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长篇> 桃花源记 第十四章

桃花源记 第十四章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 2018-06-03 字数:58937字 阅读: 280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第十四章  桃花源人的鲜话

 

 

 

丁忍的鲜话

 

有一位阉猪匠来到一个偏僻的山村阉猪。当他在最后的一个老婆婆家里阉完猪以后,天色已经很晚了。老婆婆就好心的挽留这个阉猪匠说:“反正我儿子、儿媳都到水库工地上去了,家里有的是空床铺,今晚你就住在我家算了。”

这个阉猪的老倌便在老婆婆家里住了下来。

睡到半夜时分,老婆婆的小孙子忽然醒了,哭闹不休,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怎么还不回来呀?妈妈骗人。她说她今晚要回来的。她怎么还不回来啊?”

老婆婆又是逗,又是哄,可小孙子仍然哭闹不停。老婆婆便假装生气地说:“你再闹,我就丢下你不管了,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哭。”

小孙子捂住耳朵喊:“现话,现话!我不信你说的现话!”

老婆婆又说:“你再闹,我就真的不和你睡在一起了。我一个人到隔壁房间去睡。”

小孙子捂住耳朵喊道:“现话!又是现话!你每次都用现话骗人!”

老婆婆假装从床上坐起来,说:“我真的不和你睡在一起了。我真的要到隔壁房间,去和那个阉猪的老倌睡在一起。”

小孙子仍然大喊大叫:“现话,又是骗人的现话。我不信!”

小孙子闹腾得越来越厉害,老婆婆无奈的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对小孙子说道:“我的宝宝,你猜一猜,今天来我家的那个阉猪匠,他到底长着几条腿?”

这句话不是现话,小孙子以前从来没有听奶奶问过这样的问题。他安静下来,竖起耳听。

老婆婆用神秘的语调说道:“我告诉你:白天的时候呀,这个阉猪匠跟你一样,也是长

着两条腿的。不过呢,一到夜里,他睡在被窝里的时候,他就会长出第三条腿来。啊呀,他这第三条腿可了不得呀,跟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说变长就变长,说变短就变短,说变粗就变粗,说变细就变细。那个威力呀,大得很呢。”

小孙子忍不住问道:“那个阉猪匠的第三条腿,长在什么地方呢?”

老婆婆拍着小孙子的裆部说:“你看,他的第三条腿就从这个地方长出来。他这个第三

条腿是专门用来对付吵闹的人。如果半夜有人吵闹,他就会伸出那第三条腿,压在吵闹的人身上。他那条腿好重呀,能压死牯牛,能把你的肠子都压出来。”

小孙子被吓住了,不再哭闹,安安静静地入睡了。

但是,睡在隔壁的那个阉猪匠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的裆部开始撑起来,似乎真的要长出

第三条腿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挨到天明。

第二天起床之后,他把老婆婆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你昨天夜里说:‘我真的要到隔壁

房间,去和那个阉猪的老倌睡在一起。’听了你这句话,我等了你一个通宵,怎么没有看到你过来和我睡呢。”

老婆婆说:“那是一句骗人的现话,连小孙子都骗不到,你怎么会当真呢?”

阉猪匠说:“我不管你说的是现话还是鲜话,反正你说话要算数。”

老婆婆说:“你这人真没有良心。我好心留你住一晚,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你马上

滚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阉猪匠不急不慢地说:“如果你不让我睡一回,我以后就找机会把你的孙子阉了。”说完,假意要走。

老婆婆被吓住了。犹豫了好一阵之后,她上前拖住阉猪匠说:“你别走,我让你睡一回就是了。你千万不要把我的孙子给阉了。”

她把阉猪匠拉进房间,关上了门。

 

 

 

 

 

 

 

 

 

 

 

 

 

 

 

 

 

 

 

 

 

 

 

 

 

 

 

 

 

 

 

 

 

 

 

 

 

 

 

 

丁兵的鲜话

 

 

王书记,你不知道,在桃花源大队的十多个生产队中,我们桃花源生产队是最穷的。我们生产队位置偏僻,没有任何副业,社员们年终分红,全靠生产队卖余粮换几个钱。

那一年,我们生产队遭了水灾,交完公粮之后,就没有余粮可卖了。到了年底的时候,我把队委会成员召集起来开会,商量如何解决年终分红的问题。大家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解决年终分红的问题。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在工分值上动脑筋。如果工分值定高了,生产队里的进钱户就多,而队里又没有现金发给进钱户,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我们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工分值调低,工分值调得越低,进钱户就越少。

我们把桃花源小学的长沙知青陶慕源请来帮我们算了两天账,他最后给我们定出的工分值是每个出工日值七分钱。也就是说,队里的男劳力出一天工,挣10分工分,合七分钱。如果把工分值定的七分钱,那么,我们生产队就没有进钱户,全是超支户。也就是说,生产队不欠任何一户社员的钱,反倒是每一户社员都欠生产队的钱。

10个工分合七分钱,这个工分值低不低呢?我四处打听了一下,桃花源大队其它生产队的工分值都比我队高,别的队最低的也合一毛五分钱。后来我跟队委会讨论说:“最低就最低吧,没了进钱户,我们队委会也就不用为了找钱分红发愁了,可以过个安稳年。”

没想到大队丁支书很不高兴,他把我们队委会召集起来,狠狠地训了我们一顿:“一个生产队里没有一户进钱户,全是超支户,怎么体现奖勤罚懒的原则?全队的社员劳动了一年,到了年终的时候,全队的社员反而都欠生产队的钱,这还叫社会主义吗?传到外边去,这不是丢社会主义的脸吗?没了进钱户,来年还会有哪个社员拼命挣工分呢?我们桃花源生产队还办得下去吗?社会主义在桃花源不是垮台了吗?”

