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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8-04-17 字数:20672字 阅读: 631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5星

  一  花想有个女儿。  好多年里,花都在怀孕,只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再没有成活,而且几乎全都是男孩子。然而,花还是想要个女儿。  夏天的时候,有个算命人忽然出现在花的家门外。花站在腐朽的灰白色木门前
 

  一


  花想有个女儿。

  好多年里,花都在怀孕,只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再没有成活,而且几乎全都是男孩子。

       然而,花还是想要个女儿。

  夏天的时候,有个算命人忽然出现在花的家门外。花站在腐朽的灰白色木门前,仿佛发呆一般地瞅着那个算命人。算命人并不老,他的头上没有花白的头发,他还是个结实的正值壮年的男人。花走到那棵苍绿的大槐树下,她坐到树的浓荫中,然后微微地扬起脸,围满皱纹的双眼里散出了虔诚的光芒。花的薄薄的唇角小心地张开来,她向坐在对面的这个陌生的神秘的人问命。她问她的命里有没有一个女儿。算命的人望着花,他那结实锐利的小黑眼睛仿佛向后退却了。他那么遥远那么沉静地观察着花的脸,之后又俯下头去,那么遥远那么沉静地瞧着花的掌心。最后,算命人坐直了身体,目光如一条绷紧的直线样的看着花,很肃穆地说你的命里有一个女儿。命中注定你会有一个女儿。花笑起来。花的眼睛和花的皱纹里全都是笑。她笑着弯下脸去,她的手探进了洗得发白的灰格子裤袋里,她的枯瘦的手指上捏着一个折成细条子的纸币。花满怀感激地将那张纸币送到了算命人的粗壮结实的手里去。

  算命人从花的家门前走过去。

  花独自立在苍绿的槐树下,微微地眯起满含着笑意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那个算命人,算命人结实的身体走进了夏天的阳光中。他走到了垂着蓝天的大路的尽头,他走进了一种远处。花看着算命人走进了那种远处,那是一种她不明白的远处。她想不清楚,她说不出来。她只知道那种远处十分渺远,渺远的她无法走进去,渺远的很多人都走不进去。

       花一直看着算命人的身影融入了那种远处,他仿佛被那种远处吞没了。远处不再有算命人,远处只剩下了垂着的蓝天和铺着阳光的路。算命人好像并没有从那里走过,算命人也许根本不存在,但是,但是她却有了一个女儿。


  二


  花有了一个女儿。

  花觉得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就在远处,就在垂着的蓝天里就在伸展着的大路上。她的女儿已经存在,她就在她的命运里。

  花的肚子大起来。在那个夏天里,花带着她日渐圆满的肚子文雅地走在阳光里。她穿过发白的夏天的阳光,她走进幽暗的夏天的阴影里。她文雅地坐在温热的青石臼上,眼角边的皱纹又一次聚集起来。算命的说我命里有一个女儿。花圈起一只手,斜着脸去瞅手心里绽出来的纹络。命里有就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丰婆婆缺了牙的口里抿着金黄色的杏肉,一咂一咂地吮吸着。她的树根般的手伸到了花的胸口。花低下眼去,她的松弛的眼睛盯住丰婆婆手里的杏,那杏金黄金黄的,像一种光滑甜美的丝绒球。花悄悄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的目光依然抚摩着那几颗杏,但是她的手抬起来。花的枯瘦的手抓住丰婆婆那松树枝般的手腕,轻轻地轻轻地推了出去。不吃。不想吃。花笑着说。看着这些酸东西就难过。花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丰婆婆的嘴快速地抿着杏肉。酸儿辣女。这回怀的八成是个闺女。花看着丰婆婆不停地吮动着的嘴,她又笑了。她笑着低下头去。她将她的手放到隆着的肚子上,慢慢地慢慢地摸着。

  她的女儿就在里面。

  她的女儿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体里。

  夏天的风轻轻地吹起来,吹在苍绿的树上,又从树上落下来。花听着细碎的风声,秘密地想着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仿佛和所有的夜晚都不同,花暗暗地笑着。她记得那天夜里的天气不是很热,屋子里没有蚊子。平日里蚊子总是那么多,花不知道那些蚊子是怎么飞进屋子里来的。她在昏黄的灯下拍蚊子时总会问着,这些蚊子到底是从哪里飞进来的?门上挂着纱帘子,窗上钉着纱布,蚊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但是没有人回答。而那个夜晚没有蚊子。花睡在硬硬的炕上,很快就睡着了,可是很快她又醒来了。花仿佛突然地又仿佛是很自然地醒了过来,她的双眼明亮地睁开来,她看见屋顶是白的。屋顶是白的,就好像漾着一种轻薄柔软的水光。花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水光,水光仿佛在颤动着,很细很软地颤动着。在那颤动的水光之外是深深的寂静。屋子里很静,听不见老鼠的声响。偶尔会从那边的墙角里传来一阵磨牙声。儿子又在磨牙。儿子从小就爱磨牙,一直磨到了十三岁。十三岁的儿子还是改不掉这磨牙的坏习性。老人们说孩子夜里磨牙是因为恨着自己的父母。儿子恨她吗?花不知道。花只是觉得儿子长大了,儿子一天都晚都不在家。

  花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顶上的水光。一切都是这么安静,好像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安静。狗也不叫,什么声音都没有。惟有那发白的水光在颤动,软软地柔柔地在颤动。那时候,就在那个时候,花听见了他翻动身体的声响。她不由的朝他挨过去,他的手落在了她松弛的胸脯上。

  屋顶上的水光在颤动。

  屋顶上的水光在流淌。

  屋顶上的水光在奔腾。

  花迷离恍惚地望着屋顶上动荡不安的水光,隐约听到了一种声响,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一起,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也许是一颗果子落了下来,从又高又大的树上落了下来。


  三


  花要生产了。

  花躺在坚硬的炕上,双手用力地抓着两边的床单。床单是灰色的,但又好像是白色的,也许很久以前是白色的。

  想喊你就喊出来。牛说。花的眼睛低斜下去,远远地看着坐在窗下的牛,她觉得她的身体好像变薄了,薄的如同漂浮着的纸片似的。她的牙齿咯咯地响着,从那咯咯地响着的齿缝里渗出了丝丝又冷又湿的笑。牛的花白的头发浮了过来,花盯着那些像草又像是芽的白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到在看着这些白发。她一直都和他在一起,他一直都坐在窗子低下,而她一直都躺在床上。她一直都躺在她的疼痛里,她一直都躺在等待她的女儿的到来中。

  还是生不下来。花听见了她男人春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遥远,仿佛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的声音的一个沉重的影子。花又笑起来,那笑一丝一丝地从牙缝里渗漏着,犹如游荡着风似的。女儿还是不肯离开她的身体,女儿还是不肯落到她的面前。但是她有一个女儿,命中注定她有一个女儿。花咬紧牙齿,她的身体像鼓一样地绷起来。窗子下面的牛仿佛站了起来,他离开了那把掉漆的椅子,他侧过身去了。他在那张同样在掉漆的桌子上找寻着什么。花闭上眼睛,她的汗水如豆子一样从额上滚下来。在那种裂开一般的疼痛里,她的女儿滑离了她的身体,就像一颗果子滑离了树枝一样。

  花的身体松弛下去,她绵软地躺在枕上,双手依然抓着灰色的床单,她在等待女儿的哭泣。女儿应该哭泣了,所有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应该哭泣,但是她怎么听不到哭泣呢?

