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 > 小说 > 短篇小说> 过年系列 《年三十》

过年系列 《年三十》  作者:陈雨

发表时间: 2018-04-16 字数:29604字 阅读: 534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七十年代初,中国江南过年的习俗……
 

  1

  

  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炊烟从瓦缝里袅袅升起,露出一团黑色瓦葺的颜色来。

  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的屋顶在雪天里都开了一个黑色的洞。

  

  这些被积雪覆盖在屋顶的形状不一黑洞一般的瓦葺,像一只只眼睛,仰望着雪后的天空。

  

  公社所在地类似北方四合院那样的房子,两边是对称相同的二层砖瓦楼,位于冬塘镇的东南方向一处山坡上。民国时期,这里是过去的乡公所。

  

  周瑞年的宿舍在正中间一幢靠门左边第三间,凭窗远眺的冬塘河和冬塘原野上的房舍田园,随着季节的更迭而现出不同的景致。

  

  雨秀走近,把身子伏在窗栏上。凭窗远眺,远处是冬天的雪景,旷野上白色茫茫,零零落落的农舍散落其间,炊烟袅袅,尚未褪尽的夜霭与晨雾弥漫在空中。

  

  太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雨秀的脸颊映衬在窗玻璃上。

  她抬起头,用手把鬓发撩上去,仰望着雪后的晴空,感叹地说:"多么美好啊,这样的日子真的让人陶醉啊!"

  

  四周的山色由于雪后澄澈的天空,通透明亮,整个大地在即将来临的春色中俨然一新。

  

  俩姐妹如痴如醉,雪秀兴奋地说道:

  "哎,我觉得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好风光!站在这儿真好。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冬塘的旷野。"

  

  "我是第一次来公社的屋子。跟你姐夫好的时候,站在镇上仰望公社的屋子,很想来看看,可不敢向振林开口。"雨秀把脸伏在窗格子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像现在你不让我出去玩一样的吧?也是怕人看到我们不该来公社吧?"

  "虽然爸是书记,但是我们得不要给爸添出什么乱子,让人说闲话。"

  姐姐点了点头,对妹妹说。

  "我不知道你是说哪个'爸'呀?"雪秀故意问姐姐。

  

  姐姐的话,并没有影响到她高兴的心情。

  "你说是哪个'爸'呢?傻丫头。"雨秀笑着反问着妹妹。

  

  雨秀知道自己不光是冬塘区委书记的儿媳妇,也是右派分子柯景泉的女儿,为了避人耳目,非不得已,她不会来到镇上。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现在住在未婚夫家,几乎是深居简出。

  

  现在目睹这般美丽的景致,雨秀深深地被感染了,激动的心情热泪盈眶。

  

  窗外传来了鸟的啁啾声,在鸟的啁啾声中,雨秀想起四年前自己在公社送未婚夫参军的情景。二辆解放牌汽车载着冬塘区九个公社一百多个小伙子应征入伍。

  

  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学生,满十六岁,比现在妹妹雪秀大一岁。

  "我跟春子来过二次呀。跟冬花也来过几次。"

  雪秀不懂此时此刻姐姐的心思,她兴奋地把双手举起,搭在方形窗格子的玻璃上,眺望窗外的景致高声地对姐姐说。

  她感到惬意无比,仿佛如果这样的日子延续下去的话,自己也能长出一双翅膀,变成一个天使似的。

  

  "春子比他哥体贴人。俩兄弟虽说长得像,但性情却大不相同。春子斯斯文文的,振林大大咧咧的,像是个马大哈。"

  雨秀把圆匀的肩膀稍往前倾,对妹妹说。

  "难道姐姐不喜欢姐夫了?"妹妹打趣着姐姐。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我希望你姐夫像春子一样认真看看祖父(爷爷的父亲。冬塘当地习惯把"曾祖父"称"祖父",口头语也称"老爷爷")那一厢子古书。这样才会有自己的思想洞察世事。就像爸妈交代春子办事一样,让人放心。"

  

  雨秀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妹妹。雪秀侧过自己的脸,躲避姐姐审视自己的目光,不经意现出一丝羞赧的神情。

  

  2

  

  冬塘周围的山,十分陡峭,耸立在这狭窄的盆地上。

  相传古代有一官吏巡视此地时,写诗赞叹:下马似塘,四周城墙。三月连雨,俯视汪洋。

  

  此地溪流密布,河湖众多,动植物资源种类繁多,土地肥沃,虽然田土面积不多,但山地农作物丰富,盛产薯类和瓜果。

  

  公社新年的工作会议照例在旧年的年底进行。

  在公社会议室正在召开的各生产大队干部和公社企业单位各级领导新年生产会议上,周瑞年就新年工作作出讲话。作为离任冬塘公社的书记,他这是临走前最后一次在冬塘公社集中农村农业干部开新年工作会议了。

  开完这次会议后,他的办公室和宿舍就从这里移到了区里。

  "……从公社干部到大队干部再到生产队长,要求我们每一个革命干部要懂得抓粮食生产,把产量提上去。要是抓粮食生产会种庄稼的行家里手。

  

  "每一个公社、大队的干部生产队长都要去田头地角琢磨,看看田里的施肥除草储水放水虫害防治、禾苗长势情况。地角还能种什么其他庄稼。每年生产队收成的薯类豆类的种子要留足留好,尽量一年比一年多一点。

  

  "要求每一个革命干部要赤着脚走去田间地头,看看禾苗的长势良好,地里其他庄稼可以测算出来的产量,按人丁分一年可以得到多少粮食,是否足够吃,不够怎么补。

  

  "要求实行粗细搭配,干稀并举饭菜混吃,以副代主,保证让群众吃饱吃省。冬塘除了个别坡上的旱田土壤层薄,收成低,盆地水稻田都是肥沃的土壤,产量较高。种得好,一亩两季一千二百斤完全可以达到的。

  

  "我们公社十一个干部,有七个干部蹲点的生产队大队都完成了六百斤一亩的产量。而且连续几年都在增长。有的达到将近七百斤。

  

  "……旱稻田低于四百斤一亩的,改作土,插红薯,种这些高产量的农作物。水稻田低于亩产六百斤的,大队书记在公社广播大会上作检讨,生产队长撤职。直接派公社干部到村里蹲点指导生产。不能因为几个人或某一个人让人民群众饿肚子。

  

  "长岭有一个生产队水稻七百多斤一亩,粮食吃不完。这样会抓生产的队长直接提到大队当干部。

  "一个生产队有水稻田按四十亩算,亩产达到六百斤以上,两季差不多一千二百斤,旱田二十亩作一季算四百斤。一年下来,一个生产队一百几十口人,口粮就可以解决八到九个月,余下三四个月,再补上地里山上的庄稼是完全可以填饱肚子的……

  

  "同志们,如果我们亩产年产量过千斤,那粮食问题就完全解决了。我们就可以腾出劳动力和劳动时间,再发展一些农副业生产,让人们群众吃饱之后,可以吃好。这样的话人民群众生活水平不断的提高,生产积极性也会更加鼓足干劲。

  

  "我们每一个革命干部,不光是会和贫下中农一样会劳动,会指导贫下中农生产,会分配生产粮食任务,更重要的还要会懂得田间管理,有一定的农业生产种植技术能力。看看禾苗的长势,就可以测算出能够打岀多少粮食来。在山上地里,捏一把土就知道该种豆子高粱玉米红薯什么样的庄稼……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检验一个革命干部是否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就是看他是否与人民群众心连心。要关心爱护我们的人民群众,知道他们的饥寒饱暖。我们不需要在田埂上指手划脚的干部,这样会让人民群众反敢,会脱离群众。也绝不允许我们中间任何一个干部在人民群众面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我们不懂的,要虚心向人民群众学习,接受他们的再教育……

  