挨了丁支书的训斥,我们只好请长沙知青陶慕源重新给我队核定工分值。这一回,他给我队定出的工分值是一毛一分钱。按照这个工分值核算,我队就有了五、六户进钱户。

什么样的人家才有资格成为进钱户?就是家里没有闲人的人家。闲人就是老人和孩子。谁家要是有不能挣工分的老人和孩子,谁家就算是养了闲人。养了闲人的人家当不上进钱户,这也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不养闲人的道理。丁牛,罗肤,桃花,这些人家没有闲人,他们这几户都是进钱户。地主崽子宋春也是进钱户。我,高德英,丁君,刘痒痒等这些人家都是超支户。

生产队里没有余钱。要给进钱户分红,就只有先把超支户欠生产队的超支款收上来。

王书记,你不知道,桃花源里家家户户穷得连买盐的钱都没有,现在要从超支户手里把超支款收上来,那真比虎口拔牙难多了。虎口拔牙,最起码虎口有牙可拔,可超支户手里真是没有钱哪。

没有办法,给进钱户兑现分红,这是关系到社会主义脸面的大问题,为了让超支户想办法交超支款,我们队委会的干部先作出表率。我让我堂客到她娘家借钱,高德英把她婆婆的一副棺材卖了。等到队委会干部把超支款都交清之后,我就召集社员开会,中心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超支户们想办法交超支款。

大大小小的会开了无数次,好话讲了几箩筐,可就是没人交钱。讲怪话的倒是不少。超支户们议论纷纷:

“他们进钱户要过年,我们超支户就不过年?”

“家里穷得只有一缸水,你们想要,拿水桶来把它们挑走。”

我没有办法,只好向丁支书求援。

丁支书亲自跑来给超支户作报告。他说:“你们超支户不交钱,那进钱户怎么办?把进钱户干晾在那里?难道要让进钱户辛辛苦苦白忙一年?桃花源生产队是靠谁支撑起来的?是靠那些一心为集体出大力流大汗的进钱户支撑起来的,不是靠你们这些揩社会主义的油、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超支户们支撑起来的,我们宁愿得罪所有的超支户,也不能让一个进钱户寒心。如果你们不听教育,就要让你们把从生产队分到的稻谷、红薯、稻草、红薯藤统统吐出来!”

社员们在会后议论说:“老子在生产队忙了一年,分了几百斤稻谷和红薯,难道不应该?你想叫我们把稻草还回去,除非你丁支书能把你四岁时拉的屎今天重新吃回去。”

还有人说:“老子又不是黑五类,难道你还能对贫下中农实施专政?”

丁支书的报告没能让超支户交钱,反而让超支户和进钱户的关系紧张起来。进钱户在田埂上遇上超支户,进钱户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低眉顺眼,主动让路;超支户则抬头挺胸,趾高气扬。

超支户丁君见了进钱户丁忍就说:“哎呀,你和我都在生产队出工,现在我俩身份不同啦,你是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的人,我是挖社会上墙角的人。”

这一席话说得丁忍满脸通红,低着头赶紧躲开。

超支户刘痒痒对进钱户姜央说:“如今世道不同啦,你成了黄世仁,我成了杨白劳。只可惜我生的都是儿子了,要不然,我可以拿女儿来抵租金。”

说得姜央满脸惊慌。

五保户丁根两手笼在那件破棉衣的衣袖里,在桃花源里走来走去。见了超支户,他就把手从衣袖里抽出来,指自己的鼻子骂自己:“唉,我这个老不死的,活这么久干什么哟?尽吃闲饭,害得你当了上超支户。”

见了进钱户,他也把手从衣袖里抽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唉,我这个老不死的,活这么久干什么哟?尽吃闲饭,害得你当上了进钱户也分不到钱。”

地主崽子宋春也是进钱户,他整天躲在家里,害怕遇见进钱户,更怕遇见超支户。

年关一天天逼近,始终没有超支户交超支款。

我只好又去找大队丁支书。丁支书说:“把超支户全部抓到大队的知青林场办学习班。”

听到这个消息,刘痒痒跑来向我诉苦:“丁连长,我家里真是一穷二白呀。我堂客李兰花得妇科病好多年了,没钱医治,一直忍着。现在过年了,我的小儿子刘三痒看见别人家在熏腊肉,就扯着我的裤脚问:‘爹,我们家一块腊肉也没有,我们今年难道又吃豆腐渣过年吗?’我对刘三痒说:‘儿子呀,你想吃肉就拿把镰刀把我大腿上的肉割一块下来煮了吧。’三痒抱住我的腿哭道:‘我不割爹的肉,割了爹的肉,爹就出不了工了,挣不了工分了,明年我家又是超户。’……”

王书记,说起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一年四季都笑嘻嘻的刘痒痒,那一天在我面前嚎淘大哭。

哭也没有用。桃花源生产队就他一个黑五类超支户,他不去学习班,谁去呢?

为了凑数,我们把上中农超支户丁君也抓去学习班了。我带着民兵去抓丁君的时候,丁君倒是一副李玉和上刑场的样子。他说:“我家里没钱。你们把我抓去也没用,我裤裆里只有两颗卵子,要是有人买,你们拿镰刀把它们割去卖了抵超支款。”

全大队二十多个黑五类超支户被民兵押到了知青林场的一间土砖屋里。地上铺了一些稻草,墙角放一只尿桶,他们在里面接受“斗私批修”教育。丁支书训斥他们:“你们过去压迫人民,剥削人民,吸劳动人民的血汗,如今到了人民公社了,还想继续剥削人民?消极抵抗是没有出路的,你们必须与剥削阶级彻底决裂,快快交清超支款,才能得到 宽大处理。谁交了钱,谁就可以马上回家过年;谁要是赖着不交钱,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地。”

学习班办了五天,有好多人饿晕了,可是,没有一个人交钱。我请示丁支书。丁支书说:“再不交钱,就对他们专政嘛。”

丁支书说的“专政”就是打人。

我跟丁支书解释:如果黑五类不肯低头认罪,那么“专政”是有效果的,几扁担打下来,他们肯定服服帖帖的。但这一回不同,这一回是让他们交钱。如果他们确实没钱,你就是把他们的脑袋“专政”成砸碎的西瓜,他们也还是没钱可交。

丁支书听了我的话,不免一声叹惋。他问我:“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说:“再这样饿下去,这些黑五类都会饿死。要是让他们都饿死了,以后没有了斗争的活靶子了嘛。还不如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想办法筹钱。”

丁支书无奈地叹了口气,跟我说:“放人是可以的,不过,无论如何,必须给进钱户兑现分红,这是关系到社会主义脸面的大事。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抄家,把超支户的家产抄上来给进钱户兑现分红。”