  吐了这么多血。春在说话。没了也是好事,你看这孩子,根本就没长好。是牛的声音。花从枕上嵌起头,蒙着汗水的眼睛寻找着她那不肯哭泣的女儿,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把妮子抱过来。她的目光锋利地望着男人的脸。把妮子给我抱过来,你的耳朵聋了?花虚弱而又凶狠地叫道。春转过身去,去抱那个吐着血沫的孩子。不是妮子,又是个小子。牛静静地说。花的头忽地掉到了枕上,她的脸朝着墙壁扭过去。

  牛要走了。

  花听见窗外有车轮在扎扎地转动。屋子里安静下来,一切都不存在了,疼痛,医生,还有女儿。花转过脸来,苍白地面对着屋顶。屋顶上没有水光,屋顶上只有一条又一条细长的裂缝。不知道这些裂缝是从什么时候爬出来的,从前的屋顶上并没有这些裂缝,一条也没有。花呆呆地瞧着那些蜿蜒着的缝隙,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了起来。


  四


  窗外的天空蓝了起来,一天比一天更蓝地蓝了起来。

  花半依在累叠着的被子上,独自望着窗外的蓝天。蓝天平坦而光洁,蓝天上没有云,蓝天上也没有树。院子里连一棵树也没有了。花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又记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安静极了夜晚。在那个特别的夜里,她分明听到了果子从树上掉落下来的声音,她分明是听到的。可是院子里没有树。从前这院子里是有树的,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以前,她身上穿着织满牡丹的红绸衣,头上戴着一串串粉红的小梅花,被春背着进了院子里。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她要种树。她种了两棵梨树。是在春天里,阳光黄黄地照着,院子里还飘散着雪消化后的香气。花手握着两棵从隔壁爱姑那里要来的梨树苗,眼睁睁地看着春把黄黄的泥土刨开来。泥土剥开了,梨树长了进去。梨树生出细嫩的小芽来,梨树开出雪白的花来。可是驴跑出槽来。驴跑到梨树跟前去,伸出那像鬼一样的嘴脸,大口大口地啃吃着树皮。梨树不再开花,梨树也不再长叶芽。院子里不再有树,但是她明明听见果子从树上掉落下来,在那个特别安静的夜里。

屋檐上的鸽子咕咕地叫起来。

  花从被子上慢慢地仰起身,探着头去看看窗下的地面。地上没有洒着玉米粒,鸽子应该是饿了。鸽子刚刚孵出了小鸽子。

  远处的院门开了,花看见她的男人春从那吱吱呀呀的叫身里钻出来,他的灰暗的身影闪动在了明亮的阳光里。花收回前倾的身子,重新依到累叠着的被子上。

  后天就是十五了。花软软地靠着被子,对着挂了布帘子的门说。春在洗脸,有水哗哗地响着,很像小孩子清脆的嬉闹声。这阵子忙,况且你这身子能出门吗?春握着湿毛巾走进门来,他站在那块褪色的粉花布前面,一左一右地擦着脸,就仿佛是在擦一件器皿。那能耽误你多少工夫?只一天就能跑个来回。花忽然气愤起来,她气愤地盯住那张掉了漆的椅子。我怎么不能出门,不过是个空月子。花又气愤地盯住椅子背上搭着的那件洗的发白的蓝衣服,那是儿子早晨换下的。还不知道灵验不灵验。春的脸红了。花的目光迅速地移到了春的褐色的红脸上,双眼像刀子一样地剜着他的眼。要是不灵,人家会去求?娟子说她娘家那村里的人求过后就都生了,要小子就生小子,要妮子就生妮子。花的眼睛斜过去,用一大片眼白瞅着她的男人。春的脸鼓胀起来,他沉默着,后来那鼓胀的脸还是松弛下去了。后天就是十五?你算准了?他说着便挑起布帘子,走出去了。

花仰靠在被子上,听见春在檐下唤他的鸽子,那咕咕的呼唤声和鸽子的叫声一模一样。鸽子飞起来,鸽子扇动着青灰的翅膀,扑棱棱地从窗子里掠过去,一只又一只地掠过去。


  五


  花轻轻地走在抹了水泥的地上。她走过掉漆的桌子,又走过掉漆的椅子,她来到一个不掉漆的衣柜前面。枣红色的衣柜角上蹲了一台电视,黑色的外壳,上面罩了一层灰尘。电视是花出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那是她的嫁妆,只是这电视里面早就出不来人了。花站在衣柜前面,她没有去看那台蒙尘的电视,她在看她身前的柜面。有碗在那红红的柜面上站着。有黄黄的小米在那白瓷花碗里盛着。有暗紫色的香在那小米里竖着,有白色的烟像游丝一样地抽着,然后又像小小的飘带一样缭绕着上升着飘散着。

  香在焚烧。

  花不由的吸一吸气,香的气味浓浓的涩涩的,有些呛人。她把目光落到碗边的两个白瓷小碟子上,里面放了饼干和蛋糕。再过去又是一只白瓷大花碗,那碗里的水静静地泊着,像一个又白又圆的月亮似的。花望着水碗,无声地笑起来,那笑如一种光线从她那苍白干燥的皮肤底下洇上来。她看见了一个娃娃。不,她看见了一个女儿。在她的前面仿佛站着一个女儿,一个胖胖的女儿。那是她的女儿,是山上的神赐给她的女儿。

  花依旧笑着,她又看见了那座山。山高大威严地耸在大地上,身上满是青石和松树,尖峭的峰顶深深地插向了湛蓝的天空。神就住在那高远的峰顶上,那是一个专门给凡间的夫妻赐送儿女的神,她应该是个女神。可是春却说那是个男神。自古以来,哪有男神送子的,准是你听错了。花笑着斜一眼坐在旁边的男人,松弛的眼睛里掠过两块发灰的白块。男人没有回话,只听见身下的车蹦蹦地响着,就像一个奇怪的蚂蚱。但是上到山上时,花眯着眼觑了半天,发现那个花花绿绿的塑像果然是个男的。他们冲着那个男神磕了头,烧了香。然后就有个穿道袍的人过来给了两块白色的薄饼。花和男人跪在那里吃饼,觉得像在咬一块皮子,咬的牙都要掉出来了。后来那穿道袍的人就给了她一个娃娃,雪白的,像是用白粉捏成的胖乎乎的娃娃。花怀里揣着这个胖娃娃,一句话不说地朝山下走。一直到回了家,她才说,道上我没出声吧?没回头吧?花坐在家中的椅子上,抱着怀问她的男人。没出声。没回头。春把暗紫色的线香一根一根地往米碗里插。这样就灵验了。花徐徐地吐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了那个雪白的娃娃。