  “以粮为纲,全面发展。既强调粮食生产,又注重农林牧副渔以及其他粮食作物全面协调的发展。我们要千方百计一定要把生产搞上去。争取亩产一年比一年丰收。

  ……

  "雨秀,你带弟弟妹妹今天留下来吃饭。等下会后公社会餐,也算是年夜饭。周书记把粮票和钱都交了,吃完了还有一份带回家。"

  

  王秘书从会议里走出来对雨秀说。他还告诉雨秀说晚上公社还会有场电影放。

  

  王秘书走没多久,厨房老李送来了两海碗红烧肉和乌浟酥子鱼,还有一大碗孩子们最爱吃的海带红萝卜丝油豆腐白菜茎鸡蛋杂烩,里面渗有细碎的豆皮和香菇。

  

  在外面带着弟弟妹妹们玩的春子看到老李提着篮子去了父亲的屋子里,马上带着弟弟妹妹们回来了。

  

  “家里吃得到的,我就不端来了。把肉鱼吃完。"老李指了指海碗里的肉和鱼,"还有二海碗肉带回家给爷爷妈妈吃的……"

  "谢谢老李伯伯。"雨秀客气地朝老李躬身致谢。

  

  带回家是二海碗的红烧肉和二海碗的酥子鱼。老李用一个大篮子装好,上面用蓝色的靛布盖着。

  

  "带回家,妈会让我们吃好几天。"云子愣头愣头地说。

  

  会后,与会人员就在公社饭堂进行会餐。也是公社为各级干部举行的岁末年初的年饭。

  

  就餐时,人们直接从会议室去了饭堂,大家鱼贯而入,场面很安静。

  周瑞年来到自己的屋子。看到雨秀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在吃,对孩子们说:"你们吃饱,以后我去区里,公社就不准来了。"他打开屋角一个纸箱,对儿媳说,"这衣服带回家洗,洗好了后我要带去区里。"

  

  儿媳打开纸箱,看衣服上沾有泥土,对公公说:"爸,这衣服这么脏,早就该拿回家洗了。"

  "常在田土里走,衣服脏一点,才能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再说田土里的泥巴不脏。"周瑞年说到这里,郑重其事嘱咐孩子们说,

  "农忙时节,你们都得去田里地头干活。要学会干农活,而且样样都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周瑞年跟孩子们说完话后, 就下去了,饭堂里的人都在等着他动碗筷。

  饭后,雨秀把公公周瑞年的脏衣服捡成二个包袱,一会儿让春子雪秀他们拎回去。

  

  3

  雨秀提着一篮子里的菜独自先回,她要去饮食店找小文。小文是二堂哥振实刚刚相亲的女朋友,是从乌浟县城下放到冬塘的知青。

  

  如果能请小文一起回家,有现成的菜,那就更好了。

  照顾弟弟妹妹的事情就交给春子和雪秀。

  

  雨秀没有在饮食店找到小文,一问才知道,饮食店下午放假小文回家了。

  她回到家,看到父亲柯景泉正在厅堂上坐着和春子妈说话。

  

  "雨秀,你回来了。"春子妈站起身,向前要接过儿媳手里沉甸甸的篮子。

  "妈,这是公社送给家里的菜。我提着菜先回,春子雪秀带弟弟妹妹们在镇上玩。"雨秀告诉婆婆说,她并没有让婆婆接过篮子,而是径直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爸什么时候回来的?"雨秀放下篮子后才朝柯景泉问。

  "我也刚到。你爸派拖拉机进山把我拉出来的,硬要我回家一起过年。"

  "我说嘛。"雨秀满心高兴地说,再问父亲,"爸还是住老爷爷屋里?"

  "你爸一来就说了。我说以后老爷爷阁楼就是你的房间。你上次住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地保持着。"春子妈告诉儿媳再对柯景泉说。

  

  "老爷爷说,那是过去的藏书楼。在里面看书是最好不过了。"柯景泉笑着接过春子妈的话说。

  "这多重呀。你让春子提回来嘛。"春子妈掀开搭在篮子上的布,喜滋滋地看着一篮子满满的菜。

  

  "老李装了好多。云子说够我们家吃六七天了。"

  雨秀甜甜地笑着。父亲的到来,让她心里由衷地欢喜。

  

  "好好得吃半个月。这一碗肉,隔二三天放到菜里渗两块。"春子妈小心翼翼地先把碗肉从篮子里端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再朝儿媳说道,

  "你爸早说了,大过年的,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避什么嫌嘛。我说老柯,这就是你的家,以后想来就来,反正老爷爷书房是专门给你屋子。我跟雨秀说了,过完年学校开课了,也不要回学校住了。"

  

  "爸爸同意吧?"雨秀转过脸问父亲。

  "爸爸同意。妹妹们和你妈都过来一起住,但要把口粮给你妈。"柯景泉爽朗地回答女儿。

  

  春子妈妈把菜从篮子里端出来,对儿媳说:

  "雨秀,你先陪你爸说说话,再和我去楼上抱被子。一会儿春子雪秀他们回来,把铺摊开就是了,都是现成的。"

  

  春子妈交代雨秀后,把菜端进厨房,雨秀也跟着端碗菜进去。

  "亲家母,我和雨秀去学校把被子抱过来。"

  跟进厨房的柯景泉对春子妈说。

  

  "家里还有二床被子留着呢。"春子妈说到这略作思忖,朝柯景泉笑着再说道,"要抱被子,也得让春子和雪秀去抱。那让你一个大男人抱被子的?让人看笑话。雨秀也不行。春子玩不了多久,一会儿就会回来。"

  

  "我去帮爸爸捡东西,等会看到春子,叫他就是了。"雨秀对婆婆说。

  "那好吧。你再看看把你妈和妹妹们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一起都带回来。"春子妈朝儿媳答应道。

  

  "嗯。"雨秀应了一声,转身去绣楼自己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亲家母,真麻烦您了,女儿们住在您家里蹭饭吃。这得费多少口粮呀?我跟胡老师说了,等开学后,算算把口粮补上。"

  柯景泉满含歉意对春子妈说。

  

  "哎呀,我说你老柯,你是书读得太多了还是咋的?你把雨秀养这么大就白白地送给我们了?订亲你和胡老师什么都不要。我跟你说,这个家很快就是雨秀的了,现在雪秀细秀都是吃姐姐的,哪怕就是十年八年都吃不完。"

  春子妈把菜放到吊在楼梁上的篮子里,再盖上盖子,又说,

  "你说算算?反正我是不放雨秀走的。雪秀细秀也跟姐姐住,阁楼上有的是房。你和胡老师的房子我也留着,住不住随你们。"

  

  "好好,我让胡老师把家搬过来。"

  "你们学校那一间屋子,哪算是个家?这些年也真难为你们了,住了这么久。快五年了吧?"