说抄家就抄家。

一时间,桃花源里鸡飞狗跳。我带领民兵,冲进超支户家里,把值钱的东西抬走。猪栏里有猪的,把猪赶走,鸡笼里有鸡的,把鸡抓走。还有值钱的东西就是米桶,碗柜,床,民兵把这些东西抬到队屋场上去。

刘痒痒家里实在太穷。他家没有木床,几块土砖垒在一起,再在上面铺上干稻草,这就成了床。米桶也是一只破瓦缸做的。如果一定要说他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的话,那就是一担尿桶。民兵要把这担尿桶挑走的时候,李兰花死死抓住尿桶不放手,她一边解开裤子一边说:“我现在要坐在尿桶上屙尿了,你们这些男人都滚出去。”

她真的把裤子褪到裆部,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只尿桶上。这时,一个民兵提起另一只尿桶往外跑。李兰花见了,来不及提上裤子,光着白花花的尼股追到了禾场上,一边追一边哭喊:“你们抢走我的尿桶,让我半夜起来把尿屙到哪里去呀?”

丁君家里也找不到值钱的东西。灶台上的铁锅有一个大豁口,吃饭用的饭桌只有三条腿,碗柜也是用土砖垒成的。看到民兵们走进禾场,丁君让他家所有人都站在禾场边,热烈鼓掌欢迎民兵的到来。

丁君手舞足蹈地说:“热烈欢迎二次土改工作组上我家来清查家产。”他领着民兵四处查看,一边自豪地介绍说:“看看吧,看清楚点,这一回,你们一定要给我定个贫农,再不能把我划成上中农了,我可吃够了上中农的苦啦。”

民兵在他家转了好几圈,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最后,只好把他做道场的几本书,像什么《血盆经》、《生经》、《灵前科》搬了出来。

等民兵们走到田埂上的时候,一个民兵忽然说:“丁道土应该是把最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了?”

大家问:“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个民兵说:“他的木鱼怎么不见了呢?”

大家一拍大腿:“对呀。”然后转过来脸来问我:“丁连长,要不要杀个回马枪,把丁道土的木鱼搜出来?”

我说:“还是算了吧。木鱼能抵超支款?你把木鱼卖给谁呢?”

这一回,桃花源人恨上了我。我带领民兵把桃花源搅得鸡犬不宁。每一回,当我们抬着家具器皿从超支户家里出来的时候,超支户都会跟在我们身后骂我们:

“日本鬼子来到桃花源啦!”

“黄世仁也没有你们这么狠毒!”

“又搞土改了吗?怎么分起了贫下中农的浮财?”

“大炼钢铁那一年,也只抢铁锅不抢床呀。”

“狗日的丁兵,论起辈分,我还是你叔呢。你尽干缺德事,会遭报应的。难怪你生个儿子是个傻卵!”

“土匪!”

“强盗!”

……

我原以为,只要把超支户们的猪赶出来,把他们的家具器皿抬出来,他们一定会很着急,纷纷想办法筹钱把超支款还上,再把自家的猪赶回去,把自家的床抬回去。

实际上我错了。超支户们反而不着急了,他们天天把手笼在衣袖里,跑到队屋前的晒谷坪看热闹。从超支户家里抬出来的东西都堆在晒谷坪。为了怕把各家的东西弄混了,我还让民兵在这些家具器皿上贴上纸条,标明主人家的名字。

超支户们对那些贴纸条的民兵说:“贴结实点。要是让雪水把纸条冲掉了,老子让你们给我赔两个鸡食槽。”

刘痒痒戏弄民兵:“我肚子里还有个胃,你们要不要割去抵超支款?反正留着个胃也是个负担,它天天找我要饭吃!”

丁君也在一旁帮腔:“我肚子里还有一串大肠呢,你们要不要割去做下酒菜?这天实在太冷啦,你们应该喝点酒暖暖身子。”

那年的腊月确实冷,大雪下了两尺厚,都快把堆在晒谷坪的东西埋没了。来晒谷坪看热闹的,说风凉话的,都是超支户。进钱户大都不好意思来。只有丁忍过来逛了一圈。一向寡言少语的他,望着眼前这一堆雪,咕哝道:“把这些东西抬来有个卵用!这一堆破烂要是能变成钱的话,我这颗癞子头上也能重新长出头发。”

丁红在旁边笑他:“牛工师傅,今年你们家是进钱大户啊,这一堆雪花银有一半是属于你们家的呢。”

丁忍跺着草鞋上的雪,瞪了丁红一眼,说:“你不用眼红我这个牛工师傅。我早就说了,工分就好比猪屎泡里的尿,争来争去有个卵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欢喜?”

 

我堂客王娇派我的女儿梨花到队屋场上来找我了。梨花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跟我说:“爹,你快到养猪场去看看吧,我娘在那里骂人呢。”

我跟着梨花来到生产队的养猪场,这才发现这里的情况比队屋场上更糟糕。养猪场一片鬼哭狼嚎。王娇一见到我,就把手里的瓜瓢砸到我脚下,冲着我大喊大叫:“生产队的猪本来就缺少猪食,你现在把超支户的猪都赶到这里来,你让我拿什么东西喂它们?超支户的猪要是在这里饿死了,超支户们世世代代都会咒你!”

望着雪地里饿得嗷嗷叫的猪,我一声叹惋,真想找头猪把我自己撞死!

 

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又去大队找丁支书讨主意。丁支书一口咬得钉子断:“不能让进钱户白忙一场。社会主义的脸面不能丢。超支户不肯交钱,你就把他们的猪、家具、器皿直接分给进钱户,抵作超支款。”

丁支书的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麻烦。首先要做的就是要给各种家具器皿定价。这是一件难事。比方说,一个鸡食木槽,应该给它定一个什么价钱?一张三条腿的饭桌,它可以抵多少超支款?定价低了,超支户不满意,定价高了,进钱户不满意。这是一件容易得罪人的事,谁也不愿意干。最后,我只好请知青陶慕源来做定价的工作。

然后,我再把进钱户召集起来开会。我跟他们解释说:“今年实在没有办法,生产队没有现金,只好把超支户家里的物品作价分给你们抵作进钱款……”

我的话还没说完,进钱户们一个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们都说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姜央说:“这些超支户都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我们怎么能霸占贫下中农的财产呢?要是这样做,我们这些进钱户不都成了恶霸地主了吗?”