  香在烧着。

  香日夜不停地在烧着,那么静谧那么浓烈。有灰烬从香的顶上落下来,雪一样地掉进了黄黄的米里。花拉开柜门,去看那放在里面的娃娃。她的目光如丝一样绕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她多白啊!白的就像刚刚买回来的砂糖一样。花的手不由的伸到那雪白的小胸脯上,又滑到那圆鼓鼓的小白肚子上。在那小小的白肚子底下,是一朵同样雪白的花。她是一个女儿。这孩子真的是一个姑娘,她就是她的女儿。花的手温柔地摸着雪白的娃娃,恍惚间,她觉得手中的女儿已经活了起来,有一阵清脆的笑声如水花般从那雪白的笑脸里飞了出来。


  六


  花睁开眼睛。

  她睁大眼睛倾听着,但是没有声响。屋子里一点声响也没有。老鼠没有出来,也许那只住了很多年的老鼠已经逃走了。它一定是被猫吓走了。

  春末的时候,花决定买一只猫。花的头上缠了一条褪色的红围巾,慢慢地走到娟子家里去。花坐在娟子家的一条黑凳子上,眼睛里闪着笑说她要买一只猫,她必须买一只猫了。娟子站在灶台边上嚓嚓地刷着一只大铁锅。现在的猫可精贵了,一只要卖到二十多块钱。三十四十的也有。娟子那胖胖的脸颊很红,红的就跟那门上贴着的红纸似的。娟子的女儿正坐在那红纸底下的门槛上,撕扯着一根煮过的咸萝卜干。我得买一只猫。家里现在不只是我们了,还有一个闺女。花的声音压低了。有一团水涡样的笑忽地旋在了娟子的脸上。去求过了?娟子笑着又嚓嚓地刷起锅来。那你可得天天供着呀,不要断了香,水和吃食要常常换。要是有一天断了,可就不灵验了。娟子停下手,在衣角上搓着,然后坐到了花的对面。我得买一只猫,家里有了这闺女,就得买只猫了。花笑着低下眼去瞧着娟子的女儿,那孩子的腿上穿了一条粉白的裤子,开裆的地方露着一截肚子,那肚子也是雪白雪白的。就是的,可不能让老鼠糟蹋了供着的吃食。你都买了些什么吃食?娟子盯着花问。饼干,蛋糕。过几天再去买香蕉和苹果。镇子上又快赶集了。花微微地笑着。我要买只猫。你不是说你娘家有人养着猫吗?花含笑望着娟子。有是有的,只是现在这猫都得拿钱买,不像从前那样,只要开个口就能要到。娟子搓着手说。于是花便直起腰来从衣袋里摸钱。

  午后,花坐在窗下拣豆子。忽而抬头的时候,便看见娟子那胖胖的身影走在了洒着阳光的院子里,两只穿了红毛衣的手臂上盘着一个淡棕色的竹篮子,有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头在里面一浮一沉地动着。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娟子却已经立在屋门口了,一声绵软的叫声从她的腰间传出来。那时候花便看见了一只生着条形斑纹的猫。猫也从竹篮里探出头来,睁着一双绿玻璃球般的眼睛冷冷地瞧着她。花就笑起来。她笑着捧住竹篮看着猫,猫也看着她,忽然它长叫一声如闪电般地蹿下地去,一瞬间便消失在了枣红的衣柜下面。

  猫没有声响。拴在衣柜角上的猫大概是睡着了。儿子又在磨牙,一下一下的,那么用力那么紧张,就好像想咬死什么似的。花轻轻地动了动身子,屋子里弥漫着香的气味,香还在焚烧。花将自己的身体挪到男人的身体跟前,但是他却没有动。他依旧像一根木头似的沉睡着。花闭上眼睛,香的气味涌到了她的脸上,她不由地吸着气,于是那香味便如雾一样漫进了她的身体里,越来越多地漫了进去。她的身体仿佛在膨胀。花的手探进了男人的被子里去,悄悄地悄悄地推着他的肩膀。男人转过身来,做什么?他朦胧地问着花。花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身体更紧地靠向他。他的身体翻过来,然后沉沉地覆盖了她。

  窗外好像起了风。风轻柔地扣着窗棂,风从玻璃的缝隙里钻进来,屋子里的香气搅动起来。花的手指用力掰住男人的肩膀,她忽然觉得他的肩膀陌生了。从前他的肩膀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肩膀单薄清瘦,而现在却是这样的肥厚。花紧紧地掰住这副肥厚的肩膀,将自己消瘦松弛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贴紧他。香的气味凶猛地涌动过来,花觉得她和他已经被那香味包裹了。他们就在那香味的中心,在它的最里面。女儿,我的女儿。花呻吟一般地低语着,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回答。

  花微微地喘息着,双手慢慢地移到起伏着的肚子上,很轻很轻地摸索着。女儿就在里面。她知道她进去了,她知道。男人的鼾声从枕边传来,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院子里堆放着的干草瑟瑟地响着,终于渐渐地低下去弱下去了。


  七


  你看,这碗里的水还是满满的。花俯在枣红的衣柜上,头深深地弯曲着。碗里的水是昨天早上新换的,到了今天还是满满的。花扭着脸去望她的男人。男人坐在低矮的小木凳上,大口大口地吞着米粥。你过来看看啊!花叫着。她的男人就端着碗走过去,斜着身子去瞅那只碗。碗里的水隐隐地晃动着。在那圆形的水边上,露出了一圈窄窄的白瓷。是还满着。他嚼着口里的粥,暗红的脸上生出了疑惑的笑。女儿已经不再喝这碗里的水了。花盯住碗,看着那水和碗之间的短促的距离,然后满足地笑了。

