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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记 第十一章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 2018-05-26 字数:19134字 阅读: 1092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第十一章  白米饭

 

 

桃花源人所说的白米饭,是指不掺任何杂粮或瓜菜的纯粹的百分之百的大米饭。白米饭代表了桃花源人对生活的憧憬和向往。桃花源里有一句俗语,用来表达某种不可能发生的事,那就是:

“连狗都有白米饭吃啦!”

在夏季,桃花源人吃南瓜饭,冬瓜饭,豆角饭等瓜菜饭。吃这种瓜菜饭不但可以节省大米,而且还不需另外做菜,因而节省了食油,可以避免吃红锅菜。当孩子们抱怨饭中的豆角没有放油时,母亲就会用筷子敲打他的头,同时理直气壮地训斥他:“这是豆角饭!哪里有往饭里放油的道理?”

在秋季,桃花源人吃红薯饭;在冬季和来年春季,桃花源人吃红薯丝饭。桃花源人一年中与红薯为伴的日子漫长而难熬,有歌谣为证:

 

蒸红薯,

煮红薯,

上顿下顿皆红薯。

吃罢红薯吐酸水,

红薯把人吃糊涂。

红薯丝,

红薯干,

红薯片片红薯汤,

离了红薯没法办。

 

无论是瓜菜饭,还是红薯饭,红薯丝饭,桃花源人一律称之为杂粮饭。杂粮饭的做法是:等锅里的米饭开锅以后,用竹箕把米饭淘起来,再把预先准备好的瓜、菜、红薯片或红薯丝放入锅底,然后把竹箕里的米饭倒入锅中,将锅底的杂粮盖住。

由于米饭总是很少,而杂粮总是很多,因此,要用这点菲薄的米饭把锅底那小山一样的杂粮盖住,难免会捉襟见肘。这就需要家中的女主人用锅铲在饭堆上反复修整,直到把锅底的杂粮遮盖得天衣无缝之后,才将锅盖盖上,将这一锅杂粮饭蒸熟。

吃这种杂粮饭,从理论上说有两种吃法。第一种吃法叫做“享受在前,吃苦在后”,即先吃盖在杂粮上面的那一层米饭,再吃剩下的杂粮。这种吃法为大多数桃花源人所不齿。据说只有丁君家里才采用这种吃法。开饭时,丁君永远都是第一个盛饭的人。他用锅铲把饭堆上那层薄薄的白米饭剃进自己的碗里,然后,他端着这碗白米饭躲到禾场边的竹林里去吃。

桃花源里大多数人家采用的是第二种吃法,即“人人平等”的吃法。在开饭之前,女主人会用锅铲将白米饭和杂粮搅拌均匀。当然,拌匀之后,那些夹杂在杂粮中间的零星的白米饭已经不能被称为白米饭了,它们已经被染成了与杂粮一样的颜色了。

有时候,家中出现了特殊情况,例如,有人生病了,或是家中来了贵客,女主人就会开饭之前,先从饭堆上剃下一碗白米饭给病人或是贵客享用。

老实说,要从那白色的饭堆剃下小半碗白米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需要女主人不仅要有理发师一样的高超技艺,还要有操刀伤锦的胆略,更需要有一副铁石心肠:在一群饥饿的孩子们绿荧荧的目光注视之下,要把原本属于全家人共享的白米饭剃下来供某个特殊人员独享,没有一点点残忍之心是下不了手的。

有一回,生产队长丁牛的岳母过八十岁的生日,丁牛让满婶把母亲接到自己家里来吃顿白米饭。当着家中一大群儿孙们的面,满婶从饭堆上剃了小半碗白米饭,递到母亲手里。

母亲接过这碗白米饭,然后环顾她周围的那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以及他们那虎视眈眈的眼睛,她干瘪的嘴唇抖索了好半天,最后,她颤巍巍地把手中的这碗白米饭放到桌子上,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端着这碗白米饭,异常敏捷地走到灶台边,把这碗白米饭重新倒进锅里。她拿起锅铲,飞快地将白米饭与锅底的杂粮拌匀。她动作快得惊人,满婶想阻拦她也来不及。

母亲一边搅拌一边说:“我已经是黄土埋到眉毛的人了,还吃什么白米饭?我要吃了这碗白米饭,我到了坟里也不得安生。”

有一回,高德英的小幺儿丁三毛感冒了,一连三天都没有胃口。有一天中午,在开饭之前,高德英趁着丁一毛、丁二毛不在灶屋,她偷偷剃了小半碗白米饭给丁三毛,让他端着白米饭躲到屋后的竹林里去吃。

丁三毛刚走,丁一毛就进了灶屋。他揭开锅盖,立刻发现饭堆上有剃过的痕迹。他一把抓住高德英,悲愤地质问:“谁吃了白米饭?”

