一骨录爬了起来,背上背篓,跟着桃花上山去。

春天的桃花山有几分寒意,再加上露水,陶慕源脚上的解放鞋很快就被打湿了。

桃花伸出脚来,说:“你看,还不如学我穿草鞋。你要走快点,莫让前面的人把菌子捡光了。”

没走多远,一棵大树拦住了他们。桃花一个箭步冲上前,山猴一样往树上爬。她把树上的红果实丢下来,丢得满地都是。然后,她从树上跳下来,捡起红果实说:“这是长寿果,好吃。”

陶慕源捡了一颗送进嘴里,果然酸甜可口。

走着走着,桃花突然尖叫起来:“有菌子!”她弯下身子,扒开地下的枞树枯叶,把菌子一个个往背篓里捡。看见陶慕源走来,她有意留下几个让他捡。陶慕源把菌子放在手心仔细观察,发现乳白色的枞树菌,像豆腐一样鲜嫩,好似一把撑开的小伞。

两人继续往前走,桃花像兔子一样,一会东,一会儿西,一会蹲下,一会站起。陶慕源也学桃花一样,选择在枞树底下扒着。忽然,他扒到了刺手的东西,他一缩手,喊道:“桃花!桃花!”

桃花闻声赶来,惊喜地说:“你遇到财喜了。”

他俩把地上的各种枝叶全部扒开,呀!原来是山鼠储存的一窝板栗。

陶慕源高兴极了,他把板栗一粒粒捡到背篓里。忽然,桃花按住了他的手说:“好了,差不多了,也给山鼠们留一点吧,不然,他们会伤心得哭呢。”说着,她抿起嘴唇,做出山鼠伤心的样子。

在陶慕源的印象里,大多数时候,桃花的神情是严肃的,这种严肃与她的年龄不相称,显示出一种少有的庄重。桃花很少笑,即使笑,也笑得很仓促,倏地一下,露出她那洁白的糯米牙,闪电一般,笑容不见了,脸上又带有某忧伤的神色。

陶慕源最喜欢看桃花惊讶的神情。当她感到意外时,两道柳叶眉向上扬起,露出两颗门牙,嘴里发出一声“咦?”

但这天捡菌子是个例外,桃花很开心,笑的时候多。陶慕源看见桃花靠在一棵桃树上,汗津津的脸红扑扑的,同树上的桃花交相辉映。陶慕源叹气道:“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我一定要把这一幕拍下来。”

桃花笑吟吟地问:“拍下来作什么?”

陶慕源说:“留住这美的瞬间。”

桃花指着天上,问:“你能留住那朵云彩吗?”

陶慕源沉思了片刻,忽然说:“我要在你靠着的这棵桃树上刻字。”

桃花惊讶地扬起眉毛:“咦?你要刻什么字?”

陶慕源拿起砍刀,在桃花靠着的那棵桃树树干上,刻下了两行字: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源里有个水碓,潺潺的流水日夜流过水碓。在桃花源大队建成碾米厂之前,桃花源生产队的社员们,都要靠这个水碓舂米,碓屋前常常排起长队。想要舂米的社员们心急火燎,碓翘却从容不迫,慢慢悠悠地起起落落。

陶慕源和桃花每次去舂米的时候,总是选择在深夜。那时候,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周围一片寂静,筒车的转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碓翘有节奏地砸落到石臼里,砰然有声。

陶慕源看着桃花用竹刷子不急不慢地翻动着石臼里的米。当碓翘落下来的一刹那,他真担心它会砸到桃花的手。可是,桃花的手总是能及时躲开,就好像闪电总是能抢在雷鸣之前消失一样。

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看着她那身蓝印花布小褂,他有时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或是耽于某种遐想。这时候,桃花就会用竹刷子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一下,喊一声:“碓翘砸到你的脚啦!”

陶慕源猛然一跳,抬眼望去,只见桃花已转过身去,依然在不急不慢地翻动着石臼里的米。

陶慕源问桃花:“你猜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桃花头也不回地说:“鬼晓得你在想什么;你们城里人就是思想重。”

陶慕源看着桃花脸上那沉静、安详的神情,忍不住问桃花:“这样用水碓舂米,会不会很辛苦?”