我说:“当年搞土改时,桃花源人都分了宋春家的浮财。那时候,桃花源人怎么就敢分宋家的东西呢?”

姜央说:“分地主的浮财时,地主已经被已经打倒了,或是被打死了,分他们的东西没有后顾之忧。超支户跟地主不同。超支户天天跟我们在一起出工,我们要是把他们的床抬回去,晚上睡在他们的床上,我们能睡得安稳吗?”

罗肤说:“分地主的浮财,是多数人分少数人的东西。这一回,进钱户分超支户的东西,是少数人分多数人的东西,将来要是来个什么运动,那些超支户们还不得把我们这几户进钱户千刀万剐?”

进钱户不敢分超支户的东西,超支户又没钱可交,丁支书又强调社会主义的脸面不能丢,这可如何是好呢?

夜里,我愁得通常睡不着,只是在床上一阵阵叹惋。王娇踢了我几脚,说:“你当个芝麻大的官,自己睡不好不说,还害得我也睡不好。你要有本事你就去当个脱产干部。一个民兵连长,有什么当头?明天你就去把这个官辞了,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丁牛找到我,吞吞吐吐地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解决给进钱户分红的问题,不知你敢不敢做……”

我说:“只要能保住社会主义的脸面,杀人的事我都敢做。”

丁牛说:“武陵公社知青林场的松树长得好,如果能偷些松树卖到常德的木材加工厂,不就有钱了吗?反正你掌握着大队的公章,随便什么证明都能开出来。只要把树偷出来,就能变成钱。”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至少比丁支书的方法好。抬超支户的家具,是得罪人的办法,偷武陵公社知青林场的松树,顶多得罪几个长沙知青,但不会得罪桃花源人。

我问丁牛:“偷树是可以的,问题是派谁去偷?全队的社员都去偷吗?”

丁牛说:“你去跟超支户一个一个私下谈:只要谁愿意去跟着偷树的,谁就可以马上去养猪场把自家的猪赶回家,去队屋场把自家的家具器皿搬回家。”

刚开始,我还有顾虑,担心没几个人会答应跟着我去偷树。没想到,我才悄悄跟两个超支户谈了偷树的事,很快,所有人都在谈论偷树的事了。超支户们一个个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动身。进钱户反而羡慕起超支户来。

丁忍垂头丧气地对丁红说:“唉,谁让老子当了个进钱户呢?偷石磨老子都背得动,何况偷松树。唉,空长了一身好力气。”

我规定:这次偷树,每户超支户只能去户主一个人。万一户主被抓了,家里还有人送饭。

但是,丁君很快就找到我,向我哀求:“丁连长,这次偷树,你让我家的一臣,二臣,待字也跟着我去吧。”

我说:“你以为这是去喝喜酒啊?这是去偷集体的财产。被抓住了,是要坐牢的。”

丁君说:“我和丁一臣,丁二臣,丁待字,要是被抓了,家里还有三臣、我堂客给我们送牢饭。”

我说:“你一个人去偷,就已经可以抵消你的超支款了,你为什么还要把儿女们搭进去?”

丁君说:“我不是把儿女们搭进去,我是为了锻炼他们。大跃进、三年苦日子时期,饿死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些胆小的人,不愿偷或不敢偷的人。我今天把儿女们带出去偷树,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他们的胆子练大点,脸皮磨厚点,万一将来再遇上三年饥荒,他们就不会饿死了。”

刘痒痒堂客李兰花也跑到我家来求我了:“丁连长,你让我也跟着刘痒痒一起去偷树吧。一九五八年,刘痒痒下放到桃花源劳动改造,我跟着他下来改造了。这回去偷树,是一次极好的改造机会,我无论如何不想错过。”

我故意笑她:“其实,你已经改造得很好了。那一天,为了一担尿桶,你可以脱掉裤子,光着屁股追到禾场上,桃花源的堂客们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李兰花听了很得意,她说:“我在桃花源改造了十多年,别的收获谈不上,脸皮还是磨厚了少,我和刘痒痒刚来桃花源的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偷,结果落下了终身的胃病。那时候,桃花源里的人偷红薯,偷萝卜,偷芋头,偷黄豆,偷花生,什么不偷?连萝卜缨子都偷来吃呢。你看这些偷东西吃的人,如今都活得健健康康的,只有我这个不偷的人,如今一身是病。唉,我后悔当年没偷啊。这一回偷树,你一定要让我借这个机会练练胆量。我脸皮厚,可以起到掩护作用。”

我问:“什么掩护作用?”

李兰花说:“偷树返回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如果护林员追过来,我就抱住他的腿一边脱裤子,一边喊:‘强奸啦,有人强奸我啊!’我就这样缠住他,掩护你们大部队撤退。”

真是没想到,现在形势完全不同了。超支户们一个个扬眉吐气,精神抖擞,他们纷纷要求全家齐上阵,人人去偷树。进钱户反而唉声叹气,怪自己命不好,没有资格去偷树。

罗肤找到我,为她男人求情,想让丁忍也加入偷树的队伍。我客客气气地拒绝了她,说:“我们这次偷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你们这些进钱户兑现分红,是为了维护社会主义的脸面。你们进钱户是桃花源的功臣,现在到了你们享受的时候,你们就应该高高兴兴,安安心心地坐在家里,等我们把进钱款送到你们手上。如果你现在也跟着超支户去偷树,那么,进钱户跟超支户还有什么区别?社会主义的脸面往哪里搁?所以,进钱户一个也不能去,这是原则问题,在原则问题上我寸步不让。”

没想到罗肤却说:“丁忍可以不参与偷树,他能不能跟着去看看热闹呢?超支户砍树,搬树,运树,丁忍都不搭手,只是背着手在旁边看看热闹,这总是可以的吧?”

我说:“丁忍这个人哪,就是劳碌命,在家里享清福不好?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去看什么热闹?”