  花坐在街边的青石上,高隆的肚子从腿上耸出来,上面落着一块一块的碎阳光。这回你可不要在家里生了。丰婆婆手上捏着一块风干的馒头,一点一点地掰着。花就笑起来,她笑着看看头顶上的树枝,树枝上已经绽出了嫩绿的细叶子。最好还是去城里的大医院。瓶立在树影的边缘,她正在织一件毛衣,那毛衣也像新生的叶子一样绿。那样才保险。瓶的铜铃般的大眼睛用力地斜瞅着花,就好像她是恨着她似的。本来就打算着去的。花笑得十分柔软。丰婆婆抿着馒头碎块,看着花。还是去城里的医院省心,我那两个孙媳妇都是在医院里生的。花笑的更加软和了。本来就是打算着要去城里的,去了城里我有住处,我表妹就在城里上班。花说着便从青石上站起来。本来就打算着要去的。是要去的。她说着慢慢地走进整块整块的阳光里。她回到了家门前,从衣袋里摸出了系着毛线绳子的钥匙来。

  狗从落满阳光的地上抬起头来,懒洋洋地望着花走进了院子里。鸽子一排排地站在灰色的屋瓦上,青色的身体上闪烁着点点粉绿色的光。

  花径直走进屋里,径直走到了枣红的衣柜跟前。柜角上拴着的猫叫了起来,那声音像是浸了凉水的棉花团。花掀开柜盖,弯下身去找衣服。她找出一件米色的外套来,提在手上看着。这件衣服就是表妹穿过的,但还是跟新的一样。花将它挂到手腕上,又埋下头去提出一条暗蓝的裤子,这是前年过年时买的,一直也没有穿。花慢慢地转着手,看见那暗蓝的面子里织了很细很长的红线。于是她想起这裤子也是表妹陪她去买的。

  猫叫着向前跳起来。花坐到木凳上,把外套和裤子塞到一个白色的塑胶袋子里。然后就低下眼去瞧喂猫的那只粗瓷碗,碗里还留着早上吃过的米粥和土豆。她用肿胀的脚推着那只碗,将它推到猫的脸前。这不还有饭吗?叫什么。花看着猫说,但是猫并不去看那只碗,它依旧昂头望着花,灰绿色的眼睛像两个蜡做的玻璃球。花的手抓住那个塑胶袋子,目光伸向对面的窗子。窗子外面静悄悄的,远处的院门依然沉寂地半掩着。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她要去城里。

  她必须去城里。花想着。她去了城里,就先到表妹那里住着。等到要生了,再去医院。她得去医院,去城里的医院。她决不在家里生女儿了。这次决不能了。也决不再去镇子上请牛去了,听说早年牛不过是个给牲口看病的。她得去医院。她必须得去城里的大医院。花紧紧地盯住虚掩的院门。怎么还不回来?他怎么还是不肯回来。


  八


  花弯着头,目光垂落在耸着的肚子上,那肚子像个熟透了的瓜似的下坠着。女儿快要出来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从这肚子里出来了。那时候女儿就会像个小肉球般的滚进她怀里。花微笑着。她含笑看着下坠的肚子,手指缓缓地松开了裤口,瓜一般的肚子就全部地露了出来。花的目光摸着那白色的肚子,她的双手也在轻轻地摸着那肚子,仿佛是在摸着一个珍宝一样。肚子里面忽然动起来,她的手停住了,她的心好像也停住了。  

女儿又在动了。女儿的小脚正在踢着她。这孩子总是喜欢踢她,就跟个男孩子似的,跟个男孩子一样的爱动爱淘气。花笑着,她的头僵直地弯着,她不敢动,她也忘记了动。她只是感觉着那只小脚丫在动,只有那只小脚丫在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不动了,只有一只小脚丫在动。它正在伸展,它正在蹬着她的肚皮。她看见她的肚皮也在动了,微微地颤颤地动着,犹如阳光下的水纹,被烤热了的水纹一样地动着。但是那只小脚又缩回去了,可是随即又伸了出来,仿佛比刚才更有力地踢着。也许女儿是要出来了。这个淘气的孩子一定是想要出来了。她得去城里。她必须去城里了。

  院子里的狗叫起来。花快速地抬起头,院门却依旧静静地半掩着。卖棉花!清徐的好棉花!粗糙的声音像没烧好的陶瓷似的插在狗的叫声里。慢慢地从墙外滑过去,一直滑到了屋背后,又一直滑到了更深远的地方去了。

花重新低下头去时,肚子里面已经安静下来。女儿不动了,那只有力的小脚丫仿佛也不存在了。花的一只手在白色的肚子上轻柔地抚摩着。他怎么还不回来?到底死哪儿去了?花的眉头拧起来。她狠狠地盯住那两扇静止不动的门,就好像是要将它们盯破了望穿了一样。然而门终于还是动了起来,春头上的草帽闪出了刺眼的光芒,他顶着那刺眼的光芒来到了水泥地上,他站在一块照进屋子的阳光中,赤着的脚腕被那阳光照红了。

  我得去城里。花提着那个白塑胶袋子站起来。得去城里的医院里生闺女。花远远地看着她的男人,男人也远远地看着她。他头上的草帽滑落下来,那刺眼的光芒被屋里的阴影扑灭了。人家都说去城里的医院生保险。花提着的塑胶袋子垂在腿上,发出了嗦嗦的声响。男人发红的脚腕踏进了幽暗的阴影里,他坐到掉漆的椅子上擦着汗。那倒也是,医院里总比家里强。人家那些城里的医生都念过书。春擦着脖子说。花就提着嗦嗦响着的塑胶袋子走到门口的那块阳光里。要记得换水换吃食,还有香也不能叫熄灭了。让你妈过来照应着些。花的手抓住门框,扭回脸来望望枣红的衣柜,香快要燃尽了,有长长的灰烬从顶上落下来。现在就走?春站了起来,花又去望他,她看见他的眼睛像猫眼一样的圆了。那也要吃了饭再走吧?现在哪有车啊?春睁着猫样的眼睛瞧着她。花的手放开门框,一抬脚走到了院子里。阳光整块整块地落在地上,落在远处的屋脊上,仿佛像烧着的白铁一样。


  九


  花缓慢地攀过幽暗的楼梯,停在一扇绿色的门前。她的手拍打着那像墙壁一样的门。莲!莲!花叫起来。门开处,花的表妹出现在了发亮的地上。姐姐你怎么来了?莲的眼睛睁大了,乌黑乌黑地望着花。花抱着白塑胶袋子坐到印着小菊花的沙发上,深深地吸着气。一个人来的吗?莲也坐到那些淡白色的小菊花上。是一个人。花吸着气。他们都说我不能再在家里生了,还是来城里的医院保险。花的身体仰到沙发背上。那倒是,总不能这样一直生下去。莲瞧着花的肚子,那鼓胀着的肚子将裤子也撑开了,露出了一截粉红的颜色,就像是裂开的瓜果似的。生了这回就再不生了。花忽然又从那些小白菊上直起身来。这回肯定是个闺女。我和你姐夫去山上求过了。花笑起来。她笑着给莲说那坐山,又说那山上的神,又说她一路揣着娃娃一句话也没说一下头也没回就到了家里。  