桃花说:“辛苦什么;桃花源里,祖祖辈辈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陶慕源说:“长沙城里的碾米厂,一担稻谷倒进碾米机,一眨眼就变成白米了。”

“咦?”桃花扬起眉头说,“这么快?”

但她的眉头很快又垂下了;她说:“那剩下的时间做什么?”

 

有一回,陶慕源挑了半天的石灰,出了一身臭汗,浑身不自在,他路过桃花溪的时候,准备下溪洗个冷水澡。

桃花正在溪边溪衣服,她劝陶慕源道:“刚出了一身汗,洗不得冷水澡。”

可陶慕源还是一头扎进了桃花溪。

下午糊田埂时,陶慕源开始头痛,浑身乏力,好不容易捱到收工。回到家,他饭也不吃,一下子倒在床上。他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

老鼠在墙角“吱吱”叫着,陶慕源痛苦地在心中呼唤:“妈妈,你可知道你的儿子快要死了。”

朦胧中,听到有人在门外讲话:“我叫他不要洗冷水澡,他就是不听。”

接着,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进了屋,点燃了煤油灯,一只柔软的手摸到了陶慕源的额头上,很快又缩了回去:“哟,好烫!妈妈,他发高烧了。”

一块冷水毛巾敷到了他的额头上,他清醒了些,睁开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先看到桃花微微撅着嘴的焦急的脸,接着,他看到了夜郎婆。

夜郎婆对桃花说:“他这是发鸡毛痧。用鸡蛋和锅底灰拌好,再用鸡毛蘸了擦身子,可以治好他的病。”

桃花飞快跑出去了。她拿来了鸡蛋和鸡毛。夜郎婆从锅底刮下灰,同鸡蛋和了,再用鸡毛蘸了给陶慕源反复擦拭身子,一边说道:“没娘疼的崽,好可怜的……”

泪水从陶慕源的眼角涌了出来。

 

那一年双抢时节,陶慕源和桃花在田里割稻子。一天下午,陶慕源忽然感到全身酸痛,尤其是两条腿疼得厉害。他浑身冒冷汗,不得不坐在田埂上休息。桃花走过来问:“陶知青你怎么啦?要不要回家去休息?”

陶慕源看到所有的社员都在忙碌,他不好意思回去。休息了一会儿,他又下田割稻了。

不过,等到收工回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路都困难了。他只好扶着桃花,慢慢地挪回了家。刚走到禾场上,夜郎婆出来了,她看了看陶慕源的脸色,说:“陶知青,你恐怕病得不轻呢,去大队赤脚医生医务室看看吧。”

陶慕源说:“先休息一夜再说吧,我已经走不动了。”

桃花扶他到床上躺下了。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跑过来就问:“陶知青,你要紧不要紧?要不要去医务室?”

陶慕源说:“我只是有点饿。”

桃花出去了,很快,她端来了一碗酸菜,对他说:“家里没有别的东西,你先吃点酸菜垫垫肚子吧。”

吃下了半碗酸菜,陶慕源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时分,陶慕源疼痛难忍,呻吟起来。睡在隔壁的桃花跑了过来,十一岁的她吓得哭了起来,大叫:“妈妈,快过来,陶知青痛得受不了啦!”

夜郎婆赶了过来,说:“桃花,你赶快去把丁癞子叫过来,让他背陶知青去大队医务室。”

等丁忍过来的时候,夜郎婆已经准备好了火把。丁忍二话不说,背起陶慕源就走;桃花举着火把给他引路。

丁忍真不愧为大力神,到大队医务室有十多里山路,他背着陶慕源一路小跑,没有歇一口气。

大队医务室年轻的女医生很快给陶慕源下了诊断:重感冒。她给陶慕源打了一针,开了几粒药,让陶慕源回去好好休养。

桃花举着火把领路,丁忍背着陶慕源一路小跑回到了家。

第二天早晨,陶慕源的病情并没有缓解。夜郎婆便叫桃花去武陵公社卫生院去请医生来。

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挎着药箱赶来了。他得出的诊断是:钩端螺旋体病。并说,这种病死亡率极高,必须马上去县城或附近的莲花镇医院治疗。