罗肤说:“超支户们都去偷树了,桃花源里空荡荡的,丁忍一个人呆在家里,心里也是空荡荡。你就让他跟着去看看热闹吧。”

我想,丁忍力大无穷,让这样一个人去跟着看热闹,说不定到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以前交公粮的时候,丁忍就发挥过作用嘛。所以,我只好答应了罗肤。

丁忍的这个口子一开,另一个进钱户也找上门来了,这个人就是姜央。

姜央到我家里后,先是好一阵没说话,只是咕噜咕噜地抽着他的水烟,水烟抽完了,他跟我聊起了《水浒》。他说:“丁连长,林冲到梁山入伙的情节你一定记得吧?”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一会,他又说:“林冲到梁山入伙时,王伦要林冲交一颗人头作为投名状。林冲只有交了投名状,才能证明自己跟梁山上的好汉是一伙的了。现在超支户们都可以去偷树,他们是一伙,我们进钱户不能去偷树,我们是一伙。超支户人多,他们是一大伙;我们进钱户人少,我们是一小伙。无论搞什么运动,总是一大伙的人沾便宜,一小伙的人吃亏。丁连长,将来要是搞什么运动,我们这些没偷树的进钱户就等于没交投名状,入不了大伙,就可能被他们那一大伙划为异已分子。丁连长,你说,你不让我们进钱户交投名状,这不是害我们吗?”

姜央走了好久之后,我还没把他的话想透彻,我只是隐约觉得,桃花源人个个都不愿意成为“一小撮”,人人都想成为“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宋春是个特例。

宋春不属于“一小撮”黑五类,但他是地主的儿子,似乎又不属于“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平时,宋春远远地看到了我,他都会绕道躲开,可是,这一回,他竟然主动跑到我家里来了。他该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看到他畏畏缩缩地站在墙角,半天不说话,我只好问他:“难道你也是想跟着超支户去偷树?”

宋春低头望着沾在草鞋上的雪花,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不敢。我没资格。”

我故意奚落他:“你怎么没资格?刘痒痒是正儿八经的黑五类,他都有资格同贫下中家一起去偷树,你还只是黑五类的狗崽子。”

宋春的头差不多低到裆里去了;他显得很羞愧地说:“我跟刘痒痒不同。我不是超支户。”

我说:“那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事?”

他干咳了两声,终于鼓起勇气说:“我想求你把我改为超支户。”

哈哈,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要求。

我问他:“你明明是进钱户,怎么能改为超支户呢?你为什么要改?就为了能跟刘痒痒一样有资格去偷树?”

他说:“我想请你把我改成超支户。我只想变成超支户,我不想去偷树。”

宋春走了之后,我想了好久:这个地主崽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我实在猜不透。

我又想起了姜央说的“一大伙”和“一小伙”。那么,宋春他到底是属于哪一伙呢?

 

桃花源生产队队委会开了三次会,终于把偷树的人员确定下来了:超支户家里的青壮年,凡是愿意去偷树的,都可以参加。进钱户家每户只能派一个代表去“看热闹”。

我们让这么多人去偷树,主要是考虑到万一被抓,将来的处罚会比较轻。罚不责众嘛。那些已经交清了超支款的人家也可以去“看热闹”。

高德英说:“这次行动是为了维护社会主义的面子,我这个党员不能只当旁观者。”

偷树的队伍由我统一指挥。

凌晨两点,偷树的队伍准备出发时,五保户丁根举着火把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他说他也要去。

丁一臣就笑他:“你年纪大了,卵子也松了,护林员追过来时,你要是把裤里的两颗卵子跑掉了,我们整个大部队是不是都要停下来帮你找卵子?”

全队的人都哈哈大笑。

 

这次偷树顺利得真让人不敢相信。

李兰花很失望,她没有脱裤子的机会;丁忍也很失望,他一身好力气也没有派上用场。

卖树也很顺利,因为我提前把各种证明都开好了。关键是我们卖价便宜,把松树当稻草卖。这回卖树我们大赚了一笔。我们给工分值重新定价,每10个工分合三毛钱。我们定的工分值是整个桃花源大队最高的,也是整个武陵公社最高的,给桃花源大队长了脸,给武陵公社长了脸,给社会主义长了脸。按照这个工分值核算,我们生产队的所有农户都是进钱户,一个超支户也没有了。

那一个春节,桃花源里喜气洋洋,人人都欢天喜地,家家户户都吃上了白米饭,过了一个少有的肥年。

好景不长。

过完正月十五就出事了,我们偷树的案子就被武陵县公安局给侦破了。法不责众,公安局只把我这个领头的抓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被关押期间,大队的丁支书,公社的伍书记,武装部娄部长多次跑到县里为我求情,说我偷树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为了维护社会主义的脸面,为了维护集体的荣誉。

结果,我被关了十天之后,就被放出来了。

当我从县城回到桃花源,社员们都汇集到桃花洞口迎接我。他们凑钱为我买了一挂长长的鞭炮,从桃花洞外一直响到桃花洞内。当我走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里,心里那个感觉,哎呀,当年从朝鲜凯旋归国时,也没有这么激动,也没有这么荣耀......

后来我去公社开会,公社的伍书记见了我,在我肩上亲热地擂了一拳,说道:“这么大的盗木部队,你竟然组织得滴水不漏,不简单呀,你真不愧为朝鲜战场的侦察兵出身!”

后来我去大队开会,大队丁支书也在我肩上亲热地擂了一拳,说道:“狗日的丁兵,你比我强,还是你的办法管用。你给我们大队长了脸,你给社会主义长了脸!”

直到今天,对于偷树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桃花源里也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王书记,你说说看,如果进钱户不进钱,这生产队还办得下去吗?

