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长篇>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 2018-07-09 字数:43461字 阅读: 171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第二十三章  刘开元

 

 

 

我叫刘开元,来自贵州的广顺县。

其实,要说起世外桃源,你们武陵县的这个桃花源跟我们广顺县根本没法比,我们那里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我们那里有一座白云山,连明朝的那个皇帝朱允炆也往那里躲。在古代,我们那里叫夜郞国,现在,那里还有金竹夜郞侯四世祖金庸的坟墓,还有夜郞古城池遗址,社员们在山上挖树根时,曾挖出过金剑、方印、青铜匙等文物。

广顺县夜郞公社有一座杜鹃湖,杜鹃湖四周绵亘数十里的山岭上,鲜花繁盛,春暖花开时节,白色、红色、紫色、粉红色的杜鹃花竟相开放。杜鹃花谢后,映山红又争相怒放,与毛栗树、枫树的绿叶相呼应。夏天,漫山的杨梅绿叶荫荫,红果累累。

杜鹃湖旁有一所学校,叫夜郞中学。我就在这所学校担任语文老师。我从来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从来不敢跟学校领导发生矛盾。但是,有一天开会的时候,我还是不小心把领导得罪了。

那天召开的是一个很重要很严肃的会议。我校的唐校长正在主席做报告时,我因为吃了几个生包谷,肚子胀气,一时没忍住,在会场上放了一个响屁,引得全场轰堂大笑。唐校长的报告被哄笑声打断了,虽然他当场没有发作,但我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我感到很紧张。散会后,我到唐校长办公室向他赔礼道歉。

唐校长说:“你写份检讨给我。”

我回家写好检讨,急急忙忙拿去交给他。他看后不满意,说:“你的检讨不深刻,没有挖到根子上。你以为你就只是放了一个屁这么简单?这么严肃的会议,这么重大的场合,你当着上级领导的面放屁,你这是目无领导。当时我正在念报纸上的社论,你刚好在这个时刻放屁,你这是在借放屁发泄对报纸社论的不满。”

根据唐校长的提示,我重写了检讨,深挖了根源。唐校长看了以后满意地笑了,说:“小刘啊,你这人一点就通,是个人才。”

 

夜郞公社有个夜郞大队,夜郞大队有个地主子弟叫龙文。那年冬天修永库的时候,龙文同生产队的男劳力一起上了水库工地。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龙文正和社员们坐在一起抽烟。忽然,远处的山路上走过一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于是,男人们的话题就转移到了女人身上。有一个社员指着龙文说:“狗日的龙文,都三十多岁了,他裤裆里那根家伙还从来没有用过,也不知道生锈了没有?”

另一个社员说:“生锈还是没有生锈,把他的裤子脱下来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这话得到了在场男人们的一致响应。龙文听说要脱他的裤子,他拔腿就跑。无奈追他的人太多,最终,他被人追上,裤子被脱掉了。男人们用棍子撩拨着他大腿间的那根东西,没想到,才拨弄了几下,那根东西噌地一下子就挺立起来了。

一个男人说:“嗬,长得还蛮粗的嘛。”

另一男人说:“生锈倒是没有生锈,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又一男人说:“到底能不能用,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大家都说是应该试试。

可是,怎么试?大家放眼望去,看到山坡上有几头水牛正在吃草,他们决定让龙文在水牛身上试一试。一头沙牛很快被牵了过来,他们把龙文抬到沙牛身边,然后强行让龙文趴在了沙牛的屁股上......

试完之后,男人们都哈哈大笑,开心极了。

作为地主子弟,龙文一直找不到老婆,这本是他心中的一道伤疤,今天遭受如此羞辱,龙文气得满脸通红,他紧握扁担对那群男人说道:“你们等着,总有一天,老子要跟你们算这笔帐!”

男人们听了他的话,嘻嘻一笑,没有当作一回事。可是,大队的贫协主席听了这句话,却当了真,他上前一把揪住龙文,高喊道:“你这个地主崽子,竟敢威胁贫下中农,走,跟我到公社武装部去!”

龙文顿时吓得变了脸色,他抽打自己的耳光说:“我罪该万死!我不该对贫下中农讲气话!”

可是,贫协主席仍不肯松手。

龙文的父亲跑了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贫协主席脚下,不停地磕头,哭喊道:“请你放他一马,我这个崽昨天大粪吃多了,今天尽讲混帐话。”

在场的男人们也都为龙文求情,说龙文讲的是玩笑话,不必当真。贫协主席这才罢休。

晚上吃饭的时候,贫协主席在酒桌上把他今天看到的这一场恶作剧讲给公社武装部的田部长听。田部长听了哈哈大笑,他向贫协主席打听细节:“你看清楚了吗?龙文的那根东西真的插进沙牛的身体里去了吗?”

贫协主席颇为得意地说:“我亲眼看见的,那还能有假?说实话,活了五十多岁,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稀奇事呢。”

第二年春天,靠造反发迹的胡自达当上了广顺县县委书记。新上任的胡自达到夜郞公社来视察工作,夜郞公社的田书记和武装部的田部长陪同胡自达书记到田间地头检查春耕生产。

当他们一行人走到夜郞大队的时候,遇到几个社员正在水车上车水。胡书记走到水车边,同在员们打招呼。田部长向社员们介绍说:“这是我们广顺县县委一把手胡书记,他亲自到田间来看望你们了。”

社员们从水车上下来,同胡书记打招呼。胡书记和社员们聊了几句之后,兴致勃勃地想要爬上水车亲自车水。田书记,田部长和几个社员把胡书记扶上水车,热情给胡书记做示范,告诉他怎样保持身体平衡,怎样踏水车才不会踏空。胡书记学得很快,三下两下就学会了车水,并且很快就车得相当熟练了。胡书记很高兴,车了约摸半个钟头,田书记建议胡书记歇息一下。

胡书记便从水车上下来,坐在田埂上,同社员们拉起了家常,并且还拿出了自己的过滤嘴香烟散发给社员们抽。

社员们都惊呼起来,因为他们家里穷,平时抽的都是旱烟,从来也抽不起纸烟。至于这种带过滤嘴的纸烟,他们别说抽,连见都没见过。

社员们点燃了胡书记的过滤嘴香烟之后,都纷纷称赞说:“嗯,胡书记给的烟就是不同,抽起来格外香。”

不过,有一个社员在恭恭敬敬地接过胡书记给的过滤嘴香烟之后,他并没有马上点燃抽起来,而是将这支烟夹到自己的耳朵缝里,然后抽起了自己带的旱烟。

胡书记感到疑惑,他问这个社员:“你怎么把香烟夹起来?我的香烟不好抽?”

那个社员说:“过年的时候,我女婿从部队回来,送给我几包这种过滤嘴香烟。我抽了一根,觉得味道太淡,我觉得还是抽旱烟过瘾。”

胡书记把目光转向田书记,田书记马上给胡书记解释说:“他女婿在部队当官,是个团长。”

胡书记听了微微一笑,说:“好嘛,也是个县团级。”

抽完了烟,胡书记站了起来,同社员们告别。

田书记领着胡书记向前走,没走多远,胡书记忽然停住了脚步,望着远方的田野,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社员,他是什么成份?”

田书记马上回答:“贫农,他家世世代代都是贫农。”

 

对于胡书记的这次视察,田书记和田部长早就作好了准备,他们派人到杜鹃湖里捕来了鱼,到白云山上打来了各种野物,所以,在这天中午的餐桌上,各种山珍野味都摆满了。

可是,田书记和田部长发现,胡书记似乎并不太高兴,他的脸始终绷得紧紧的。田书记和田部长小心翼翼地劝酒,同时,头脑里也在紧张地揣摸着胡书记的心思。

酒越喝越多,胡书记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话也多了起来。他用筷子指着田书记和田部长,语重心长地说道:“抓革命,促生产。你们夜郞公社,生产是搞得不错的,但是不能只搞生产,不抓革命呀。”

一听这话,田书记和田部长,刹时变了脸色。

胡书记神色庄严地说:“据我看,你们夜郞公社阶级斗争的形势很严峻哪。”

田部长眉头一皱,灵光一闪,马上说:“胡书记说得不错,我们夜郞公社,阶级敌人十分猖狂,就在去年冬天,有一个地主崽子竟然奸污了集体的耕牛,并且还扬言要报复贫下中农!”

胡书记大手一挥,说道:“查嘛。要以这件事作为突破口,把你们公社的阶级斗争搞出声势来!”

 

于是,地主崽子龙文被抓到公社武装部接受审讯。田部长要他交代奸污耕牛一事,还必须交代他的幕后组织的名称以及组织的纲领、组织的主要头目。

龙文说他幕后没有组织。民兵们就把龙文架起来,放在火堆上慢慢烤。

龙文受不了,只好交代说他的行动是受一个蓑衣党的指使。

蓑衣党的纲领是“先杀党,后杀团,贫下中农杀一半。”

蓑衣党的主要杀人手段是往井里撒剧毒农药。

蓑衣党的主要头目是龙文的父亲和他的两个族兄。

龙文的父亲和他的两个族兄很快被抓到武装部接受审讯。

在经过一番“熏腊肉”式的烘烤过后,他们很快承认自己就是蓑衣党的主要头目,每个人又分别交代出了另外三个蓑衣党的成员。

这九个蓑衣党成员在经过“熏腊肉”式的烘烤过后,每个人又分别交代出了另外三个蓑衣党的成员......