莲花镇医院距桃花源有四十多里,桃花和夜郎婆正在发愁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了独轮车的吱呀声。桃花出门一看,原来是丁忍推着独轮车过来了。丁忍一声不吭,把陶慕源抱到了独轮车上,然后推车就走。夜郎婆让桃花跟在后面。

出门走了几步路,问题出来了:独轮车的左边坐着陶慕源,右边是空的,车子走起来不平衡,好几次都差点倾倒。丁忍停住车,一言不发,就把桃花抱了起来,把她安放在了独轮车的右边。

就这样,丁忍推着桃花和陶慕源上路了。昨晚下了一场雨,山路泥泞,丁忍却显得很轻松。独轮车在山路上吱吱呀呀地叫着,引得路人指指点点。

丁忍把独轮车推得飞快。在路过一座石桥时,独轮车下坡速度太快,陶慕源和桃花从车上摔到了桥边的稻田里。陶慕源挣扎着从田里爬了起来,突然觉得喉咙有一股热流涌了上来。他张口就吐,没想到吐出来的竟然是鲜血。他没留意,有几口热血吐到了倒在他身边的桃花身上。

三个人都惊呆了。丁忍脸色煞白,不停地舔着他厚厚的下嘴唇。过了一会儿,他把陶慕源和桃花重新抱上独轮车,又开始急匆匆地推车向莲花镇医院赶去。

后来,桃花告诉陶慕源:当她把他吐血的事告诉母亲后,母亲吓了个半死。按照桃花源的说法:“少亡鬼”是要找替身的,它找的替身常常是自己死亡时靠自己最近的人。陶慕源当时要是摔死了,他找的替身就是桃花。

奇怪的是,经过这一阵吐血之后,陶慕源感觉自己好多了。他竟然可以心情轻松地去观察丁忍的腿:丁忍的腿飞快地跑着,腿上的青筋有蚯蚓那么粗,汗水从腿上滚滚而下。

终于到达莲花镇医院了。一直闭口不言的丁忍刚进医院大门,就不停地高喊:“钩端螺旋体!钩端螺旋体!钩端螺旋体!”

医生们急忙跑了出来,陶慕源马上被送进了急诊室。

入院后的第四天上午,陶慕源才从昏迷中醒来。当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接着,他看到了桃花那削瘦的脸。

“妈妈,你看,他醒来啦!”桃花欣喜地喊道。

夜郎婆拍了拍手中的那件血衣,对陶慕源说:“多亏你朝桃花身上吐了这一滩血。医生说,你把血吐出来了,钩端螺旋体病就容易治了。这四天,医院就死了三个钩端螺旋体病人呢。”

陶慕源身体还很虚弱。醒来后的第二天,他让桃花把他扶到室外去,让他在院子里坐着。他双手放在腿上,望着天边的晚霞,他从来没有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他感到自己好像活在一幅画中,站在他面前的桃花近在咫尺,似乎又远在天涯。朦胧中,他觉得她像远在天边的一朵祥云,又像近在身边庇护他的一个微笑的菩萨。

 

有一年春天,陶慕源跟着桃花源生产队的社员们上山扯青苔作猪饲料。太阳在头顶上照着,在桃花山的灌木丛中,芭茅草割人,树枝刺人,陶慕源只觉得周身又痛又痒。到了中午,别人都扯了满满一担青苔,陶慕源扯得慢,还只扯了不到半担。桃花源人挑着青苔下山回家,路过陶慕源身边时,他们打趣道:

“陶知青,照你这样扯猪草,只怕猪都长大了,你还没有扯满一担猪草。”

“到底是城里人,干不惯乡下活。”