 

 

 

 

 

 

 

 

 

 

 

 

 

 

 

 

 

 

 

 

 

 

 

 

 

 

 

 

 

夜郎婆的鲜话

 

一、蒙智裙

 

相传古夜郎国有一个老汉叫有才来惹,他有四个儿子,讨了三个儿媳,只有满崽还没有婆娘。

有一年正月,有才来惹对三个儿媳说:“你们三姊妹一路出去拜年,大媳妇去半个月,二媳妇去七、八天,三媳妇去三、五天。你们三个人一路去,一路回来。”

三个儿媳一起出了门,来到分岔路口,三人犯了难:三个人出门的天数不同,怎么能够同时出门,同时回来呢?三个人左想右想,想不出好办法,都急哭了。

碰巧,一个叫歹连夯都的放牛姑娘从她们身边路过。她向她们问清了事情的原委之后,说:“大媳妇去半个月,就是十五天;二媳妇去七、八天,也是十五天;三媳妇去三五天,也是十五天。”

三个媳妇听信了歹连夯都的话,十五天后,同时回家了。有才来惹得知是歹连夯都帮她们出的主意,就叫他的满崽去“跳月”、唱歌,一定要把歹连夯都娶来做四儿媳。

碰巧,歹连夯都也喜欢有才来惹的满崽。他虽然肚里文才差了些,但长得客气。

就这样,歹连夯都成了有才来惹的四儿媳。有才来惹把家业交给歹连夯都管理,他家就像炸了爆竹一样,一跃成为夜郎国有名的氏族主。

夜郎王听说歹连夯都聪明伶俐,就想把她霸占,接到宫里来。他派人叫有才来惹给宫里进贡一头能生崽的牯牛,不然,就要拿歹连夯都做抵押,送到宫里去。

有才来惹愁眉不展,进退无策。歹连夯都安慰他说:“你老人家不用急。到了那天,有我去对付他们。”

半个月以后,夜郎王的传票到来,歹连夯都梳妆打扮一番,然后拿着传票去见夜郎王。

夜郎王问:“你公公怎么不来?你自己来作抵押了?”

歹连夯都说:“我公公生崽了,还没满月,怎能见大王?他派我来向大王交票。”

夜郎王大惊:“男人怎么能生崽?你骗我,是要杀头的。”

歹连夯都说:“男人不能生崽,牯牛又怎么能生崽呢?”

夜郎王半天答不上来,只好转个话题,责备歹连夯都说:“在夜郎国,谁为大?我为大。你一个民间女子,跟本大王说话,怎么没大没小呢?我问你:在你婆家,你公公为大,还是你丈夫为大?”

歹连夯都说:“我见公公时,穿衣戴帕,整整齐齐;我见丈夫时,解衣脱裤,一丝不挂。你说公公大还是丈夫大?”

夜郎王又是半天答不上来。他不好强行霸占歹连夯都,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夜郎王挨了歹连夯都一番戏弄以后,觉得自己国土里出来这样一个聪明女人,怕自己江山坐不稳,终日惶惶不安。恰好骆越王子来夜郎国朝觐,夜郎王就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骆越王子。骆越王子不信,他决定亲自去和歹连夯都斗一斗智慧。

骆越王子扮作游方人,骑着白脚红马在歹连夯都的家乡游荡。有一天,骆越王子看到歹连夯都的丈夫在挖土,就打话问:“挖土郎,挖土郎,锄头落地几百双?”

歹连夯都的丈夫答不出来,只好不理他。

但是,骆越王子天天骑马从他身边走过,天天照样打话问他。他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歹连夯都。歹连夯都说:“下次他再打话,你就回应他:骑马哥,骑马哥,马脚落地有几多?”

第二天,歹连夯都的丈夫依妻子的话回应了骆越王子,骆越王子问:“怎么前几天你答不出?今天是谁叫你这样说的?”

歹连夯都的丈夫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我堂客告诉我的。”

骆越王子说:“你回家告诉你堂客,明天我要去拜访她。叫她给我煮六样饭,九样菜,摆出金边碗,拿出银筷子来招待我。”

歹连夯都的丈夫回到家里,把骆越王子的话告诉了妻子,并且埋怨妻子多事,要她好好招待这位骑马哥,不要失掉他家的面子。

第二天,骆越王子果然来了。他骑着白脚大红马,穿着白蜀布衣,风流倜傥,走到歹连夯都家门口,勒住马。歹连夯都一脚踩在门槛上,一脚站在屋内迎接客人。

骆越王子笑了笑,说:“你说我是要下马,还是要回马?”

歹连夯都也笑了笑,说:“你说我是要出门,还是刚回家?”

初次交锋,两人打了个平手。

骆越王子看到桌上摆的是绿豆饭,炒韭菜,竹碗边放着一双芭茅筷子,心想:歹连夯都的智慧超过了男人,这还了得?

桌子旁边摆着一条枞树木新做的板凳,上面的枞油还未干。骆越王子不知如何是好:坐吧,又怕枞油沾身,失了体面;不坐吧,又怕歹连夯都笑话他。最后,他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随口骂道:“枞树油沾身,砍一根就少一根,永远芽不生。”

歹连夯都忙接腔说:“枞油沾客身,飞籽又成林。”

枞树至今砍了不发芽,只靠飞籽又成林,据说就是骆越王子和歹连夯都说定了的。

骆越王子吃过饭菜以后,就把自己预先准备好的礼物——一条围裙赠送给歹连夯都。歹连夯都不知道骆越王子送给她的是一条“蒙智裙”,她把围裙系上身以后,心就懵了,失去了原来的聪明智慧。

夜郎国里最聪明的女人消失了,夜郎王从此高枕无忧了。

 

 

 

 

 

 

              

 

 

 

 

 

 

 

 

 

 

 

 

 

 

 

 二、 夜郎婆的说唱

 

     桃花山上的枞树针叶已经够多的了,

     可我的歌比枞树针叶还要多;

     沅水河里的水已经够多的了,

     可穷人的泪水比河水还要多。

     石头缝里长出的蘑菇是毒菇,

     财主胸腔里长的是蛇蝎心。

     江边的野梅子又苦又酸,

穷人的苦日子多心酸。

在夜郎国的某一处山林里,有一个镜子般的金湖。一年四季,金湖碧波荡漾,美丽的凤凰在这里栖息,多情的金鹿在湖边来来往往。金湖边有一座古寺,古寺里的钟声悠悠扬扬。古寺旁边有一个村寨,寨子四周有十二座高山,十二座高山连在一起;寨子四周有十二条大河,十二条大河汇在一起。两道彩虹横架在十二座高山和十二条大河之上,十二座高山和十二条大河都闪着红光。

寨子里有一位姑娘叫阿丹。阿丹姑娘,辫子黑油油,面须细绒绒,前额宽平平,鼻梁正端端,脖子直长长,嘴唇灵巧巧,面额娇润润,腕臂柔纤纤,长腿丰腴腴,裙摆长曳曳,明眸亮熠熠,睫毛翘翩翩。