战果辉煌。蓑衣党成员越来越多。夜郞公社夜郞大队夜郞生产队的一百多口人中,除了婴幼儿和妇女之外,差不多全部都成了蓑衣党。

“熏腊肉”式的审讯继续进行。

蓑衣党成员越审越多,从夜郞生产队向夜郞大队的其它生产队蔓延,又从夜郞大队向夜郞公社的其它大队蔓延,形势的发展充分证明了县委胡书记的判断:“夜郞公社阶级斗争的形势很严峻哪!”

一时间,夜郞公社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抓起来“熏腊肉”。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蓑衣党。被抓的人越来越多,白云山下的各个防空洞里都关押着嫌疑人。

为了加强对夜郞公社阶级斗争的领导,广顺县委向夜郞公社派出了工作组。工作组到达夜郞公社以后,决定在全公社范围内,更广泛地开展追查反革命组织的群众运动,公社、大队、生产队每一级都要办“交代问题学习班”,所有需要交代问题的人员分别被送进了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学习班。

作为夜郞中学的唯一代表,我也被送进了“交代问题学习班。”在学习班里,我被提审时,审讯员反复向我提出的一个问题是:“你在大会上放屁,到底受什么组织的指使?你必须交代出这个反动组织的名称、宗旨、组成人员名单。”

在进学习班之前,我早已听说有许多人在“熏腊肉”之后,或死或伤或残,所以,为了免受“熏腊肉”之苦,我便向审讯人员主动交代:我在大会上放屁,是受了地下反动组织杜鹃党的指使。杜鹃党的宗旨是向学生宣传各种反动思想,目标是努力把学生培养成修正主义的接班人。

后来,我被当作杜鹃党的主要头目,和其他反动组织的首领被转移关押到白云山的溶洞里。我们这批人的脚上被戴上了各种各样的脚镣:有的是在两条腿上分别被绑上了两把锄头,有的是脚上被绑上石头,还有的是脚上被绑上木棒。

我私下里悄悄打听到:凡是被转移关押到这个溶洞里的人,都是或多或少同公社、大队、生产队干部结下私人恩怨的人。比如夜郞大队的杨立文、杨立武两兄弟,就威胁过夜郞大队的民兵连长杨军山。

杨立文、杨立武有一个妹妹,是个远近闻名的漂亮姑娘,民兵连长杨军山虽然早已娶妻生子,却对这个漂亮姑娘念念不忘,因为有杨立文、杨立武这两位高大威武的兄弟保护,杨军山迟迟不能得手。这一次,借着深挖反动组织的东风,杨立文和杨立武被民兵抓了起来。经过“熏腊肉”,两兄弟不得不承认:他们成立了一个反动组织——还乡党。还乡党的宗旨就是暗杀夜郞大队、夜郞公社的主要领导,然后取而代之。

在溶洞里,大家情绪低落。杨立武说:“这一回,不被他们这帮人折磨死,也会被弄成个残疾人,或者是在牢里呆一辈子。”

杨立文说:“只有想办法逃出去,或许还可以保一条命。”

我说:“往哪里逃?”

杨立文说:“就往白云山上逃。你想想,白云山能藏得下一个皇帝朱允炆,还藏不下我们几个草民?”

杨立武说:“要逃就大家一起逃,让民兵一下子不知道该抓谁。”

 

逃跑的机会还真的说来就来。有一天,县委派来的工作组决定在白云山下召开夜郞公社万人斗争大会。为了制造声势,这次被批斗的对象,除了我们这些学习班的成员之外,全公社的四类分子也被抓来陪斗,所以批斗台上人挤人,民兵们简直有点招架不过来。

那天的万人斗争大会刚开始的时候,天边就有了隐隐的雷声,随着大会渐入高潮,雷声也越来越大,闪电从我们头上咔嚓地闪过,台下的贫下中农们发出了一声声尖叫。

眨眼之间,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砸了下来,淋得人睁不开眼睛,天地之间一片昏暗。这时,我听到站在我旁边杨立武、杨立文忽然高喊一声:“阶级敌人们,赶快逃命啊!再不跑就没有活路啦!”

我醒悟过来,拔腿就跟着杨立武、杨立文往白云山上逃跑。

我和杨立文、杨立武逃进了白云山。三个人背靠背,解开了捆绑我们的麻绳,躲进了树林里。

傍晚时分,天放晴了,我们在山上遇到了一个羊倌。羊倌告诉我们:现在各条进入白云山的路口都有民兵把守,还有民兵正准备搜山。

听了羊倌的话,我们不敢下山,只能往大山深处躲。在途中,有时能在地上看到豹子和野猪的脚印,杨立文兴奋地说:“这里有野猪和豹子,这是好事,那些民兵轻易不敢到这里来。”

到了晚上,我们三个人都不敢睡觉,只能三人轮流靠着眯一会儿。山风吹过,到处都是飒飒的声音,总觉得有人拿着梭标正急速朝我们冲刺而来。

第二天早晨,我们都饥饿难耐。杨立武说:“翻过这座山,那边有个知青林场,到那里去找点吃的。”

杨立文说:“林场周围可能早已设下伏兵。”

我说:“我们可以先悄悄在林场周边观察一阵,摸清情况了再进去。”

杨立武支持我的想法。我们便向知青林场进发。

到达林场对面的山头之后,我们爬上一棵枫树,观察了一个上午,发现林场只有两个知青在晒包谷,我们决定冒险进入林场。

林场的知青显然早已接到了上面的通知。当我们突然闯进林场晒坪时,一个知青吓得大叫着往山下跑,另一个知青准备去拿架在一边的猎枪。

我们把这个知青绑了起来。杨立文一边踢他一边骂他:“你竟敢拿枪对我?老子真的是阶级敌人吗?老子在朝鲜战场打美国鬼子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们在林场的仓库里装了一袋包谷,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知青向武装部报告了我们的行踪。这天夜里,当我们在树林里打盹的时候,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几道手电光,我们仓皇逃跑。我只顾拼命地往草蓬里钻,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我才停了下来。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和杨立文、杨立武兄弟失散了。

我独自一人在山上度过的这个夜晚显得特别漫长。山上蚊子多,咬得我不得安宁。山风阵阵,我穿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冷得瑟瑟发抖。

我在山上躲了三天,从知青林场抢来的包谷吃完了。我饥肠辘辘。我想,总这样躲下去,不出几天就会饿死。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学生,他是富农子弟,成绩很好,我曾冒着风险,到他家家访过几次,他的父亲十分感动。这位学生的家位于一个偏僻的深山坳里,周围没有邻居。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摸到了这个富农家的后山上。这个富农上后山砍柴时发现了我。他把我领进家里,让我吃了一顿饱饭,又让我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告诉我:公社的广播一天要响好几回,民兵们到他家搜查了三次了。他给了我五元钱,让我乘着天未大亮,赶快逃走,躲得越远越好。

从富农家出来,我猫着腰,专挑僻静山路走,一边走一边想:“我该躲到哪里去呢?”

我想起了我的表姐,她嫁到了邻近的长鹿公社,我决定到她那里去躲一躲。

可是,这天深夜,当我轻轻叩响表姐家的房门以后,表姐却不肯开门让我进屋,她急忙催促我:“你赶快走,公社的广播已经播了好几遍了:凡是抓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公社奖励包谷一百斤,大米三十斤。你再在这里磨蹭,我不抓你,邻居也会抓你,你听听,周围的狗已经叫成一片了。”

看来,广顺县我是不能呆了,于是,我连夜逃往邻近的惠水县。

我在惠水县四处流浪。由于没有大队、公社开具的路条和搞副业的证明,我帮人家干活不敢要工钱,只求能填饱肚子。可是,就是这样的生活我也同样过得心惊肉跳。

有一回,一个生产队因为烧石灰需要大量柴禾,我帮他们去砍柴。我在山上搭了棚,一个住在那里,难得遇见一个人。有一天,我背柴到石灰窑边,烧窑师傅的外甥来看他,恰好遇见了我,这个外甥说:“你不是夜郞中学的刘开元老师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连忙说:“你认错人了。”

这天夜里,我起来小便,忽然看见山下有几只火把正朝我这个方向移过来。我想:糟了,那个烧窑师傅的外甥告密了。

我立刻拔腿狂奔。

这一次经历让我认识到:我教书十多年,学生遍布广顺、惠水,只要待在这两个县,我随时都可能被学生认出来。我必须要逃到一个无人认识我的地方才安全。

我决定逃往贵阳。贵阳是省城,那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不敢坐车,只能走路去贵阳。有时晚上走,有时白天走。

有一次,我看到路上有一位老人在推独轮车,独轮车上装着两竹篓南瓜。我见老人累得满头大汗,便热情上前帮忙。我推着独轮车,老人跟在我身边,我向他打听贵阳城里的情况:“贵阳城里有民兵抓人吗?”

老人说:“有工人纠查队查证明。”

我问:“被抓到会怎么样?”

老人说:“那可不好说,有的会被关起来,有的会被遗送回原籍。”我们走到贵阳城郊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戴红袖章的人在盘查路人。

我跟老人说:“我身上没有路条,等一下,要是有人盘查我们,你就说我是你侄子,行不行?”

老人停下了脚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个逃犯啊?”他从我手里抢过独轮车,说:“我不要你推车了,你快走开,再不走开,我就要喊人了。”

我只好离开了他,岔向一条小路。老人回过头来,朝我高喊:“你这个坏分子,还不快跑,我要叫纠察队来抓你,可以领到十个包谷的奖赏。”

我顺着小路猛跑起来,一直跑得精疲力竭,才停了下来。歇息了一阵,我才注意到我的前面是两条铁轨,我不知道这铁轨是通向何方的。一条铁轨上还停着一列火车,火车是装煤的。我想:“我何不爬上这火车躲一躲呢?如果火车能把我带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我不就安全了吗?”

