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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第一章)  作者:陈讷

发表时间: 2018-04-15 字数:5885字 阅读: 779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我是城里人的女儿,我有一双泛着泪花的像菱形的眼睛,母亲说我将来命运多舛,年少的我不知道命运多后面那个字我是不认识的,我也总爱问母亲命运是什么,母亲总摸摸我乌黑秀长的头发为我扎起马尾,“它是一个看得见,摸不着却不愿让我们生活安稳的一个东西。”母亲的回答让年少时的我更加迷惑了,“那既然摸不着,我们可以改变她吗?”我的问题总让母亲感到些许安慰。母亲总是重复我的名字。我最初会说的一句诗便是“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这也许是母亲让父亲给我取湄的意思,他们希望我能成为别的男孩子心中的佳人,总之不想让我受到伤害。

  

  我们一家住在南京城里,生活还算富裕,几乎天天能吃到鸡蛋。现在处于战乱的年代,听那些高大的士兵说“南京城坚不可摧,日本人不可能打进来。”他们甚至是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也许是如此,城里的人生活依旧,天亮的时候干活天黑了睡觉日子一复一日。直到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日我的命运被改变了。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母亲给我穿上一件新衣服,上面绣着两朵荷花,红色的让人感到喜庆。

  

  天空中有一群惊鸟飞过我的头顶,这天风呼呼的响,我的脸被这些风吹疼了,我拉扯着母亲,“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母亲双手贴紧我的脸颊,亲了我的鼻子,“湄,咱们现在回家。”

  

  我清楚的记得那次是母亲最后一次亲吻我,我也是最后一次拉扯母亲。

  

  我们从羊肠小路往城里走去,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我从远处看见南京城墙破了一个大洞,许多穿着黄色衣服的人有条不紊的闯进我们的南京城。我好奇的问母亲那些是好人还是坏人,母亲哭着说,“湄,我们回不了家了。”我不明白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看见母亲哭了,我也哭了。

  

  南京城前的灰尘扬起数十米高,几乎是把碧空遮掩,我的面前只有黑暗,我看不见太阳。一点光线都看不到!

  

  母亲带着我往回跑,我们一路小跑,枪声不断从南京城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母亲哭的更悲恸了。

  

  此刻我才意识到,那些满脸淫亵笑容的是法西斯的军队。法西斯这个叫法是听我父亲说的,母亲说他是共产党员,我这年才十二岁但是我清楚的知道父亲所在的地方一定是正确的,我也意识到南京城里的家是回不去了。

  

  西方破晓的的古铜色淡漠了,夜色降临。林子很茂密,母亲熟悉这里,就算在夜晚走山里路她也不会害怕,也许是因为我是她全部的力量。

  

  母亲紧握我的手,“湄儿你害怕吗?”

  

  “母亲大人,我不怕”我的一双泛泪花的眼睛凝视着她,她在我身边我就感到一股安全感。

  

  夜晚的山路总是少不了几声动物的嘶鸣,听着瘆人。我已经精疲力竭,可母亲却督促着,

  

  “待会那些人模狗肺的人看到就完了。”

  

  “狗的肺?那是什么”

  

  “就是你今天看到的一群黄衣服的人。”

  

  “母亲,他们是坏人吗。”

  

  “是的,他们作奸犯科,什么都干。”

  

  “杀人呢?”

  

  “也干。”

  

  我愣住了。

  

  “杀人?母亲他们为什么要杀人啊!”

  

  母亲走过来搂住我,“湄,因为日本人很坏,他们的土地很小,所以来抢我们的家。”

  

  “那守城的人呢?他们还自诩南京城坚不可摧!”我愤怒的嚷嚷着,母亲惊慌着把我的嘴巴捂住随后母亲放下捂住我嘴唇的手,叹息一声,“他们逃跑了,他们根本不管我们。”

  

  我的愤懑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我的沉默。

  

  我的肚子饿的咕咕叫,母亲想背我,我不愿意,我不想让母亲更累,第一次见到母亲哭让我感到意外,这么坚强的女人也会有柔弱的一面。她的胸怀总是比父亲的胸怀更要温暖,也许是因为父亲常年奔波,见到我也总是夸我又长漂亮了,我不知道夸我漂亮有什么用,我甚至也没怎么开心过,我见到爸爸会笑是因为他终于抱了我,还是那么的陌生。

  