高德英见瞒不过去,只好说:“你弟弟生病了……”

丁一毛扭头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哭喊:“妈妈偏心,她让三毛一个人吃白米饭!我不活了!”

丁一毛跑到桃花潭边,卟嗵一声就跳进了潭中。路过的丁忍跳入潭中,把丁一毛捞了上来。丁一毛坐在岸上吐了几口水,站了起来,丁忍以为他要回家了,没想到丁一毛卟嗵一声又跳入了潭中,丁忍只得再次下潭把他捞上来。闻讯赶来的高德英抱着湿淋淋的丁一毛大哭道:“一毛呀,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呀?你弟弟生病了,你就可怜可怜他吧。“

丁一毛说:“他生病了就可怜,我跳潭了就不可怜?他感冒了可以吃白米饭,我也要感冒一回,我也要吃一回白米饭。”

高德英说:“家里现在没有米了,等以后有米了也让你吃一回白米饭。”

丁一毛高昂着头说:“我可以不吃白米饭。但你要让三毛把刚吃下去的白米饭吐出来。”

高德英说:“白米饭都到三毛的肠子里了,怎么吐得出来呢?”

丁一毛从母亲手里挣扎着,说:“那我还要跳潭,一直跳到我感冒为止;我感冒了,也就可以像三毛一样吃白米饭了。”

高德英只得允诺:“一毛,只要你不再往潭里跳,我现在就去借米,我们全家人今天吃一顿白米饭。”

丁一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行不行不行。”

高德英问:“一毛,你到底还要怎样?”

丁一毛说:“三毛已经吃过一回白米饭了,你再让他吃白米饭,他就吃过两回白米饭了。我们全家人吃白米饭的时候,三毛不准吃。”

高德英说:“好好好,都依你。我们全家人吃白米饭的时候,三毛不许吃。”

丁一毛说:“我们全家人吃白米饭的时候,不许三毛吃,也不许三毛看。不许他待在旁边。他必须躲到屋后的竹林里去。”

高德英只得连连答应:“好好好,我们全家人吃白米饭的时候,我就把三毛赶到屋后的竹林里去。”

丁一毛这才罢休。

 

罗肤曾经多次向桃花源人控诉她的丈夫丁忍,说他心狠手辣,不肯让她的母亲吃一顿白米饭。罗肤控诉说——

 

 

我嫁到桃花源里这么多年了,这是我娘头一回到桃花源来看我。

我问娘:“娘,这一回,你怎么想起来要到桃花源来看你这个女儿啦?”

我娘说:“不是我不想你,只是想到你的日子过得不宽裕,我到你家来,怕给你增添负担。”

其实,还有一条理由我娘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她怕丁忍不欢迎她来。

但我娘实在想她嫁到桃花源的这个女儿,这一回她没忍住,她决定到桃花源来看我。她提前一天就跟人借了一身能出远门的衣服,头天下午还把头发用稻草灰反复洗了好几遍。

第二天黑清早,我娘就从阖家山公社出发了。山路上白雾缭绕,远处的山,远处的田,看不清楚,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听见扑通扑通的水响。她仔细一看,原来是路边的田坎下,有一个满头白发的牛工师傅在犁田。我娘就一边走,一边跟这个牛工师傅打招呼:“哎呀,你这个老倌呀,真是个勤快人,这么大清早就出来犁田了。”

白发老倌看了我娘一眼,说:“没办法呢,作田的人,一天不做活路,就没得吃呢。”

我娘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该享儿女的福了。”

白发老倌说:“儿女们自身难保呢,还得靠自己呢。”说到这里,他又看了我娘一眼,问:“这位老婆婆,这么一大清早出门,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我娘说:“我要去桃花源呢。”

白发老倌说:“哟呵,桃花源,还有好远的路哟。你去桃花源走亲戚吗?”