我爬上了火车,在煤堆上躺了下来。没有多久,我就睡着了。

我实在太累了,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才醒来。火车在一个小站停车时,我从车上爬了下来,跟一个路人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路人说:“这里是九子冲。”

我问:“哪里的九子冲?”

路人说:“辰溪县的九子冲。”

我又问:“哪里的辰溪县?”

路人说:“怀化的辰溪县。”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我已经离开贵州了,离开夜郞国了,我已经来到湖南怀化的辰溪县了,这里再也不会有熟人告发我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湘西的流浪生涯。

我在湘西干的第一件糊口的活路,是和几个青壮年劳力去放木排。我们几个人把几十个立方米的木材捆扎好,做成木排,每人手拿一根竹篙,站在木排上,让木排顺着沅水向下游流去。我们的木排从辰溪县的仙人湾出发,经过泸溪、沅陵、桃源,最后到达常德的德山。

初次放排,我觉得新鲜,站在木排上,望着碧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顿有心旷神怡之感。沅水两岸郁郁葱葱,万绿丛中缀着树树枫叶,山坡上,包米、桔子挂满枝头,溪河里,鹅鸭戏水,鱼虾欢跃,到处都是祥和的景象。

在木排上,放排人闲聊时讲的大都是关于湘西土匪和沉排的往事。他们指点着沅水两岸告诉我:在以前,这一带到处都是土匪。土匪朝水里放几枪,将放排人逼到岸边,他们跳上木排,将放排人洗劫一空,甚至连衣服裤子也不放过。所以,经常会看见有的放排人全身赤裸地站在木排上,成为沅水的一道独特景观。

沿沅水放排,最险的地段是青浪滩。青浪滩的打排岩像一尊呲牙咧嘴的恶神,迎浪挺立,岿然不动,把大浪撞得粉碎,无数的木排在这里排散人亡。所以,木排到了青浪滩,按照当地的规矩,得请当地人“送短”。年轻力壮的送短人跳上木排,代替放排人,将木排飙过青浪滩。青浪滩水势凶猛,木排时而跃上浪尖,时而沉入漩涡,真是吓人。可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送短人,他们若无其事,稳抓桡把,朝着滩礁冲去,顺利驶过险滩。

有一次,我们的木排经过泸溪县境内一个拐弯处时,土坎上的一块石头突然崩塌下来,砸到了我们木排上,木排被砸散了,一个放排人被砸死了。

经历这次意外之后,我觉得放排太危险,我决定不再放排,我在沅水的一个荒岛上帮人砍芦柴。

荒岛上,那紧密的芦柴和柳树比禾苗还密,要用柴刀砍出一条路才能进去。荒岛上可以捉到甲鱼和草鱼。在鱼类产籽期,黎明时分,只需用一根木棍,就可以打到很多产籽的鱼。这些鱼味道鲜美,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鲜鱼。到了傍晚,成群结队的水鸟飞回荒岛,遮天蔽日。有一回,我路过一处水鸟的栖息地,看到草丛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因为互相争斗而致死或致残的水鸟。我大为惊讶:原来鸟类也搞阶级斗争啊!

砍完芦柴,我又在沅陵县棋坪公社找了一份烧炭的工作。

烧炭的日子并不轻松,一个人在山上搭个草棚,独自度过漫漫长夜。山上各种动物都有,野猪和狼更是伤人的动物,我只好通宵都点燃一堆火。有一回,生产队长的粟队长到山上来挑木炭,看了我住的草棚,发了慈悲心,让我住到粟氏祠堂去。

住进粟氏祠堂以后,我才慢慢了解到,当地人自称他们是乡话人,讲的方言叫乡话。而外地人则称他们是瓦乡人,讲瓦乡话。粟氏在当地是大姓,粟氏祠堂很大,有上下两层。按照瓦乡人的习俗,一个人上了三四十岁,就要准备一口像样的棺材。由于山上有的是树木,所以家家户户都做了棺材,把做好的棺材都放到祠堂里。

刚开始住进粟氏祠堂时,看到这么多棺材,我心中还是有点打鼓的。晚上出来小便时,听到黑暗中的棺材里发出奇异的响声,我还以为是棺材里有鬼,吓得浑身直哆嗦。

第二天,我跟粟队长提起棺材里闹鬼的事。粟队长摸着下巴上的短髭,无声地笑了。他说:“哪里有什么鬼?棺材都是湿木做的,放在祠堂里变干的时候,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听了粟队长的解释,我也就不怎么害怕了。

后来,在粟氏祠堂住久了,我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瓦乡人的跳乡节是农历十月初九。到了这一天,粟氏的几百号族人齐齐聚集到粟氏祠堂,家家户户带来了他们用稻谷、粟米、高粱、包谷、豆子等五谷蒸出来的酒,还有粑粑和豆腐。夜幕降临时,老刹(巫师)和粟氏的长者吹响了嘹亮的号角,祠堂里一片沸腾。

初更时,老刹身着红袍,手持司刀,振振有词地念起了一段又一段的请神、修殿、铺堂、酬神等丰收经,接着唱丰收歌,时而独唱,时而与族人对唱,还有领唱、合唱。

三更过后,全族人共尝“五谷香”,即饮五谷酒,吃五谷饭。每九个人聚一桌,每人用一根筷子穿起豆腐坨坨来大吃大嚼。酒足饭饱之后,跳乡活动进入高潮,祠堂里除了呜呜的牛角声之外,还有咚咚的锣鼓声,带有几分醉意的青壮年男子以老刹为中心,踏着牛角声和锣鼓声翩翩起舞。老刹脚下垫着一个脸盆大的菜枯饼,他就在这菜枯饼上旋转起舞。有的后生子竟然爬到了祠堂的殿堂屋架上,在狭窄的排扇缝中穿梭自如,手舞长头帕,显示着九龙悬梁之态。

狂欢活动通宵达旦,直到天亮后,老刹带领族人到各家各户去驱赶七煞,祠堂里才安静下来。

粟氏族人死后,首先要在祠堂里放一个星期,于是,祠堂变成了灵堂。瓦乡人崇尚红色,女人老死后穿红衣,盖红被子。无论男女,人死之初都要烧落气纸钱。入殓时,必须要在死者口中放一点银子,名曰“含口银”。

白天,死者家属要披麻戴孝,并在棺材边大哭不止。我喜欢听这种痛哭,尤其是女人的痛哭,因为这种痛哭就像唱歌一样,一长串一长串,十分动听。有一位婆婆跟儿媳吵架之后,想不开,上吊死了。她的女儿在她的棺材边这样哭唱道:

 

我的妈妈你蠢不蠢啊,

 漆黑的山洞你主要走到头啊,

饭甑只差最后一把火啊,

千辛万苦你都尝尽啊,

苦尽甘来的日子就在眼前啊,

为何你不能再忍一忍啊?

 

听了她的哭唱,我心中暗忖:我现在是不是正走在漆黑的山洞里呢?什么时候能走到山洞的出口呢?

有一位后生子,刚满十八岁,在水库工地被炸药炸飞了,收尸的时候,只捡到了他的一条腿,所以放在棺材里的没有全尸,只有死者的一套衣服和一条腿。死者的姐姐这样哭唱道:

 

我的弟弟你亏不亏啊,

你在阳间受尽累啊,

如今只剩一条腿啊,

到了阴间还做跛子啊。

 

听这个姐姐哭得悲悲切切,我暗自摸摸自己的两条腿,忽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有一位地主子弟,与族人发生纠纷,被族人打伤了,他想不开,一气之下跳河自杀了。他的这一举动似乎把族人们都得罪了,所以,在这偌大空旷的祠堂里,只有他的妹妹在半夜时分,偷偷跑到他的棺材边哭唱。

妹妹面对着棺材里哥哥肿胀的尸体,她的哭唱与别人的哭唱完全不同,别的女人的哭唱婉转、悠长、动听,这位妹妹的哭唱却是怒声的控诉。她紧握双拳,咚咚捶打着棺材,满腔悲愤地责骂、诅咒她死去多年的父亲:

 

我那造孽的爹爹呀,

别人打牌你插秧呀,

别人卖屋你买田呀。

你省吃俭用置家业呀,

 划成地主害子孙呀。

愿你千秋万世做门槛呀,

任人践踏永无疆呀。

 

如果有人是为了粟氏族人的共同利益而死的,那么族人们就要把死者的遗体摆放在粟氏祠堂里,共祭十八天。

粟氏族人中有一位老光棍,平日里游手好闲,偶尔也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一回,在与外族争水的冲突中,这位老光棍手持扁担,一马当先,杀入敌方,被外族人用锄头挖死了。于是,这位老光棍成了粟氏族人中的勇士,他的遗体被安放在祠堂里,全族人为他披麻戴孝,共祭十八天。

祭祀仪式由春倌主持。春倌必须是懂得天文、历法、熟悉农事、并善于念唱的人。在这十八天里,村里的男人们在春倌的带领下,把死者的英勇事迹和他为人处世的好品德编成歌词,轮流唱颂。歌唱者一边唱颂,一边有节奏地敲着牛皮大鼓,以示死者是在激战中壮烈牺牲的,祝愿死者在十八年后又成为英雄好汉。其他的族人跪在棺木边听唱,致哀。