  猫头鹰咕咕的叫唤着,叫声听得让人不免起鸡皮疙瘩。不久母亲和我走入了一个村庄,这里我有些许印象,那年我六岁的时候就来过一次,听我的母亲说,奶奶的祖父曾经是个大地主,留下一个大房子,现在也不算上好房子,就是有点大。屋檐高高翘起,象征着某一种高人一等的地位,房屋上的瓦当在月光映衬下显得像流水一样清澈无瑕。那边的人对我很好,总爱捏我的脸,我讨厌被别人碰脸,除了我的父母谁也别想。可我在母亲面前总是那么乖。母亲在门口敲门,敲了几次都没有反应,我以为奶奶不在家又或者奶奶睡的太熟。我向母亲望去,发现她正皱着眉头。母亲并没有放弃敲门,每一次敲门声都比上一次来的用力。伴随着年老陈旧的嘎吱声音——门开了,我没有看见奶奶的面容但却听到几声“快进来”的话,声音低沉带一丝沙哑。奶奶并没有把我和母亲安顿好,她有点紧张,母亲刚进门就问道:“淑贞, 我听说国民党在选择渡江和不渡江之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决定关系很大,好像……好像没了。守南京的国民党真懦弱,丢下我们逃跑现在好了都被日本鬼子给杀光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南京……南京是沦陷了吗。”奶奶拍桌而起。

  

  我望着母亲,又望着奶奶。奶奶把视线看向了我,坐下,“现在家俊不知道生死,他的女儿还在,长得真像你啊。”奶奶摸了我的脸,虽然当时我很不情愿被奶奶碰脸,但我清楚这个时候不应该调皮。

  

  “你知道家俊怎么样了?”奶奶立刻将视线投向母亲。

  

  “他……我不知道……”母亲叹息着,“那我明天下山去看看。”母亲又接着说。

  

  “算了,家俊跟着共产党走是有他的理由的,随他去吧。”

  

  母亲看着我的眼睛,“我得去。”母亲很坚定,奶奶之后没有说话。

  

  母亲让我去睡会觉,我假装睡着。在母亲看着我的时候我时不时听到哽咽的声音,我知道自强的母亲偷偷的在抹眼泪。母亲坐在我的旁边让我感到安全但一种难受的心境向我席卷而来。我难受着,泪水已从我的鼻梁处滑落,我坚忍着,不发出声音,不能让母亲知道我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的爬起,我发现母亲不在我的身边。她也许离别我的时候吻了吻我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直到我翻身。我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远,我舍不得母亲走,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濛濛浓雾总是阻挡阳光的照射,但雾总会被阳光散去,等散去了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每天帮奶奶做各种事情,这些事情在城里是没碰过的,都是她教会我怎样去做。比如她教会我如何喂养牲畜,烧水要怎么烧,还一定要烧足六瓶水,烧饭时要先热锅,再用抹布沾一点点油转一下,不然炒的会粘锅。虽然奶奶很粗俗但她教我的时候会很耐心,不会凶我。渐渐地我熟悉了这里,我逐渐的把这里当成了南京城里的家。

  

  自从母亲走后的那一天,我开始在床旁的墙壁上作标记,一天一划,直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十四个正了,明天是刚好第十五个。我刻的很用力,我想让它明显,好让我有个安慰,我想等母亲回来时我能扑向她的怀里哭诉。

  

  我无时不刻不在想,那天我站在山上,望着下山的路,就好像母亲会跑回来向我挥手。太阳初升了,我的心里很是不舒服:为什么我这么难受天气却还是明媚的晴天!

  

  昨天是春节,我们家冷清的可怜,隔壁那户人家唠闲事的声音吵到我睡不了觉,我穿上鞋子,披上绣着荷花的红外套,下楼去找奶奶讲话。我艰难的下楼梯,走一步再踏出另一条腿去摸索下一格楼梯的位置。屋内一片漆黑唯独柴房透着红光和些许温暖,我便向柴房走去。

  

  奶奶坐在柴房里,烟草弥漫着,笼罩着整个柴房,她见到我来了就把烟草扔进火坑堆里,咳嗽了一声润一润嗓子再用慈祥的语气说:“湄子,你过来,坐奶奶旁,这暖和,外面冷。”奶奶对我很好,她知道在我面前抽烟草会影响到我,所以她才把烟草扔进火坑里。火在燃烧着,把我和奶奶的影子浮现在墙壁上,偌大的屋子就只有我和我的奶奶

  

  “爷爷呢?”