我娘说:“我去看我女儿呢。我女儿托人捎信来,喊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饭呢。”

白发老倌说:“你真有福气呢,有一个孝顺的女儿。你女婿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我娘说:“我女婿好呢,他托人捎信来,喊我到桃花源去吃白米饭呢。”

说完这句话,我娘很自豪,她等着白发老倌跟她一起夸她那桃花源里的女婿。她准备在白发老倌夸过她的女婿之后,她再向白发老倌好好夸夸她的女婿。

可是,她等啊等啊,等了老半天,也没有听见白发老倌说话。我娘扭头一看,发现白发老倌一动不动站住了,他前面那头牛也一动不动地站住了,白发老倌和牛都一声不响地盯住田坎上的那条山路。我娘转过头一看,啊哟,一只老虎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山路上,一双眼睛瞪着她,满嘴都是血!

我娘大叫一声,她想跑,可两腿像树桩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老虎不停地磕头,嘴里不停地说道:“老虫啊,我桃花源的女婿托人捎信来,请我去吃白米饭呢。你要吃我,我这把老骨头送给你吃就是了。只是,你现在吃了我,让我驳了我女婿的面子呢。我跟你打个商量好不好:你让我先到桃花源,领了我女婿的情,吃了我女婿的白米饭,我打转身时路过这里,再让你把我吃了。好不好呀,我的老虫?我几十岁的人,从来没有讲过假话呢,从来讲话算数呢。唉,我活了一辈子,还没有吃过一顿白米饭呢,好不容易捱到今天,托女婿的福,他喊我去吃白米饭,你就发发慈悲,让我吃顿白米饭再死,我也心甘情愿啊……”

我娘一边说,一边磕头,一边哭,她不知道说了多久,哭了多久,后来,她猛一抬头,发现老虎不见了。她朝田坎下望去,看见那个白发老倌和那头牛呆呆地望着她。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十分不满地对白发老倌说:“你这个老倌也真是,明明老虫早就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嘴巴都讲干了,喉咙里直冒火。”

被吓呆了的白发老倌似乎刚刚回过神来,他说:“谁说老虫早就走了?它还刚走呢,就在前面的山坳里呢。”

接着,他又叹道:“唉,今天要不是你,我和牛都没命了。搭帮你刚才那一番话讲得好,把老虫打动了。老虫眼睛瞪得溜溜圆,一直在听你说呢。”

我娘说:“搭帮我什么?应该感谢我女婿,要不是他请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饭,我能讲出刚才这番话?”

 

我娘辞别了白发老倌和他的牛,又继续上路了。走了一阵,她感到口渴得难受。哪里有水喝呢?她四面一望,看不到沟渠,小溪。她走下山坡,来到一丘旱田。她低下头,在旱田里仔细寻找着牛脚印。有的牛脚印太浅,里面没有水。有的牛脚印里倒是有水,只是水不多。她找啊找,想找一个渗满了深水的牛脚印,结果一直没找到。

后来,她转念一想:“我怎么这样贪呢?这是一丘旱田,哪里会有能让我喝个饱的牛脚印呢?牛脚印里的水浅,喝一个牛脚印不解渴,我可以多喝几个嘛。”

于是,她趴在田里,开始喝牛脚印里的水。

第一个牛脚印里的水,只让她湿润了嘴唇;

第二个牛脚印里水,只让她湿润了舌头;

第三个牛脚印里的水,只让她湿润了喉咙……

她总共喝了八个牛脚印,才勉强解了渴。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自言自语道:“这找牛脚印里的水,就跟女人找丈夫一样,不能要求太高。要求太高,你就活该渴着。”

我娘继续上路了。她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走到了竹湾大队。过了竹湾大队,我娘又崭劲走。她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一个堂客挑着一担红薯在吃力地爬坡。

我娘就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唉,我要不是老了,我就帮你担一程。”

那个堂客就同我娘搭话了,她问:“这位老人家,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我娘说:“我要到桃花源去呢。我女儿嫁到桃花源,她托人捎信来,叫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饭呢。”

那位堂客说:“你老人家命好,有个孝顺的女儿。你的女婿呢,你的女婿还好吧?”

