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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印《水經注疏》的說明  作者:杨守敬

发表时间: 2018-04-14 字数:12175字 阅读: 58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兩晉南北朝時代,長江、黃河間的廣大區域,雖然遭到戰爭的巨大破壞,但南北的商業和海上、陸路與中亞人民之間的交通還是頻繁的。《隋書經籍志》載,當時記海內外山川地理的著述,有一百三十九種,如摯虞的《畿服經》一百七十卷,記「國邑、山陵、水泉、鄉亭城、道里、土田、民物風俗、先賢舊好,靡不具悉」,宛如一部《水經注》;陸澄集一百六十家之說,編為《地理書》,任昉又增陸澄之書八十四家,謂之《地記》;顧野王「抄撰眾家之言」,作《輿地志》。這些新的地理知識和記載的出現,正反映兩晉南北朝海內外商業交通的發展。

北魏延昌、正光間(五一五──五二四),酈道元撰《水經注》,就是集當時地理學大成的一部流傳至今較為完整的著述。當然,《水經注》的內容是豐富的,不僅在歷史地理學方面,也是水利學的、農業學的、考古學的、文學的古典鉅著。《魏書》本傳稱:「道元好學,歷覽奇書」,如《水經注》中引三國孫吳時出使南洋的康泰和朱應著的《外國傳》(又稱《扶南傳》),引東晉隆安三年(公元三九九)赴印度的法顯《佛國記》(又稱《法顯傳》),都是當時最新的書,可見其敏博過人,故其書較之郭璞的《水經注》能流傳於後世。並且,《水經注》所引書,今多不傳,因此,它替我們保存了-3502-很多佚亡的古書資料。

《水經注》記漢晉南北朝河流水道,脈絡紛繁,宋明以來傳鈔翻刻,向無善本。清初,顧炎武、顧祖禹、閻若璩、胡渭諸人,始治《水經注》;乾隆中,全祖望、趙一清、戴震等,各成專書。《水經注》的研究,發展到一個新的階段:第一,經文與注語的混淆被提出成為研究《水經注》的首要問題,並且從校勘學上得到一定的解。第二,《唐六典》注稱,《水經》所引天下之水百三十七,而今本所列僅一百一十六,相差二十一水;《水經注》原為四十卷,宋《崇文總目》載三十五卷,稱其中已佚五卷,故《元和郡縣志》、《太平寰宇記》所引滹沱水、洛水、涇水,皆不見於今書,然今書仍作四十卷,明是後人割裂篇帙以傅合四十卷之數;乾隆中,治《水經注》的人把脫逸了的五卷中的二十一水,從《水經》本注並雜採唐宋諸書,考據訂補,頗為精核,恢復了逸去的二十一水,無異恢復了唐以前《水經注》的原本。第三,《水經注》擴大了《漢書地理志》中水道的記載,河流水道所經漢代郡縣,《水經注》都曲折貫串,旁引支流,加以參證,所謂「因水以證地,而即地以存古。」但塞外流,江南水系,道元足跡所未經,便不免附會乖錯,或付闕如。清代《水經注》的研究,大大糾正和彌補了這些缺陷,更豐富了《水經注》的內容。第四,《水經》的著者問題。酈注《水經》,雖依經附注,但不言水經為何人所撰。《唐書藝文志》始以為桑欽撰,桑欽在班固前,固嘗引其說,但與《水經》違異。《永樂大典》中發現的酈道元原序,亦並無桑欽撰之說。酈注引桑欽所作為《地理志》,而不言《水經》。全祖望、趙一清、戴震以至楊守敬,從《水經》所用地名考證《水經》非桑欽作,而為漢末三國時人撰。以上四項,在論點的發明先後上,還牽涉到戴襲取趙書的事,其間原委曲-3503-折,因篇幅限制,這裏不必提及了。