  

  "过完年六年了。还好,也不算太挤。"

  柯景泉说。在西山,柯景泉所谓的家,也就是两间屋子。比现在冬塘小学多一间。

  “我去上院给老爷爷爷爷打句招呼。”

  柯景泉对春子妈说。

  

  “唔,一会儿让雨秀上去叫你。"春子妈应了一声。

  柯景泉从厨房走出来,朝上院祖父屋里走去。

  

  春子的爷爷周元仕膝下三子二女,长子周瑞孝二子周瑞安在省城中学期间瞒着家人参了军,三年后入朝作战,双双阵亡。失去两个学业有成的儿子,让爷爷深受打击,开始不言语,不久渐渐地变得痴呆起来。背地里一些人称爷爷为"懵懂人"。

  

  老爷爷周体胖,是晚清时期员外。高祖父放过外任抚台,家业鼎盛时期有田产二百多亩和散落在各处店铺数十间,是冬塘有名的大户。现在春子家的大宅院就是高祖那时盖的。公元后土改分田产时,为了不让外人来家里分房子,老爷爷把大爷周元昌那座大宅院自己拆了改为菜园子。

  

  因为有了春子的俩个烈士伯父,大宅院才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土改时分阶级划成分时划为中农,俩个烈士的堂伯大爷周元昌家划为下中农。

  柯景泉拿起祖父的烟㶥,抽着祖父的土烟。这烟杆足有米长,坐下来,可以拖到地上。

  

  这紫皮竹子的杆、白铜的锅、翡翠的嘴,上面刻有"老周家"的烟杆,春子爷爷这一辈份上,每人一杆,只是祖父的这一杆单独长些。

  

  "你大爷和你爷爷的烟杆一模一样,二指半长,约摸六公分,你长大在外面闯荡时,只要遇见拿这烟杆的人就是你大爷和你大伯,生死都要把他们带回家来。"

  

  打从懂事起,祖父就这样对春子说。

  "漂泊无靠的时候,周书记收留了我们。虽说有'  父母有养育栽培之恩,长上有扶助爱悌之心,贤良有矜孤恤寡之善,豪杰有救急拔困之义',但要真正做到这等齐人之美,非圣贤所能。"柯景泉虔诚地对祖父说。

  

  "'辟危归险,涉危历险。莫受万柳,不远万里。术叠附德,去俗归德。仍路孳摸,心归慈母。 荒服之仪,荒服之外。犁籍怜怜'"。

  祖父诵出一些古文句子回应柯景泉,老人顿了顿,又说,"人不能生三世,何须受那么多苦痛?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也是为自己积善行德庇荫子孙。瑞年现在能管万亩良田,振岩振实能出去工作,林子与你这样的先生女儿结亲,都是我们老周家祖上的福缘。"

  

  "使人尊,理所当然,应该如此。"柯景泉接上一句,又说,

  "记得刚来冬塘,心力交瘁,真是落魄潦倒,抬头四周一看,这天仙般的好地方,肯定是养人的地方,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雨秀与老周家相了亲,得到周书记的照顾,日子更是越来越好了。"

  

  "有功不矜,有劳不避,如此存心,勋业自出,身心此正,何谓人材不盛?"

  "老爷爷思想敏锐,学识渊博,越耄耋之年,期颐古稀双庆。"

  "你先生尽说奉承话,什么样的岁月一个囫囵就到了。过去讲人生七十古来稀。象我老朽老而不死何为?妻离子散的,祖父的家产,到我手上全败光了,真是下疚子孙,上愧祖先。"

  ……

  

  柯景泉和祖父半文半白聊完一袋烟,直至早已换好衣服在等候的雨秀进来,才起身和女儿去学校。

  不大会工夫,春子一个人拎着两个包袱先回来了。

  "雪秀和妹妹弟弟呢?"春子妈问儿子。

  "他们去谢家塆看梅花了。"春子告诉母亲道。

  

  "你柯先生回来了,还是住老爷爷书房的阁楼上。你雨秀姐和柯先生去学校抱被子去了,还有些东西要拿。你先跟我去阁楼看看,完了你去学校去抱被子。你雨秀姐和柯先生抱着被子会让人笑话的。"

  

  春子妈接过儿子手里的包袱,又说,"你爸这些衣服,等到年初几再洗。"

  "爸说要拿到区里去。"

  "那也要过完年后拿去,到时你和雪秀送过去。"

  春子妈带着春子来到祖父屋里。

  "阁楼上什么都有,柯先生以前也住过,给他把被子和火炉准备好,上去看看还缺什么。柯先生是先生,让他体体面面的住下来。"祖父对春子妈说。

  "上几天大扫除刚刚把床桌椅擦了擦,也一直准备柯先生来住。"

  春子妈回答祖父说,带着春子走向祖父后屋的书房,再踏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今年秋雨秀订婚的时候,柯景泉在大宅院里自己选在祖父屋子里的书房上面阁楼住。吸引他的不光是古色古香安静的环境,还有祖父留下来那半屋子的古书。

  

  在祖父的阁楼上,成了柯景泉在春子家过年的秘密居所,实在是出乎意外地再好不过了。

  这让周柯两家的人感到心情舒畅。

  

  阁楼其实就是楼上靠山的一间房,开着一大一小两扇花格子窗户。大窗户对着后山坡上的菜园子,小格子窗对着大宅院门与禾坪。从小格子窗户往外居高临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进出塆村里的人。

  

  独自一人的时候,这正是读书写字的好地方。春子妈和春子没用多久便把阁楼收拾妥当。

  春子妈按原样把门关上,没有上锁,钥匙放在屋子里的桌子上。

  她心里面明白,这亲家公太在意自己右派分子的身份,不想让人看到在大过年的时候出现在自己家里。

  

  春子妈带着春子下了楼来,走出祖父的屋子。

  

  春子要出门去学校时,母亲叫住他:

  "你等会儿去学校,现在还早。让你雨秀姐陪她爸好好说一会儿话,你先回屋看会儿书,我去把火炉烧好。"春子妈说,自己去了里面的屋子。

  

  春子倒回祖父屋子里,在书房里坐下来。这书房其实已是春子的书屋。

  

  打从春子咿呀学语,祖父就开始教他读习古书,从启蒙开始。现在春子上高中一年了,开始读《大学》《中庸》,《礼记》《春秋》。

  

  现年八十三岁的祖父要求春子在十八岁前完成五经四书学习任务。

  祖父告诫春子:慎独自修,至诚尽性。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

  

  没多久雪秀冬花他们回来了。雪秀手中拿着二枝梅花。回来的路上,她带着细秀冬花在谢家塆屋后赏梅花。

  

  春子不在自己的屋里,她径直去上院祖父屋里的书房。

  "你爸来了。"春子手里捧着书,漫不经心地告诉雪秀。

  "我没看见?"

  "才刚刚走。"

  "怎么事先不告诉我呢?怎么事先不告诉我呢?"

  雪秀连声道,放下手中的花,撒开腿就往外跑。

  

  春子见雪秀急躁的样子,知道她误会了,也就故意没把柯景泉住祖父屋里去学校拿被子的事先说出来。

  

  雪秀跑去下塆村,想在乃子屋侧竹林道上看见父亲的身影,但掩没在竹林子里林场公路上什么也没有。

  

  前面几十米外就是坳老山的山缝口,雪秀心里畏惧,她在想:拖拉机经过坳老山山缝口时,爸爸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害怕呢?

  

  返回时,牛栅里老牛从栏内伸出头朝她高声嗥叫了几声。把她吓得赶紧跑回家了。

  

  "春子,刚才老牛把我吓了。"雪秀一回家径直跑去上院祖父的屋,还没进门,就直呼春子。

  到了门口,想起来在祖父屋子里不能莽莽撞撞跑,于是放慢步子,看见祖父正在躺椅上看书。

  

  但春子并没听她说的话,而且显得不高兴地告诫她:"来老爷爷屋里你得慢慢走,不要碰倒老爷爷了。冬花和云子就是这样横冲直撞的,老爷爷才不喜欢他们来。"

  

  春子合上书本,把背靠在椅背上使劲向后伸展。

  雪秀一声不吭坐在桌前,脑子里浮现父亲一个人走在山间小道上的身影,心里想念着刚刚离去的父亲。

  

  这些日子里,雪秀一直穿着自己过年的红色牡丹花新衣,她说她要穿到过完元宵节的那一天。

  

  她头上裹着红色大围巾,新年的平底㬵鞋今天一早起来也穿在脚上。尽管外面地上到处泥泞不堪,鞋子仍然很干净。要是鞋面上沾了一点儿泥土,她回到家来会用刷子揩擦干净。

  

  "雪秀,一会儿你和春子去学校帮爸爸把被子抱过来,我去捡一担箩筐,春子还是挑担着箩筐去吧。"春子妈把火炉弄好后,听见雪秀回来,走出来告诉她说。

  