这回肯定是个闺女。花笑着看着莲的脸,莲的脸上却静静的,仿佛是一块不圆的月亮似的。好多人都去求过了,人家都是要小子就生了小子,要妮子就生了妮子。花又看看莲,可是莲的脸上依旧静静的。人家都说灵验着呢!花继续说。那又生了小子怎么办?莲忽然开口了。要是又生了小子呢?她又问道。花怔住了。她仿佛觉得自己是陷入了一个泥沼里,怎么也抬不起脚来了。但是她非得将脚抬起来不可。不会的。肯定是个闺女,这回是从山上求来的,怎么会错呢?花的手又伸到肚子上,来来回回地摸着,就像在摸一个肯定的回答。姐姐的命里有一个女儿,那年夏天有个算命的说,姐姐命中注定会有一个女儿。花重新笑了起来,枯萎的眼睛望向了表妹背后的窗纱。从那些镂空的花里可以看见灰白的云天。花凝视着那云天,依稀又望见了那个明亮的夏天。在那个已经消逝了却又完好无损地保存着的夏天里,她坐在苍绿的树下,算命人坐在她的对面。你的命里有一个女儿。命中注定你会有一个女儿。算命人的声音重又响了起来,犹如一种隐隐的雷声似的响起来,响在她的耳朵里,响在她整个的生命里。


  十


  花在白纱窗下坐着,目光盯住对面的那个白楼顶。那楼顶上站着个三角形的铁架子,那架子上落着淡黄的阳光。花忽然就想起了她的家。也不知道婆婆会不会过去照看她的家。米碗里的香该不会灭了吧?还有水,还有那些饼干和蛋糕,他该不会忘记换新的吧?花忧愁起来。她忧愁地望着那个落着阳光的铁架子,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上面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花下了楼。她站到了街边的红砖地上。她独自立在一棵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树底下,茫然地看着横在面前的路。路上铺着灰白的水泥。路上落着春天的阳光。有彩色的车在那灰白的阳光里象奇怪的兽似的穿梭着。花愣愣地站了一阵,又仰起脸去望天上的太阳,可是看不见它,太阳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是那高耸着的楼后面?还是那些开着没有香味的粉红的花朵后面了?花也不清楚。旁边的小商店门前坐着几个人,都是些灰白头发的老妇人。花感觉到她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那是些混浊而又陌生的目光。她又听见了她们的声音,仿佛是碾碎的谷子在拥挤着翻动着。花侧过脸去瞧她们,于是她们的目光就如一群灰蛾子聚到了她的脸上。花便掉过头去,她又开始望那些在阳光里穿梭的车。她看着它们驶过去又驶过来,驶过来又驶过去。但是那几个老妇人却还在看她,她们还在像碎米样的说着话。花想听清她们所说的话,她想听那些声音。她不由的又转过头去,脸上忍不住地流出了柔软温和的笑。花腼腆善良地笑着,望着这几个灰白头发的老妇人,又好像在腼腆善良地望着她们的身后。终于有一张灰色的脸进入了花的微笑里。过我们这里来坐坐吧。那张脸仿佛很柔和。花立刻迈开了脚。穿了拖鞋的脚肿胀着离开了赭红的砖,离开了孤独的树,来到了有声音有热气的人群里。看你站了那么久,不累吗?老妇人说着站起来。我去给你拿个小凳子。她站在那里说,洒了小红花的灰衬衫上照着苍白的阳光。不用了,不用了,大娘。花连连地说。她笑着坐到了水泥台阶上。

  花在水泥台阶上坐着,脸微微地仰起来。这是什么树啊?大娘。花的眼睛眯起来,盯住对面那些粉红的花朵。人们都不说话,老妇人都在沉默地瞅着她。是槐树。灰眼睛的老妇人也看一眼树上的花。看着那叶子就像槐树,只是这花是粉红的。我们那儿的槐树开的都是白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槐花。花笑着低下眼睛。老妇人们那碎米似的声音又响开来。你这是要生了吧?一个同样灰着脸的妇人盯着花的肚子。我算着就在这个月。花的手放到肚子上,轻轻地捧住它。里面的女儿又在动,那有力的小脚又在踢着她。去检查过了吗?怀的是儿子还是姑娘?又一个老妇人问。花的目光顺着那粗瓷般的声音看过去,她又看见了一张灰白的脸,就同浸湿的石灰似的。莲说明天去。花腼腆地笑着。莲是我表妹,她在这里上班。肚子里的女儿还在一下一下地踢着。想生个儿子?穿红碎花的老妇人看着花,花就也去看她。想要个姑娘。她笑着说。儿子已经十三岁了,在镇上的学校里念书呢。她仿佛胜利了似的说。想要姑娘的,总会生个儿子。想要儿子的,保准生出来的是姑娘。粗瓷样的声音又响开了。花依旧笑着,但那笑像凝固了的糖丝一般,一根一根地挂在了她的皱纹里。这回不一样。花盯住那妇人嘴边的一颗痣。那痣是肉色的,就像个圆虫子似的爬着,又柔软地蠕动起来了。去山上求过神了。是神赐给的闺女。求回来就在家里供着,一天也没断过。花挂在皱纹里的笑开始融化了,丝丝缕缕地流起来。那个妇人不再说话,其他的老妇人也都沉默着。红砖地上有人在走,前面的路上,彩色的车子还在穿梭。花的目光又伸到树上,粉红色的花一串一串地垂着,仿佛是要掉下来似的。要是生了儿子,就跟人换个姑娘。身边老妇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花的目光从粉红的花上往下滑,很滞涩地往下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老妇人的灰眼睛盯住花的肚子,又盯住花的脚。三十五了。花说着也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和自己的脚。肚子像一个瓜,脚像只肥胖的熊掌。换不到,就送人,然后再抱个姑娘。老妇人又说。花笑起来。算命的说我的命里有一个女儿。花笑着看着老妇人胸口上的那些小红花,一朵一朵的,还带着黑灰的细枝子。大娘,我的命中注定是有个女儿的。花仿佛在喊叫一般地说着。树好像也被她震动了,粉红的花摇起来,就像要飞起来似的摇着,一阵又一阵地摇着。


  十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声音在嗡嗡地响着。花一动也不敢动地睡在那里,睡在雪一样白的颜色里。

  是男孩还是女孩?莲的声音像悄悄地吹着的风,那风从隐约的嗡嗡声上吹过去,又从雪一样白的颜色上吹过去,仿佛带起了一层东西。花看不见那层东西,但是她感觉它们是竖起来了,就如拉起来的盒盖似的竖起来了。

