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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记 第五章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 2018-04-16 字数:50081字 阅读: 86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第五章   向媒婆

 

 

和罗肤一样,向媒婆经常挂在嘴边的一条毛主席语录就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罗肤在念完这条语录之后,总会补上一句自己的话:“作为一个女人,要想反抗成功,她必须要有一个拯救者助她一臂之力。”

向媒婆在念完这条语录之后,总会补上一句自己的话:“哪里有反抗,哪里就会有镇压。”

在桃花源,向媒婆和罗肤,这两个女人都历经坎坷,两人都未曾生育,没有子女的拖累,所以两人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闲聊。她们最热衷于谈论阶级斗争,认为毛主席说的“造反有理”,那真是说到她们心坎上去了。她们认为阶级斗争天然合理,在任何时代,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斗争,官民之间,贫富之间,族人之间,乡邻之间,夫妻之间,兄弟之间,姐妹之间,翁婿之间,婆媳之间,斗争是永远存在的。聊完了理论,她们就会用亲身的经历来说明理论的正确性。

  向媒婆说——

 

我丈夫被国民党杀害以后,我躲到永绥县钟佛山的尼姑庵里吃斋念佛。

钟佛山景色秀丽,峰岭交错,丹崖星列,山上的云霞庵楼阁华丽,佛殿辉煌。“善恶昭彰”的灵宫殿,山门书联为“钟磬响时瑶池赴会,仙山胜境佛殿听经”。正殿为金阙宝殿,供奉释迦牟尼佛像,两侧柱上刻有“洗尘涤垢全无染,返本还原不坏身”。还供有观音菩萨、送子娘娘塑像,以及二十四诸天和十八罗汉。正殿北边,有宽敞的僧房,上悬“净室玄房”匾额,楹联是:“弃绝红尘僧室静,盛修净土佛门玄。”

云霞庵里的出家人,多数是为生活所迫而出家。有的因父母双亡,生活无靠,四五岁就进来了。也有因为对包办婚姻不满,逃婚出家为尼的。也有看破红尘出家的,如长老李自修,是父亲死后的遗腹子,她的母亲守节吃长斋。李自修在她母亲的影响下,出家为尼。

佛门清规严格,戒律很多。如不许和六畜结冤孽,只吃“朝天长”,不吃“背天长”。吃饭不能出声,要求卧如弓,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

一入佛门,四大皆空。我在庵里天天念经拜佛,修身养性,超脱尘世。师傅教我念“南无阿弥陀佛”六子经。念六子经时,念一句,数一颗佛珠。佛珠圈由一百零八颗珠子组成,念完一圈,摆一颗包谷籽,以计算一天念经的多少。五千零四十八圈为一丈,十五万丈为一船。取佛经一千零七十六部、五千零四十八卷之意。念得越多越好。

有一天,我念到五千四百句时,忽然有了便意,我就急急忙忙去厕所解手。解手回来时,我看见几只老鼠把我摆好的五十颗包谷籽吃光了。我跑去问师傅:“师傅,老鼠把我的包谷籽吃光了,我今天念经岂不白念了?”

师傅不慌不忙地说:“吃了好嘛。吃了就空了嘛。”

唉,真正空得了吗?

我们庵里的吴月明,她有一个妹妹也出家了,在古丈的江洋溪住庵。有一回,吴月明到古丈的江洋溪去看望她的妹妹,在那里住了些日子。恰逢国民党一营军队路过江洋溪,驻扎在庙里。吴月明与军队中的一位排长一见钟情,难舍难分。五天后,全营部队开拔时,把睡在庵里的排长和吴月明反锁在房间里。排长和吴月明思索良久,觉得进退不得,难成眷属,便双双吊死在房间里。

有一次,庵顶漏雨,长老请南山坳的青年李田到庵顶捡瓦。庵里的尼姑李云霞热情给李田端茶倒水。过了两天,李田走了,李云霞也不辞而别。

还有一回,庵里的五个尼姑到老司岩去采购大米。返回途中,走到桃花渡,正准备上渡船时,土匪向老四带领一百多人跑到渡口抢劫。摆渡人吓得跳下渡船逃走,五个尼姑仓皇解缆上船,手忙脚乱地摇桨向对岸划去。当时,已是黄昏,洪水陡涨,波涛汹涌。尼姑们因为不会划桨,船不听使唤,顺着河水漂流而下。土匪们朝船上不断开枪,尼姑们指着土匪怒骂不止。最后,五个尼姑全部投水而死。

五位尼姑的死感动了远近乡邻,一位老秀才写了一首《吊五女诗》:

 

                    一心死义五人同,

                    闺阁犹存烈士风。

谁使豺狼横境内,

忍教珠玉堕江中。

葬身渔腹维名节,

守志峨眉达苍穹。

浩气直充龙海立,

男儿愧煞号英雄。

 

有天晚上,二十个土匪到尼姑庵抢劫,把我们这些尼姑全部关在一起。我假意要去解手,趁机敲响了庵里的那口大钟,向附近的村寨报警。附近村寨的一百多名青壮年手持木棒、扁担,跑到庵里与土匪搏杀。我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冲向土匪群,一刀就砍死了一个土匪。我把他的血涂到我的脸上,嘴里哇哇地发出怪叫,挥刀朝土匪乱砍,吓得土匪抱头鼠窜。

第二天清理时,发现除了两个人逃脱,五个人被打死外,其余十三个土匪全都跌落山崖摔死。自此以后,土匪们都说钟佛山尼姑庵里有个赤面妖婆,再也不敢到庵里来搞事了。

 

 

 赤面妖婆的各声传出去之后,向媒婆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她就是常德同善社的坤道社“大姐”火神婆。当时,火神婆正在永绥发展会员,听到赤面妖婆的美名后,找到向媒婆说:“赤面妖婆,你出来跟着我搞事吧,加入我们坤道社,为受苦的女人撑腰,拯救天下的穷人,同时,也为自己闯出一条新路……像你这样一身本事的人,整天呆在这尼姑庵吃斋念佛,多无聊啊,多浪费啊!”

 火神婆一席话说得向媒婆热血沸腾,她决定加入坤道社,拯救受苦受难的女人们。从此之后,向媒婆游走在湘西十二县,积极发展会员。她将发展对象定为:被抓壮丁的妇女,被土匪杀夫的妇女,受婆婆虐待的妇女,受族人欺压的妇女,生活无依无靠的妇女,同时,她也发展一些官员眷属,悍妇,恶妇…….

 有一年,古丈县大旱,收成大减,苛捐杂税,兵患匪灾,把农民压得喘不过气来,许多农民背井离乡,四处流浪,他们找到向媒婆说:“向大姐,我们要饿死了,你快救救我们吧。”向媒婆一拍屁股说:“走,我带你们去吃大户。”

 饥民们跟着向媒婆奔向保长家。保长说:“我家也没有余粮了,我带你们去吃大户。”

于是,饥民们在向媒婆和保长的带领下,来到米多村村长家里。村长见饥民人多势众,只好赶紧吩咐家人煮饭。等饥民吃完了饭,村长打开仓库,让饥民亲眼看看他家也没有存粮了。

 向媒婆又领着饥民去区公所找区长要粮。区长见势不妙,急忙脱去中山装,换上破烂衣服,从区公所的后门溜掉了。区公所的其他公丁都溜了。正在大家茫然无措时,向媒婆高喊道:“临河街万寿宫那里不是有粮仓吗?走,我们到那里去挑粮食。”

 饥民们涌向万寿宫,管仓库的胡师爷气势汹汹地吓唬道:“这是皇粮国库,你们敢抢,不要命了?难道你们敢造反?”

向媒婆冲他吼道:“反就反!反正也是饿死!”

有个高瘦的老倌喊道:“来呀,把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胡师爷踩死!”