  "一会儿我喊你们,你们就去学校,不要告诉弟弟妹妹,别让他们跟着你们去。"不及雪秀开口回答,春子妈又叮咛着春子雪秀道,说完她转身又进去屋里了。

  

  "我爸要住进来了?"雪秀睁大眼睛看着春子,眼神充满着欣喜光泽。

  "嗯。还是住老爷爷的书房阁楼。"

  "你这个人,真讨厌。好让人扫兴。"雪秀收敛了笑容,一下变得愠怒起来。她咬着下嘴唇,压抑着声音,奋力地蹦出一句,象是弊屈了自己一肚子的怒火。

  

  祖父在外面躺椅上看书,她不能大声。

  她把春子的书拿到自己手上,哗啦啦飞快地翻着。见春子一本正经地目视自己,还是把书乖乖地放回桌面上。

  "明明我爸住进来了,还说我爸走了。"雪秀低声地嘟嚷一句。

  

  "我是说你爸刚刚去学校了,话没说完,你却先跑出去了。"春子也小声道。

  "……"雪秀一时无语,好一会儿才说:

  "从今天开始,你得好好陪我们玩玩。"

  "老爷爷说了,年初三开始,就得温书练字了。"

  "天天看书写字,不闷吗?"

  "这个寒假里,就是看书做作业练字的。"

  春子把目光投到书上,说。

  

  雪秀关心起春子来,她用手想要把春子的手攥住,拉他起身,但春子纹丝不动,她还是松开了春子的手。

  "你'冬天的早晨'写完了吧?"春子问她。

  "写完了。写了。"

  "写了什么呢?"

  "你猜。"雪秀神秘地目视着春子,"猜出来我奖励你。"

  她笑着说。

  "不想猜。费脑筋。"

  "我就写你那天早上㪣钟的事。"

  "把我当成破坏分子写了。让坏人坏事人人批呀。"

  "我写你学会敲上课钟,长大了做一名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人民教师。是好人好事人人夸嘛。"

  "敲钟就能做老师?"

  "你会那么多文章,当老师最好了。我爸也是这么说。"

  "当了老师再当右派?让人批斗去游街?象你爸一样,下放到农村来劳动改造?"

  

  春子的这番话,把雪秀堵得哑口无言。

  她用她的目光凝视着春子,春子看到她目光里透出一丝忧伤。

  这是雪秀鲜有的目光。

  

  春子知道自己唐突了。不光是唐突,也许伤害到自己这位视为妹妹的女同学雨秀姐的妹妹了。

  

  春子很懊悔自己:"我是开玩笑嘛!你可别当真呀,不是还有老师一样在当老师嘛。你看曹老师一样好好的"。

  春子既是安慰雪秀也是为自己刚才冒昧出口的话打圆场。

  

  "哟,刚才你的话让我哑口无言了。我只是话还沒说完,给你打断了。我爸爸说,要是你不当老师的话,当专家最好,去做科学研究。爸爸说你当专家去研究科学知识,应该比当老师强。可是如果要是这样的话,爸爸说,你就不能留在冬塘了,乌浟县城也不行。至少要到我们西山市去或到省城去。"

  "你们西山市有多大?"

  "至少十个冬塘这么大吧?二十个也许有。当然比起省城里来又小很多。"

  "哪省城有多大?"

  "大的周围看不到山。到处都是房子。"

  "没山?"

  春子侧转身子,从窗户里往后山坡树林望一眼,"哪有什么意思呢?黑麻麻的到处都是人。"

  

  春子不喜人多,去县城车站看到人挤人,赶集开墟喧闹的人群让他心生烦闷。

  

  雪秀的话让他对遥远的城市陷入深深的沉思:人世间难道还有和冬塘不一样的地方吗?

  

  祖父说,他当年坐船坐火车去大地方观赏那些高楼,买乡下没有的洋货,看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洋人,坐过让人拉的人力车在宽阔的街上跑。

  "大地方,穿绫罗绸缎的多,衣衫褴褛的也多。五花八门的,很难有清静的地方让人闲下来。"

  春子又想起祖父这句话来。

  

  书中一段话描述古人当时的心境: "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慷慨丈夫志,生当忠孝门。一枝梅破腊,万象渐回春。江南先得暖,梅蕊已先开。冬季更筹尽,春随斗柄回。居可无君子,交情耐岁寒。"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得向我保证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爸妈妈。"雪秀把围巾从脖子上解开。

  "什么秘密连爸爸妈妈都不能说的?"

  "我妈又怀孕了。"

  "这是秘密吗?"

  

  春子无法理解,胡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告诉大女儿,雨秀又为什么又要这么告诉妹妹。

  现在雪秀把上些日从姐姐那里听说的,她也这样告诉自己吗?

  

  胡老师一心想再生个儿子。她原以为不会再生育了。

  "妈妈说,四十岁还怀孕,有些丢人。她觉得这把年纪不该生小孩了。"

  雪秀把抖开的围巾重又围到脖子上,对春子笑嘻嘻地说,"要是姐姐结婚早,就和妈妈一起生小孩了。到时候说不定侄子比弟弟还大啦。……"

  雪秀说到这里,自己羞赧红着脸地笑了起来。

  

  "这奇怪吧?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就是这样子的呀!"

  "我和同学都数过呢,有五个。有二个是侄子女比叔父大。三个侄子女比姑姑大。有一个还大二岁。大人们说,过去有的大五六岁的。这算奇怪吧?"

  "怎么你爸爸妈妈隔这么久才生孩子?我爸爸妈妈差不多是二年三年生我们。"

  "我怎么知道呀。"

  "不会是太懒了吧?外面树下的孩子都让人家捡去了?"

  

  眼看十六岁的春子对生育知识毫无所知。这让雪秀不知怎么回答。她羞涩地看着春子,使劲地弊着笑。

  

  春子妈说过,孩子们都是爸爸妈妈半夜里从树底下捡来的。爸爸妈妈结婚后,就会留意去树底下捡孩子,捡到的孩子放到妈妈肚子里去,隔十个月后再生下来。常常晚上不睡觉,捡到一个孩子要花二三年的时间,甚至七八年的时间。有的运气不好,一辈子都捡不到。

  为了孩子,爸爸妈妈很辛苦。

  

  春子妈在下院屋里喊着"春子",春子和雪秀走了出去。

  "我先把花放房间去。"雪秀说完,拿起花咚咚地跑去自己绣楼的房间。

  春子妈把担箩筐放在厅堂上,春子挑担箩筐,雪秀下楼来跟在后面,一起走了出去。

  

  4

  

  过了晌午,胡老师和秋华才回来。春子妈把柯景泉回来的事告诉了胡老师。

  

  "什么事都让周书记操心。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胡老师充满感激之情。

  "一家人不说二家话。铺盖被子雨秀都准备好了,你一会儿去看看还需要什么。"

  这时候春子挑着被子雪秀拎着一个布袋从学校回来了。柯景泉带雨秀去公社供销社买年货了。

  

  春子放下担子后,冬花把洗潄用具都放在桶里送去了祖父屋子里,细秀则把一把小梳子装进自己的口袋,胡老师先抱着被子去了柯景泉的阁楼。

  

  "被子盖不盖都放在老柯屋子里,暖炉我己经放在屋里了。"春子妈走过来说。

  "亲家母,什么都让你想得这么周全。"

  "都是雨秀收拾的,她一天到晚手脚不停。秋华在家就好一点。"

  

  眼看就要为人妻的大女儿雨秀,在春子家操持家务得心应手,俨然是春子家的主人。

  

  雪秀又走去自己房间把梅花带花瓶一起拿过来,放在窗台上。

  "雪秀,这梅花就放在老爷爷屋里好吧?"祖父看到雪秀手里的花朝雪秀问。

  "好。只要老爷爷喜欢。"