春倌唱完了,换一个人接着唱下去。替换者必须高歌而起,并抢过鼓槌,一边击鼓,一边唱,如此轮流抢唱,没有冷场的时候。

由于粟氏族人众多,光是寿终正寝的,每年也有十来个人。此外,还有病死的,跳河死的,上吊死的,村与村发生械斗而被打死的,还有斗争大会上被打死的。所以,每隔几天,祠堂里就会摆上一具尸体,在尸体旁边还会摆上供品。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哭唱的人离开之后,我就会溜下楼去偷供品吃。棺材一般都是停放在木架子上,旁边点着一盏桐油灯,山风习习,桐油灯像鬼火一般忽暗忽明。棺材旁边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放着腊肉,糍粑,桃子,干鱼等。

除了我之外,被供品吸引过来的还有一群又一群的老鼠。老鼠们上窜下跳,发出叽叽的欢呼声。老鼠的欢呼声又招来了野猫,野猫追逐着老鼠,在死者的尸体上踩来踩去,咪咪吼叫。还有狗。狗追赶着野猫,把桐油灯踩翻了,祠堂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老鼠的眼睛,野猫的眼睛,狗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荧荧的光。

每次去偷供品,我都要手持一把锄头。在争夺供品的战斗中,老鼠、野猫和狗,一点也不惧怕我这个大活人,它们冲过来咬我的脚,撕我的裤子,或者直接朝我身上猛烈撞击。我挥舞着锄头与它们搏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有时,偶尔瞥见躺在棺材里的尸体,我似乎看见死者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

 

为了糊口,我还在桃源县干过守野猪的差事。

有一个生产队的包谷种在山上,野猪常常跑进包谷地糟蹋包谷。需要派人防守野猪。但是,守野猪这份差事,本地人谁也不愿意干,生产队长只好请我这个流浪汉来帮忙。

我用三根木头支起一个棚,用四根粗壮的木棍扎成一个床,再在棚外用石头垒起一个灶,这样,一个临时的家就算是建成了。我睡在空旷的山野中,任山风拂面,听虫蛙鸣叫,觉得山上的日子其实也还算惬意。

我的草棚是没有门的;这山上常发生老虎、豹子、狼等猛兽伤人的事,所以晚上睡觉时,我总是把柴刀放在身边。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蛇也会来骚扰我。有天早晨起来时,我掀开破棉絮,床上竟然躺着一条花蛇,它居然和我共眠一宿。

茅棚的对面山坡上就是生产队的坟场,绿荧荧的鬼火在夜幕下像狼的眼睛。远处的山谷中不时传来不知什么动物悠长的吼叫,近处的树丛里突然会窜出几只山鸟,扑愣愣地从茅棚顶上飞过。为了驱赶心中的恐惧,我有时大声唱歌,或是拿出铜锣,拚命敲打,锣声响彻山谷。

下雨天最麻烦。有时,我在迷糊的睡梦中,突然被炸雷惊醒。起来一看,只见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闪电把树林照得雪白,风中的树木张开舞爪,好似群魔乱舞。棚顶的茅草也被刮跑了,只剩下几根青藤,瓢泼的大雨把我淋成了落汤鸡,我双臂抱膝,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山上有许多野果,其中尤以猕猴桃的味道最美。猕猴桃长在灌木丛中,采摘时要先用柴刀在荆棘中砍出一条小路来。刚摘来的猕猴桃

硬挷挷的,并不适合马上食用,我把它们摊开在茅棚的地上,等它们变软了才掰开食用。

独自一人住在山上,有时也会寂寞,我希望能有人经过我的茅棚,跟我聊聊天。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个麻风病院,偶尔会有个别麻风病人从此路过,但我不敢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同我说话,只是用奇怪的眼神扫视我一下,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了。为了不让我的舌头僵化,我独自一人,朝着群山唱夜郞古歌。

 

有一天,我下山买盐。回来的时候,天已漆黑。路过生产队那片坟地的时候,我的脚忽然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我跌倒在地上。还没等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有一团东西压在我的身上了。它不出声,只是狠狠地往我身上压。

我一把抓住它,感到它身子是热乎的,于是我大喊:“你不是鬼!鬼的身子是冰冷的!”我翻身起来,骑在它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揍它。

这时,它出声了:“伙计,别打啦,你再打,我真的要变成鬼了。”

原来是个睡觉的流浪汉。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嘴里咕哝道:“没想到睡在坟地里也不得安生。”

还有一回,我从山下背米上山,隔老远就看到一缕青烟从我的草棚那个地方升起来。我心中疑惑:难道有人借我的灶煮东西吃?

我飞步跑向茅棚,结果发现烟是从我茅棚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燃起来的,一堆青草在那里焖燃着。我走进茅棚,茅棚里空无一人,床上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不过,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在我的床底下有一大滩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走出茅棚,在银色的月光下,四周的山岩一片宁静,淡淡的雾气弥漫在树林之间。是谁割来一堆青草?他又是如何让青草燃烧起来的呢?他点燃这堆青草的目的是什么呢?床底下的这一大滩鲜血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着这件怪异的事情,却怎么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唉,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呢?……我原本在贵州的夜郞中学当语文老师的,怎么会沦落到桃源的这个山上看守野猪呢?我想,这大概就是哲学上讲的不可知论吧。

 

山上的野猪重达好几百斤,它沉重的脚步声隔好远都能听到。当野猪出现在包谷地附近时,栖息在树上的无名鸟就会发出惊叫。所以,即使是在睡梦中,我也能感知野猪的到来。野猪很怕铜锣的声音,只要我敲响铜锣,准备糟蹋包谷的野猪立刻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我自认为我守包谷地是十分尽责的,然而,生产队长对我还是很不满意。他来包谷地巡查时,指着那一片片被掰走了包谷的空秸杆,怒气冲冲地对我说:“我是请你来看守包谷的,不是请你来偷包谷的。”

面对生产队长的指责,我无话可说,因为包谷的确被偷走了不少,而且,这些包谷不像是被野猪偷吃的。我感到十分疑惑:在这荒山坡上,是谁偷走了包谷呢?

有一天深夜,我在包谷地四周巡视几圈之后,回到茅棚,竟然发现一条大汉仰面躺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将他摇醒之后,我同他攀谈起来。原来,他是桃源县八字路公社的社员,因为嫌在生产队出工不自由,所以外出搞副业,游走四方,专门收购猪鬃。

我向他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从贵州的夜郎中学语文老师,一步步沦落到此地守包谷的经历。

收猪鬃的汉子听了以后大为惊讶,不停地叹气。

接着,我向他提出了自己多日以来的疑问:“你是本地人,你帮我分析一下:这深夜燃烧的青草堆是怎么回事?我床底下的血迹是怎么回事?我日日夜夜尽职尽责看守包谷,包谷怎么还是被偷走了这么多呢?”

收猪鬃的汉子望着我,诡谲地笑了笑,说:“你要知道,你看守的是包谷。如今这年头,包谷是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是好东西;只要是好东西,总是会被人惦记;一旦被人惦记,你就很难守得住。”

我不满意他的回答,我又继续追问:“我茅棚后为何会燃起一堆青烟?床底下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对我的疑问,收猪鬃的汉子始终避而不答,他反而给我讲起了他在外面收猪鬃的经历——

 

 

 

我是个收猪鬃的。

虽说我身上揣着县、公社、大队、生产队开具的各种外出搞副业的证明,可我还是经常不得安生。为什么?因为有许多人惦记我这份副业。且不说同行之间的竞争使坏,就连那些田里劳动的社员也恨我。每当我走在田埂上,那些在田里插秧的,割禾的,扯稗草,喷农药的,他们见了我,就像见了仇人似的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你们看那个收猪鬃的,穿得像个干部!”

“他狗日的就是八字好,我们弯腰在田里插秧,他空手空脚在田埂上走得多轻松。”

“我们搞双抢的时候,他坐在树荫下抽烟。”

“我们在政治夜校听现话的时候,他躺在被窝里睡觉。”

“我们一年忙到头,手里没有一分钱,他的钱包胀得鼓鼓的!”

“他倒是像当皇帝一样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这些做奴隶的,一年到头被捆绑在田里。”

“你看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一颗泥点子也没有。哪里像我们这些在田里劳作的泥猴!我们一年忙到头,结果还是个超支户;他这个土匪只要轻轻松松出去转几圈,就发了大财。”

为了发泄他们的不满,他们会把田里的稗草连根拔起来,恶狠狠地砸在田埂上,稀泥就会飞溅到我身上。看到我狼狈不堪地飞起脚板逃走,他们就会在田里哈哈大笑,一边骂道:“你这个收猪鬃的土匪,快快躲到山上去吧。”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穿干净衣服出门,要是遇到社员们在田里劳作时,我总是远远地躲开。

但是,有些人你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比如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你不但不能躲开他们,你还得主动给他们送烟,请他们吃饭,不然你开不到各种证明。这些干部们认为像我这样外出搞副业的,一定赚了不少钱;他们一旦惦记上了我的钱,我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

公社武装部的何部长就曾经咬牙切齿地对别人说:“我一个公社干部,一个月才拿三十多块钱的工资,还比不上一个收猪鬃的;那个收猪鬃的经常请干部大吃大喝,吃得连眉毛都往下滴油。”

其实,他哪里知道,我的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生病了也只有自己扛着,不敢去医院看病。一年只理一次发,外面的人见我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还以为我是个疯子。