饥民们一拥而上,把胡师爷推倒在地,一阵猛踩,踩成肉泥以后,又把尸体扔进了水井里。大家打开粮仓,挑的挑,背的背,欢天喜地回家去,一路上,向媒婆领着饥民们唱起了山歌:

 

                        干柴湿柴一样烧,

                        富贵平戝一样交,

                        富人不过心肠狠,

                        哪有穷人志气高。

 

  向媒婆率领饥民们私分国库公粮,打死师爷后,古丈县政府发出布告:“只惩办妖匪组织者,胁从者不同,举报者有奖。”很快,有几个同善社的首领被人检举后,被官府抓走。

向媒婆意识到,同善社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能跟官府对抗。她听说鄂西来凤、咸丰有一种叫作神兵的大刀会,战斗力很强,她便只身前往鄂西,在那里学习如何组织训练神兵。

 从鄂西回到湘西后,她在沅陵的一个山洞里设置神坛。神坛里庄严肃穆,纤尘不染。神龛里供奉着樊梨花、穆桂英的画像。

接着,开始举行神兵入教仪式。首先是烧香迎神,坛内擂鼓奏乐,钟磬齐鸣,灯烛辉煌,香烟氤氲。向媒婆身着师衣,手执宝剑,令牌,道貌岸然,肃立坛上。队员们排队鹄立,诚惶诚恐,一心皈依。

顶礼三拜后,向媒婆带领队员高声朗诵《迎神赞》。

然后,进行净化圣水,传授灵符。向媒婆拍打令牌,挥动宝剑,将黄纸写成的符点燃,待燃烬时丢入水缸,然后令众人排队饮“神水”。

接着是授符。向媒婆将画有灵符的黄纸折叠整齐,装进三角形小布袋,每个队员颈上系上这个小布袋,这叫做“护身符”。

 最后,向媒婆领着众人高声宣读《颂赞宣誓》:

“打不进,杀不进,一砍一个白印印,钢刀枪炮化为尘……”。

这样,向媒婆领导的神兵女子大刀队就此宣告成立了。向媒婆向神兵女子大刀队训话说:“神兵女子大刀队是坤道社的武装,坤道社是神兵女子大刀队的灵魂,一切行动听从坤道社,一切权利归于坤道社。”

后来,向媒婆带领她的神兵女子大刀队参加了同善社在永顺、龙山、桑植三县同时举行的“三抗”(抗粮、抗税、抗丁)暴动,向媒婆领导的神兵在永顺连续捣毁了七个乡镇府,并在永顺县城与国民党部队激战。不久,湖南省政府调集军队,对永顺神兵大刀队进行残酷镇压,并通缉神兵首领。

 向媒婆只好躲进了桃花源,在桃花山上的桃花庵里吃斋念佛。

 十多年后,红卫兵闯进了桃花山,捣毁了尼姑庵,对向媒婆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向媒婆只好在桃花源生产队当上了一名社员。

 

向媒婆曾经十分委屈地对罗肤说:“有人喊我赤面妖婆,有人喊我尼姑婆,有人喊我媒婆,其实,我的真正身份是一个革命家。我一直被压迫,一直在反抗,一直被镇压。从十多岁开始,我就在反抗土匪,后来,我又反抗国民党政府,可如今,想不到我这个老资格的革命家,竟然沦落到桃花源里,当上了一名普通的公社社员。”

 向媒婆跟罗肤聊得最多的,还是她在故乡的往事。

她说,她的家乡保靖那个地方,从清朝时开始,官府为了压制当地的苗民,就在那里搞屯田,收屯租,每亩田要收屯租一石六斗。遇上灾年,屯官们依然催交屯租,坚持“荒田不荒租”。县里有屯务军,乡里有总爷、屯兵,负责催交屯租。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民谣说得好:“辣椒当盐,豆腐渣过年,棕片当衣服,笋壳做被窝……”

就这样的日子,百姓还过不安宁,还有土匪、兵、大烟搅得百姓鸡犬不宁。“兵如梳,匪如篦,官府犹如剃刀剃。”结果是官逼民反,兵逼民反,烟逼民反,匪逼民反……

于是,从向媒婆口中,罗肤了解到了向媒婆早年在故乡的经历。

 

向媒婆本名叫向梅,出生于保靖县比耳乡他沙村。向梅出生九个月后,母亲去世了。父亲靠租种寺庙的两亩田维持生活,白天种菜、砍柴,晚上打草鞋,既当爹又当娘。

 向梅九岁那年,他沙村里请来了私塾先生向杰教私塾。向梅看见平时和自己一起放牛的男孩子都去私塾读书,便对父亲说:“我也要去读书。”

父亲想到家里困难,没有答应女儿,后经过向梅多次哭闹,父亲这才咬牙答应了。

 由于私塾班里男孩多,向杰先生除了讲《三字经》、《百家姓》之外,还给学生讲“七侠五义”,讲清朝政府的“屯田防苗”,讲贵州苗民柳石如何起义,讲凤凰县苗民吴陇登起义后如何被凌迟处死,讲轰轰烈烈的白莲教起义……向梅心中从小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正当向梅读书读得起劲时,寺庙的和尚要收回田地自种。向梅的父亲再三哀求,和尚还是把田收回去了。和尚看他可怜,就让他为寺庙放两头黄牛,一头水牛,每年给他二石五斗稻谷作为放牛费。

无可奈何,向梅只好辍学回家放牛了。

 向梅十八岁那年,马王乡的田三家托媒人到向梅家求婚。一年后,向梅嫁给田三为妻。

新婚一个月后,马王乡芭蕉岭的土匪齐麻子派一对枪兵来到田三家,对惊慌失措的田三说:“我们老总要借你的堂客用几天,这是马王乡一带的老规矩,你识相点。”

还没等向梅反应过来,她已被捆绑起来,放到了马背上,驮到了齐麻子家里。

 到了上灯时节,向梅被齐麻子抱到了床上。向梅又哭又闹,齐麻子从枕头下掏出一把尖刀,在向梅眼前晃了晃说:“你听着,老子给你讲规矩:这方圆三十里的新娘,都要被老子借用几天。如果你老老实实依了我,过几天我就放你回去;如果你不老实,我现在就把你的鼻子削了。”

为了保住鼻子,向梅不敢再反抗。

 在向梅被借用期间,齐麻子拖队四处抢劫,要么就在外赌博,经常不在家,家中一切事物都是齐麻子的大老婆说了算。齐麻子的大老婆外号叫母老虎。向梅被齐麻子借用日久,迟迟没有回家,母老虎在家里焦躁不安,摔盆砸碟。

有一天,母老虎鼓起眼睛,围着向梅转了好几圈,然后点了点头,叹息道:“哎呀,别的新娘吧,在这里住个三五日就被放走了,你呢,你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啦,我们家都快被你吃空啦!”

向梅何尝不想快点回家呢?她对母老虎说:“你跟齐麻子求求情,让他早点放我回去吧。”

母老虎笑了,说:“你跟老虎求情,让它把嘴里的羊吐出来,它会听吗?”不过,母老虎又安慰道:“你放心,老娘是个善心人,我有办法让齐麻子早点放你回去。”说着,她朝向梅招了招手。

向梅疑惑地望着她。

母老虎说:“你过来,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向梅走到母老虎身边,把耳朵贴到母老虎嘴边;母老虎说:“你要想快点回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多做事,少吃饭。”

母老虎命令向梅每天必须起早贪黑地去山上打柴、割草,否则不准向梅吃饭。遇上雨天,向梅披上蓑衣,手拿柴刀,准备出门砍柴时,母老虎就会把她拦住,说:“雨天打来的湿柴有卵用。你想把我的眼睛熏瞎吗?”