清代《水經注》的研究,到楊守敬的《水經注疏》,可算做一個總結。對於楊守敬和他的這部《水經注疏》以及這部書的印行,應當作一簡單的介紹和說明。

楊守敬,湖北宜都人,生於一八三九年(清道光十九年),卒於一九一五年(民國四年),生平事跡,見其自述《鄰蘇老人年譜》。他在晚清學術上的貢獻,有三點可以指出:一是《日本訪書志》和《古逸叢書》的刊行,二是歷史地理特別是沿革地理學上的撰述,三是《水經注疏》。當時人稱,王念孫、段玉裁的小學,李蘭的算學,楊守敬的地理學,為清代三絕學,我以為不算是太誇大的話。

楊守敬出身於店商的家庭,二十六歲以後,屢赴京會試,不中,漸潛心於目錄金石之學,有《集帖目錄》、《續補寰宇訪碑錄》、《望堂金石》等。一八七九年(光緒五年),清廷駐日本公使何如璋召赴日本,充當隨員,抵東京,適何遷調,接任的是許景澄,旋許又丁憂,繼任為黎庶昌。這時日本正開始明治維新,楊氏所撰《日本訪書志》「緣起」說:

「日本維新之際,頗欲廢漢學,故家舊藏,幾於論斤估值。爾時,販鬻於我土者,不下數千萬卷。」

「余之初來也,書肆於舊板尚不甚珍重,及余購求不已,其國之好事者遂亦往往出重值而爭之。於是舊本日稀,書估得一嘉靖本,亦視為秘笈,而余力竭矣。然以余一人好尚之篤,使彼國已棄之肉,復登於俎,自今以往,諒不至拉雜而摧燒之矣,則彼之視為奇貨,固余所厚望也。」

楊守敬在日本搜得了不少我國久佚的古籍,滿載運歸黃州,築鄰蘇園以藏之,撰《日本訪書志》十六-3504-卷,《自序》謂:「本秘笈,不見於《志》者尚多。」其後,日本財閥岩崎,購歸安陸心源的皕宋一廛樓藏書二十萬卷,建立靜嘉堂文庫,島田彥貞作《皕宋樓藏書源流考》,猶述楊守敬日本訪書事,以為聊足報復。楊氏歿後,這批書籍在一九一九年(民國八年)經傅增湘的斡旋,轉歸故宮博物院圖書館收藏。黎庶昌在日本刻《古逸叢書》,實際上是受楊守敬的啟示,而由楊本人一手經營的。

楊守敬最大的貢獻是在歷史地理特別是沿革地理學方面。從三十幾歲到七十歲,不斷的有所撰述,擴大了地理學和歷史的聯系,他的《歷代輿地圖》、《隋書地理志考證》、《漢書地理志補校》、《晦明軒稿》等,在清末史地學上都是承先啟後的著作。如《歷代輿地沿革險要圖》初刊於一八七九年(光緒五年),凡六十七篇,續刊於一九〇六年(光緒三十二年),凡七十一篇,愈出愈精詳,愈扼要,可見其孜孜不倦於學的精神。他作三國兩晉南北朝的輿地圖,藉助於《水經注》的地方很多,《三國疆域圖(光緒三十三年刊)自序》:「余既為《漢志圖》,又為《水經注圖》,因以鉤稽三國時郡縣故址,十得八九。」又說:「其水道則據《水經》,以《水經》作於三國時也。」《水經注圖自序》說:「酈亭自序云『尋圖訪蹟』,又云『狂渚交奇,洄湍澓』,知其所據必有至精至詳之圖。……余既同熊君會貞撰《水經注疏》,復為圖以經緯之。……昔酈氏據圖以為書,今乃據書以圖。」歷代正史的《地理志》向無圖說,讀者不易得其要領,楊守敬為之考定方位、里數,使千百年前疆域沿革,形勢險要,瞭如指掌。今日看來,這些書雖然有許多缺點和錯誤,但還是很有用的,還沒有新的更好的沿革地理圖來代替。