我娘说:“好呢。我女婿对我女儿对我都好呢。我女婿托人捎信来,喊我到桃花源去吃白米饭呢。”

那个堂客就这样挑着红薯,一路走一路同我娘说话。我娘问她:“你挑着红薯,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那个堂客说:“我娘生病了,托人捎信给我,想向我借三块钱治病。我跟我男人商量,我男人不答应,还发脾气。我这是偷了家里的红薯到集市上去卖,换了钱后给我娘送去。”

我娘说:“你真是个孝顺的女儿;不过,你也不要怪你男人,他有他的难处。愿观音菩萨保佑你娘的病快快好起来。”

来到一个岔路口,那个堂客要和我娘分道了。她放下担子,从箩筐里拿出两只红薯,塞到我娘手里说:“老人家,桃花源还远着呢。你带上两只红薯路上吃吧。”

我娘推辞说:“我平白无故怎么能要你的红薯呢?这是给你娘治病的红薯呀。”

那个堂客说:“老人家,你还是收下吧。你的年纪同我娘差不多,你现在身体好,还能吃下红薯。我娘现在躺在床上,就算我把两只红薯送到她的嘴边,她怕是也没力气嚼了。”

看见那个堂客眼泪汪汪,我娘只好收下她的两只红薯。

我娘又独自上路了,一路走一路想着那位躺在床上的老人,不停地叹气:“唉,真是可怜的人!”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她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一走就走到了黄金塔大队。这时候,我娘身后来了个推独轮车的后生子,后生子跟我娘打招呼:“老人家,你这是要去哪里呢?”

我娘说:“我要去桃花源呢。我女婿托人带信给我,喊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饭呢。”

后生子说:“桃花源还远着呢,你今天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呢。”

我娘说:“过了白天有黑夜,过了黑夜有白天,总会走到的。”

后生子说:“老人家,你坐上我的车吧,反正我这是空车,又是顺路。”

我娘刚开始推辞,后来拗不过那后生子,只好坐上他的车。那后生子力气大,把独轮车推得飞快,一路跑还一路同我娘扯白话。我娘一路感叹:“唉,只可惜我的几个女儿都嫁人了。要是早遇上你多好啊,我一定要招你做我的女婿。多好的后生!”

这个后生子推着我娘跑过了郭家湾大队,又跑过了新屋湾大队,最后他把我娘驮到湖堤大队。到了湖堤大队以后,后生子请我娘下车说:“老人家,我不能再驮你了,这里已经到了沅水边上了。你从这里上渡船,过了沅水,就到麦家河大队,从麦家河大队到桃花源就不远了。”

同那个后生子分手的时候,我娘把那两只红薯往他手里塞,后生子坚决不收。我娘说:“后生子,你是观音菩萨派来驮我的好人呢。”

后生子笑着说:“我有一把力气,顺路驮你老人家一程,这也算好人?你女婿才是好人呢,他请你到桃花源吃白米饭呢。”

我娘上了渡船,她看见那个后生子推着独轮车按原路往回走。看来,他并不是顺路,他是专程驮着我娘到沅水边的。望着哗哗流淌的沅水,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

渡船过了沅水,我娘从渡船上下来,爬上河堤,就到麦家河大队。我娘又开始赶路了。她要走过万头山生产队,芦家湖生产队,膏田生产队,才能到桃花源生产队。

也真是巧了,我娘刚走到麦家河生产队,就遇到一个开拖拉机的师傅,这位师傅把车停在我娘身边,问我娘:“老人家,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娘说:“我要去桃花源生产队,我女婿托人带信给我,他喊我到桃花源去吃白米饭呢。”

师傅说:“你上车吧,我载你一程,反正也是顺路。”

我娘就坐上了拖拉机,拖拉机把我娘载到了桃花源大队部旁边的那条土路上。

我娘原计划走两天一夜的路,结果只用了大半天就到了。

我娘从拖拉机上下来,开始往桃花源生产队走。走到一个荷塘边,她有了尿意,便在荷塘边找了个僻静处解小手。可是,等她蹲下来的时候,她又改变了主意,她想:“反正马上就要到女婿家了,何必屙野尿呢?何不把这泡尿夹到女婿家的尿桶里去呢?”