向梅只好闲在家里。到了吃饭时分,向梅走到厨房门口,母老虎把她拦住了,笑眯眯地说:“我早就说过,我们家不养闲人。今天齐麻子没用你,我没用你,你是闲人,闲人不准吃饭。闲人吃多了会长膘的。”

 向梅站在厨房门外,听见厨房里十多口人在吧唧吧唧吃饭,把碗碟弄得叮噹响。她吞咽着口水,抬头望天,盼望老天早点晴天,好让她上山砍柴割草,不再成为“闲人”。

可是,天空雷电交加,大雨如注,一点也没有转睛的迹象。

她低下头又想:这个齐麻子死到哪里去了呢?怎么还不回来呢?难道要让她永远“闲”下去吗?

 母老虎吃饱饭之后,用竹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走到向梅身边,上下打量着饿得直流口水的向梅,无限悲悯地叹息道:“其实我是天生一副菩萨心肠。你看你现在就像一蔸嫩白菜,齐麻子最喜欢吃嫩白菜,他怎么舍得放你回去呢?我要把你饿成一把竹扫帚,让齐麻子抱着你睡觉时硌手硌脚,到那时,他不就放你回家了吗?”

 大雨连着落了三天,泥石流从山上滚滚而下,向梅望着禾场上的雨点,只盼望齐麻子快点回来,好让她不再成为“闲人”。

可是齐麻子始终没有回来。

到了第四天,向梅饿得受不了,只好摇摇晃晃地冒着倾盆大雨走回自己家。父女相见,抱头痛哭。父亲拿出家中的红薯丝和包谷,让向梅填饱肚子。然后,父亲说:“你私自回家,齐麻子肯定不会罢休,家里不能呆了,我们到外面去躲一躲。”

 父女二人赶往尖山的寺庙。在寺庙里住了三天之后,父亲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便叫向梅仍旧回到自己丈夫田三家去。

 向梅硬着头皮来到了田三家。丈夫田三见了向梅,又惊又喜,他伸手对向梅说:“快把条子拿来给我看看。”

向梅问:“什么条子?”

田三说:“借用期满的条子。”

向梅一脸茫然:“什么借用期满的条子?”

田三说:“看来你是私自跑回来的。我跟你说:齐麻子如果放你回家,会给你写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借用期满,完璧归赵’八个字。有了这张条子,如果再有土匪来搞事,你我就可以拿这张条子去找齐麻子伸冤。齐麻子见了这张条子,就会说:‘欺负到我的家人头上来了,此仇不报,实不为人!’他会带着队伍去报仇。你现在没有齐麻子写的条子,你我就不能算作齐麻子的‘家人’,只能算是他的仇人,他不会放过我的,你还是回到齐麻子身边去吧,等他给你写了条子你再回来。”

 从丈夫田三家出来,向梅无处可去,她不能让丈夫成为齐麻子的仇人,她自己也不愿成为齐麻子的“家人”。当晚,她跑到彭家寨的一个山洞里过夜。

夜深了,山洞里蚊子多,咬得她无法入睡。她独自坐在潮湿的地上,听到对面山上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叫,她既伤心,又恐惧,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恰在此时,彭家寨的一位猎人从洞边经过,他走进洞里,听向梅哭诉她的遭遇。

听完之后,猎人说:“我们彭家寨有个猎人叫高胆,这个高胆胆子比天大,是个不怕死的人,如今这方圆三十里,只有他不怕齐麻子。他枪法好,齐麻子也不敢惹他。齐麻子虽说人多势众,但高胆往山上一躲,任你十万人也抓不到他,他一个人在山上躲上半年也饿不死。你现在无处落脚,不如跟了高胆,衣食无忧。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听了猎人的话,向梅没有出声。其实,向梅认识这个高胆,他曾托媒人三次到她家提亲,都被她拒绝了。高胆这个人,个子不高,精瘦,乍看像一只猴子,向梅哪怕就是做齐麻子的“家人”,也不愿意做高胆的妻子。

 猎人见向梅不做声,以为向梅只是害羞,便伸手去拉向梅:“走呀,跟我去找高胆呀。”

 向梅一动也不动。

 猎人从洞里走了出来,高声叹道:“我本有心成全一件好事,无奈你心比天高。唉,都落魄到这般田地了,还是不肯将就,看来,你这个女子,大概也不是一个寻常角色呢。”

 向梅在山洞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她跑到夕东寨的好友王云家诉苦。王云同情向梅,在跟丈夫商量后,便留向梅在她家帮忙做了十多天零工。

王云家里也穷,养不起向梅。向梅在王梅家待的日子久了,王云的丈夫开始同王云吵架,指桑骂槐。王云便到四处乡亲家里串门,想为向梅寻一个合适的人家。

王云串到田林家里,同田林的母亲谈起向梅的遭遇,田林的母亲便假装到王云家里串门,趁机把向梅打量了一番,回来后对王云说:“我看向梅长得不错,又读过几年私塾,十分难得,她要是做我的儿媳,我是一百个满意,但不晓得我儿子满意不满意。这样吧,我送你八升米,你把她暂时养在你家里,等我儿子从四川回来再作商量。”

 

 

 向梅的丈夫田林,保靖县马王乡夕东村人,家境贫寒,常年不得温饱。田林的父亲趁农闲时烧米酒出售。齐麻子一伙在芭蕉岭上拦路抢劫,向田林的父亲勒索钱财,未得,将他砍死。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四个孩子租田耕种,同时酿酒,做豆腐出售。田林小时候,放牛,砍柴,挑水,推磨,样样都干。十五岁时,田林学会了织布手艺,跟着三哥田业出门织布谋生。

 田林十九岁那一年,夕东村的牛贩子牛善的儿子被齐麻子吊羊抓走。牛善无钱赎回儿子,儿子被齐麻子杀害。牛善的堂客王小缠是在连生了五个女儿之后,才在四十岁时生下这个儿子。这唯一的儿子被杀后,王小缠哭了五天五夜,吵得左右邻舍无法安睡。

哭干了眼泪之后,王小缠开始咬牙切齿地恨。她恨齐麻子,可齐麻子人多势众,她恨不着他。于是,她把仇恨转向自己的丈夫牛善,每天同丈夫撕打,抓破了丈夫的脸,把丈夫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扯下来。她一边扯骂丈夫:“你这个窝囊废,你为什么不去做土匪?你要是做了土匪,我儿子能被土匪吊羊?你就是胆小怕死,你就是不敢做土匪!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儿子都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牛善被王小缠折腾得无可奈何,便跑到村头的小店买酒喝。二两花生,一瓶白酒,牛善自斟自饮。后来,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牛善拍着桌子大喊大叫:“我堂客说我胆子小,不敢做土匪,我胆子小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敢杀牛,几百斤的牯牛,我一刀下去就让它一命呜呼!三百多斤的野猪我都敢杀,我是胆小怕死的人吗?”

 小店店主眼看着牛善要发酒疯了,生怕他一发酒疯就把小店砸了,店主便赶紧跑过去,安慰他说:“牛大哥,要说我们夕东村胆子大的,就数你胆子最大,就数你最不怕死。”

 牛善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怒气冲冲地问店主:“你说我胆子最大最不怕死,可我堂客为什么说我不敢做土匪?”

 店主拍着牛善的肩膀说:“牛大哥啊,我说句实话,你听了别生气。你没去当土匪不是因为你胆子小,而是因为你太心善。你要知道,心善的人是当不了土匪的,当土匪的都是狼心狗肺的家伙。你牛大哥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所以你没去当土匪。”

 头顶着“天底下第一大善人”的美誉,牛善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从小店出来,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自言自语:“嗨,想不到老子还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

可是,随着离家越来越近,牛善的心情开始一点一点地沉重起来。他知道,一旦走进家门,“天底下第一大善人”这个头衔就保护不了他了,她的堂客在那里等着他。只要一看见他,必定会像狼一样,扑到他身上撕咬。牛善想:“唉,难道天底下第一大善人就该受人欺负?就该儿子被吊羊?就该被自己的堂客揍得鼻青脸肿?.....”