  

  我先把岑寂的氛围打破。

  

  奶奶没有回答我,只是伸出双手取暖。她的手很皱看上去很硬很粗糙,一点也不像慈祥的女人的手。

  

  我渐渐把身体靠向奶奶,因为这刻起我知道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偌大的房屋就奶奶一个人,一个人的过下去,寂寞孤独只有烟草为伴。

  

  奶奶左手掏了下棉袄的口袋,把里面所有的碎钱都了我,“别饿着肚子,山下有卖饼的地方。”奶奶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没有想拿钱的意思,奶奶硬塞在我手里,我感觉到她手比我看到的还要粗糙,磨的我难受,可我不愿意放开奶奶的手。

  

  “夜深了去睡觉吧湄子,被子盖多点,明天早上给你炒鸡蛋。”她说完摸了我的脸,我看着她,一直看着她。我知道那颗蛋奶奶一直不舍得吃。

  

  我不舍的走了,奶奶似乎有很多心里事咽在喉咙里,她的孤独可能只有年少的我感觉到。

  

  总感觉我才入睡没多久就被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了——下雨了。山里下雨总会缠绕着一股弄弄的雾,现在是二月份天冷的很,我把红色棉袄换下穿了一件很朴素的衣裳,很厚,很暖和,很大,就是有点皱。深褐色的,可能是爷爷的。

  

  等我懒觉睡醒后,我才忽然惊醒我忘记烧水了!这意味着今天只能用冷水,一声懊恼的声音从我嘴巴里发出,我把鬓发往后绺,扎上马尾。奶奶给我端了一碗汤圆,“湄子吃汤圆了。”我不爱吃糯米的东西,我边穿衣服边说,“我不要吃。”奶奶着急的对我说:“大年初一没给你吃汤圆,今天再不吃今年的运气就会变差的。”看到奶奶如此苦口婆心的劝我吃我才勉强的吃了一个。等奶奶没注意到我的功夫我跑出家门,拿起门口的伞把嘴里的汤圆吐出来向山里溜去。

  

  其实现在雨已经停了,雾也差不多散了,已经中午了,那些茶叶树上的露水还是那么的迷人,放眼望去,每棵树上都有几只鸟儿,倏忽它们集体飞走,像大自然的精灵跳舞,美丽极了。美好的景物在我夜里忽然梦见,我希望能再次看到。

  

  我不知不觉在一坐古庙前停下脚步,门口的大鼎比我高好多好多,我仰望它,我看到有几条龙的形状,那时我以为这是蛇,鼎里面有好多灰尘。一切都是那么神圣的,那时我不懂四扇门上的四个字是什么字,现在我知道这四个字是风调雨顺,也是所有人的愿望。古庙其实很小,只有一间房间,但在我心中依然是那么壮观,我有颗虔诚的心,始终不敢踏前一步。山里安静的能听见树枝碰撞树枝的声音。我的好奇心最终打败了虔诚,我推开门,伴随着吱嘎吱嘎的声音,我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映入我的视线的是一坐用画满龙布的金色布料盖在菩萨小屋子的上面(我小时候是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只是感到敬畏以及背后的发凉。)它的头上戴有冕旒,威风堂堂的样子足以把穿黄衣服的人吓破胆,很奇怪我为什么越待越害怕,可能因为我是女孩子,一个人很害怕。我把奶奶给我的碎钱放到了它的面前,祈求,只是单纯的祈求,双手合拢,闭上双眸。希望母亲父亲奶奶……我在心里默念着。

  

  睁开眼睛我瞥见凶神恶煞的菩萨像,我不认识它是谁,我也没机会认识,它的脸漆黑,那颗獠牙白的让人想不看见都难。我害怕了,我没有忘记关上门,我甩着手臂一路小跑。我踩着坑坑洼洼,水飞溅出来,溅到我的裤腿上。这次的小跑让我喘不上气。回到家奶奶像平常一样坐在柴火里抽烟,一个人。我走到奶奶身边说:“庙里的黑脸塑像真恐怖。”奶奶惊到了,她把烟草扔进火坑里看着我,“你去那座庙了?”

  

  我迷惑的眼神里有水汪汪的泪光,眼睛很美,显得我很楚楚可怜。

  

  “是啊。”

  

  “你去那干嘛?”

  

  “走着走着就到了。”

  

  “下次别进去了!”奶奶的声音加重。

  

  “为什么啊。”我更加迷惑了,奶奶这回没有理我,她起身从我身边走过。拿起一个碗盛了清水,再拿起三根筷子竖起来。

  

  我不明白奶奶在干嘛,但是那三根筷子真竖起来了。我觉得有点神奇。

  

  “奶奶你在干嘛。”我问。

  

  “湄子,都怪奶奶,昨晚没跟你说这事。”

  

  “什么事啊!”

  

  “死过人,不能去。”奶奶表情凝重,看样子没有骗我。我心头一悸。

  

  “死过人?”

  

  “嗯,我现在给你立三根筷子就是为了帮你赶走你撞见的小鬼。”

  

  我害怕了,跑到奶奶的身边。

  

  奶奶摸了我的头,“乖点,湄子,我去把烧开的水倒入水瓶里。”

  

  我望着奶奶离开柴房的背影,留我一人独自站在柴房,我很害怕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为什么我要走进那个庙,难道真的死过人吗?我坐下来开始取暖。火焰照射下我感觉到温暖,现在我想家了,南京城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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