  看不清。是那个卷发的女医生的声音。转过来了,女医生又说。花觉得那层东西从雪白的颜色上竖了起来。门外,有脚步声在咣咣地响着,但那脚步声并不能踏到这竖起来的东西上,它们进不去。是女孩吗?莲的声音如小风样的低吹着。雪白的颜色本身也似乎竖起来了。花想转过脸去,但她却没有动。她不敢动。她觉得害怕了。是男孩。女医生的声音像凶猛的风,一下子就将那竖起来的东西压倒了,就如同压倒了颤颤地跳动着火苗一样。是男孩?花听见一个声音问道,她分不清那个声音是莲的,还是她自己的。她分不清了。是男孩,不会错的。女医生站起来了。花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空了。她的肚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花跟着莲走在街上。

  街很平坦,街很宽阔,就像是一条没有边际的平原。花愣愣地瞅着远处的长街,看着它那么平坦那么宽阔地延伸着,越延伸便越窄了,窄的不像是一条街了。

  是个儿子,又是个儿子。莲的高跟鞋脆利地叫着,她们转上了一条小街。花看见这条小街上铺满了阴影,那阴影完全地将路淹没了。不会的,肯定是个闺女。这回是从山上求来的,怎么会是小子呢?花的浮肿的脚走在阴影里。可是检查的结果就是小子。莲的高跟鞋在那些阴影里叫着。花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前方也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阴影。要真是小子怎么办?莲转过脸来,但是花不看她。要是真生了小子,就跟别人换。花阴郁起来。换不到就送人,送了人再抱个闺女。花又说。转过一个弯,小街便明亮起来。花和莲走进了班驳的阳光里。那阳光从一丛丛的花里漏下来,滴落在灰白的地面上,就像碎了的糖块似的铺了一地。花侧着脸,一路走一路看那些从铁栅栏里探出来的花。花全是红的,红的刺眼,红的难过。


  十二


  花坐在床边。有时她的头会垂下去,犹如一根被压弯的谷穗那样垂在耸着的肚子上。有时她又将头抬起来,斜斜地侧着,像被风吹扭了的秋花似的朝向了窗子。窗外的天是灰色的。灰色的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鸟。灰色的天像一块展开的陈旧的布。

  闷了,就下楼去走走。莲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一直飘到那旧布样的天空上,那天空仿佛动了一下。她慢慢地回过头去,看着坐在桌子后面的莲。莲的头低着,有一种沙沙的声音从她那低着的头下传出来,忽而停顿了,忽而又密集起来。几点了?花问道。还早着呢。那沙沙的声音停顿了,但又响起来了。

  花缓慢地站起身来,眼睛看着莲手里的那只粉蓝色的笔,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花推开门。花走下了楼。花站到了赭红的砖地上。小商店门口没有人。淡白的阳光慵懒地爬在水泥台阶上。有个穿了浅黄色睡裙的女人走过来,腿边跑着一只小白狗。花就看那只小白狗,她看着它奔向旁边的小商店,又奔向那开花的树。树上的花已经落了不少,花瓣落到赭红的砖地上时,已经不再发白了。

花独自站着。后来她便看见那个穿碎红花衬衫的老妇人了。花看着她从小商店门里走出来,手上提着一个草绿色的小折凳子。花便走过去,她坐到了铺着阳光的水泥台阶上。去检查过了,说是个儿子。花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怕被面前的老妇人听见似的。老妇人灰白的眼睛看着花,生了儿子就换个姑娘吧。花瞧着老妇人的手,那手像冬天的小树枝,那小树枝般的手正在针上穿着线。又不就抱个姑娘。老妇人的手捏住一颗纽扣。纽扣是淡红的,和她膝上堆着的那件衣服一个颜色。衣角从老妇人灰白的腿上垂下来,软软的像凉粉皮一样。抱来的也一样,养着养着就和自己生的一样了。那小树枝似的的手一下一下地穿着银亮的线。大娘,你有姑娘吧?花看着那凉粉皮般的衣裳。我的姑娘就是抱来的。老妇人扬起脸来,那脸也是淡红的了。花就笑起来。


  十三


  孩子总是在哭着。

  花躺在床上,她又听见了那哭声。那哭声又响了起来,如同一团乱麻,满屋子里滚着,满世界里滚着。孩子又饿了。花的男人从那乱麻似的哭声里站出来,他的怀里抱着那哭声,他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胆怯地望着花。

  花坐起身来。

  花将那哭着的孩子搂到胸前,哭声立刻就被消灭了。她垂下脸,看着孩子的嘴。他的嘴就像一个瓶口那样地吸吮着她,好像要将她吸尽了吮光了一样。

  可他是个男孩子。

  他为什么是个儿子呢?他为什么不是一个女儿呢?他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女儿呢?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呢?花困惑地瞧着孩子的脸。孩子的脸是消瘦的。他的脸不胖,他的脸也不白。他的额上还有像积年的污垢那样的斑块,花的手暗暗地伸到那裹着孩子的棉被底下去。在那洒满了黄黄的铜钱的红被子下面,是孩子的腿,像小兔子的腿一样细一样短。花的手慢慢地摸到上面去,仿佛是突然地便触到了那个如肉瘤一样的小东西。于是她的心就猛地震动了一下。他果然不是女儿,他果然只是一个儿。他真的只是一个儿子。

  花扬起头来。

  花迷茫地望着对面的墙。那墙是白色的。白的像冬天的雪一样。花又去望旁边的窗子。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着。一团一团的,也许是雪。但那怎么会是雪呢?那不是雪。

  睡在窗下的女人还是没有转过脸来。

  花的目光迷茫地落在那女人的身体上。 她的身体上裹着雪白的被子。花看见她的腿她的腰和她的肩膀如圆润饱满的山脊一样隆出了一条线,一条雪白的线,一条冬天的线。

  坐在那白线边缘的人忽然地站了起来,她仿佛是要走过来了。花看着她那微微地起伏着的灰色衣角,在那衣角边是一只苍老的灰色的手。灰色的手上握着一只奶瓶。奶瓶里晃动着浓白的奶粉。

  要是奶水不够吃,就喂些奶粉,添补添补。老妇人抱过了花的孩子。她将那装满了奶粉的奶瓶斜斜地竖到了孩子的脸上。花看着那奶瓶里的奶水在动着,缓慢地但又是快速地在动着。印在奶瓶上的米老鼠的脸渐渐地不能再白了,它那翘着的大手也不能再白了。男孩就是不一样。男孩子生来就比女孩子食量大。老妇人笑着。花觉得她那笑像丝绒一样的温和柔软。花于是也便淡淡地笑了。还是姑娘好,大娘。花笑着说。