离家越来越近了,想到回家之后王小缠将要对他的撕打和辱骂,他停下了脚步,心中发怵。忽然,一阵山风吹来,他猛然清醒了许多。他想:“做善人就要受人欺负,那么,我为什么要做善人?为什么不做恶人?为什么不能学齐麻子那样心狠手辣?村里人都姓田,只有我姓牛,齐麻子欺负我是个杂姓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欺服别人?我为什么不能欺负一个比我更弱的人?.......”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很快有了主意,于是,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中,牛善对正准备向他扑过来撕打和辱骂的王小缠大声宣告:“我们的儿子不是齐麻子杀的,是田业杀的。田业在外面做机匠没赚到钱,就把我们儿子抓去,然后故意说是齐麻子干的。”

 王小缠先是一怔,片刻之后,她似乎反应过来了。她两眼熠熠放光,愤怒和悲伤顿时烟消云散,她眼里只有兴奋!她大喊:“对!我儿子不是齐麻子杀的!是田业杀了我儿子!我们要田业给我儿子抵命!”

 牛善也兴奋地大喊:“打不过关张,还打不过刘备吗?对付不了齐麻子,还对付不了田业吗?他们家里只剩孤儿寡母,我们要让田业给儿子抵命!”

连日来笼罩在家里的愁云惨雾一扫而光,牛善和王小缠激动不已。现在,他们的生活突然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那就是要田业给儿子抵命。

 夫妻俩连夜赶往马王乡政府告状,要求捉拿田业为他们的儿子抵命。

马王乡乡长田力听了牛善、王小缠的控告,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嘴上却说:“你们的儿子是被齐麻子吊羊杀害的,同田业有什么关系呢?”

王小缠说:“齐麻子虽说心狠手辣,他也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道理,他不会干这种蠢事。我儿子就是田业杀的。有一回,我儿子爬到路上的一棵树上玩,田业从树下经过,我儿子朝田业头上屙尿。田业抬头一看是我儿子,当时就气白了脸,朝我儿子吼道:‘你这个小鸡巴,我老子迟早要搞死你!’就这样,田业恨上了我儿子。田业这句话是我亲耳听见的。你们乡政府不把田业抓回来杀头,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田力只好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我们先去调查,以后再做打算。”

 从此以后,牛善、王小缠二人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天天到乡政府缠住乡长田力,要求田力派乡兵去抓田业回来为他们的儿子抵命。

 王小缠说:“你不抓田业,我们就到保靖县政府去告你田乡长通匪,同齐麻子穿一条裤子。”

 牛善说:“你不去抓田业,我就把房子卖了,去凤凰县找陈渠珍告状,说你与齐麻子暗中勾结。”

 王小缠天天呆在乡政府,撒泼,在地上打滚,披头散发,又哭又闹,乡长田力只好躲在家里不露面。王小缠见不着乡长,便在村里四处游走,逢人就说:“田乡长收了田业的好处费,不肯捉拿田业。”

或是“齐麻子为害乡里多年,全靠田乡长暗中保护。”

同时,王小缠、牛善两口子还到田业家中哭闹,砸门,泼大粪,要求田家交出田业给他们的儿子抵命。

夕东村的老秀才田仁为人正直,在村里颇有声望,深受乡民尊敬。田仁看见王小缠在乡里四处胡闹,便忍不住找到王小缠,对她说:

“冤有头,债有主,你儿子是齐麻子杀的,你应该去找乡长,让乡长到保靖县去请枪兵来剿灭齐麻子,为你儿子报仇。你怎么能随便诬陷好人,天天在田业家里胡闹呢?……”

没等田仁把话说完,王小缠便对老秀才破口大骂:“我儿子是齐麻子杀的?是齐麻子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亲眼看见的?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你和田业的娘勾勾搭搭,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和田业合谋杀了我儿子!我到死都不会放过你!”

于是,王小缠和牛善有了新的仇恨目标,那就是老秀才田仁。两公婆天天堵在乡长田力家门口告状,说是田仁和田业合谋杀了他们的儿子,要求乡政府把田仁和田业抓起来,为他们的儿子抵命。

刚开始,乡长田力对王小缠、牛善的控告置之不理。他知道田业是被冤枉的。再说,他和田业同是族人,还是亲戚关系,他又怎能对亲戚下手呢?

他知道王小缠的儿子是齐麻子杀的。不过,齐麻子人多势众,就凭他乡政府这点枪兵,是剿灭不了齐麻子的。他也曾多次要求保靖县政府派兵来围剿齐麻子,可保靖县政府始终置之不理。

所以,田乡长对付王小缠、牛善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躲。

但是,王小缠很难缠。她在田乡长家门口搭起了帐篷,日夜驻守在那里。她的喉咙嘶哑了,就让她的几个女儿在帐篷里日夜轮番啼哭,让田乡长一家不胜其烦。

王小缠纠缠的日子久了,田乡长的父亲田寿忍受不了了。

田寿在马王乡当过多年的乡长。他卸任之后,又让自己的儿子田力当上了乡长。田寿、田力父子俩经营马王乡多年,如果说两人在马王乡树立了很多仇敌的话,那么,老秀才田仁应该是他们俩最大的仇敌。老秀才田仁自恃读的书比别人多,经常对田寿、田力父子俩的执政说三道四。

保靖地处湘西边远山区,食盐要从外地运来,食盐供应紧张。有时候,一块银元或是一担稻谷还买不到一斤食盐。有几次,土匪抢劫县城,主要是为了到城里抢盐。政府实行的是计口授盐。在配销食盐过程中,马王乡的乡长、保长们虚报人口,冒领食盐,短斤少两,掺杂使假,群众怨声载道。

田仁编造民谣说:“乡长吃大钱,保长吃饱盐,甲长喝淡汤,百姓喊皇天。”

田仁还帮乡民写状纸,打官司。

田寿对田仁怀恨已久。

实在无法忍受王小缠纠缠的田寿觉得机会来了。有一天,他把儿子叫到自己房里,对田力说:“你到保靖县政府去找冯县长告状。”

田力说:“告谁?”

田寿说:“告田仁和田业两人合伙吊羊,杀了王小缠的儿子。”

田力笑了,说:“连我都不信,冯县长会信吗?”

田寿说:“你管他信不信,你先去告。乘着这个机会,我们可以让老秀才田仁永远闭上嘴。打不过关张,还打不过刘备吗?对付不了齐麻子,还对付不了老秀才吗?”