她的眼睛啊,好似秋夜的皎月;她的风度体态啊,好似坡地的河流;她的说话语气啊,好似原野的云雀。

阿丹的美名传遍四方,经常会有别处寨子的人跑来看阿丹姑娘。他们用竹筒装着一天的米饭,走过弯弯的山路,来到阿丹的屋场;等到夜晚他们打着火把离去时,空竹筒在阿丹的屋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离去的人们这样歌唱他们所见到的阿丹:

人们站在屋檐下,

看着阿丹洗头发;

头发黑油油,

颈根白生生,

脸儿像鸭蛋,

比鲜花还好看。

 

人们站在枫树下,

看阿丹挽花裙。

花裙挽到了膝盖上,

露出的长腿白银银。

 

人们站在山坡下,

看着阿丹挖野菜;

她颈上的银项圈,

像火一样发亮。

 

人们站在柳树下,

看着阿丹把水挑;

扁担闪悠悠,

花带飘呀飘,

她的身材呀,

像竹子一样苗条。

 

人们站在角楼下,

看着阿丹猛击鼓;

手臂上的银镯子,

像两条银龙在飞舞。

 

寨子里有位后生子叫宗央,宗央和阿丹是天生的一对。宗央挺拔得像青松,石头地里能开荒;他拉弓如满月,吹笛子引来金凤凰;砍树他比谁都快,山歌唱得隔山响。在山脚下,火塘边,枫树林,宗央和阿丹在游方。

宗央唱:

               好花开在对门山

               看着容易摘花难

               一日望三 三望九

               宗央的眼睛都望穿

阿丹唱:

               热辣辣的太阳

               会使鲜花枯黄

               你热烈的话语啊

               让我心荡漾

               我倒希望你是一棵枫树

               好让我在你的树荫里乘凉

 

   阿丹和宗央相恋了。宗央取出一枚康熙铜钱,用石头将铜钱劈为两半,两人各拿一半,共同对天盟誓:

古老的枫树来作证

太阳公公看得清

我俩劈钱来盟誓

愿结夫妻一世人

哪个丢钱变心意

刀砍雷劈火烧身

 

 

穷人的幸福啊

总是这样短暂

好像早晨的露水啊

风一吹就干

阿丹和宗央的灾星啊

马上就要出现

众位乡亲们啊

请听我给你们说端详

原来,寨子里有一位财主叫乌金,乌金看上了阿丹。财主乌金送了许多金银给寨主,寨主就派宗央去江中放排,使宗央和阿丹分开了。宗央离开寨子以后,乌金九找机会接近阿丹,他假装请阿丹补衣服,来到阿丹身边。他对阿丹唱道:

山是我的山

塘是我的塘

只要你嫁给我

终身把福享

央宗是穷鬼

害你守空房

今日去放排

明日去背炭

后日挖井盐

还要把兵当

在寨子里,财主的势力大过天,穷人除了要帮财主种田以外,还要帮财主修路,挖盐,有时还要帮财主去打仗。穷人的命不值钱,修路时被土方砸死,挖盐时被埋在井下,打仗时被敌方杀死,所以,穷人的妻子常常年纪轻轻就守寡。

不过,阿丹没有被乌金的话所打动,她严辞拒绝了乌金。乌金走后,阿丹开始担心,为她自己,也为宗央。

好在没过多久,宗央平安回来了。不过,好日子没过几天,宗央又被寨主派去背炭。

宗央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他和阿丹决定逃离这个寨子,跑到另一个没有压迫的自由的世界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宗央带着阿丹出逃了,逃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独龙寨。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哪里的豺狼都吃羊

俩人逃到了独龙寨

那里的财主也是毒心肠

独龙寨的财主叫贯帕,贯帕也看上了阿丹。贯帕把宗央派到远山去打猎之后,他开始在阿丹面前大献殷勤。

贯帕唱:

我家的白米用马驮

        我家的白银用船载

        蝴蝶见了我煽清风

        穷人见了我陪笑脸

        我伸出一掌能遮天

        我咳嗽一声山林颤

        只要你肯嫁给我

        聘金堆到大山边

        人前人后享富贵

        好日子能过万万年

阿丹唱道:

宗央是马我是鞍

          宗央是船我是桨

          我俩的姻缘前世定

          离开宗央我活不长

遭到阿丹的拒绝之后,财主贯帕并不死心,他找来寨老款孜密谋。他对款孜唱道:

只要你肯帮我忙

我送你两头牛十只羊

此事只有我俩知

好比石头飞进了江心浪

寨老款孜收了贯帕的好处之后,就开始同贯帕一起设计陷害宗央。有一天,看到宗央放排归来之后,款孜就跑到鼓楼击鼓。听到鼓声,

独龙寨的男人们都跑到江边集合。寨老谎称白水寨的人即将前来攻打独龙寨,要男人们做好战斗准备。

男人们手执长矛,点燃篝火,擂响战鼓,群情激昂。大家痛饮鸡血酒,对天盟誓,要死守独龙寨。财主贯帕带领全寨人唱起了战歌:

 

战火烧到了我们家乡

全寨老少就要遭殃

好男儿,双手握紧长矛吧

把它们狠狠插入敌人心脏

 

我们独龙寨人

双肩能挑两座山

双手能把江舀干

脚踏石头石头蹦

神箭射云云飞散

竹鞭赶得树林走

吼声能让天地转

 

敌人啊,你们来吧

我们用铁尖刀剥你们的皮

我们用铜长刀剁你们的肉

我们用铜锅蒸你们的肉

我们用铜壶熬你们的血

 

我们这里到处是铜墙铁壁

我们这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敌人胆敢来侵犯

我们把他们全埋葬

 

按照独龙寨的传统,唱完了战歌,接下来就应该吃矛尖肉了。每到临战之前,独龙寨都要举行吃矛尖肉的仪式,来表明全寨人同仇敌忾的决心。全寨的男人排成长队,依次从寨老身边走过。寨老款孜手持长矛,用矛尖从大锅里挑起一块猪肉,依次送进每个人张开的嘴里。

轮到宗央吃矛尖肉时,款孜叹了口气,说自己想歇息歇息,由财主贯帕来替他分派矛尖肉。贯帕从寨老手中接过长矛,用矛尖在锅里挑了最大的一块猪肉,送到了宗央的嘴边。宗央张开了嘴。

贯帕对宗央说:“这块肉很大,请你把嘴张大些。”