陶慕源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山上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躲在山上继续扯青苔。他感到又热又饿,不过,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扯满一担青苔,绝不回家吃饭。

他独自一人扯着青苔。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他停下来,侧耳谛听,的确是有人在山下喊:

“陶知青——陶知青——”

他听出来了,这是桃花的声音。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他爬上一棵大树,在树巅,他看见桃花正从山脚下往山上爬。烈日当顶,她上身穿一件蓝印花布小褂,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提着竹篮,竹篮里放着一个饭钵。她是给陶慕源送饭来了。

桃花时不时仰头向山上眺望,时不时高喊:

“陶知青——陶知青——”

陶慕源明明听得很清楚,可他不愿意回答。

“陶知青——陶知青——”

桃花手搭凉棚,满脸是汗,她朝这边山上喊了一阵之后,转向山的那一边去了,她的呼唤声仍然不断传来:

“陶知青——陶知青——”

陶慕源的眼泪猛然哗哗地涌了出来。

桃花的这一声声呼唤,让他想起幼年时,当他在外面疯玩,忘了回家时,他母亲对他的声声呼唤。

桃花的声音消失以后,陶慕源含着热泪,饿着肚子,开始勇猛地扯起青苔来。他再也不怕茅草和树枝划伤身子了,他横冲直撞,四处寻找着最好的青苔。

最后,他挑着满满的一担青苔,走在了桃花源的田埂上。在社员们的赞美声中,他把青苔挑到了生产队养猪场。

 

在桃花源,烧柴问题最令人头疼。

有一回,陶慕源拒绝了桃花的同行,他要独自一人去砍柴,要为桃花家里承担一个男子汉应该承担的责任。他独自上了桃花山,砍了满满的一担柴。挑着柴往回走的时候,陶慕源觉得肩上的柴有千斤重。他的肩膀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磨练。他呲牙咧嘴地走在山路上,每走一步都像世界末日,源源不断的汗水不停地往他的眼睛里灌。他摔了一跤,柴散了架,散落一地,他一个人躺在这暮色渐浓的山坡上,顿时觉得做人怎么这样艰难。

他躺了好久,觉得自己恢复了体力,他爬起来,重新捆好柴,继续挑着柴往回走。在经过一个山坡时,他的脚板忽然一阵钻心的疼。他放下柴,蹲下身一看,原来一个竹桩把他的脚底刺破了。他撒了一泡尿,淋湿地上的泥土,再将尿湿的软泥敷在伤口处,然后,他跛着脚,挑起柴往回走。

他一路走,一路愤恨自己,愤恨自己为什么这样无能;他一路走,一路诅咒,诅咒这不公的苍天。走了好久好久,他发现自己竟然又走回了那个竹桩刺破他脚板的山坡!

他迷路了。他放下担子,瘫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抽自己的耳光。一边抽,一边骂自己:“你这狗日的陶慕源!你这没用的家伙!你这该死的家伙!”直到把自己的脸抽得麻木,直到把自己抽得筋疲力尽,他才停下来。

愈来愈浓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笼罩在这片山林里。周围的一切暗淡下来,这时候,他心中的愤恨消失了,看着眼前的山影,树影,石影,在朦胧中慢慢变得像狰狞的小怪兽,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刮风了,山风呼啸,周围的树木在向他张牙舞爪,远处好像传来了狼的叫声。他顿时毛骨悚然,他陡地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扁担,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就这样,他在恐惧中不知捱了多久,忽然,有一个隐隐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鼓。他侧耳谛听,对,是桃花!是桃花的声音!