田力说:“为了让田仁永远闭嘴,捎带上田业,这合适吗?田业跟我们还是亲戚呀。”

田寿说:“不是我无情,实在是王小缠难缠。为了让老秀才闭上嘴,只有让田业殉葬了。”

田力便跑到保靖县政府,找冯守信县长告状。

听完田力的控告,冯县长笑了,说:“你说老秀才田仁勾结织布匠田业吊羊,杀了王小缠的儿子,我当然愿意相信。不过,马王乡的其他人都不会信。”

田力说:“田仁这个穷秀才经常挖苦我们乡政府,说什么‘马王乡政府,畏匪真如虎。’他还说我这个乡长同齐麻子互相勾结,狼狈为奸。”

冯县长拍拍田力的肩膀说:“这事好办。为了证明你没有同齐麻子互相勾结,那你就把齐麻子抓到县政府来,我一定当着你的面,将他千刀万剐。”

田力苦笑一声,又说:“田仁这个穷秀才还说保靖县政府同齐麻子沆瀣一气,养匪自肥。”

冯县长一拍手,无可奈何地叹道:“他是秀才嘛,狗掀帘子——全仗着一张嘴。他要乱说,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田力告状不成,灰溜溜地回到家里。

田寿听完儿子的讲述后,不动声色,偷偷派人给县长冯守信送去了八桶桐油,然后对儿子说:“你再找冯县长告状。这一回带上牛善、王小缠一起去。”

田力、牛善、王小缠三人同行的这次告状很快有了结果,冯县长以“劫匪”的罪名,判处田业、田仁死刑,立即执行。

 

眼看老秀才和自己的哥哥田业被杀,田林悲愤难平。他想:“牛善、王小缠、田乡长、冯县长,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不是都怕土匪吗?老子也要去当土匪!你们不是吃柿子捡软的捏吗?老子要做硬柿子,老子就不信混不过齐麻子。”

田林越过保靖地界,翻过一座大山,进入四川,投靠了四川秀山县的巨匪伍南卿。

由于田林豪侠仗义,打仗冲在最前面,不惜命,深得伍南卿的赏识,不久,他就被提升为连长。

当田林带了十多人枪,从四川耀武扬威地回到夕东村以后,两个女人的命运从此发生了改变。

一个女人是王小缠。

听说田业的弟弟田林回来了,王小缠吓得惊慌失措地对丈夫牛善说:“你看看,我说的不错吧?还是要当土匪,不当土匪就没有活路。我们害死了田业,田林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还是赶快逃命吧。”

于是,王小缠、牛善一家人连夜逃走,不知去向。

后来,据夕东村的一位牛贩子说,牛善跑到永顺县去当了土匪。当时,永顺县的巨匪叫彭春荣,外号“叫驴子”。牛善在叫驴子手下没干多久,就因为私藏抢劫来的财物,被叫驴子用扁担活活打死了。

另一个女人的命运也将得以改变,那就是向梅。

当时,向梅正被田林的母亲用八升米寄养在王云家里。

田林刚一到家,母亲就叫他到王云家去借筛子。田林来到王云家时,看到向梅正高举斧头劈树桩。看见田林上门,王云心领神会,便叫向梅停下来,拿筛子给田林。

等田林走后,王云便悄悄问向梅:“刚才来借筛子的男人,比田三和齐麻子都强多了吧?”

向梅含笑点点笑,说:“他穿的那件白衬衫蛮好看。”

田林回到家里,他母亲问他:“刚才给你递筛子的女人,怎么样?”

田林说:“看样子有一身好力气。”

母亲便把向梅的遭遇讲给田林听。田林听后,一拍大腿说:“好,就是她了!我和她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齐麻子。”

于是,向梅便和田林结为夫妻。婚后第三天,向梅便跟丈夫去四川秀山为匪了。

从此,向梅开始了她的土匪生涯。在湘川边境,她认真地学习骑马打枪,练就一手好枪法,她用驳壳枪打鸟,百发百中。有一回,她独自一人从四川回到保靖马王乡,腰插两支驳壳枪,骑一匹高大的白马,乡亲们都称她为“双枪将”女英雄。她在马上对乡亲们说道:“请你们给齐麻子带个话,问他死后要不要留全尸。”

田林、向梅的势力搞大以后,猎户高胆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向梅对高胆说:“你如果能摸清齐麻子的行踪,让我们一举除掉齐麻子,我就让你做我的副官。”

高胆听后兴奋不已;能够呆在向梅身边,一直是他的梦想。为了摸清齐麻子的行踪,他跑烂了十双草鞋。终于有一天,他探得齐麻子带着五十人枪,在隆头乡酉水边的一个碉堡里赌博。

高胆把消息告诉向梅后,向梅和田林带着一百多人枪,连夜从四川秀山急行军赶到酉水边,包围了碉堡,向碉堡发起猛攻。他们原以为很快就可以拿下碉堡,活捉齐麻子。没想到战斗从夜里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向梅和田林的弹药已经不多了,而碉堡里的弹药似乎还挺充足。向梅心急如焚,她命令高胆搞来一桶煤油,命令大家用稻草火把蘸了煤油后,点燃稻草火把,再将火把往碉堡里扔。

向梅站在高处,向碉堡里喊话:“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今天是来杀齐麻子的,同其他人无关。只要你们交出齐麻子的人头,我们立刻撤走。如果你们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我们的一船桐油马上就要运到了,到时候,碉堡里将是一片桐油火把的火海,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烧成灰!”

向梅喊完话后,喧闹的碉堡里陡然安静下来。没多久,又是一阵吵闹。正当向梅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咚地一声,一团血淋淋的东西落到了碉堡外的地上。向梅走近一看,原来是颗人头。向梅定睛一看,果然是齐麻子,齐麻子的眼睛还在眨呢。

向梅问人头:“齐麻子,你还认识我吗?”

齐麻子不眨眼了,双目定定地望着向梅。

向梅用一只木匣为齐麻子收了尸。在埋葬好齐麻子之后,她朝齐麻子的坟头鞠了一躬,叹息道:“齐麻子,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家人’呢。要不是你,我和田三还在田里刨食呢。”

灭掉齐麻子之后,田林又杀了吴老二,因为吴老二曾给追捕田林的人马带过路。田林还杀了田谷,因为田谷为国民党新编34师提供情报。从此以后,田林声威大振。踌躇满志的田林对向梅说:“齐麻子死了,王小缠、牛善跑了,我的仇人只剩下一个田力了,我要荡平马王乡政府,活捉田乡长,为我哥哥报仇。”

向梅却说:“田力跟齐麻子不同。齐麻子是土匪,把他杀了也就杀了,屁事没有。田力是官,他父亲田寿也当了十多年的乡长,他们父子俩财力雄厚,同县长冯守信、屯务军的团长朱有德、屯务军连长伍发关系都不错,田力的背后有政府和屯务军撑腰,再加上他们在保靖县城建有深宅大院,防守严密,你要杀他,决非易事。”

田林说:“照你这样说,我哥的仇不报了?”

向梅说:“你不用着急,我自有妙计帮你哥报仇。”

 

在当年的湘西苗乡,国民党政府为了更好地继承和利用清朝的屯田收租制度,在湘西苗乡七县都驻扎着屯务军。屯务军除了收缴屯租之外,还拉拢各地军事力量,配合军队剿匪。驻守保靖县的屯务军有一个营,营长叫朱有德。保靖的屯务营在马王乡驻有一个连,连长叫伍发。伍发和马王乡乡长田力、副乡长田佃结为“义友”,天天聚在一起喝酒打牌。

这一年夏天,马王乡的一座木桥被洪水冲垮,伍发和田力、田佃商议后,决定向苗民派款派伕,重新修桥。新桥被命名为“伍发桥”。伍发每天带着他的小妾在工地上巡视,他手持竹棍,看到修桥的苗民动作稍为迟缓,他举起竹棍就打,打得苗民哭爹喊娘。修桥的苗民敢怒不敢言。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修桥的民工中有了各种悄悄的议论:

“你们不晓得吧?马王乡乡长田力跟伍连长的那个小妾早就勾搭上啦!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在河边亲嘴,亲得咕咕响。”

“是咧是咧。伍连长用竹棍把民伕打得哇哇叫,田乡长用肉棍把伍连长的小妾捅得哇哇叫。”

“是咧是咧。他们两个就在田乡长屋后的草地上滚来滚去,扯猪草的细妹子看见了,细妹子吓得不得了,跑回去跟她娘说:娘呀,不得了,要死人了,田乡长把伍连长的女人压得哇哇叫!”

议论越传越广,整个马王乡的人都议论这件事。

伍发找到田力说:“田乡长,我一向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出格的事?”

田力说:“这是有人造谣,你不要信。”

伍发说:“现在,不仅马王乡的人在议论,连保靖县城都传得风风雨雨,你让我以后如何做人?”