楊守敬《歷代輿地圖》中的《疆域圖》和《沿革險要圖》等的編訂,得到歸鄧承修、東湖饒敦-3505-秩、黃岡馬範疇、陳鴻濟等商榷校讎的幫助很多,其弟子枝江熊會貞亦同參預撰述。

《水經注疏》和《歷代輿地圖》的工作密切聯系,據《鄰蘇老人年譜》:「甲辰(一九〇四年、光緒三十年)《水經注疏》稿成。」又說:

「國初,劉獻廷擬為《水經注疏》而未成,道光間,沈欽韓亦有此作,未付刊。余乃與崮芝(熊會貞的字)發憤為之疏,釐為八十卷,凡酈氏所引之典,皆標所出,批於書眉行間,凡八部皆滿。」

又,《水經注疏要刪》(四十卷)《自序》說:

「自全、趙、戴校訂《水經注》之後,情翕然,謂無遺蘊,雖有相襲之爭,無雌黃之議。余尋繹有年,頗覺三家皆有得失,非唯脈水之功未至,即考古之力亦疏,往往以修潔之質而漫施手澣者,亦有明明斑疣而失之眉睫者,乃與門人熊君會貞發憤為《水經注疏》,稿成八十卷,凡酈氏所引之書,皆著出典,所之水,皆詳其遷流。簡牒既繁,鐫板匪易,而日月易邁,恐一旦填溝壑,熊君寒士,力亦未能傳此書,易世之後,稿為何人所得,又增一趙、戴之爭,則余與熊君之志湮矣。因先刻其《圖》,又即《疏》中之最有關係者刺出為《要刪》。其卷葉悉依長沙王氏刊本,以便校勘。大抵考古為多,以實證無可假借也,其脈水者為略,以文繁非全書不明也。」

《水經注疏要刪》刻於一九〇五年(光緒三十一年),成書較早,而《水經注疏》稿,則楊守敬一直到晚年還繼續與熊會貞在上海反覆參考校訂,見《年譜》民國元年、二年熊會貞補記兩條中。熊會貞的《通信》說:「《要刪》各種皆是作《疏》之材料,楊師因年老,恐《疏》不能成,陸續草草付印,-3506-不惟校對未精,中有錯字,(未再校,)即文亦多紕繆,後彙入疏中,刪改不可枚舉。自楊師下世,會貞繼續編纂,無間寒署,志在必成,(大至就緒,尚須修改,)如告竣,則《要刪》等可廢也。」(《禹貢》雜誌第三卷第六期熊會貞:《關於水經注之通信》)現在我們把《水經注要刪》與《水經注疏》和《水經注疏要刪再續補》兩種稿本對校,便可明白熊貞的話是很誠實的。《水經注疏要刪》比起上舉兩種稿本來,確是疏陋得多,原因是:一九〇五年《要刪》刊行後,而《水經注疏》稿的增改補訂,仍不斷進行。一九一五年楊守敬死後,熊會貞仍繼其業,「無間寒暑,」直至一九三六年熊會貞死。

《年譜》說:一九〇九年(宣統元年)「刻《水經注疏要刪補遺》及《續補》成,以《要刪》所錄間有謬誤者挖改之,又以續有所得,補刊二次。」《補遺》和《續補》四十卷外,楊守敬生前和熊會貞一起還撰有一部《水經注疏要刪再續補》四十卷(稿本),這部稿本現藏文化部出版事業管理局圖書館,其中所增補的條文,都包括到現在印行的《水經注疏》稿本中,正如熊會貞說的,《水經注疏》「如告竣,《要刪》等可廢也。」