  "爷爷喜欢。以前我们屋后是有的。也不光只有梅花。还有桃花、梨花是特意留着雪天里看的。你高祖手上还种君子兰。就放在厢房窗台上,还专门做了好几个兀凳。"

  "一会儿我再去拆几枝。"

  "不要拆长果的树枝。得问问人家同意不。"

  

  这些随地可生盛开在树梢枝条上腊梅花儿,即使是在峭冽的寒风中,也会使人感到十分温柔和丰盈,鲜红的花瓣上彷佛还稍带点金黄般的光泽。

  

  "前些天,小文也来过吧?"从供销社回来的路上,柯景泉问女儿。

  他们给爷爷买了一包姜片糖,给孩子们又称了二斤饼干。雨秀给家里打了一斤酱油买了二斤盐。

  "嗯,来过。"雨秀应声地点了点头,回答父亲道。她紧走两步,和父亲并肩同行,又告诉父亲说,

  "小文好像犹豫不决,她爸妈来也没给一句话。爸要我做工作,我却不知怎么办。依二哥现在的条件找小文这样的女孩应该不难,可二哥对小文一往情深。而且爸也看中了小文。"

  

  "我完全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心里面有落差,虽然振实的条件一下改变了,但小文心里落差还是存在。我想会成功,要相信你爸的眼光,你多去鼓励小文,你二哥回家来,也教教他怎么与小文相处。成了的话,你爸肩上的担子又可以减轻一点。"

  

  "嗯。"女儿朝父亲点了点头,"小文那天晚上住在家里一直到走,还是很高兴的。可是第二天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来。本来说好的和何穗一起来的。妈也不让我去找小文。"

  "你到时候问问小何就知道了。姑娘家们嘛,对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是瞻前顾后的。她一开始没这个心,现在让她这么快应承下来,还没转过弯来。"

  

  小何是食品站的何穗,与小文是同学,一同从乌浟县城下放到冬塘的知青。

  小文的父亲是城里供销社主任,妈妈是城里的医生,家景比堂兄振实家好很多。

  

  "我也不知道小文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爸妈那一天来,听爸说,小文爸爸说即使订了婚,要是小文不同意的话,还可以悔婚的。妈听了这句话很不高兴。大婶和我们忐忑不安。怎么这么说呢?"雨秀蹙了下眉头,她有一点儿生气。

  

  "你爸爸那一天是什么神情?"柯景泉侧过头问女儿。他脸上也现出一丝不悦的神情来。

  "小文爸爸妈妈走之后,爸那一天在房间看书。 吃了晚饭去了区里住了。"雨秀回答父亲说。

  “你爸的话,他只能对自己说。这么一大家子,样样都要周全,没人能够帮得上你爸。我们不添乱就是在帮你爸了。谁又有什么办法呢?"柯景泉放慢脚步,等女儿走近,又说,

  "做人有时候,就得忍辱负重。尤其是象你爸这样,身负几家身家命运的人。"

  "爸常说,韩信'胯下之辱',廉颇'负荆请罪',自己'要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要打落牙齿和血吞。要我们一定要谨己慎行,夹着尾巴做人。"

  雨秀把周瑞年时常告诫孩子们的话说给父亲听。

  

  "你们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希望就像冬湖的水一样,蕴含着力量和生长,滋润着万物繁荣于天地之间。

  

  每年年三十的年夜饭,春子家的孩子们,都会先去大婶张连英家里满满地坐一大桌,高高兴兴地吃一顿,再回到自已家里象征性地吃一点。

  

  去张连英家里吃年夜饭,祖父说,给她家旺旺人气,在节日里,不至于那么空荡荡地冷清。

  春子的大爷周元青和大堂伯周瑞昌土改时,父子俩逃亡在外面有二十年了,至今生死不明。大堂婶张连英在周瑞年的接济下独自抚养周振岩周振实俩兄弟成人。

  

  大爷的二儿子周瑞恩私塾后去了京都婆婆家,新时期后便杳无音讯。

  

  张连英的大儿子周振岩参军退伍后在城里汽车队开车,早已成家,女儿也三岁了,要到初一才回家。二儿子振实刚刚上任麻岭公社武装部长,响应上级"移风易俗"的号召,除夕夜也不回家吃年夜饭,要访贫问苦看望困难群众。

  

  冬花细秀从外面走进来。

  "来,"冬花以姐姐的姿态拉着细秀的手,让她和自己并排坐在懵懂的爷爷那张屏风厢椅上。只顾闷头抽烟的爷爷对孩子笑了笑,把自己的身子往里挪了挪。

  

  懵懂的爷爷高大魁梧,有着山区劳动人硕实的身材。一天到晚都会在地里山上干活。

  

  先到的柯景泉雨秀雪秀秋华春子正在听祖父说话:

  "欲知天下事,须读古今书。学了就用处处行,光学不用等于零。不能则学,不知则问;读书全在自用心,老师不过引路人。"

  老人诵到这,看着春子说:"春子,你背一首出来让姐姐妹妹们听。"

  "从来劳苦皆习成,习成劳苦筋力健。春风得力总繁华,不论桃花与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贪安享岂成家!老夫富贵虽然爱,戏场纱帽轮流戴。子孙失势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

  "好了。"  祖父止住了春子,没让他继续背下去。老人对春子说,"你应该背'女儿经'嘛。对姐姐妹妹们背这个有点不合适。"

  

  但春子朗朗的诵读声,让细秀听得入迷了。

  "感觉像唱歌一样啊!"细秀有点惊诧地睁大眼睛,说。

  "细秀会'女儿经'吧?"祖父朝细秀问。

  "什么呀?"细秀不懂老人问什么,她也顾不上老人问什么。

  "冬花背背。"老人朝冬花说。

  "就是'女儿经'嘛。'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 学针线,莫懒身……',就是这个。"

  

  冬花背了几句,告诉细秀。

  "我从听说过。老师也没教过。"

  细秀用稚嫩的声音说。

  "我没教过孩子。现在课堂上也不能教这些。"柯景泉向祖父解释说。

  "瑞年对我说过。也不知道是什么世道。学贯古今的圣贤书怎么就不准读了呢?这得耽误多少孩子。"

  

  尽管老人学识渊博历经沧桑,仍然对新时代感到困惑和无奈。

  "过去瑞孝送去省都上大学堂,子孙这一辈他是学问最高的,瑞安读到中学堂,如果不参军,也准备送他去大学堂。反而瑞年上完私塾在乌浟小城里只读了一年中学堂,现在靠他支撑这个大家。春子像他伯父瑞孝,模样和性情,也坐得下来温书。云子像你们小叔父瑞恩,调皮的很,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一家人妻离子散的……今天年三十,不说这些。"

  祖父说到伤心处,止住了话题。

  

  一旁的爷爷吐出来一口浓烟,呛得他身边的细秀咳了一声。

  "一屋子的孩子,你就别抽烟了吧。"祖父对懵懂的爷爷瞪了一眼说。

  爷爷把烟锅头往火炉上磕了磕,从烟锅头里磕出一撮带点火亮冒着青烟的烟丝来。

  

  "春子你给弟弟妹妹们背背书。趁着娃娃们都在。"祖父对春子说,"平日里你们东游西窜的,今天年三十难得这么齐齐备备坐在一起,听你们二哥背背书吧。"

  春子应声诵道:

  "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

  

  屋后山坡上篱芭墙,一直延伸到菜园子振实家所在的地方。这堵小小篱芭墙,成了人与动物的分界线。

  春天土里菜地长势旺盛的时候,猫狐就会破墙而入。

  

  这时候早春的山鸟开始在树林中啁啾,甚至还有二只掠过屋子的窗口。

  祖父和爷爷吃完后,便径直回到了上院自己的屋子里。春子家除夕夜的饭没再吃了。

  