她提起裤子,系上裤带,一转眼,看见一棵茄子树下躺在一泡牛屎。她凑近一看,牛屎很新鲜,像刚屙下不久的。我娘就从荷塘边摘下一张大荷叶,把这泡牛屎包好,双手托着,一直走进了我家的禾场。

我娘憋着一泡尿、手里托着一包牛屎走进我家禾场的时候,丁忍背着锄头正准备出门,他看见我娘,便放下锄头,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娘,你来了?”

我娘急急忙忙往我家茅厕跑,没顾得上搭理他。

 

我娘好多年不来我家,这回她来了,我该如何招待她呢?

第一顿饭,我请我娘吃红薯片打汤。当然,红薯汤我是当着丁忍的面煮的。丁忍的脸上笑嘻嘻的,他对我娘恭恭敬敬的。他把红薯汤端到我娘手里,客客气气地说:“娘,你老人家大老远来了,我家里没有好东西招待你,来,先吃碗红薯汤吧。”

第二顿饭,我还是用红薯片汤招待我娘。丁忍看着我把红薯片汤煮好之后,就挑着水桶出了门,到桃花溪挑水去了。趁着丁忍不在,我飞快地往红薯汤里面打了两个鸡蛋。我手忙脚乱地把鸡蛋壳扔进了灶膛里,再用草灰把鸡蛋壳埋住。

丁忍挑水回来了。他把水倒进水缸里之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抽了抽鼻子,又狐疑地望了我一眼,然后,他坐在灶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草灰。很快,被烧焦的鸡蛋壳被他拨弄出来了,满屋里都是一股焦糊气味。

我心中暗自怪自己太蠢:为什么要把鸡蛋壳扔进灶膛里呢?

我很紧张;我娘也很紧张,她低头喝着红薯片汤,满脸胀得通红。

我偷偷瞄了丁忍一眼,我发现丁忍的神情很专注,他用火钳反复拨弄着灶膛里被烧焦的鸡蛋壳,他的脸上既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他这是在干什么呢?难道他能让烧焦的蛋壳重新变成鸡蛋?

突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他这是在拼鸡蛋壳,把蛋壳复原,他想弄清楚我趁他不在的时候,我给我娘到底打了几只鸡蛋!

过了好久,我娘已经把红薯片汤都喝完了,丁忍才从灶边站了起来,他笑嘻嘻地冲我娘说:“娘,你好多年不来我家,这回来了,实在没有好东西招待你。你要是夏天来了,我会到田里去扎泥鳅、黄鳝给你吃呢。”

说完,他又转过身来,用责怪的口气冲我说:“你看看你,娘大老远来了,你怎么老让娘喝红薯汤呢?至少,你也该住汤里打两个鸡蛋嘛。”

听了这话,我无比感动,我恨不得抱住,狠狠地亲他几口,把他的舌头吞到我肚子里去。

我娘也很激动,她满怀感激地望着她这个女婿,她觉得他真是个好女婿。

人一激动,就容易出错。我以为丁忍真是个慷慨大度的人,第三顿饭,我决定让我娘吃一顿白米饭。我往锅里下了两升米。平常,我和丁忍吃饭只下半升米。

开饭了,丁忍揭开锅盖,脸色马上就不对了,他问我:“你下了多少米?”

我说:“我娘难得来一趟,我想让她吃一顿白米饭。”说着,我拿起锅铲,准备给我娘剃白米饭。

丁忍从我手时里夺走了锅铲,神色严厉地问我:“你下几升米?”

我说:“我想让我娘饱饱地吃一顿白米饭。我下了两升米……”

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丁忍好像心上被剜走了一块肉似的“啊”了一声,他把锅铲插进锅里,准备搅拌白米饭和锅底的红薯。

我猛地抓住锅铲,高喊道:“丁忍,我娘要吃白米饭!”