  那个一直坐在女人床边的男人也走过来了。他立到了老妇人的背后。他从他那灰色的肩膀和花白的头发上望着依旧在喝着奶粉的孩子。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还是我们的孩子胖。他好像对老妇人也好像在对花说着。花没有说话,她只是那样淡淡地笑着,然后扫一眼他那白色的脸。这个男人的脸很白,他和她的男人不一样。只要喂的好,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能胖起来。老妇人说。

  那两个围坐在床头的小女孩也过来了。她们一左一右地站到了老妇人的跟前,也都仰着小脸瞧着还在喝奶的孩子。花的目光一会落在那梳着长长的马尾辫子的女孩子头上,一会又落到那穿着粉蓝色小裙子的女孩子的腿上。她们都是姑娘呵!但是她们却都是别人家的姑娘。她没有女儿,她连一个女儿都没有,就好像全世界只有她,连一个女儿都没有。


  十四


  花在看一个女孩。

  花的目光全都聚到了这个女孩子身上。  这女孩子小小的身体裹在粉白色的小毛巾被里,被子面上开了一朵接一朵的小白花。那密密的白花盖着她包着她裹着她,就仿佛是从她的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还是姑娘好。花笑着,老妇人也笑着。孩子却不笑,孩子一动不动地睡在那些白花里,小小的脸如两块切开的苹果似的鼓胀着粉红着。花细细地看那孩子的脸,又看那夹在胖胖的脸颊中的小鼻子,又看那微微张开来的小红嘴。花一遍一遍地看着,被皱纹围着的双眼里闪出了疑惑的光亮。她忽然觉得她是见过这孩子的。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她觉得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她。她一定看见过。

  窗外有阳光。阳光里有雪一样的花在飘 着在飞舞着。

  花望着那飘飞的杨花,依稀嗅到了一种香气。那香气如丝带一样地缭绕着,又如雾一样地涌动着。在那涌动着缭绕着的香气里面,浮出了一个娃娃,一个像雪一样洁白的娃娃。那是她的女儿啊!那是山上的神赐给她的女儿,那是她命里注定的女儿。

  花的头又垂下去。这个睡在白花群里的小女孩,这胖胖的小脸,这嘴角上流动着恍如糖一样的笑。这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这一切都仿佛异样地熟悉。花深深地陷入了迷惑。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了。也许她还是在家里。也许她一直都是在家里的。她一直都在那个雪白的娃娃跟前,她一直都没有离开。她并没有离开她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儿,一直都没有。

  这孩子能吃能睡,好养活着呢。老妇人灰黑的眼睛盯住花,仿佛是要从花的脸上挖到些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花又笑起来。她笑着看那熟睡的孩子,可是孩子的眼睛忽地张开来。花觉得她这一生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好看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明亮,就像是黑白分明的水晶做成的小花朵。孩子睁着那好看的眼睛望着花,仿佛是在回想着什么,又仿佛是在辨别着什么,但又好像并没有回想也并没有辨别。她只是在看,她只是在看着花,可她又不看她了。她的眼皮垂了下去,如同小鸟一样地合上了。

  大娘,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姑娘就好了。

花说。


  十五


  夜深了。

  花知道夜一定是很深了。但是她的男人还在那里翻身。他一下一下地在那张折叠床上翻着身,就像他不是他,而是一张正在火上烙着的饼。

  花的目光盯在窗子上。窗子里还是那么亮。整个的黑夜里,这个窗子都是那么亮。这里的窗子在黑夜里从来都是这么亮,就仿佛它们根本就没有黑夜一样。花的眼睛慢慢地模糊起来,她就要睡着了,她就快要睡着了,可是她的男人还在那里翻身,然而那翻身的声音又没有了。他起来了。她知道他是起来了。他在拉门。他出去了。花的眼睛蓦地又亮了。她爬起身来。她独自坐在那里。从亮着的窗子里望出去,一直朝那夜的深处望出去,会看见浓蓝的和艳粉的灯光,好像是被水浸着的颜料一样,寂静地沉默地洇在深深的黑暗里。

  她的男人还没有回来。

  他不回来。

  花下了床,她悄悄地走在沉寂的地上。她来到了亮着灯的走廊上。她站在那迷蒙的雾气一般的白光下。春坐在那里。他就坐在远处的那张长椅子上。

  花轻轻地走过去。

  你出来做什么,这里有风。春的脸从合着的手掌里升起来,他的眼睛灰暗地瞅着她。花也坐到长椅子上。她坐在他身旁。还是跟人家换了吧。花看着地板上的映着的灯光,在那白白的灯光里,落着她的男人的头。那头如深秋里从架子上挂下来的瓜一样,圆圆的,又是扁扁的。那可是我们的孩子,那孩子可是你和我的孩子。春的头痉挛一般地颤动了一下,又颤动了一下。不是已经有小子了吗?要那么多小子做什么。花的脸扭过去,目光落到走廊的那一边。她一动不动地盯住那像一个隧道似的走廊深处。这个小子生得那么好看,眼睛那么大,嘴也比小雨长得好。还有那身量,将来也肯定,也肯定。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

  花也沉默了。


  十六


  侧身躺着的女人起来了。

  花看见她是起来了。她那倾倒的身体像丘似的耸了起来。她的脸也转了过来,卷曲的黑发从两颊边垂到了脖颈里。花看着她那浮肿的脸,也看着她那浮肿的眼睛。那双浮肿的眼睛也掀了起来,远远地看着花。

  女人淡淡地笑了笑。她穿上银灰的外套,她拢着卷曲的头发,她脚上的高跟鞋开始叮叮地响着。她离开了那个飘着杨花的窗子,她要走过来了。花微笑起来。她微笑着看着她走过来。她走过来了,但她又走过去了。她经过了花,她走到那半敞的门口去了。两个女孩子也经过花,她们也走到那已经大敞开的门口去。白脸的男人过来了,他的双手上提满了包。他的头低着,他也走过了花。灰白的老妇人出现在花的床边,她也要从花的面前走过去了。

  要回去了?大娘。花问着,目光全落到了老妇人的胸前。那个开满了白花的小粉被子就在那里。花看见它就在那里。它严严地填满了老妇人灰白的干瘪的胸口。它就在那里。要回家了。老妇人说着停了一下脚步,可是那脚步又迈开了。她就要走了。她和她胸前的那个小被子就要从花的床前走过去了,就要走到那已被完全打开的门口,然后就走到花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花的心忽地空了起来,空的就像一只什么也没有装的碗,空的就像一口什么也不再有的锅。走好啊!大娘。花对着老妇人的背影说道,但是老妇人没有回头,她真的走过去了,她和她怀中的小被子一起在大开的门口消失了。

  花怔怔地坐着。她呆滞一般地看着那空虚的大开的门。门外是灰白的地板,那地板上闪着冷寂的微光。

  我们也快能回家了。花的男人抱着他们的孩子。他开始走着。他摇晃着身子在花的眼前不停地走过来又走过去。花朝后滑下去。她的腰滑到了床上,她的头滑到了枕上。她睡在那里,她的眼睛那么大地睁着。