社员们惦记我的轻松,自由,他们只能往田埂上扔稀泥砸我。何部长惦记的是我的钱,他会找各种办法榨我的钱,他的能耐比社员们大多了。为什么?他掌握着国家机器嘛。每次遇到我,他都会笑嘻嘻地搜我的身,就连我缝在棉衣里的钱也被他搜了出来。他还会带着民兵深更半夜跑到我家来个大搜查,说我家藏有发报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就连我堂客藏在腌菜坛子里的一点钱也被搜走。

当然,如果只是搜身,抄家,我还有办法对付他。毕竟,一个人藏钱,一百个人搜钱,也未必能把藏的钱全部搜出来。最可怕的是何部长动用国家机器,他会说我收听敌台,散布反动言论,偷猪鬃,以各种借口把我送进学习班,用竹板抽我,逼我说出藏钱的地点。最后,为了省去搜钱的麻烦,他干脆规定:我每个月必须交十块钱给他。

其实,何部长比我有钱多了。他的工资不高,但特别耐用,他平时戴二百多块钱的手表,穿的确良衬衣,经常跑到公社下面的各个大队、生产队去指手划脚地指导一番生产。下面的人招待他,顿顿都是七碗八碟,有酒有肉。全公社十天半月一个圈转下来,回到家时,口袋里依然揣着出门时带的半斤粮票和五毛钱。

你想想,像何部长这样的人,他一旦惦记上了我的钱,我的钱还能藏得住、守得住吗?不要说钱,就连你的思想,哪怕是一个念头,也休想藏住。

 

唉,不说何部长了,我再跟你说另一个人。

临澧县珠日公社斋阳大队石桥生产队有一个长沙来的知青,名叫蒋力。在我结识的所有人当中,蒋力都算得上是一个怪异的人。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两颗门牙露在外面,好像野猪的獠牙,看起来杀气腾腾。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爷老子同公安厅的所有领导都在一个桌子上喝过酒,我怕个卵。”我曾暗地里向别的知青打听过蒋力的父亲,得知他的父亲是湖南省公安厅机关食堂的掌勺师傅。

蒋力打架的功夫十分了得。有一回,赤手空拳的他竟然把三个手持锄头的常德知青打得屁滚尿流,因此,知青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蒋门神。不过,让蒋力在珠日公社的社员们中间扬名的不是他打架的功夫,而是他干的一件偷牛的事。

有一天夜里,蒋力悄悄溜进生产队的牛栏,把一头牯牛牵了出来。他赶着牯牛,走了几个时辰的夜路,第二天早晨,来到了斋阳大队的莲花生产队,找到生产队长,说是要把这头牯牛卖给莲花生产队。

看到蒋力一本正经做买卖的样子,生产队长惊讶得差点掉了下巴。社员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话来:“这不是石桥生产队的长沙知青蒋门神吗?你这头牛准备卖多少钱?”

蒋力答道:“你们愿意出多少钱都行。”

社员问:“你卖牛换钱干什么用?”

蒋力答:“换了钱去买颜料。”

社员问:“买颜料干什么?”

蒋力答:“画画。”

社员问:“你这牛哪里来的?”

蒋力答:“自己养的。”

社员问:“是在长沙城里养大的吗?”

蒋力答:“不是。是在石桥生产队养大的。”

社员们都乐了,说:“这头牛已经三岁了,可你下乡到石桥生产队才半年时间呢。”

蒋力无话可说,在社员们的轰笑声中,他牵着牯牛默默地往回走。

蒋力的偷牛事件在珠日公社传为笑谈,大家都认为蒋力的脑子有毛病,神经有些不正常。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像蒋力这样五大三粗、好勇斗狠的人,他最喜欢干的事竟然是画画。他画画的时候常常忘记了出工。生产队长喊他出工,他不耐烦地朝生产队长吼道:“出个卵工,在田里忙一天才挣八分钱,还不够买一根炭精条。”

队长对他也无可奈何。

当然,蒋力的画画也并非全无用处。当时,各个生产队都要建毛主席语录牌,建“早请示晚汇报”活动室,都需要画毛主席像。蒋力于是有了用武之地,他被请到各地去画毛主席像,大家都说他画得好。

接着,就有人请他给临终的老人画遗像,又有人请他给自己即将出嫁的女儿画像。

渐渐地,蒋力的兴趣转移到了年轻姑娘的身上,他主要只给姑娘们画像,而且不收取任何报酬。如果遇到漂亮的姑娘,他就缠上她们,给她们画了一张又一张,一边画一边不停地赞美她们,搞得那些漂亮姑娘们心花怒放。

蒋力和知青们的关系似乎不大好,当地的社员们也背地里称他为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水佬倌,蒋力和我这收猪鬃的反而成了好朋友。他对我说:“你跟生产队的知青和农民不同,知青和农民都是被绑在田里的奴隶,而你是个自由人。”

承蒙蒋力这样抬举我,所以,每次到临澧县去收猪鬃,我都绕道去看他,同他喝上两杯高粱酒,天南地北地聊上好半天。每次同他聊天,我都会从他嘴里听到许多有趣的事。

刚开始,蒋力跟我聊的都是他眼中所谓的美女。由于他在珠日公社四处游荡,专给姑娘们画像,所以,他对整个珠日公社的美女状况了如指掌。

他扳着手指告诉我哪个大队哪个生产队有美女,美女的眼睛如何有神,鼻子如何小巧,眉毛如何像一弯新月。他越说越激动,从他嘴里喷出的唾沫不断地飞溅到我的脸上。他经常两眼放光地对我说:“不知为什么,给美女画像的时候,我浑身热血沸腾,每一个毛孔都舒服死了,唉唉,欲仙欲死!”

他的唾沫又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给美女画像时,要是旁边没有第三人在场,你会不会想要猛虎扑食一样扑到她身上去?”

他猛地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十分生气地喊道:“嗨!你怎么会有这样庸俗下流的念头呢?你这不等于是往佛像头上泼大粪吗?”

有一回,酒酣耳热的蒋力忽然附在我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人。你必须答应我。”

我只好认真地点了头。

蒋力十分严肃地小声说道:“以前,我的理想是要成为一个画家,现在,我决定改变我的理想。”

我假装小心地望着他,紧张地等待着他下面要说的话。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然后说:“从今以后,我要成为一名拯救者,一位保护神。别人不是都叫我蒋门神吗?我要做一尊真正的门神!”

我不解地望着他。

他无限惋惜地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然后大声宣布道:“你知道吗?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规律!”

说完,他望着我,不做声。

我不得不问:“什么可怕的规律?”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什么可怕的规律?那就是几乎所有的美女都处于危险之中。你知道她们为什么处于危险之中吗?那是因为所有的美女都被男人们惦记着。”

我忍不住笑了,说:“美女被男人惦记是一件好事呀。一个美女,如果老是无人问津,那才麻烦呢。”

他又在我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说:“你不懂你不懂!美女们如果被我这样的优秀男人惦记,那当然是一件好事;如果是被色狼惦记,那是可怕的事。色狼惦记的是美女的身子,美女们一旦失了身,结局会很凄惨。我要做一名拯救者,将美女们从危险中拯救出来,我要做一位保护神,帮助美女们守住她们的身子。”

在蒋力看来,珠日公社的美女中,最让他忧心忡忡的是田小云。

田小云是斋阳大队石桥生产队的回乡知青,是生产队唯一的女高中毕业生。

蒋力跟我说:“田小云婷婷玉立,有一种羞涩的美,柔弱的美,单纯天真的美。”

由于父母早逝,田小云跟当小学老师的奶奶生活。在给田小云画过几次像后,蒋力敏感地意识到:田小云很危险,她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她这只羔羊很快就要被惦记她的那只恶狼吃掉了。

这只惦记田小云的恶狼,就是斋阳大队的支部书记刘国庆。刘支书三天两头地往石桥生产队跑,每次到石桥生产队搞“三同”,他都会在田小云家吃饭,还指派生产队的社员为田小云家干这干那。

有一回,蒋力给田小云画完像后,把草图拿回家,经过反复修改后,趁着月色,再去田小云家送画像。他走到田小云家的禾场上,看到灶屋里透出橘黄的灯光。他推开门,看到坐在桌子旁的田小云,正慌忙将自己的手从刘支书的手掌里抽出来。

刘支书尴尬地笑了笑,说:“哦,是蒋画家来给小云送画像来了。”说完,他站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田小云给蒋力解释说:“刘支书刚才是在察看我手上磨起的老茧。”

蒋力痛心地告诉田小云:“小云啊,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刘支书这匹老色狼分明是对你图谋不轨!”

田小云说:“刘支书也不是什么坏人,他看我在田里出工太辛苦,他答应安排我到大队的代销店去当营业员和保管员。”

蒋力气愤地提高了嗓门:“他难道会白给你种种好处?你知道他图你什么吗?他图的是你的身子!你一个姑娘家,要好好守住你的身子!不然,你的结局会很凄惨!”

田小云低下了头,无奈地嘀咕道:“人家是大队书记,他要到我这里来,难道我轰他走?”

田小云的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满脸不悦地对蒋力说:“你跑到我们家来大喊大叫干什么?”