田力说:“这肯定是田林的那个土匪婆娘向梅故意造谣。向梅男人跟我有仇。”

伍发说:“向梅男人跟你有仇,那是她男人跟你之间的恩怨,你为什么要搞我的女人?”

田力说:“这是向梅使的借刀杀人之计,你不要上当。”

伍发说:“借谁的刀?杀谁的人?我是个带兵的人,你别给我说这些文词,我听不懂。我只知道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现在全县的人都知道了,你让我有何脸面做人?”

伍发回到家中,严刑拷问自己的小妾。小妾受尽折磨,始终不肯承认。当天夜里,小妾投河自尽。

小妾死后,伍发又伤心又气愤,一个人经常喝得酩酊大醉,逢人就说:“田力这个家伙禽兽不如,我跟他不共戴天!”

伍发的话传到田力的耳朵里,田力如坐针毡。在父亲的指点下,田力带着八桶桐油去见伍发的上司、保靖县屯务营的营长朱有德。

朱有德收下厚礼后,先是批评田力说:“朋友妻,不可欺。你搞人家的女人,确实不厚道。”

见田力面红耳赤,急欲分辨,朱有德又说:“你现在跟我争辩有卵用?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见田力垂头丧气的样子,朱有德又说:“你放心,我会劝伍连长想开些。不过,我讲的话他能不能听得进去,那就由不得我了。”

不知道是朱有德的话没有打动伍发,还是朱有德压根就没有劝过伍发,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伍发经常喝得脸红脖子粗,带领全连屯务兵在田力家门口操练,时不时冲着院子里高喊:“老子迟早要搞死你全家。”

田力意识到,他不除掉伍发,今生不得安宁。于是,在同父亲田寿商量过后,他找到两个被伍发拷打过的民伕说:“你们跟伍发有仇,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你们找机会去把伍发搞掉,事成之后,我有重赏,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这两个对伍发恨得牙痒痒的苗民,早就想报仇了,现在有了田乡长撑腰,他们不再犹豫,找了个机会,趁伍发的卫兵在隔壁房间赌博、伍发一个人躺在床上抽鸦片过瘾的时候,悄悄溜进伍发的房间,用绳子将伍发勒死,再把尸体背到河边,抛进了河里。

伍发死后,田力以伍发“明军暗匪,黑夜抢劫,被人杀害”的罪名报告保靖县政府和屯务营,一面暗中给县长冯守信和营长朱有德送去厚礼。冯守信和朱有德收下厚礼之后,决定将此事敷衍过去。

可是,另外一个人却抓住伍发之死这件事不放手,这个人就是马王乡的副乡长田佃。

田佃一直为自己屈居田力之下而愤愤不已,现在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个搞垮田力的极好机会,他岂肯轻易放手。他一方面给县长冯守信和营长朱有德送去厚礼,一方面向湘西王陈渠珍告状,列举大量事例,证明马王乡乡长田力如何与土匪田林、向梅两公婆相勾结,杀害屯务军的连长伍发。

陈渠珍下令先将田力拘押,待查清事实后再做处理。不久,田力被抓,被拘禁在永绥县监狱。

马王乡乡长田力被抓的当天,马王乡副乡长田佃便紧锣密鼓地开始行动,他贱卖自家的田土,山林,筹得巨款,马不停蹄地赶往永绥县,找到永绥县政府食堂的伙夫当中间人,去贿赂永绥县长。

没过几天,田力就“病死”在永绥监狱里。

接着,田佃又赶往保靖县城,给县长冯守信送上厚礼。

很快,田佃就当上了马王乡乡长。

儿子田力被关进永绥监狱后,父亲田寿也在积极筹款,准备去营救自己的儿子。让田寿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钱款还没凑齐,儿子就“病死”在监狱里了。

在安葬完儿子以后,田寿在家里哭了三天。

眼泪哭干以后,田寿在床上又躺了五天。

到了第六天,田寿的头脑才清醒过来。他想:“我儿子是田佃害死的,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但他又想:“田佃现在当上了乡长,手里既有印把子,又有枪杆子,我一个孤老头子怎么和他斗?”

他又想:“其实我儿子不是田佃害死的,而是田林和那个土匪婆娘向梅害死的,我要替儿子报仇。”

但他又想:“向梅和田林现在人多势众,我拿什么报仇?”

他又想:“我们田家父子在马王乡称霸几十年,到头来却败在一个女子手里,我死去以后,怎么有脸见先人?”

最后,经过反复权衡,他决定和马王乡乡长田佃合作,联手对付向梅、田林,这是他为儿子报仇的唯一正确可行的方式。

他擦干眼泪,带上厚礼,去拜见田佃。他对田佃说:“我儿子是向梅和田林害死的,跟你无关。你现在当了马王乡的乡长,你要抓紧剿灭向梅和田林这股势力。我哪怕卖掉祖业,也要全力支持你。如果你让向梅、田林势力坐大,你将来的下场会比我儿子更惨。”

田佃当上马王乡乡长以后,听到乡民们议论说:“女诸葛向梅设计害死了田力,为她丈夫田林报了仇”,田佃心中暗自对向梅还带有感激之情,他对手下人说:“今后要与向梅和平共处。”

但是,在听了田寿的详细分析之后,他意识到“女诸葛”向梅是他最凶险的敌人,他决定同田寿联手对付向梅、田林。

在田寿的资助下,他带上厚礼,到县城请求县长冯守信和屯务军营长朱有德派兵剿灭田林、向梅。冯守信和朱有德收下厚礼后,让田佃回家等候消息。

田佃在家苦等多日,却一直不见冯守信和朱有德有任何动静,只能和田寿跳起脚来大骂冯县长和朱营长,说他们只收钱不办事。

其实,田佃只知道他给冯县长和朱营长送礼,他不知道向梅也一直在暗中给冯县长和朱营长送礼。

每次向梅派人来送礼,冯县长都高高兴兴地收下了。他的堂客不解地问:“田佃的礼你也收,向梅的礼你也收,你到底想帮谁呀?”

冯县长说:“田佃是我的下属,他给我送礼,我不收白不收,收他的礼很安全。向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双枪将,我要不收她的礼,说不定哪天被她一枪打出脑髓来。向梅和田佃是仇家,我坐观他们两家相斗,哪一家我也不帮。”

对于向梅派人送来的礼,朱有德也笑嘻嘻地收下了。朱有德的小妾不解地问“你是剿匪的人,怎么连土匪的礼也敢收?”

朱有德说:“你们女人家知道什么?从表面上看,剿匪的和土匪是死对头,其实,我们剿匪的是鱼,土匪是水,我们剿匪的人是靠土匪养活的。没有土匪,上面怎么会给我们发剿匪经费?没有土匪,谁送礼给我们呀?”

田寿不死心。在田寿的支持下,田佃跑到凤凰县向陈渠珍告状。陈渠珍命令新编34师的陈营长带兵到马王乡剿匪。

陈营长进驻马王乡政府,派人通知田林到乡政府去见他。

向梅劝田林不要去。

田林说:“我不去,别人会笑话我不是好汉。”

他挑选了十二个亲信,每人带两支枪出发了。走到马王新街口时,他布置两人防卫,前进十米,他又布置两人防卫,进门到乡政府庭院时,他再布置两人防卫。然后,他带着四人走向会议室。

突然,向梅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朝他高喊道:“田林!田林!你娘从楼上滚下来摔死了!你快回去!”