  窗外的杨花还在飞着舞着,好像永远也飞不完,永远也舞不尽似的。

  再过两三天,我们就能回家喽!花的男人还在地上走着,他还在不停地摇晃着,他竟摇晃到那飞着的杨花上面去了。可是他又不摇了,他的身体像树一样地直立在那飞舞的杨花上,他那朝向门口的脸僵硬了。

  花快速地坐起身来。

  白脸的男人走了进来。灰白的老妇人和她胸口的粉被子也走了进来。真的不换?那白脸的男人望着花的男人。花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孩子,他依旧直直地站在那里,站在飞舞着的杨花里。我们可真的要走了,马上就走了。白脸的男人掉过目光来看着花。花觉得自己的脸倏地热了,又倏地冷了。她的眼睛转向她的男人,但是她的男人赶紧将头垂下去了。等回去了,你自己喂你的儿子,我可是不管了。花锐声地叫起来。春的脸蓦地鼓了起来,那发红的脸立刻就紫了。白脸的男人微微地笑了一下,他走到春的跟前去,他的手碰到了枣红色的棉被,他抓住了棉被上的那些金黄金黄的小铜钱。他用力地拉着那些圆圆的小铜钱,然而那些小铜钱却不肯移到他的手上去。花闭住气,一切都好像忽然地停止了。她仿佛害怕了,她害怕那双白色的抓住小铜钱的手,她害怕它们会拿走那些小铜钱,她害怕她的男人松开手,但她又害怕他不松手。她害怕了,她真的是害怕了。空气凝结着,屋子里没有一点声息。仿佛只是一眨眼,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花便看见她的男人胸前空了,金黄的小铜钱已经落到了白脸男人的手上,他正紧紧地抱着它们,他终于还是将它们抱住了。

  老妇人湿湿的笑脸贴过来,花觉得自己的怀里沉重起来。她低下头去。她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地开在粉白粉白的颜色里,每一朵都是那么饱满,每一朵都是那么圆。

  这下就好了,你们有了女儿,我们也有了儿子。花听见那白脸的男人说。


  十七


  屋子里是这样的寂静。

  屋子里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花和她的男人,只有那睡在花朵中的孩子,只有那飞舞在窗子里的杨花。

  有时候,花的脸会转向那开着的门口。但是那门口也没有人。

  睡着的孩子忽然蠕动起来,她伸着胳膊,她蹬着腿,她哭了起来。这孩子大概是饿了。花对她的男人说,可是她的男人没有动。他依旧像泥塑石雕似的坐着不动。花的目光盯在他的后背上,使劲地用力地盯在他那像石板一样的后背上,就好像要将它盯穿了一样。然而他还是不肯转回身来,他还是那么一动不动地朝着那个飞着杨花的窗子。孩子的哭声更响了,犹如被击中的水花样的向着四面八方飞溅着。花探出身去,她抱住了那哭着的孩子。她掀起了衣角。她感觉到孩子柔嫩的脸蹭着她的肌肤,她感觉到她的**被那只红红的小嘴有力地吸住了。她不再哭泣,她只是咕咚咕咚地喝着她的奶水。花的目光落到孩子的半边脸上,她看见她的脸那么粉那么白。她是谁呢?

  有脚步声响起来。

  白脸的男人又出现在了门口。他又来做什么?是想反悔吗?花的脸色有些苍白起来。白脸的男人将一叠崭新的纸币轻轻地搁到雪白的床单上。这是三千块钱,算是我们倒找给你们的。他说着望向在花怀中吃奶的孩子。也是送给我们女儿的。他的眼睛红了起来。花的男人回过身来,他的头那么深深地低垂着,好像在看那叠在床单上的钱,那钱全是红的。他不说话地看着那些钱,有雨一样的泪珠落在了雪白的床单上,在那里印下了一个两个三个圆而湿的印记。这上面写了电话和手机号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白脸的男人将一张小纸片递到春的酱色的手指上。春站起来,他和那白脸的男人一起走出门去。

  花抱着孩子坐着。孩子还在吸着奶水,但已经不再那么咕咚咕咚地响了,她好像又要睡着了。花伸出手去,她的消瘦苍白的手指触到了那叠崭新的红色的钱,她将那钱抓到手里去了。


  十八


  车在跑着。

  车从一幢一幢的楼中间跑出去。车跑到了田野上。田野全绿了。青色的山站在绿的田野后面,仿佛是立在了遥远的天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山却又站到了田野的前面来了。山高大地压迫一般地耸立在车窗外面。花看见许多艳红的花在那山身上开着,一丛又一丛地开着。

  这孩子真乖,一直都这么安静地睡着。花忽然听见了莲的声音,于是她便去望莲。莲的身子斜侧过去,她正在看那睡在春的膝上的孩子。有阳光忽然照了进来,那么明亮那么耀眼地洒到了孩子的身上,孩子仿佛是睡到另外的一片天地里去了。还准备好了奶粉,怕路上会哭。谁知道她一声也不哭。春说着就笑了起来。花是真切地看见他笑了起来。花望着她男人那发红的又是发褐的笑脸,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你走的时候嘱咐过你妈没有?有没有把饼干和蛋糕从柜子里拿出来。花软软地看着她的男人,她的男人掀起眼帘来瞟了她一眼。已经用不着在供养着了。有了闺女就不用天天供着了。阳光又落到了孩子身上,孩子那露在被角里的脸也被照亮了。春的手臂立刻抬了起来,将那耀眼的阳光挡住了。只要每年四月初去山上跑一趟就行了?花问她的男人。一直要跑到闺女十五岁,才能停下来。花掉过脸来看着莲。那时再将那个石膏娃娃送回去,以后就再不必去了。花笑着说。姐姐,你到底还是有了一个女儿。莲也笑着。我的命里有一个女儿。姐姐命里注定是有一个女儿的。花笑着望向车窗外面。外面又是田野了。碧绿的田野一直向着天边伸展过去。花盯住那迷蒙的天边,那里仿佛又映出了那个夏天。在那个有着白色阳光的夏天里,有一个算命的人说她会有一个女儿。她终于有了一个女儿。她最终还是有了一个女儿。

  给这孩子叫个什么名字好呢?莲的手摸着包在被子里的孩子的小小的脚。从红隗山上求来的孩子一定要带个红字。花说。那干脆就叫红好了。莲说。行,就叫红。花又笑了。

  车窗上映出了青砖灰瓦的房子,映出了牵了牛走着的老人,映出了鸡和狗,还映出了坐在石块上的女人。车停住的时候,花便又看见了那棵高大的槐树,它已经绿的像一池春水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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