桃花在呼喊:“陶知青——你在哪里?——”

陶慕源一阵狂喜,他几乎是跳起来高声回应:“桃花——我在这里——”

不,他嫌自己声音不够大,他飞快爬上悬崖,站在悬崖巅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高喊:

“桃花——我在这里——”

他看到一个小红点在缓缓向他这边移过来。他知道,那是桃花打着火把来接他回家了。他兴奋得捂着嘴哽咽起来。

不过,等桃花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用很平淡、镇定的声音对桃花说:“嗨,今天不小心迷路了。”

桃花满脸是汗,脸蛋被火把照得通红。桃花看上去也很平静,她始终没有去打量他的脸。

她一声不响地把柴捆成两部分,她担七成,他担三成。十五岁的桃花个子高挑,身强力壮,她担着柴安静地走在前面,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羞愧的陶慕源也一声不吭,他们在沉默中走回家去。

 

桃花十六岁了。

关于她和陶慕源,桃花源里开始有了各种议论。向媒婆曾经指着走在一起的桃花和陶慕源,悄悄对夜郎婆两公婆说:“你们看,多般配的一对!”

夜郎婆说:“鸡蛋跟鸡蛋滚在一起,鹅卵石跟鹅卵石滚在一起,鸡蛋不能跟鹅卵石滚在一起。”

夜郎佬说:“陶知青迟早要回长沙的,桃花只能开在桃花源里。”

不管桃花源人如何议论,陶慕源还是喜欢和桃花在一起放牛。有一天,下雨了,桃花跑到山坡上的稻草垛边躲雨,她朝陶慕源招手说:“陶知青,快过来躲雨。”

陶慕源跑到稻草垛边,发现稻草垛没有檐,没处遮雨。这时,他看见桃花弯下腰,像一匹狼一样,大把大把从稻草垛里往外掏稻草。陶慕源见状,也帮着她一起掏。很快,稻草跺里被掏出了一个洞。桃花先钻进洞,蹲下来,然后向陶慕源招手。

陶慕源稍一犹豫,也蜷缩着身子钻进去,紧挨着桃花蹲下来。

桃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她的刘海拂了下来,差不多要把她的眼睛遮住了。陶慕源想伸手去帮她撩一下头发,但他忍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与桃花这样身子贴着身子紧紧挨在一起。十六岁的桃花身体里发出一种奇异的体香,让他心潮起伏。他暗自不动声色地做着深呼吸。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洞内的世界安全而又温馨。

桃花似乎也第一次感到有些尴尬。她努力避开陶慕源的视线,似乎是十分专注地望着洞外的世界。

陶慕源也不做声,暗自深深嗅着桃花身上的体香。

桃花觉得两个人都这样沉默不语是不对的,于是,她似乎是愁苦地打破沉默说:“唉,好大的雨!”

“是啊,”陶慕源也假装愁眉苦脸地说:“好大的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垛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可陶慕源心里还嫌雨下得不够大,因为雨声几乎无法掩盖他咚咚的心跳。

陶慕源忍不住把脸转向桃花。

桃花嗅到了他呼出的热气,可她别过脸去,向外指了指,说:“你看我们的牛。”

是的,他们放牧的那一头牯牛和那一头沙牛在暴雨中停止了吃草,他们并排站着,两双黑幽幽的眼睛望着挤在洞中的陶慕源和桃花,那神情仿佛在说:“嗯,你们其实巴不得落一场大雨呢。你们两个人这样躲在里面蛮舒服,我们两头牛这样看着你们也蛮舒服。”

陶慕源担心桃花看懂了牛的眼神,便假意咳嗽了一下,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桃花也指着牛说:“是啊,看这雨把牛淋成什么样了!”

陶慕源附和说:“是呀,这雨把牛都淋成鸡了。”

“咦?”桃花蓦地转过脸来,扬起眉毛正视着陶慕源问:“什么鸡?”

陶慕源说:“落汤鸡。”

桃花轻轻地笑了一下,她雪白的牙齿像闪电般很快又消失了。她又转过脸去了。

雨一直下个不停,桃花在洞中似乎有些不安,她随手抓起一根稻草,说:“要是在家里,落雨天可以打草鞋。”

陶慕源说:“那你现在就打草鞋呀。”

桃花说:“没有打草鞋的架子。”

陶慕源乘机把两个膝盖转向桃花,说:“你就拿我这膝盖当草鞋架子吧。”

桃花转过身来,低着头,假意在他的膝盖上打起草鞋来。

陶慕源想:但愿这场雨一直下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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