  春子他们从大婶家吃完年夜饭回来,再回到自己家吃。

  春子妈和胡老师雨秀还是给全家的年夜饭弄了满满的一桌。

  

  当然蒜苗熬肉是孩子们最好的一碗菜。通常每人只能吃一块,吃多一块的话大人事先会放话可以吃二块。

  

  春子家除了云子贪吃,其他几个小孩自幼年起就养成遵循父母教诲的习惯,只要稍大一点,到了读书年龄大家都会自觉遵守规矩。

  

  雨秀用托盘端来一大海碗清乐汤,既是冬塘民间酒席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也是很多人家在除夕那天午饭前垫肚子的主食。做法十分简单,近似于牛肉羹、玉米羹一类的羹汤。用少许冷水将薯粉化开,倒入烧开的沸水中,搅匀,几分钟之后即可食用。清乐汤可用盐、糖做成咸、甜两种。咸的一般根据个人口味,选用猪瘦肉、鸡蛋、豆腐丝、食用菌等为汤的主料。甜的则常用枸杞、苹果、薏米、葡萄干、花生米、莲子等材料。

  尽管春子妈和雨秀做了满满的一桌子的菜,大家也吃不了多少,像征性地动动筷子。

  

  柯景泉放下碗筷后,和春子妈说了一会儿话,先起身去了祖父屋子里。

  他要陪老人去坐坐。

  

  听到阿黑在庭院蹿的声音,春子放下了碗筷,春子妈夾一块肉放在他碗里。

  "春子,你再吃一块肉。"

  "饱了。"春子把肉又夹回菜碗里。

  "妈妈尽给二哥吃。"云子妒忌地说。

  "你二哥是大人了,家里挑担拉煤扛柴都是他。他要吃好一点,才有力气干活。"春子妈用教训的口吻对小儿子说,"你还要我夾吧。你看你碗里还有几块肉?是不是饭下面还藏着二块。"

  春子妈说到这里,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春子起身离开饭桌,调皮的云子开起哥哥的玩笑:

  "再吃肚子疼,明天过年了,怕闹肚子哩。明天闹肚子,你肚子就会疼一年。"

  "呸,你这乌鸦嘴。"春子妈冲云子斥道,"你要有一点儿乖样,老爷爷怎能不喜欢你?明天你敢这么嘴贱,我不管是初一过年,一样抽你。"

  "今天还没过年嘛。"被妈妈警告的云子,怯怯地咕嚷着一句。

  "云子记住了,明天过年不能乱说话呀,只能说好话呀。"雨秀叮咛云子说。她替云子夹块肉放在他碗里,"吃多一块,过完年长大一岁,象哥哥一样就懂事了。"

  "到时候得干很多事情:劈柴担水去公社拉煤。"冬花对云子说。

  

  "还有挖土爬树。象二哥一样。"细秀也跟着冬花说。

  "我长大要去参军,象大哥一样。"云子得意地说。

  "你参不了军,你太调皮了。"冬花不客气地对云子说。

  

  6

  春子放下碗筷就出来。庭院里天井周围的青石板上,从厅堂忽明忽暗的灯光映衬下,呈现寂黑黑的暗色。要是白天,布满青石板上的藓苔泛着淡淡的绿色。

  

  屋檐廊柱下大半的瓦罐里,给阿黑的年夜饭还是原封不动留着。春子妈在饭里夹块大肥肉倒在狗罐里,阿黑只把肉吃了。

  

  阿黑蹿到春子跟前,朝他欢喜地仰着头,望着他一个劲儿地晃着尾巴。

  年夜饭阿黑肚子胀胀的,相信它已经吃了好几家的美食了。

  

  "云子……"春子朝屋子里喊着。

  云子端着碗出来,春子把罐子端到云子跟前,云子会意夾块肉放到罐里。

  "菜。"春子低声催促着。

  云子把半碗菜拔到罐里。

  

  "你就站在外面把饭吃完吧。让妈看到你碗里沒菜又得挨骂。"

  "我叫雪秀姐出来。"云子的意思把雪秀叫出来,从她碗里夹菜。冬花细秀就不一定了,说不定还会闹腾起来。

  趁云子叫雪秀时,春子拿着罐朝下塆村牛栏里走去。

  

  阿黑撒着欢儿,从春子身下蹿出大院门外,朝下塆村牛栏里拖着滚圆的肚子在春子前面走。

  喂饱的阿黑急于回归,狗崽在窝里等它。

  

  春子妈对孩子们说,今晚睡觉不要闩门,都坐晚一点睡,别人家一直要坐等天亮呢。

  说完,她首先安排孩子们初一各自的任务:

  "雨秀,你就好好陪陪妈妈吧。你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春子妈对大儿媳雨秀说,然后转头看着胡老师,很客气地对她说,

  "亲家母年初三又得带秋华他们演出,难得休息一天,柯先生在屋子里看书,雨秀就带妈妈和妹妹们出去走走。"

  还是春子妈体贴她们母女。

  

  “这哪行哪?明天客人多,我们哪能走得开,还是让我在老爷爷屋里招呼客人吧。"

  雨秀回答婆婆说。

  大儿媳这么说,春子妈也就不好再客气了。

  

  雨秀是春子妈最好的帮手,有时候即使春子妈不在家外出走亲戚,她都会把家里操劳得井井有条。

  

  现在有雨秀在家帮着招待客人,春子妈就会轻松很多。

  或许是天生的秉性,或许是小时候过早承受生活上的折难。

  

  大女儿秋华是冬塘公社中学文艺宣传队队员。大后天年初三秋华就得演出,这二天不能让她太劳累。

  接下来春子妈除夕夜的饭桌上给孩子们年初一的安排是:

  秋华和雨秀负责给来家里拜年的来客斟茶递水。

  

  春子和雪秀负责照顾好弟弟妹妹细秀,把他们带在身边,看住他们不要乱放鞭炮伤人。

  

  春子妈不让胡老师插手,但胡老师自己主动说在厨房帮着:

  "我出面让大家看到不好,就在厨房替你帮帮手。"

  "哎呀,你好不容易放二天假。亲家母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要不和春子他们一起到处走走看看。"

  "你们个个那么忙,我却和孩子们一起到处玩,人家看到也不太好啊。"

  胡老师这么一说似乎有些道理。

  

  "妈,"雨秀望着春子妈道,"就让我妈在厨房帮您的手。明天家里头来人多,我妈不好意思在人面前抛头露脸的。大家都知道,她是歌唱老师,万一有客人想要听她唱歌,闹起来会没完没了的笑话哩。"

  雨秀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耽心来客中有人问起父亲来,大过年的,她不想与人提起父亲。

  

  炉膛上的火会烧得通红,最好是把整个屋子照亮。

  象征着在迎接新年的日子会过得红红火火。

  

  年夜饭后,大家坐在炉灶前,守候着新旧交替的时刻。

  大家一起回忆往事,对共同过去岁月的怀恋,同时对来临的新年祈福美好的期望。

  

  对于春子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在部队当连长的兄长振林秋季探家更值得高兴谈论的话题。

  "明年过完年,家里就添多一口人了。"

  春子妈喜滋滋对雨秀笑着说。

  "没那么快吧?"