丁忍一把就把我推开了三步远,他用锅铲在锅里拚命搅拌着,脸色狰狞地喊道:“白米饭!白米饭!桃花源里哪有三个人吃两升米的白米饭?!………”

眼看着白米饭变成了红薯饭,我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我娘没吃上白米饭,她也没吃这顿红薯饭,她马上就动身回家了。我一路哭着送她出门。

我送她送到田埂上,她责怪我说:“你哭什么哭?你男人一没打你,二没骂你,只怪你不该下两升米。三个人吃饭,你下两升米!你以为我是皇母娘娘呀。”

我娘见我仍旧哭个不停,便一边给我揩眼泪,一边笑嘻嘻地说:“这回到你这里来,我高兴呢,我女婿对我好呢,他让我吃了两个鸡蛋呢,他还说要扎泥鳅给我吃呢。多好的男人!多会过日子的男人!你快回去同他好好过日子,不用送我了,我有菩萨保佑,一路上尽遇上好人。”

我目送我娘走出好远,我还一直哭:我苦命的娘啊,我到底还是没有让她吃上白米饭!……

 

罗肤的控诉在桃花源人中并没有产生共鸣。

满婶说:“一个鸡蛋六分钱,两个鸡蛋一角二。两个鸡蛋可以买一斤盐呢!”

王娇说:“你娘凭什么一顿吃两个鸡蛋?她是贵妃娘娘?我嫁给丁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顿吃过两个鸡蛋!”

丁君说:“三个人吃饭,下两升米,罗肤好大的气派!”

丁红说:“丁忍这狗日的真能忍。在灶膛里拼出两个蛋壳,他竟没发火!”

李兰花说:“白米饭岂是人人都能吃得上的?在桃花源里,谁能吃得白米饭?”

于是,桃花源人的话题逐渐转到了丁兵身上,接着又从丁兵转到了丁兵的儿子细佬身上。桃花源人一致认为,只有丁兵和细佬才能吃得上白米饭。

丁兵担任桃花源大队民兵连长,那些想外出搞副业的社员,都需要在他这里开证明。为了能顺利开到证明,他们不得不请丁兵吃饭。当然,他们不会请丁兵吃杂粮饭,只能是白米饭,而且,除了白米饭,还有酒有肉。还是一些黒五类分子,也时常偷偷请丁兵吃饭,希望在开批斗大会的时候,丁兵能把他们捆得松一些。

丁兵十分疼爱他的儿子细佬,每次有人请他吃饭时,他总是把细佬也带上。

对于丁兵父子经常能够吃上白米饭,桃花源人既服气又不服气。

刘痒痒说:“丁兵是我们桃花源生产队最大的官,他当然应该吃白米饭。”

丁君说:“他儿子细佬又没当官,凭什么也经常吃白米饭?”

丁红说:“细佬吃白米饭有什么卵用?他不照样是个傻卵?”

丁红的话得到桃花源人的热烈响应,吃不上白米饭的桃花源人都十分愿意相信细佬是个傻卵,大家一致认为细佬的脑子有毛病,细佬这个人神经不正常。出工的时候,桃花源人热衷于传诵细佬的各种怪诞荒唐的故事,而这些稀奇好笑的故事几乎都是出自于丁红之口。

那么,丁红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丁红说:“全都是丁忍告诉我的;丁忍说他亲眼看见的。”

或者,丁红说:“我讲的这些全都是丁忍告诉我的;丁忍亲耳从细佬那里听来的。”

只要丁兵或者王娇不在场,桃花源人看到细佬,总是热衷于想方设法戏弄他。

 

看见牯牛把脚搭在沙牛的屁股上,丁忍就问细佬:“细佬,牯牛同沙牛在干什么?”

细佬摇了摇头。

丁忍笑了,说:“细佬真是个傻卵,连牯牛同沙牛搭脚都不知道。”

看见公鸡搭在母鸡身上,丁忍问细佬:“细佬,公鸡同母鸡在干什么?”

细佬说:“在搭脚。”

丁忍笑了,说:“细佬真是个傻卵,连公鸡同母鸡踩水都不知道。”

看见跛脚杨老倌的脚猪把身子扑在母猪身上,丁忍问细佬:“细佬,脚猪同母猪在干什么?”

细佬说:“在踩水。”

丁忍笑了,说:“细佬真是个傻卵。连脚猪同母猪搭脚都不知道。”

 

有一次,丁忍十分神秘地对细佬说:“细佬,你竖起耳朵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细佬认真地问:“什么秘密?”