蒋力对田小云的奶奶说:“奶奶,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一心为小云好。小云很危险,我想拯救她。我是她的拯救者。”

田小云的奶奶说:“你快走,我家里不欢迎你这个拯救者。”

蒋力悻悻地从田小云家里走了出来,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气愤,越想越着急。田小云现在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他不能坐视不管,他必须要拯救她。他必须采取果敢行动。

他采取的行动就是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他在一条小路上截住了刘国庆。

“你趁早死了那份心吧,不然,你的下场会很凄惨。”他一字一顿地对刘国庆说。

刘国庆陪着笑脸说:“蒋门神,今年招工,我第一个要推荐的人就是你。”他把一支烟递到了蒋力面前。

蒋力挡开了刘国庆的烟,他说:“在小云嫁人之前,我不想返城。从今以后,别让我再在石桥生产队看到你的身影。”

借着月光,刘国庆盯住蒋力的脸,琢磨了好半天,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刘支书果然不再到石桥生产队来搞“三同”了。不过,没过多久,田小云就到大队的代销店当起了营业员。

蒋力心中疑惑,他跑到大队代销店去问小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没有守住自己的身子?”

田小云把他往外赶,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蒋力回到家里,心情郁闷,独自喝起酒来。他想:“刘国庆一定玷污了小云的身子,不然,他不会让小云去代销店上班。唉!我没有保护好小云,我罪该万死!”

想到这里,他把酒杯一丢,说:“不行,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刘国庆!我必须去找刘国庆讨个说法。”

他找到刘国庆家,把刘国庆从家里喊了出来。两人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蒋力愤怒地质问刘国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霸占了田小云的身子?”

刘国庆哭丧着脸,长叹了一口气,说:“唉,男人做一点好事怎么就这么难啊!”

刘国庆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国庆显得无比冤屈地对蒋力说:“蒋门神啊,你是男人,你看到小云妹子长得乖,你想保护她。可是,你想想,我也是男人啊,难道我就不能保护她?我让她到代销店上班,只是看到这么乖的妹子天天在田里日晒雨淋,太可惜了!”

蒋力有点迷糊了,他盯着刘国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国庆说:“蒋门神呀,你这个长沙城里来的大知识分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是在向你学习呀。”

蒋力问:“学我什么?”

刘国庆说:“我要像你一样,也做一个拯救者啊。”

蒋力问:“你想拯救田小云?”

刘国庆说:“当然是田小云。因为田小云是美女。按照你的说法,只有美女才值得拯救嘛。”

蒋力问:“你没有霸占田小云的身子?”

刘国庆猛地在蒋力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十分气愤说:“嗨!你怎么会有这么庸俗下流的念头呢?这不等于是往佛像头上泼大粪吗?”

蒋力望着刘国庆,眨巴了好一阵,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倒是刘国庆应付自如,他紧紧握住蒋力的手,神情严肃地在蒋力的耳边悄悄说道:“其实,我和你有着共同的理想和奋斗目标,是同志和战友,是知己。不过,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蒋力选择相信了他这位“知己”的话。

他一路欢快地唱着歌,回到家里。他重新喝起酒来,他边喝边唱,为田小云庆贺,也为自己庆贺。

他仍然跑去代销店给田小云画像。

有一次给田小云画像时,他发现小云脸上有一道道抓痕,他很是心疼,忙问:“是谁把你的脸抓成这样子的?”

田小云不说话,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

在蒋力的一再追问下,小云才告诉他:“是刘支书的堂客抓的,她经常到代销店来闹事。”

蒋力怔了片刻,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追问小云:“你老实告诉我:刘国庆是不是已经霸占你的身子?”

小云点了点头,她哭喊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蒋力顿足捶胸地仰天长啸:“苍天啊,我没有帮助田小云守住她的身子啊!......”

一行热泪从他眼窝里滚了出来。

蒋力决定为田小云报仇。在一天夜里,他偷偷将刘国庆狠狠地揍了一顿,让刘国庆瘫在床上一个星期起不了床。

刘国庆不敢声张,他以为自己挨了打,这事就过去了。刘国庆堂客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挨打,她也不敢再到代销店闹事了。田小云依旧当她的营业员。

刘国庆挨了打,但仍然当着大队支书。蒋力咽不下这口气,接下来,他开始了告状。他到珠日公社告,到临澧县告,到常德地委告,到湖南省公安厅告。有好几回,我到珠日公社去收猪鬃,想顺便去他那里坐坐,结果,那里的知青告诉我:蒋门神出门告状去了。

他的告状终于有了结果。上面来人调查了,刘国庆的大队支书职务被撤了。

后来,我见到蒋力,蒋力请我喝庆功酒,他端起酒杯对我说:“来,我们干一杯胜利酒。苍天有眼,刘国庆那匹色狼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人间自有正义在。”

酒过三巡之后,我忍不住问道:“那个田小云现在怎么样了?”

闻听此言,蒋力放下酒杯,一声长叹:“悲剧啊!”接着,我看到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告诉我:刘国庆被撤职以后,新上任的大队支书把田小云赶回了生产队,让自己的侄女当上了代销店营业员。回到生产队的田小云因为名声不好,日子过得凄惶。她的奶奶四处找媒婆帮忙,希望早点把她嫁出去。因为名声不好,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好人家。最后,田小云只好远嫁到石门县的一个偏僻山沟里去了。

听说,她的丈夫在打野猪的时候,被野猪咬掉了一只耳朵,破了相,所以他不嫌弃田小云。

说到田小云的结局,蒋力对我总结道:“我早就警告过小云:一个姑娘家,一定要守住自己的身子,不然,结局很凄惨。她没有守住自己的身子,我有责任,她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她自己没有把篱笆扎牢。唉,谁叫她不听我的话呢?”

说到这里,他一声长叹。沉默片刻,他挥了挥手说:“唉,我们不说田小云了,我们来说说另一个人吧,我跟你说说丁尼吧。”

说到丁尼,他立刻兴奋起来,两眼闪闪发光。他说:“丁尼跟田小云不同。我没有帮田小云守住她的身子,但我一定可以帮丁尼守住她的身子。我有这个信心!”

蒋力告诉我:丁尼跟他一样,也是长沙下来的知青,丁尼是在斋阳大队的木鱼生产队,离蒋力所在的石桥生产队,中间只隔着一座山丘。

蒋力说:“丁尼的美是一种古典的美,美得叫人揪心,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我生怕这种美会被人损毁。木鱼生产队的社员也都夸丁尼长得乖,乖得就像电影里的女特务。”

那一年,临澧县委发出了“发展农业,兴修水利”的号召,全县的知青和社员汇聚到了新安公社澧水河南岸的青山水电站建设工地。工地效仿部队建制,丁尼被编入了珠日营斋阳连,每天的劳动就是用竹箩筐洗河沙,挑河沙,或是用独轮车运岩石。

连里社员们看到丁尼也跟男人们一样推独轮车,他们心疼得不得了,叹息道:“这么乖的长沙妹子,你应该去电影里演女特务呀,怎么跑到这河滩上推独轮车呢?”

他们不让丁尼推独轮车。丁尼就去挑河沙。社员们把丁尼肩上的扁担夺了过来,责怪她:“像你这样嫩豆腐一样的肩膀,怎么能挑河沙呢?”

丁尼只好洗河沙。洗河沙虽说稍为轻松点,但是,两只脚浸泡在冬日的河水里,丁尼的腿被冻得发紫。社员们又心疼了,他们说:“丁尼,你不要洗河沙了,你就给我们唱歌吧,我们这么多人,稍稍加把劲,就把你的那份活赶出来了。”

丁尼就给社员们唱歌,唱《浏阳河》,唱《挑担茶叶上北京》,唱《洗衣歌》,唱《送别》,唱《洞庭鱼米香》。丁尼的声音真好听,社员们听了心里痒痒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斋阳连的劳动进度在整个珠日营是最快的。

工地建设指挥部决定,每个营都要成立文艺宣传队。丁尼自然被抽调到了珠日营文艺宣传队,她编排了一个扁担舞。她和十四个身穿军装的男女,每人肩上背着一根用大红布系着的竹扁担,十五人在工地上跳起了扁担舞。丁尼一边领舞一边唱道:

 

小小扁担三尺三,

战天斗地不怕险,

拼死奋战不畏难,

修好电站谱新篇。

 

扁担舞在珠日营引起了轰动。丁尼带着文宣队除了在珠日营演出之外,还到文家、佘文、柏枝等各营去表演。每日吃过晚饭后,工地建设者们急匆匆地往演出场地赶,他们一路走一路高喊:“走快点呀,去看长沙妹子丁尼跳扁担舞啊,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想看丁尼的脸也看不清啦。”

在四万多人的青山水电站建设工地,人人都知道珠日营的丁尼妹子长得乖。有天晚上,工地放电影,当丁尼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匆匆走进放映场地时,有一个眼尖的男人忽然高喊一声:“快看呀,那不是丁尼妹子走过来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山坡上的几千民工呼啦啦地站了起来,几千道手电光柱齐刷刷地朝丁尼射过来。男人们高声呼喊:“请丁尼妹子过来我们这边坐,请丁尼妹子到我们这边坐。”

羞得丁尼捂住脸慌慌张张钻进了人群里。

蒋力跟我分析:丁尼和田小云不一样。田小云懵懵懂懂,丁尼很清醒,她知道自己长得乖,她明白:有许多人惦记她的身子,她时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每一次,当蒋力给丁尼画像时,丁尼都会警惕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同别的男人一样,也在惦记着我的身子?”

蒋力听了心花怒放!丁尼这种时刻保持警惕的态度让蒋力感到无比欣慰!他觉得天下的美女都应该像丁尼这样做,都应该向丁尼学习,向丁尼致敬!