  胡老师没反应过来,她以为春子妈把今晩年三十已经算到了新年的一天了。

  “今年秋天振林回来,再怎得十月怀胎呀。这样算,也得后年才行。而且还得他们俩顺顺畅畅才行。亲家母,这事不是雨秀一个人的事,说生就生呀。"

  胡老师象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我说的也是后年,可是心里就想快点。我跟他爸说让振林今年早些回家来。干嘛非要等到秋天呢?"春子妈说到这,转头看着儿媳妇说,

  "雨秀,你要是给振林写信说,他说不定就会提前回家来成婚。"

  "妈呀"雨秀绯红着脸,回答春子妈说,"我才不想这么早哩。"

  

  "你老爷爷十七岁结婚,爷爷就更早了,十六岁就生了你大伯父。我是十八岁生振林,你爸过年后四十三,爷爷才六十三。你过完年十九了,要是过去,小孩都二三个了。"春子妈说。

  "我也是二十岁生雨秀。振林秋天回来,雨秀要是一结婚就怀上了的话,也刚好是二十岁生小孩。"胡老师接过亲家母的话说。

  

  哥哥探家回来,自己跟着哥哥做了什么呢?云子对大哥几乎没有什么亲近过。大哥跟他讲话时,总是板着脸,那怕就是给吃给五分或一毛钱钱也是那样。说话声音又大,喊一声都让云子发抖。

  

  云子还是喜欢跟着二哥,尽管春子也吆喝他,但是他不觉得怕,反而更加愿意亲近他。

  

  云子无法想得起来,现在见俩个大人口口声声说起大哥和雨秀姐生孩子的事,忍不住嘀咕出句话来:"干嘛要结婚呢?结了婚干嘛要生小孩呢?"

  "哎哟,你这云子,怪不得人家说你笨头笨脑的。"秋华叫起来,但她不好意思往下说。

  作为姑娘家,婚嫁生育的话题她还羞于开口。

  "雨秀姐你教教他吧。"秋华打趣着雨秀。"

  "你说什么呀?云子才七岁呀。春子也不一定知道啊。"雨秀嗔笑着回了一句秋华,下意识朝妹妹雪秀瞥了一眼。

  

  春子妈胡老师秋华的眼睛也朝闷声不响的雪秀看过去。

  她想从这个天天与春子形影不离、眼看快要长大成人的妹妹口里问出一些男女之间一些启蒙的事来。

  雪秀不吭声。要是不是春子的话题,性格活泼的雪秀会说说笑笑没完。

  "雪秀,云子问为什么要结婚,结婚为什么要生小孩呢?你听到怎么跟他说?"

  

  已经是大姑娘的大姐秋华,一点儿不顾雪秀的羞赧,毫无顾忌地拿眼瞅着雪秀笑盈盈地问。

  "雪秀还是孩子,你作大姐怎能拿妹妹逗。"胡老师替女儿帮腔。

  "春子要像我哥就好了。我哥为什么会那么早通晓事理呢?"秋华看着绯红着脸的雪秀故意仍然戏谑她。

  "秋华也想婆家了。妈,你得赶紧物色好小伙子早安她那份心。"雨秀打趣着秋华。

  "她高中毕业,还得去学医。他爸让她当医生。说这么一大家子,得有个会看病的人哟,幸好今晚是三十夜,还没过年,明天初一,过年了,谁也不许提这些不好听的话。"春子妈告诉大家说。

  

  "我怕呢。我不去。"秋华真的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把自己的身子往身边雨秀怀里钻。

  "不去也得去。你爸定的,由不得你。"春子妈不容置疑地对秋华说。

  "当医生,给人打针,又不是给自己打针,你怕什么?"云子一副天真的样子问姐姐。

  "我怕给云子打针,要是一针打不进去,再打第二针,要是把血管都扎破了呢?一身都是血,你痛得鬼喊鬼叫的,那怎么办哩?"秋华装作很害怕的样子。

  

  "呸呸,哎呦哎呦……出去都出去都出去了……"春子妈慌里慌张站起身先朝女儿秋华啐了一口,再用两手往云子头上作出往外赶什么孽障似的,"好了好了,全赶跑了。秋华这张恶嘴,尽说混帐话。"

  云子吓得脸色刷白,好像真的有什么孽障在自己身上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好了好了,姐姐要是真的当了医生,专门给人家打针,不给自己家里人打针。云子好弟弟不要怕啦。"

  秋华带着歉意轻轻的拍拍弟弟的小脸蛋。

  

  春子妈为了让孩子们高兴,给大家猜谜语。

  "什么有脚不走路?什么无脚走千家?"

  "只允许细秀和云子猜哦。"秋华提醒大家。因为这些谜,在孩子们面前,春子妈原前已说过无数遍。

  有些云子也听说过。谜底都是乡村眼见能看的农业用具。

  "板凳和斧头呗。"云子猜了出来。他以前听过。

  

  "什么有嘴不说话,什么无嘴闹喳喳。"秋华打给细秀。

  细秀猜不出来,云子也还是头次听说这个谜,他胡乱猜测了很多。

  "就在你面前,看得到摸得着,笨死了。"冬花笑着提醒云子。"明天过年不能说死这个字了,冬花知道吧?"春子妈告诫女儿道。

  

  冬花把茶壶拿过来,摆在云子面前,笑着问弟弟,"这是什么?"

  "茶壶呀。"细秀抢先答道。

  "难道是茶壶吧?它的嘴呢?"云子问。

  "呶,这不是吗?"冬花指着茶壶的嘴。

  "这怎么算嘴呢?"云子用手摸着壶嘴,它又不能吃东西。"

  "虽然茶壶嘴不能吃东西,但它能倒水。就象嘴巴吐口水一样。"

  "难道它能吐口水,就算嘴不说话吧?"

  冬花和云子就茶壶嘴只能吐口水争执起来。

  "什么吐口水?要说斟茶递水。明天客人来了一定得这么说。从茶壶里吐口水,亏你们说得出来。"

  

  春子妈教训完冬花和云子,又笑着对拘谨的细秀说:"让细秀妺妹猜。你们不准多嘴。"

  "什么无嘴闹喳喳呢?"冬花亲妮地拉着朝细秀的手朝她问。

  “我猜不出来。细秀更加猜不出来。雪秀姐姐我想也猜不出来。这些奇怪的东西都是古书上吧?"

  云子转过脸问雪秀,“雪秀姐姐你说是吗?"

  

  "哎哟,云子今晚真乖哟!这么面对面叫雪秀叫姐姐了。我也在坐在你面前,你喊我姐姐嘛。"秋华故意惊叫起来。

  

  云子面对面很少喊着哥哥姐姐,必定是出于什么事情要讨好。

  

  听到院门口春子开门声,想起今晚除夕夜要跟着二哥去祖父屋里,他忙起身离去。

  

  "云子明天跟你二哥去供销社买什么?"秋华朝走出门弟弟后背问。

  云子没吭声,一门心里想如何得到祖父的压岁钱,没心思回答大姐的问话。

  

  6

  

  春子从下塆村牛栏里回来,径直来到祖父屋里,祖父闭上眼正在养神,见春子来,微微睁眼,手往口袋里掏,看到后面跟进来的云子,把伸进口袋里的手又缩了出来。

  

  "你今晚吃饱没有?"祖父问春子。

  "饱了。"春子回答祖父,"好多菜。只是鱼没给爷爷送来。"

  

  "爷爷晚上不吃鱼,卡了喉就咽气了。你爷爷更不能吃,他不会挑鱼刺,囫囵吞枣,更让人操心,这些你要记住,并告诉秋华冬花他们。万一你妈有时候走亲戚不在家,就会知道爷爷要吃的什么菜。爷爷还想多活几年,看着你岀息,把家业繁荣起来……唉,这像是梦话。

  "等柯先生把阁楼弄好,安心住下来,你得多上去向先生请教,多跟柯先生说说话,好好听。老爷爷老了,教不动你了。"

  祖父神情安详地说。

  祖父的唠叨很多是春子从小听过无数遍重复的老话题:

  渐渐长大的春子明白,伴随老人大半生的担忧和期盼是对俩个烈士伯父的落叶归根回乡的安葬和大爷大伯父的回家;如有可能再重整家业,过回从前丰衣足食兴旺的日子。

  

  "云子回去该睡了,明早起来跟老爷爷爷嗑头拜年,老爷爷爷爷给你压岁钱。"