現在影印的《水經注疏》稿本,是一九五四年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從武漢藏書家徐行可處購得的。徐氏說,抗戰期中武漢淪陷時,日人多方搜求此稿,向徐氏加以壓力,他百計迴避,保全了此稿未落於日人之手,言下感慨系之,不禁泫然。這部稿本是熊會貞生前寫訂的,同一書手,同一時期抄錄兩部,一部為前中央研究院所得,曾擬交商務印書館校印,因抗戰停頓,書稿今被國民黨反動派劫運臺灣,另一部即此稿。其中卷二十一《汝水》一冊,以朱墨校改增補者,皆徐氏手筆。全稿原裝一卷一-3507-冊,計四十卷,共四十冊,卷末云:「《經注》一萬零九百八十五字,《疏》三萬九千五百字。」與此稿一起由徐行可售與中國科學院圖書館的,還有楊守敬輯的《古詩存目》稿本一部,共十冊。《年譜》:戊子五十歲(一八八八年、光緒十四年)「倩方炳襄校《古詩存》,其書仿烏程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晉六朝隋文》之例,以[馮惟訥]《古詩紀》為藍本,各著所出,缺者補之,=者刪之,書成一百二十卷,」這部稿本可以提供許多文學史的研究資料,將來也應該印出來。

《水經注疏》和《古詩存目》兩部稿本的卷數,都與《鄰蘇老人年譜》所記的卷數有出入,《年譜》載《水經注疏》為八十卷,今稿本為四十卷,當是仍依《水經注》的原卷數。《古詩存目》一百二十卷,今稿本分卷不統一,卷數亦不符。可見這兩部書稿都與最初的計劃多少有些變動。

《水經注疏》的訂稿,還有一種朱欄粗格式樣,是準備雕板的底稿,科學院圖書館僅獲得卷八《濟水二》的一冊,(參看附冊,)如果與現在的影印本比較,影印本的訂補要多些,這冊準備雕板的底稿,顯然要早些時候,陳衍作《楊守敬傳》(據《虞初近志》卷七)有云:

「生平敝精力為《水經注》一書,舉全、趙、戴諸家謬誤,摧陷廓清,無所於讓。方年六十餘,常汲汲顧日景,慮……不及成書。……後十餘年,與衍相見京師,則亟出《水經注疏》稿本相質,曰:『吾書幸以成,多弟子熊生助屬稿,山東刻工廉,已半付寫之矣。』」

一九一四年(民國三年)楊守敬七十六歲,從上海移居北京,與陳衍相見,當在此時。我們得到的這本朱欄粗格的《水經注疏》稿,必是寫付擬在山東開雕的底本,可惜這部稿本散佚了。由這本底稿可以證明楊守敬生前,《水經注疏》稿已有訂本了。楊守敬死後,熊會貞繼續其業,二十年中雖多所增-3508-補,但基本上還是與楊氏生前底稿無大異,只是很多處添加了「守敬按」、「會貞按」的字樣,楊守敬深恐「易世之後,」「又增一趙、戴之爭,」熊會貞加以區別,想亦承此意。

《水經注疏》的撰述規模,大小綱領,基本上是楊守敬的創造,《疏》文的愈加邃密,熊會貞應居其功,師弟二人在這部著作上數十年如一日的合作,相得益彰,令人稱美。所以,這部影印的《水經注疏》的著作署名,當照原稿稱:「楊守敬纂疏,熊會貞參疏。」

《水經注疏》稿中,應當修改和補正的地方一定是很多的,單看徐行可校勘過的卷二十一《汝水》一冊,便可略知。據說,熊會貞臨終時,亦曾以此稿錯誤頗多,未及修改為憾,這是謙遜的話,但我們可以理解,對於一部內容豐富的古典鉅著的疏證,要想依靠私家一二人便可完滿無缺,那是很難設想的,且楊守敬、熊會貞確是已將畢生之力用在《水經注疏》上,他們可告無愧了。「長江後浪催前浪,」對於這部書的增補改訂,當待後之來者。科學出版社影印此稿前,原想請人將全稿加以整理校訂,但這樣必定遷延時日,還不如首先將原稿影印出來,公之於世。

                      賀昌

                    一九五五年七月於中國科學院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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