在珠日公社,知青谈恋爱的现象很普遍,尤其是长得乖的女知青,她们身单力薄,如果谈个男朋友,生活就有了依靠,也会让那些惦记她们的男人尽早死了那份心,因此可以免去许多骚扰。丁尼美名在外,珠日公社的许多男知青,纷纷跑到木鱼生产队来向丁尼示好,但是,丁尼对所有男人的追求一概拒绝。

丁尼不谈恋爱。她下乡已经整整八年了,可她就是不谈恋爱。

丁尼先是同其他知青一起住在知青屋。后来,与她同住的知青陆陆续续返城了,她的伙伴越来越少,最后,知青屋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有些害怕,担心守不住自己的身子。到了晚上,她就喊生产队里一个叫莲妹子的姑娘陪她一起睡。

后来,莲妹子出嫁了。莲妹子嫁到了另外一个公社。莲妹子告诉那里的社员说:丁尼晚上睡觉时从来不脱长裤,哪怕是在夏天,她也穿长裤睡觉。她在长裤里面还穿了两条短裤。她还不放心,又在腰间捆上一根麻绳,把自己绑得像个棕子。这还不算完,她还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把菜刀。她对莲妹子说:“夜里要是有男人闯进我的房里来,我就一刀砍死他!”

丁尼的警惕态度让蒋力很满意。在得知莲妹子快要出嫁的消息后,蒋力急得团团转。他天天往木鱼生产队跑,他要为丁尼另外安排一个能守住她身子的住处。经过反复挑选,他最终选定了木鱼生产队的杨老倌家。

杨老倌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她们都出嫁了,三间房子只有杨老倌和他堂客住。当蒋力找到杨老倌,小心翼翼地提出让丁尼住到杨老棺家时,杨老倌爽快地答应了,他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欢迎她住到我家里来,就当我的幺女儿还没出嫁嘛。”

蒋力激动万分,他紧紧抓住杨老倌的手,握手握手握手握手,感动得差点流下热泪。他特地把杨老倌两公婆请到珠日公社街上最好的一家饭馆喝酒。他买了一瓶常德大曲,同杨老倌频频举杯。他拍着胸脯说:“杨老倌,你保护好了丁尼,就等于保护好了我的妹妹,我这辈子不忘你的恩情。从今往后,你的女儿,女婿要是受了什么冤屈,你尽管告诉我,我蒋门神为你出头!要是我蒋门神还摆不平,我就让省公安厅给你摆平!我爷老子同公安厅的所有领导都在一个桌子上喝过酒,我怕个卵!”

就这样,丁尼住进了杨老倌家。杨老倌两口子杷丁尼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为了保障丁尼的安全,杨老倌特地买了一条狗回家,把它拴在丁尼卧房的隔壁房间里。

他觉得还不够安全,又把自家禾场上一个废弃的磨盘搬进丁尼的卧房,让丁尼每晚睡觉之前先栓上门,再用磨盘把门抵住。

白天,生产队的社员们路过杨老倌家的禾场时,经常看见杨老倌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一把斧子。社员们就问:“杨老倌,你天天磨斧子干什么?”

杨老倌揩着额上的汗珠,无比壮烈地答道:“谁要是欺负我的女儿丁尼,老子一斧子劈死他!”

每天晚上,到了睡觉的时候,杨老倌都要把斧子擦试干净之后,再将它放到自己的枕头边上。丁尼则会先把门栓好,然后再用磨盘把门抵上。

磨盘很沉,丁尼力气小,她搬不起磨盘,只好用尽力气,把磨盘缓缓地拖到门边。磨盘在地上移动时,发出轰隆的响声,在这个寂静的小山村里,这轰隆的响声传到了山村的每一户人家。各家各户的男主人们,在床上听到这磨盘移动的声音,就会笑着对枕边的女主人说:“你听,丁尼妹子正忙着拖磨盘去抵门呢。你说说看:现在我和你,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做了?”

每一回,当丁尼用磨盘抵好门之后,她都会高声对隔壁房间的杨老倌说道:“杨伯伯,半夜里你要是听到我们家的狗叫,你就大声喊我起来。”

 

杨老倌家的狗从来没有在半夜里叫过,丁尼在杨老倌家住得很安全。

杨老倌为此感到很是得意。蒋力三天两头往杨老倌家里跑,对他的工作大加赞赏。蒋力经常请杨老倌喝酒,一喝酒就喝好酒,不是德山大曲,就是常德大曲,不是常德大曲,就是武陵大曲。喝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蒋力就拍着杨老倌的肩膀说:“杨老倌,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现在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同志、伙伴,为了守住丁尼的身子,我们要并肩协作,不畏艰险,战斗到底!”

接着,他又朝杨老倌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杨老倌,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你宝刀不老!雄风犹存!希望你再接再厉,争取更大光荣!来,我们干一杯!”

由于没有儿子,多年以来,杨老倌在生产队里受了许多窝囊气。自从丁尼住到他家以后,蒋力三天两头跑到杨老倌家里来给丁尼画像,杨老倌经常和蒋力肩并肩地在生产队里走来走去,逢人便说:“这位蒋门神是我的好兄弟,他爹是省公安厅的大干部。”

说这话时,杨老倌的腰杆挺得比门板还直。

每一次,蒋力请杨老倌喝过酒之后,杨老倌从饭馆回来的时候,他并不是马上直接走回家去,而是喷着满嘴的酒气,昂首挺胸,在生产队里走来走去。生产队的社员见了他,便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说:“杨老倌,今天又出去喝酒啦?”

杨老倌似乎显得很无奈地回答说:“唉,没办法,我革命战友请我喝酒,我不能不给面子。”

社员又问:“你战友今天请你喝什么酒?”

杨老倌豪迈地高声回答:“武陵大曲。”

社员好像吓了一跳似的喊道:“啊哟!武陵大曲!要五块钱一瓶哪!”

杨老倌拍拍手说:“没办法,我战友就是要用好酒招待我。我跟他说:来一瓶红薯酒就行了。我战友说:红薯酒怎么行?用红薯酒招待革命战友,这要说出去,我面子上挂不住,我公安厅那个爷老子的面子上也挂不住。”

社员又低声下气地说:“杨老倌,我跟你同在一个生产队,今后我要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还要请你那位革命战友帮忙哟。”

杨老倌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谁要欺负你,你跟我说一声,老子帮你摆平。我战友的爷老子同公安厅的领导在一个桌子上喝过酒,我怕个卵!”

 

不过,蒋力还是不放心。

有一回,我绕道去看他,他忧心忡忡地跟我说:“唉,丁尼现在很危险。我睡不好觉啊。”

我说:“有了杨老倌两公婆,还有他们家的狗,还有那磨盘,再加上你,再加上丁尼穿三条裤子,再加上丁尼枕头下的菜刀,所有这些都不能守住丁尼的身子?”

蒋力说:“可以守住夜晚的丁尼,但不一定能守住白天的丁尼。因为,丁尼现在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蒋力告诉我,惦记丁尼的人,是珠日公社主管知青工作的副书记李山。

其实,李山惦记丁尼已经好几年了,远在蒋力下乡之前。

李山这个人长得比蒋力客气多了,除了头顶上的头发稍微少了些,其他方面堪称完美。李山工作能力强,没有官架子,全公社的社员、知青们有了难处,只要找他帮忙,他总是竭尽全力帮忙。李山理论水平高,能说会道,作起报告来滔滔不绝,不看稿子也可以讲几个小时。

李山一年到头很少呆在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生产队搞“三同”。全公社的漂亮女知青,李山了如指掌。李山最喜欢到漂亮女知青多的地方去搞“三同”。斋阳大队木鱼生产队是李山来得最勤的地方。木鱼生产队的社员们曾对丁尼开玩笑说:“丁尼呀,你看,为了你,李书记把我们生产队的田埂都踩出槽沟来了。”

李山很喜欢找丁尼谈心,让丁尼向他汇报思想。他们两人站在田埂上,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在这两三个小时里,一直都是李山在说,丁尼在听。李山说得满头大汗,丁尼咬着嘴唇,漠无表情。

有时候,在夜晚的政治学习结束之后,李山让丁尼留下来,他要在早请示晚汇报活动室里,同丁尼单独谈谈刚刚学过的“两报一刊”社论的心得体会。这时候,丁尼就会说:“李书记,你稍等一下,我回家去拿样东西,回来再听你说。”

等丁尼急匆匆返回活动室的时候,李山看见丁尼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李山问:“你拿剪刀干什么?”

丁尼说:“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

李山曾经满腔热忱地要培养丁尼入党,推荐她参加临澧县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推选她为常德地区农业学大寨先进个人,可是,这种种好处统统被丁尼拒绝了。

珠日公社的知青陆陆续续返城了,木鱼生产队,斋阳大队的贫下中农多次推荐丁尼招工,结果到了李山那里,丁尼被卡住了。

有人为丁尼抱不平,当面质问李山。李山给出的理由是:“不是我卡她,实在是因为她的成份不好,哪个招工单位都不敢要她。”

丁尼的父亲曾是国民党的一名军医,在湖南和平解放时,随陈明仁的部队起义,解放后在长沙的一家大医院工作。在文化大革命中,丁尼的父亲被揪了出来,戴上了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被遣送回原籍,到汉寿县石板滩公社劳动改造。

但是,贫下中农仍然积极推荐丁尼,最后一次,木鱼生产队的全体社员联合署名,并且按了手印,一致推荐丁尼招工,结果,丁尼还是没走成。有社员私下里劝丁尼:“有好多成份比你高的知青都走了,你为什么这么犟呢?难道你要在这里待到六十岁吗?”