宗央就把嘴张大了些。

贯帕对他说:“请你再把嘴张大些。”

宗央就把嘴张到最大,连喉咙都露出来了。

贯帕双手紧握长矛,把矛尖肉往宗央的嘴里送。等到宗央闭紧双唇,准备把矛尖肉咬下来的时候,只听得咔嚓一声,矛尖刺穿了宗央的喉咙,从他的后颈钻了出来。

宗央张着嘴,瞪大眼睛望着贯帕。

众人都骇得变了脸色。这时,寨老款孜走到宗央身边,气得浑身发抖地指着宗央大骂,骂他是潜伏在独龙寨的奸细,说宗央故意挑拨独龙寨同其它寨子的关系,已经有好几个寨子派人给独龙寨送来了辣椒和炭火,表明要跟独龙寨宣战。贯帕也帮腔说宗央忘恩负义,暗中给别的寨子输送情报,挨取别的寨子送给他的银子。

宗央张着嘴,望着贯帕,说不出话。

众人听罢寨老的控诉,

每个人的拳头都捏得咕咕响,

原以为祸害来自白水寨,

想不到敌人就在我们身旁。

宗央平日里温顺善良,

却不料他是披着羊皮的狼。

幸亏贯帕揭穿他的画皮,

不然全寨都要遭殃。

独龙寨的人涌到宗央身边,朝他吐口水,抽他的耳光,纷纷喊道:“对这样的奸细不能讲仁慈。贯帕,你快拔呀,快把矛头拔出来呀!”

贯帕一脚瞪着宗央的胸口,双手猛一用力,将矛头从宗央的嘴里拔了出来。只听得哗地一声,一股鲜血喷涌出来,窜起两丈高,宗央也随后倒在了地上……

 

阿丹赶到宗央身边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阿丹扑在宗央尸体上放声大哭,肝肠寸断:

她大声呼唤宗央的名字,

江岸的回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质问茫茫的江水,

江水不应,波涛滚滚冲向前;

她盘问悠悠苍天,

苍天无语,

雪花飘飘一望无边。

为什么好人总是遭受诬陷?

为什么财主总是这样阴险?

为什么村民总是这样容易受骗?

 

阿丹开始绣手帕。她要绣一块七色手帕,蒙住宗央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她还要绣一根五色棉丝绳和一根单色棉丝绳。她要用五色棉丝绳捆住她和宗央的身体,好让她和宗央在阴间永不分离。她和宗央的灵魂在老祖先居住地的途中,会遇上悬崖,她绣的单色棉丝绳可以帮助两人攀登悬崖。她还用竹片给宗央做了一个烟盒和一个口弦,让宗央在闲暇时可以抽烟,吹口弦。她还用树叶给自己做了一个面罩,到了阴间,她要用面罩遮住自己的脸,免得小鬼见了她起色心,免得阎王又想霸占她。再三犹豫之后,她忍不住用树枝给自己做了个耳环。她想,戴上面罩之后,戴个耳环不会引起注意的。

阿丹一边准备着她和宗央的冥物,一边哭唱:

我有半枚康熙钱,

你有半枚康熙钱,

我俩在阴间得团圆。

来世我俩变蝴蝶,

只在那山巅盘旋;

来世我俩变鸳鸯,

只在那高原蹁跹;

来世我俩变白鹭,

永远栖息在湖边;

来世我俩变螃蟹,

永远藏身洞里边;

来世我俩变云雀,

永远欢笑在青天。

我俩要避开一切有人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夺,

有人的地方就有诬陷,

有人的地方就有欺骗,

有人的地方就有危险……

 

贯帕又来找阿丹了,他唱道:

阿丹阿丹你莫心伤,

刺死宗央实属应当。

堡垒最怕从内部垮,

奸细不除会留祸殃。

对待敌人不能手软,

你可千万不能迷失方向。

如今寨子已经太平,

劝你嫁到我家把福享。

看到贯帕,阿丹怒火中烧。听了贯帕的话,她想:谁是敌人谁是奸细我心中有本帐。原本,她只是想到与宗央一起去死,此刻贯帕的到来,才让她猛然认识到自己还有大仇未报。她强忍悲愤,假意答应自己愿意嫁给贯帕,不过要满足她的几个条件:

一、要绵羊、山羊、黄牛各十头,分给寨子里的穷人,因为她和宗央刚来独龙寨时,是寨子里的穷人接济了他俩。

二、要手镯、衣裙、耳环、盐巴各九十九样。

三、要贯帕亲自动手为宗央挖一个四米深的坟坑,她要埋葬宗央。

贯帕一一答应了阿丹。

为了防止贯帕违背诺言,阿丹跑到寨子的鼓楼击鼓,把全寨的人都召集起来,让贯帕当众起誓。

贯帕照办了。

当贯帕独自一人在坟坑里挖土时,阿丹趁他不备,抱起一大块大石头朝他砸去,当场把贯帕砸死在坟坑里。

寨老款孜率领寨民把阿丹抓住了,他决定把宗央和阿丹两个险恶的敌人丢进火堆里烧成灰烬。

烈火熊熊。在众人的注视下,阿丹和宗央被丢进了火堆里。

让寨民们不敢相信的是,阿丹和宗央被烧焦之后,从火堆里忽然长出了两棵大树。寨老认为这是不详之物,忙叫人把大树砍倒。

两棵大树被砍倒之后,忽然变成了两只白鹤。寨民们惊慌不已,纷纷拉弓向两只白鹤射箭。白鹤发出阵阵惨叫,双双向天空飞去。转眼之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击中了寨主款孜。款孜一声惨叫。众人定睛一看,款孜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焦炭。

大雨很快就停了,寨民们抬头一看,发现天空出现了两道彩虹,两道彩虹横架在寨子四周的十二座高山和十二条大河之上。

财主的罪恶呀,

像山上的藤蔓,

一串缠着一串;

穷人的泪水呀,

像石缝里的泉水,

流过了千年又万年。

 

画眉在阳光下歌唱,

猫头鹰在树梢上张望。

善良的人们啊,

要提高警惕,睁大眼睛,

总有阴险的敌人在暗处躲藏。

 

 

 

 

 

 

 

 

 

 

 

 

 

 

 

 

 

 

 

 


编辑点评:
对《桃花源记 第十四章》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