  祖父对云子说,抬了抬腿脚,春子走过去扶着老人搀扶着祖父的身子,把祖父送到床上。

  

  "现在给吧。"云子跟着进来说。

  "明天过年才给嘛。哪有现在给的理儿。"祖父露出笑意,对云子说,"你乖听话,今年比去年多加一元。"

  "嗯。"云子应了一声,才退出祖父屋子。

  

  祖父坐回床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塞到春子口袋,谆谆告诫孙子说:

  "我也不只疼你一个孙子。只是你听话,也不乱花钱,刚才云子来不给,是给了他乱花。以后云子大一点,你得告诉他,不要让他对我只偏心你,以后记恨爷爷,不给我点香火烧纸钱。"

  

  春子坐在祖父床沿,听着老人的持续不断的唠叨。平常的日子里,祖父与痴呆的爷爷相视而坐,既是一对父子,也是一对沉默相对孤独的老人。

  精神矍铄,身体健朗的祖父身边没人说话,在年节的时候,会更加孤单。今晚除夕之夜,有柯先生陪老人坐,

  

  老人心情很好,也就没什么多余的话对孙子说了。

  祖父躺下后,爷爷也进卧室。春子从祖父屋里回到自己屋里。

  

  最先入睡的是云子和冬花。云子今晚鞭炮一响他得爬起来到各家门口捡散落在地上未炸的鞭炮子。所以他早早的就入睡了。

  

  冬花要去镇上看热闹,她和她镇上的一帮女同学在寒假放学前就约好年初一参加踢毯子比输赢,谁输了给大家买糖果吃。

  

  父亲还沒回来,要是平时,春子早就入屋睡,祖父睁一下闭一下眼,间中说几句重三倒四的老话题。

  

  春子想,祖父一定是等着父亲回来,可父亲到现在还没回来,按时辰,该是夜半三更了。

  

  祖父看出孙子已经抵不住困意,让他回去睡,嘱他不要再坐了,说小孩子家家,正是贪睡的年纪,熬什么夜守什么岁。

  

  春子从祖父屋里告辞,回到厅堂,只有自己母亲和胡老师俩亲家母还在坐。

  

  雨秀和雪秀秋华也先后入屋睡了,她们让春子回自己的屋里睡,俩亲家坐在厅堂等着春子父亲回来。

  

  春子回到自己屋里,看云子睡得正香。他脱下衣服裤子,躺下后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坐在厅堂等着周瑞年柯景泉回来的胡老师和春子妈,俩亲家母一起,谈论她们共同关心的问题:振林和雨秀的婚事。

  "亲家母,实话对你说,雨秀嫁妆会很不象样,但是我们会尽力替她办得体面一点。

  

  "我们已经让老柯在林场卖些木材,打两个箱子,做被子的棉花到时让秋华陪雨秀自己去城里买,再怎么样,也得打二床新被子给女儿。"胡老师怀着疚意对春子妈说。

  "他爸给雨秀说了,你们什么也不要办。说不定结婚后振林会带他回部队上住。只是让你心疼,把自己养大的女儿白白地送给我们。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们也攒下了一些粮票布票,你就拿去用吧。千万不要用在雨秀的嫁妆上。他爸说了,现在上面在抓新事新办,移风易俗,厉行节约,发扬艰难困苦的革命精神。"

  

  春子妈安慰胡老师道,未及胡老师回答,她继续往下说,

  "他爸是书记,自然得带个头。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这才是真正要做好的,要不然,他爸脾气来了,婚礼都不会准办。振林和雨秀扯上结婚证,就搬到上屋里住一起。

  

  "可是那样,我作妈的,心里怎能过意得去?我们家是头婚,再怎么样,也不要那样冷冷清清。我跟他爸说了,婚礼就摆几桌筵席,酒都不上,就请自家亲戚来吃过饭。

  

  "可就这样,他爸也不同意。还说不许放鞭炮。我那一天气得和他吵起来,好歹才同意只能三桌。结婚全都在厅堂举行,不能再有其他什么仪式。"

  "周书记很为难。我们也知道,光是他对雨秀他爸,我们就感激不尽!要不是周书记前前后想得周全,说不定他早没命了,我也不能在学校呆着。真正去生产队干活,我们全家都活不成。

  

  "我们还是听振林他爸的吧。周书记已经够为难的了,我们自己家里人不要让周书记再为难了。"

  胡老师很理解周瑞年的难处。

  ……

  

  俩亲家母说着说着,不觉已是夜深,也开始困乏了。

  "亲家母,我们一起给孩子们放压岁钱吧?"胡老师站起身提议说。

  "哎,亲家母,你就不要客气了。等会儿我去放就是了。"

  

  "亲家母,怎么说客气呢?大过年的。"胡老师说,从口袋掏出一沓红包来。原来她早准备好了。

  "我给每个孩子们封二元。去年也是二元。"胡老师说。

  "那还是按去年封吧。"

  

  春子妈从箱子底下拿出个布包,打开一层一层的布,拿到出一沓钱来,和胡老师一起放进一个个红包里。

  这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春子妈放入雪秀细秀新年衣服口袋里的压岁钱是三元。

  自己子女秋华春子冬花云子姐弟们都是二元。

  给雨秀是二十元。这是她和周瑞年商量好的。

  

  "亲家母,给雨秀这么多钱,都快一个月工资了。你这一大家子的,还是留着家里慢慢用吧。"胡老师说。

  "雨秀是头一回在家里过年,平时给弟弟妹妹们买东西都是她自己的钱。"

  春子妈坚持说。

  

  俩亲家先在厅堂把翌日早上要摆上桌的盘碟碗和孩子们吃的糕点瓜果等年货,都准备好放在碗柜里。

  

  明天初一一早打开就会有端岀来给孩子们要吃的,又往炉膛上再加两大块烤干的煤坨。

  忙完这些后,俩亲家再去孩子们的房间把各自的压岁钱放入孩子们新衣服的口袋里,这才各自回自己的屋子里睡下。

  阿黑在外面吠叫,很快传来人的吆喝声,窗外显现俩个人的身影,未及屋里的人开门,来人自己推门而入。

  周瑞年和振实直至夜深后才回来,他们去了五户五保户人家。周瑞年每年的除夕夜都会走访附近村子里的五保户。

  

  在看望这些五保户时,他自己给每户老人留下二元钱和三两粮票。

  振实回到了自己的屋,周瑞年推开自己家的院门,朝上院祖父屋里走去,门是半掩的。周瑞年伸头朝门缝里祖父屋子里看了看,见屋里没什么动静,祖父和爷爷已经睡下。

  

  柯景泉听到脚步声,从阁楼上下来,打开门。

  "周书记,你才回来。"柯景泉朝周瑞年低声招呼道。

  "你还在看书呀。"

  "难得这么闲,住在老爷爷书屋,想抓紧时间多看点书。"

  "住得习惯不?"周瑞年关切地问。

  "很好。怕住久了,舍不得走了。"

  "那就好。你想住就住久点。我跟老李说了,你就放心住吧。"

  

  老李是林场场长。

  "林场上班,就得回去。亲家……你也不容易。"

  柯景泉本想说"不让亲家为难",话到嘴边改了口。

  

  "好,你也早点睡吧。下半夜会有点吵。你明天睡晚一点,不必拘于礼节。"周瑞年对柯景泉说。

  "好。"

  柯景泉答应着周瑞年,周瑞年这才转身离开,柯景泉送他往外走几步,才转身回来。

  

  周瑞年往下院走去。他并没有象其他家庭的主人一样,会通宵达旦守在的除夕夜炉火旁。

  

  年节期间,迎来送往的,去年冬布置的春耕生产也即将开始。

  周瑞年从祖父屋里回来后,就入屋睡了。

  

  鸡啼打鸣后他还得早早起来为家人放迎新年入家门的鞭炮。


编辑点评:
对《过年系列 《年三十》》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