陈营长听到喊声,从会议室走出来,想同田林打个招呼,但田林调头就跑。一直跑回家中,发现母亲安然无恙,方知是向梅想的计策。

向梅同田林商量,决定连夜带上粮食、枪支,转移到夕东上寨的庵堂里去,家中只留下田林已有身孕的小妾吴英和一位老人。

陈营长未能诱杀田林,天亮前夕,他带人将田林的房子团团围住,让士兵向屋内喊话,叫田林投降。喊了半天,也不见动静,陈营长才派人进屋搜索。士兵进屋,看见刚刚产子的吴英抱着婴儿哆嗦不停。陈营长认定田林出逃不远,便派兵监视吴英的活动。

      向梅和田林在庵堂里住了两天,想起吴英没有吃的,便与田林商量,决定只身一人去给吴英送食物。田林劝她:“家里肯定埋有伏兵,你去肯定被抓。”

向梅说:“我一个女人,他们抓我干什么?再说,我不去送吃的,难道让吴英饿死么?”

田林不再阻拦。

     向梅背着一袋米和一袋腊肉,乘着夜色,潜入家中。她招呼吴英过后,丢下米和腊肉,转身就走。刚出门,就被四个枪兵抓住了。陈营长要向梅交出田林,向梅说田林已经逃到四川去了。陈营长命人将向梅吊起来打,向梅不吭一声,任士兵用竹棍抽打。

陈营长笑了,说:“好一个女侠!”他把向梅放下来,松了绑,交给向梅一个新任务:“赶紧做饭,用好酒好菜招待我们!”

枪兵们押着向梅去向乡邻们借米借肉,半夜三更,把乡民们从床上喊起来,闹得鸡犬不宁。米、肉借回来之后,向梅忙前忙后,招待枪兵,让枪兵大吃大喝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上午,向梅搬出一箩筐米,拨弄着米中的糠,对监视她的枪兵说:“你们看看,这米糠太多,我想去借把筛子,把米筛一下,好叫你们少吃些糠。”

     一个枪兵押着向梅去王云家借筛子。来到王云家,王云让向梅到柴房里去找筛子,自己则跟枪兵聊天。向梅进入柴房,翻窗从屋后的山上逃走了。

向梅逃回庙里,跟田林商量说:“现在形势危急,不如暂时解散队伍,分散潜伏。”

田林采纳了她的建议,解散了队伍。然后,他和向梅一起逃往四川秀山。

 一年后,田林和向梅从四川重返老家,招集旧部,举起了“革屯”的旗号,称自己的军队为“革屯军”。向梅对丈夫田林说:“我们现在既然打出了‘革屯’ 的旗号,就不能再干土匪的勾当了。”

革屯军占领了保靖县西北的马王、比耳、隆头等几个乡,声威大振。

在向梅的帮助下,田林治军有方,纪律严明,每到一地,减租减税,抗捐款。革屯部队的给养,只向土豪劣绅,保长,甲长索取,不拢贫民。

在田林驻扎的范围内,有一个叫田安的人经常偷鸡摸狗,歁压穷人,群众向田林哭诉。田林派人把田安叫来。田安见了田林,吓得直哆嗦。田林说:“只要你改邪归正,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你这条命始终在我手上捏着。”

田安从此安份守已,辛勤劳作,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由于革屯部队只向富户摊派,所获有限,因此部队生活艰苦。每天清晨,为了不影响农民睡觉,革屯军赤脚操练,土兵冻得发抖。部队一个月也难得吃上一顿肉。

有一次,手枪排的人用一坑大粪与当地农民换钱后,打了一牙祭,引得别的排的人不满,提出要到苗乡去打启发。向梅得知这一情况,马上向田林汇报。田林连夜召开会议,他在会上说:“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或族人,我们今后若是搞大了,你们人人都有官当,现在吃点苦是值得的。如果你们硬是不给我面子,要做危害苗民的事,就莫怪军法无情。”

为了解决经费困难,向梅向田林建议在隆头设立税务局,任命高胆为税务局长。隆头是酉水上的一个重要码头,税务局向过往船只收取小比例的税金,作为革屯军的开支。

保靖县西南的卡棚、毛沟等四个乡,是另一个革屯首领李江的地盘。有时,田林的人侵入李江的地盘牵牛,赶猪,引起李江的不满。

有一年秋天,田林要去永绥县见另一个革屯军的首领吴良恒,从马王乡去永绥,必须要从李江的地盘上经过。田林决定带两百人随行。向梅对田林说:“李江若真要杀你,你带再多人去也是送死。依我看,你不如只带几个随从。李江是个仗义之人,我有办法让他不对你下黑手。”

李江得知田林要从他的地盘经过,便将自己的部队埋伏在马家冲的土路两侧。早饭时分,田林带着向梅和几个随从朝马家冲走来。刚进入马家冲的地盘,向梅就放开喉咙喊了起来:“李江,我们借路经过你的地盘,你要是打伏击,你算不得好角色......”

向梅一路走,一路喊个不停,清脆的声音在田野上空飘荡。

当时,李江正在吃早饭,向梅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哨兵来向他报告,他问哨兵:“田林带了多少人马?”

哨兵说:“只带了他堂客和三个随从。”

沉吟片刻之后,他大手一挥,说:“放他们过去!”

李江对身边的士兵说:“我们搞革屯,是和国民党作对,保境安民。如果我们革屯军之间互相残杀,官军一来剿,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李江的话传到了田林和向梅的耳中。田林说:“李江,义士也。”向梅说:“像李江这样的人,我们何不与他联姻呢?”于是,她找人说媒,请求李江把女儿许配给田林的弟弟。李江慨然应允。

结婚那天,田林和李江躺在床上抽鸦片。李江说:“那天在马家冲,要不是你堂客向梅一路上喊话,你现在坟头上已经长草了。”

田林说:“我这个堂客就是我的保护神。”

 

马王乡乡长田佃多次向陈渠珍告状,要求派官兵剿灭田林。田林决定拔掉马王乡这颗钉子。

腊月十五日,田林将预先缝制好的一千多只口袋分发给士兵,每个士兵带上三升米,二十三颗子弹,去攻打马王乡政府。当晚,革屯军将乡政府团团围住。

田佃带领四百多枪兵躲在高大的碉堡里据险抵抗。

革屯军苦战三天,未能打下乡政府。就在此时,比耳乡的几个村集结了二百多人来援助田佃。向梅带人向救援队伍迎上去,对他们说:“我们是到马王乡来找田佃报仇的,与你们无关,你们快回去!”

援军不听,反而朝向梅开枪。向梅手举双枪,只听得呯呯两声枪响,走在援军队伍最前列的两个人头喷鲜血,倒在地上。其余人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马王乡政府久攻不下,向梅只得另想办法。她探知据守碉堡的梁天保是个孝子,并且同乡长田佃关系并不融洽。于是,向梅在夜里找来一个与梁天保母亲长得相像的女人,用丝帕遮住她的大半张脸,让她冒充梁王保的母亲走到碉堡前,有气无力地向梁天保喊话说:“老五,你再不救我,我就没命了!”

梁天保信以为真,当天深夜,他带了十八人枪投奔田林。

田佃见势不妙,连夜逃往保靖县城。

田林带人攻入马王乡政府,在那里,他抓到了田寿。

对于如何处置田寿,向梅和田林争吵不休。

向梅坚决要求杀掉田寿,她说:“田佃每次对付我们,都是田寿这只老狐狸在背后出谋划策。”

田林说:“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再杀他这个孤老头子,太不仗义了。”

向梅说:“对仗义的人,你才能对他人仗义;对这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你对他仗义,将来遗患无穷。”

田林不顾向梅坚决反对,还是把田寿放走了;向梅气得直跺脚。

 这次攻打马王乡政府,田林缴获了三十八支枪,焚烧了田佃请来铁匠创办的小型造枪厂。

屯务军营长朱有德带着九十人枪前来支援田佃,走到半路,听说马王乡政府失守,便匆匆退回了保靖县城。

田林又率革屯军又攻占了保靖县的里耶、拔茅等几个乡,田林控制区的土豪、劣绅惶恐不安,纷纷举家迁往保靖县城。

田林声势越来越大。

 为了进一步壮大革屯军队伍,提高部队战斗力,田林听从向梅的建议,开办了一所“革屯军军官学校”,向梅担任校长。她请来洪江的两位教官任教。军校纪律严明,学员不能随便外出,清晨吹号,学员出操。操前,向梅亲自教学员唱《军人雪耻歌》、《牺牲歌》,引得周围许多人围观。大家都敬佩地议论道:“想不到只念了两年私塾的向梅,竟然当上了军校的校长!”