丁尼不吭声。她就是这么犟。

有一天晚上,在同几个大队干部喝酒的时候,李山把刚端起的酒杯又放下了,无限遗憾地一声长叹:“全公社的女知青,在招工的时候,没有哪个不在我面前服软的。唉,只有这个丁尼,永远那么高傲,像只刺猬,让我拢不了她的身。”

李山又举起酒杯,说:“嗨,真奇怪,她越是这样高傲,越是这样傲慢,我还越是对她着迷。”接着,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好,她犟,让她去犟好了。我可以等。好饭不怕晚。对于丁尼这样的犟妹子,我是有耐心的。我是等得起的。我等得起,丁尼已经二十好几了,只怕她等不起。”

李山依旧去木鱼生产队搞“三同”,依旧在田埂上与丁尼谈心,依旧一谈就是三个小时。

让李山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个时候,蒋力下乡了。蒋力下到了与丁尼一山之隔的石桥生产队,蒋力发现了木鱼生产队有个乖妹子叫丁尼。

于是,蒋力带着画架出现在了李山和丁尼谈心的现场。

李山看见了蒋力脸上那痞里痞气的笑容,却没有看见蒋力那颗想要成为拯救者的心。

蒋力笑嘻嘻地对李山说道:“哟,李书记,你怎么谈心谈得满头是汗呀?开知青大会的时候,你在主席台上讲三个小时,也不会流一滴汗的呀。”

李山揩了揩脑门,咕哝道:“今天天气有点热。”

蒋力说:“李书记,我最近学习了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我想跟你谈谈我的心得体会。”

李山背起锄头转身走了,抛下一句话:“蒋力,你应该待在石桥生产队里好好劳动,不要成天四处游荡。”

蒋力冲着李山的背影喊道:“我爷老子同省公安厅的所有干部都喝过酒,我怕个卵。”

从此以后,只要李山同丁尼在一起谈心,隔不了多久,蒋力就会带着画架出现在谈心现场。

李山明白,对蒋力这样的人,来硬的肯定不行。于是,李山决定找蒋力谈心。

他们两人谈心也是在田埂上进行的。李山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蒋门神,今年招工,我第一个要推荐的人就是你。”

蒋门神却冷冰冰地回答:“在丁尼招工返城之前,我不返城。”

李山问:“你是想追求丁尼吗?你想让她成为你的女朋友?”

蒋力说:“我不想追求她。我只是想给她画像。”

李山盯着蒋力的脸,琢磨了好一阵,仍然搞不懂蒋力这个怪人。

第一次谈心以失败告终。

李山不气馁,他再次找蒋力谈心。

第二次谈心是在一家饭馆里进行的。

李山点了好酒好菜,请蒋力喝酒。等到蒋力喝得脖子发红的时候,李山拍着蒋力的肩膀说道:“好兄弟,其实我和你完全可以成为同志和知己。”

蒋力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李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山扳着手指说道:“第一,你和我一样,对珠日公社的乖妹子都了如指掌。第二,你和我一样,见了乖妹子都会热血沸腾,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很舒服。第三,你和我一样,都认为丁尼是全公社最乖的妹子。”

蒋力不得不点头表示赞同。

李山眼珠一转,忽然说:“你喜欢画画;我问你:你画过岳阳楼吗?”

蒋力说:“我想去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李山说:“你没有画过岳阳楼,但你一定读过《岳阳楼记》。我问你:《岳阳楼记》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蒋力搔了搔头皮,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不起来了。”

李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蒋力抑扬顿挫地高声吟诵道:“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蒋力茫然地望着他。

李山拍拍蒋力的肩膀,深感惋惜地叹道:“我的好兄弟呀,你还不明白吗?在整个珠日公社,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这样心心相印,灵犀相通啊。没有你这样的同道之人,我好寂寞啊。现在,你好比范仲淹,我好比滕子京,你来到我们珠日公社,我们两个同道之人相遇了,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保护好丁尼。”

蒋力只好点了点头。

李山站起身来,将房间的门窗关牢之后,走到蒋力身边,压低声音,极其神秘地说道:“蒋门神,你可要警惕呀,丁尼现在处境很危险。你想想,全公社的干部、知青、社员,有多少男人在惦记着她的身子啊。你是画画的,我问你:你忍心看见丁尼这朵美丽的鲜花永远凋谢在木鱼生产队吗?”

蒋力忍不住问道:“那该怎么保护她呢?”

李山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她尽快离开这里,早日招工返城。虽说丁尼的家庭成份不好,但每次有单位来招工,我都是极力推荐她。可是,丁尼这个人呀,相当清高,傲慢,每次面试的时候,她对负责招工的领导都是不冷不热,爱理不理的,这样下去可不行呀,她的脾气得改一改啊。你和她都是长沙知青,只有你的话,她才听得进去。我们两个现在分头进行:你呢,找丁尼谈一谈,好好劝劝她。我呢,极力向招工单位推荐她。我们俩通力合作,保护好丁尼的身子,让她早日返回长沙。”

 

招工的单位来了一批又一批,返城的知青走了一批又一批,可是,丁尼总也回不了城,丁尼仍然还在木鱼生产队的田里劳作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依旧把磨盘拖得轰隆响。听到磨盘的轰隆声,木鱼生产队的社员们不免一声叹息:“你听,丁尼独自一人守着青灯,又开始敲她的木鱼了。”

后来,珠日公社的党委书记调走了,新调来一位包书记。据说,这位新来的包书记公正廉明,铁面无私。由于他面色黧黑,社员们都称他为包公。

包书记十分重视知青工作,上任伊始,就在珠日公社的各个知青点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调查研究,接着,召开了全公社的知青大会。

在公社大礼堂举行的知青大会上,包书记神色凝重。在谈到知青招工过程中存在的种种不良现象时,包书记愤怒地拍了桌子,他声色俱厉地说道:“我们有些干部,凭借手中的权力,对知青百般刁难,肆意凌辱。对于这种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害群之马,我们珠日公社党委决不姑息!”

包书记的话音刚落,公社大礼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包书记接着又说:“斋阳大队木鱼生产队有一位长沙来的女知青,她下乡已经八年了。这位女知青不仅劳动积极,而且能歌善舞,贫下中农多次联名推荐她招工,可她就是走不了。我们不禁要问:这是为什么?!”

说到这里,包书记打住话头,转过脸来,目光凛冽地盯住坐在他右侧的李山。

刹那间,整个会场出奇地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传出了压抑的啜泣声。大家调头望去,发现丁尼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哭泣着。

知青大会开过之后不久,珠日公社党委对领导班子的分工进行了调整。当时,全国上下正在“大办农业大办粮食大办养猪事业”,李山被派到公社的“万头养猪场”指导养猪事业。

全公社的知青工作由包书记亲自来抓。

不久,丁尼被调到珠日公社中心小学教书。

半年后,丁尼被提拔为中心小学的副校长。

 

我最后一次见到蒋力的时候,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理想破灭了,因为丁尼已经死了。”

他神情漠然,甚至都懒得叹息一声。

丁尼的尸体是在学校旁边的澧水河里被人发现的。河边有一个木盆,木盆里有丁尼的两件衣服。

她是在河边洗衣服时,不慎跌入河中淹死的呢,还是她自己投河自尽的呢?又或许是有人把她推入河中的呢?

不得而知。

湖南省公安厅来人了。公安人员进行了尸检,结论是溺水死亡。至于是自杀还是他杀,一时还无法认定。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丁尼死时已经有了身孕。

丁尼的父亲从汉寿县赶来了。

作为一个“历史反革命”,这位在历次运动中被整得心惊肉跳、魂飞魄散的父亲,在面对女儿的尸体时,他甚至都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悲伤。他不敢向组织提任何要求,只是希望在澧水河边就地安葬他的女儿。

丁尼的葬礼十分隆重,公社干部和大队干部,全公社的所有知青,斋阳大队的全体社员,以及中心小学的全体师生,都参加了葬礼。

李山特地从“万头养猪场”急匆匆赶来参加了丁尼的葬礼。他和中心小学的师生站在一起。丁尼的学生们哇哇大哭。李山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最后瘫倒在地上

丁尼死后,木鱼生产队的社员们议论得最多的话题就是:“丁尼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到底是哪个男人留下的种?”

由于丁尼所在的中心小学,距木鱼生产队有二十里山路,社员们对中心小学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实在无法猜测出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于是,社员们只好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他们说:“唉,说到底,丁尼还是待在我们木鱼生产队最安全。在这里,白天有蒋门神守着,夜晚有杨老倌守着,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接着,就有人埋怨新来的包书记:“常言说:送官送到县,送佛上西天。你包书记既然已经把丁尼抽调到了中心小学,又提拔她当了副校长,你为什么不干脆好事做到底,让她招工返回长沙呢?”

农村的劳动是艰辛的,日子是困苦的,社员们每天都有自己的烦心事,没过多久,木鱼生产队和斋阳大队的社员们就把丁尼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只有两个人对丁尼还念念不忘。

一个是杨老倌。每一次,只要他的目光落到那把斧子上,他的眼里就会盈满泪水,嘴里喃喃念道:“丁尼,我的好女儿,我把斧子磨得再锋利,也还是守不住你的身子啊......”

另一个是蒋力。蒋力神情呆滞地对我说:“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成为一名拯救者,一位守护者,结果,田小云的身子我没守住,丁尼的身子我也没守住。这是为什么呢?我竭尽全力,为什么就守不住呢?”

 

 

 

 

 

 

 

 

 

 

 

 

 


编辑点评:
对《第二十三章》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