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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市  作者:王海洋

发表时间: 2018-07-01 字数:2762字 阅读: 430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黑夜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我住宿的旅馆窗外早已传来群牛齐哞、万牛竞吼的声音。这一声音来自距旅馆不远处的一处牛市。我不禁心生向往,欲亲临现场一睹为快。久闻嵩县闫庄牛市之大名,它是嵩北乃至洛阳地区较大的黄
 

黑夜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我住宿的旅馆窗外早已传来群牛齐哞、万牛竞吼的声音。这一声音来自距旅馆不远处的一处牛市。

我不禁心生向往,欲亲临现场一睹为快。

久闻嵩县闫庄牛市之大名,它是嵩北乃至洛阳地区较大的黄牛交易市场之一,不曾拜访,未免遗憾,今得一观,实为兴奋。

循着牛儿哞叫的声音,沿着乡村小镇朴实无华的街道,五分钟的路程,便到了闻名遐迩的闫庄牛市。一个偌大的庄园,四周高墙围合,园内有树冠庞大的白杨耸立。千余头牛齐聚于此,每一棵木桩上都拴系着一头牛,牛儿浑身或乳白,或枣红,或黄褐色,远远望去,确像一片灼目的白云和绯红的彩霞。每一头牛,无论是垂垂老矣的老牛,正值青春妙龄的壮牛,还是一脸稚气、未谙世事的乳牛,在这里它们都无一例外地伸长脖颈,微仰头颅,引吭高吼。一时间,万声齐发,震耳欲聋,其场面堪称壮观和奇伟。我瞬间被裹卷在声音的惊涛骇浪之中,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刺耳,相反顿生原始和粗野的亲切之感,因为它与工业时代人为的噪音有别。那雄壮绵长的余音渐渐划破一个小镇宁静、诗意的黎明。

一个个颈上挂着工作证的经纪人,也就是交易中介,还有来自洛阳地区四面八方的买主,巡回相看,如伯乐相马般地挑选着自己中意的黄牛。每一个卖主都是朴实憨厚的农民模样,立于牛旁,亲切地等待着买主光顾。牛市的一边是排列整齐的一辆辆装着栅栏的小型货车,仿若临阵待命的士兵在等待着什么神圣的使命。它们要将最终交易成功的黄牛载向洛阳或者更远的地方。牛市或曰牛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牛市的地面是泥土,未经毫无生命的水泥的铺砌和打磨,侥幸地残存着些许原始、粗犷、鲜活的乡野气息。泥土地上有牛粪,有横流的尿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臊味。但身临其中,尤其像我生于农村、长在农村、放牧过牛羊一代的人,其实并不感到厌恶和恶心,反而一种久违的乡土味袭面而来,一种温馨的怀旧的味道让我倍感亲切和怀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是七零后,有较长的农村生活经历,对牛是怀有深厚的感情的,这种感情是岁月永远抹不去的,湮灭不了的。我曾写过《放牛时光》一文,那是我真实的人生经历,也是我至今对牛怀有脉脉深情的生活佐证。

盛夏的清晨算是凉爽,晨曦初照,四周绿树环合,远处小河流淌,蓝天在上,闫庄小镇颇具几分诗情之美。

牛市哞声始终不止,持续不休,仿佛在喊破一个夏日的黎明之后,牛儿们还期盼着用自己的声音去召唤什么。对了,我确信它们的吼声是一种深情的呼唤。你看,老牛们一个个仰首嘶鸣,多像人世间喊破了喉咙的母亲,声音凄怆,那分明就是一种嘶哑的悲鸣。我相信主人把母牛牵到牛市出卖,家中的草庵或茅屋一定还留下了它们的孩子,就是乳牛。它们定然是在呼唤自己还未成年的孩子,它们担心孩子的成长以及未来的生活。这一次分别,可能就意味着生离死别,在农耕时代早已远去的今天,富有灵性的母牛们一定可以预见此行它将身去何方,并将身临不测。于是它们想在背井离乡之前,再一次深情地呼唤孩子的乳名,以作最悲痛的诀别。细细观察,我发现大多母牛的眼眶湿润、红肿,我相信那是眼泪作用的结果,是无法言说的母子诀别之痛。

再看乳牛们,一个个伸颈嘶吼,茫然无措,这像极了人世间走失的孩子,一遍遍喊着妈妈的样子。牛声鼎沸,海潮一般的哞叫声汹涌而来,它们找不到妈妈的失望乃至绝望的表情,实在令人肠断心碎。它们的妈妈一定留在某个大山深处的老家,这次分别,在家乡的小路旁一定是回眸,回眸,再回眸;倔强的乳牛一定是挣扎,挣扎,再挣扎,迟迟不愿离去。但未成年的小牛实在无力抵抗人力的撕扯和牵引,最终它无奈地含着悲情离去,沿着故乡的野径,再嗅一嗅路边熟悉的青草,随着主人第一次来到牛市,谁知这竟是它与母亲,与故乡,与土地绝对的割舍和永别。

无论老牛、壮牛、乳牛,它们富含悲情的叫唤,可以想见它们已经预卜到自己生命的悲剧。它们一定可以推知今天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也绝对不是一次值得期待的长途跋涉。它们能否想到充满腥臊的屠宰场,杀气腾腾、凶如刽子手的屠夫,还有冰冷、锃亮、锋利的屠刀,不得而知。但从今天经纪人和买主人脸上那貌似和善和诡异的表情上,它们一定可以预见此行凶多吉少,来日不多。

也有牛儿在沸腾的吵嚷声中面无表情,静静地沉默着,它们在想些什么,令人遐思无穷。也有骚情的公牛,并不多想今天将身向何处以及自己的生命安危,不顾雌牛此刻的内心感受,一次次一厢情愿地腾空而起两只前腿,野蛮地骑跨在雌牛的臀部,意欲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和雄性的欲望。可今天,雌牛们显然无心于此,毫不配合,且很讨厌这一套,它们横身一扫,断然把公牛摔下身来,再以讨厌的眼神久久凝视着远方。

现代化的进程,已经宣告没有更多的土地供牛耕种,耕牛渐渐失去了它们世世代代赖以糊口和生存的职业。于是大多牛们生命的归宿无疑就是现代化的屠宰场,最终变成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不必虚伪,其实我也爱吃牛肉,在此我绝不矫情地谴责人类的屠杀行为,也无意批评人类的残酷和无情,因为人类毕竟是不能不吃肉的。“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我早已知道并特别喜欢这些充满温情的饱含人文主义思想的古典词句,但我并不标榜君子,也从不把自己打扮成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虚伪者。

但自从这次去了嵩北最大的牛市后,我的脑海里日日夜夜久久回响着群牛绵长凄绝的哞叫,心灵遭受到空前的冲击和震撼,也许这种绵长凄绝的哞叫要穿越未来,一直回荡在我生命时空的最深处。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对此难以释怀,这也许就是人类心灵深处从不曾也永远不会湮灭的原始的慈善和悲悯。我始终认为牛市牛儿的哞叫声与小时候家乡耕牛的叫声截然不同,它分明隐含着一种不可预知的未知和烧灼人心的直指生命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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