 

张治中接替何健任湖南省主席后,设置了湖南省政府沅陵行署,任命陈渠珍为行署主任,负责收编湘西抗日革屯军和清剿沅水上游的大小股匪,安定湘西大后方。

陈渠珍担任阮陵行署主任后,他采用剿抚并用的策略,派人到保靖收编革屯军。

对于是否受编,田林有些犹豫。向梅劝他说:“自古以来,同官府作对的人,大多都没有好结果。湘西王陈渠珍是多厉害的角色,他也不敢同官府作对,何健要他下台,他就下台,张治中要他上台,他就上台。他这次来收编,对我们来说也是好机会,我们被收编,也就摇身一变,成了官府的人。陈渠珍在湘西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你跟着他走,比较稳妥。为了以防万一,你带一部分人去受编,我带一部分人留在家里,万一你在外面吃不开,你还可以回来。”

 于是,田林带一部分革屯军去受编,被陈渠珍委任为营长。随后,田林随陈渠珍去沅水上游的洪江剿匪。

 马王乡乡长田佃得知田林离开了保靖,便伙同比耳乡乡长向贵,带领一队团丁向革屯军扑来,先后占领了比耳、马王乡政府。向梅和高胆带领革屯军军官学校的两百多名学员,从隆头向比耳赶来,活捉了向贵及团丁二十多人,并当场将向贵和二十多名团丁全部处死。

田佃仓皇逃往保靖县城。

向梅又重新占领了马王乡政府、比耳乡政府。向梅组织穷人把田佃、田寿两家油茶山上的油茶全部摘光。

 躲在保靖县城的田寿气愤难平,他串通保靖的土豪劣绅到湖南省府告状,说“田林私留部队在家,为非作歹,杀人数百,民不聊生。”

湖南省第三区保安司令刘大为责令保靖县长冯守信剿灭向梅的革屯军。冯守信推脱不过,假意下乡清剿一番,无功而返。

田林在洪江剿匪有功,被陈渠珍提拔为团长。该团后来被新六军收编,陈渠珍任新六军军长。

长沙文夕大火之后,张治中辞去湖南省主席职务,薛岳任湖南省主席。薛岳为防止陈渠珍在湘西坐大,采用调虎离山之计,任命陈渠珍为陆军新编第六军军长,命令新六军全部撤离湘西,开赴桃源集中整编。陈渠珍与薛岳不和,辞去新六军军长职务,新六军由副军长沈久诚把持军务。

沈久诚责令田林将私自留在家中的革屯军全部召集去前线抗日。

此时,田寿又纠集一批土豪到省府告状,说田林与四川巨匪伍南卿暗中勾结。

薛岳在状纸上批示:“田林早已被收编为国军,能积极剿匪、抗日,故免予追责可也。”

田寿见从省府这里无法打开缺口,他便将家里的桐油山全部卖光,又卖掉八十亩良田。筹得巨款后,他先后贿赂国民党驻防保靖的594团团长丁文斌、湖南省第三区保安司令刘大为、198师师长伍昌等人。

丁文斌收受田寿的巨额贿赂后,决定诱杀田林。

五月初八这一天,田林带着留在保靖老家的革屯军旧部二百多人,乘木船向桃源县开拔。

临行前,向梅反复叮嘱田林:“田寿这个老狐狸一直在四处活动,他想置你于死地,你路上要万分小心。”

田林说:“我是受新六军副军长之命来召集革屯军去前线抗日的,谁敢杀我?”他命令手下在船头挂出“革屯抗日军”的旗号。

当田林一行的木船行到押马渡口时,田林的堂妹从保靖县城赶来送信,说是594团团长丁文斌在保靖河码头布下重兵,要捉拿他。

高胆劝田林说:“我们不如走陆路,从永绥搭车去桃源,这样可以避开丁文斌。”

田林说:“我是堂堂国军抗日团长,他丁文斌也不过一个团长,他凭什么杀我?我田林生为抗日人,死为抗日鬼。”

他命令船队继续前行。

第二天,船只快要抵达保靖县城码头时,594团团长丁文斌的枪兵命令船只靠岸,说:“我们要在船上搜查四川巨匪伍南卿!”

船上的人说:“我们的船上没有伍南卿。”

枪兵又喊:“这只是例行检查;如果没有伍南卿,我们马上放行。”

田林只得命令船只靠岸。

丁文斌邀请田林上岸去酒馆喝酒。田林慨然应允。他刚入酒馆,就被捆绑起来,关进了监狱。

当天,丁团长即以田林私通巨匪伍南卿、贩卖烟土、杀害马王乡乡长田力和屯务军连长伍发等一系列罪名,要求上司处死田林。

三天后,湖南第三区保安司令刘大为指令594团速行处决田林。

四天后,198师师长伍昌下令尽快处决田林。

要求处决田林的报告一个接着一个,被呈送到了湖南省主席薛岳面前。薛岳本无意处决田林,但他又觉得,为了一个多年的匪徒田林,而驳了众多下属的面子,似乎很不值得。于是,他决定干脆送一个顺手人情给众多下属,便在报告上批示道:

“着立即就地处决田林,休得延误片刻。”

田林被关进监狱后,自知在劫难逃。他向狱卒反复提的一个请求是:“行刑那天,能让我穿一件白衬衫吗?我想穿一件清清白白的白衬衫到阴间去。”

594团团长丁文斌得知这个请求后,对狱卒说:“多买几件白衬衫给他,让他在牢里天天都能穿上新的白衬衫。”

田林从牢房走向刑场时,发现身上白衬衫下摆的一个角卷了起来,他伸手不停地捋平那个衣角。

保靖县城龚家大屋门前,挤满了几千人,众人都来围观行刑前的酒宴。一张木桌上摆满了几样荤菜,田林和高胆被押至桌前。枪兵开口道:“请二位喝酒。”

高胆吓得脸色煞白,浑身抖个不停。

田林开怀畅饮,神色自若。喝到酒酣耳热时,田林笑容满面地对围观人群中的一个小孩子说道:“小朋友,我要跟你告别了,我请你记住一句话:人生百年,也不过就一眨眼工夫。几十年以后,等你到了晚年,回想起我今天喝酒的这一幕,会不会觉得这一幕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呢?”

酒毕,田林踢翻桌子,枪兵押着田林和高胆到门口阶沿下照相,然后,二人被押往刑场。

田林一路走一路高声说:“我堂客向梅多次劝我杀掉田寿这只老狐狸,我不忍心下手,今天活该如此!丁文斌,你这个贪财好色之徒,你收了田寿的钱财来陷害我,我会在鬼门关等着你!”

接着,他一声长叹:“唉,我死了以后,我堂客向梅怎么活哟?”言毕,嚎啕大哭。

 

田林、高胆被关押以后,向梅也曾打算劫狱,无奈防守太严,只得作罢。

田林、高胆死后,向梅给二人收尸,并将棺材运到永绥县竹篱滩安葬。

同年腊月,向梅听说被枪杀的人须移葬一次,来世才能转生,她便和田林的小妾吴英,将田林、高胆的棺材迁葬了一次。

向梅和吴英不忍心离开田林的坟墓太远,二人便到永绥钟佛山的尼姑庙里吃斋念佛;一直到过完年后,吴英才下山去抚养田林的儿子,而向梅则继续留在尼姑庙吃斋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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