丁忍问:“你竖起耳朵没有?”

细佬就用双手把自己的两只耳朵竖起来,凝神谛听。

丁忍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每天晚上,趁你睡着的时候,你爹同你妈总是偷偷地吃好东西。”

细佬一脸惊讶:“什么好东西?”
丁忍说:“你猜一猜。”

细佬认真地想了一下,说:“是不是电影里的女特务吃的那种牛肉罐头?”

丁忍说:“那种好东西呀,比电影里的女特务吃的牛肉罐头还要好吃。”

细佬说:“我不信。”

丁忍说:“今天晚上,上床以后,你假装睡得死死的。到了半夜时分,你竖起耳朵听,就会听到你爹你娘在床上吃好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细佬气冲冲地跑来责怪丁忍:“你骗人,我爹我娘夜里在床上的时候,没有吃好东西。”

丁忍问:“他们没吃好东西?你没有听到他们发出声音?”

细佬说:“有声音。”

丁忍问:“什么声音?”

细佬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好像牛脚踩在烂泥里的声音。”

丁忍问:“你没去看看你爹同你娘在干什么?”

细佬说:“我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摸到他们床边去看过了。”

丁忍问:“你爹你娘在干什么?”

细佬说:“他们在搭脚。”

 

下面这则传闻也是出自丁忍之口,然后,又通过丁红之口传到桃花源人的耳朵里,以至于连武陵县委书记王落桃都知道了:

有一次,细佬在政治夜校听丁兵念文件,他听到丁兵念到“林彪披着马克思主义的外衣”这句话,细佬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第二天,细佬跑去问丁忍:“林彪家里是不是穷得连红薯也吃不起?”

丁忍一愣,想了片刻之后,他说:“林彪天天吃白米饭,他还要叛国,他罪该万死!”

细佬问:“林彪是不是跟你一样,也只有一条灯芯绒裤子?”

丁忍疑惑地点了点头

细佬说:“林彪自己有没有外衣?”

丁忍想了想,说:“大概有吧。”

细佬说:“他自己有外衣,为什么要披着马克思的外衣?他那件马克思的外衣,是从马克思那里借来的,还是偷来的?”

丁忍说:“大概是借来的吧。”

细佬说:“林彪借马克思的外衣,为什么迟迟不还给马克思?”

丁忍说:“他耍赖,不打算还了,所以我们要开会批判他呀。”

这个故事传到桃花源人耳朵里,桃花源人议论纷纷:

“细佬真是个白米饭胀坏了的傻卵!林彪的外衣淋了雨,临时借马克思的外衣披了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林彪家里穷?他天天吃白米饭吃红烧肉,连牛肉罐头都吃腻了!”

“林彪披马克思的外衣,丁兵披的又是谁的外衣?”

“丁兵不但披别人的外衣,就连他的内裤,都是从别人堂客那里抢来的。”

 

桃花源人从细佬又连带着骂起丁兵来。

因为丁兵曾经提出过一个与白米饭有关的口号。

在大跃进时期,为了号召桃花源人把自家的铁锅投入高炉大炼钢铁,丁兵在群众大会慷慨激昂地喊道:“只要我们跑步进入了共产党主义,不仅家家户户都会‘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连野狗也有白米饭吃啦!”

本来,桃花源里有一句“天话”,叫做“连狗都有白米饭吃啦”,用来形容世上不可能发生的事。这句“天话”被丁兵改造成“连野狗都有白米饭吃啦”以后,一时间成为那个大跃进年代的时髦用语,在武陵县的各个公社广为传诵,引发武陵山下广大社员们的无穷想象:

连野狗都有白米饭吃了,那么家狗呢?家狗有没有白米饭吃呢?

连家狗都有白米饭吃了,那么家狗的主人呢?家狗的主人有没有白米饭吃呢?

家狗的主人既然吃上了白米饭,那么,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还会遥远吗?……

 

在丁兵创造的这句著名口号的鼓舞下,桃花源人砸锅献铁,疯狂砍伐油茶树,满怀希望地投入到大炼钢铁的洪流中去。

不过,桃花源人跟着丁兵一路狂奔,最终不但没有跑进“连野狗也有白米饭吃啦”的共产主义天堂,反而跑进了一个连野狗也难觅踪迹的荒原。于是,饥饿的桃花源人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了丁兵身上:

“狗日的丁兵,害得我们把锅砸了,把几百年的油茶树也砍了,他将来到了地下,也没脸见桃花源的先人!”

“丁兵一家不得好死!”

“丁兵将来生个女儿没屁眼,生个儿子是个傻卵!”

桃花源生产队的社员们经常要外出修水利、造梯田,在同别的大队、别的公社社员聊天时,他们总是气愤难平地骂丁兵,骂丁兵对不起祖宗,嘲笑细佬是个傻卵。

让桃花源人大感意外的是,他们的谩骂和嘲笑,在桃花源外面的世界里并没有产生共鸣。桃花源外面世界的那些社员们竟然为丁兵鸣不平,他们用一句桃花源人的俗话说:

“你们桃花源人真是不知今是何世!”

接着,他们向一脸惊愕的桃花源人解释说:“你们这些桃花源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摊上丁兵这样的民兵连长,是你们桃花源人前世修来的福。丁兵是个恶人吗?他冒着风险搞瞒产私分,你们不该感谢他吗?三年苦日子时期,你们桃花源里没有饿死过一个人,这不是托他的福吗?至于说到他的恶行,他充其量也不过就是发明了一句口号罢了。”

桃花源人愤恨地骂道:“狗日的丁兵,就是喜欢诨,诨得卵子打得板凳响!”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社员们忍不住笑了,他们纷纷劝慰说:

“在那个年代,哪个不喜欢诨,哪个不是诨得卵子打得板凳响?”

“要说诨,火箭大队的社员更能诨。他们说,他们到公社开会时坐的船是用一颗花生壳做的。花生壳船比轮船快多了,碰上礁石,把礁石撞得粉碎。花生壳船屁事没有。”

“要说诨,赶英大队的社员更能诨。他们说,他们大队的油榨真出奇:放一百斤油茶果进去,结果榨出了一千斤茶油。”

“要说诨,超美大队的社员更能诨。他们说,他们大队种的高粱不得了。有一天刮风,一棵高粱被刮倒,把山坡砸出了一个大坑,还压垮了几栋房子。把这棵高粱的穗子掰下来一称,竟有五百多斤!”

“要说诨,宇宙大队的社员更能诨。他们说,他们在水田的中央插了一株禾苗。结果,禾苗长成了参天大树。收割时,他们搬来梯子,爬到树上去摘稻谷。每颗稻谷有冬瓜那么大。煮饭时,需要用刀把稻谷切开。一颗稻谷可以供一家人吃三天!”

桃花源人听得哈哈笑。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人又说:“跟别的公社的民兵连长相比,你们公社的丁兵,简直算得上是动口不动手的君子!”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一个社员说:“我们大队有一个寡妇,她不肯把自家的铁锅拿出来炼钢,也不肯吃公共食堂,半夜里偷偷给她儿子煮红薯汤吃。我们大队的民兵连长把这个寡妇抓去办学习班。他押着她走到半路时,他折了一蓬刺,塞进寡妇的裤裆里。寡妇一路走,一路流血……”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另一个社员说:“三年苦日子时期,我们大队有个五保户饿得没奈何,他在播种黄豆的时候,一边播种,一边偷吃,被民兵发现了。我们大队的民兵连长用缝衣针把这个五保户的嘴巴缝了起来。结果,不出一个时辰,这个五保户就死了。他怎么死的?不是因为嘴巴被缝住了,憋死的,而是中毒死的。为了防止社员播种时偷吃种子,民兵连长让人在黄豆种子里拌了剧毒农药。”……

听了桃花源外面世界的社员们的讲述,桃花源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便是一阵叹惋。

当然,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人对丁兵也有批评,他们说:“从秦朝到今天,几千年了,作田的人何时吃过几顿白米饭?狗日的丁兵,他竟敢说‘连野狗也有把米饭吃啦’,他是在讲天话嘛。狗为什么要吃白米饭?狗生来就是吃屎的嘛。再过一万年,野狗也不可能吃上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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