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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虎子  作者:阿Q时代

发表时间: 2018-03-31 字数:14041字 阅读: 6128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5星

豹虎子阿三三学木匠时,刚满十二岁,还甩不动斧头。三三甩了三个月斧头,就不甩了,骂一句师傅“狗日的杂种”,径直呼哧呼哧扛着斧头转到屋里。有寨人在路上碰见三三,笑他:“三三,你真是个豹虎子,木匠只要学三
 


  三三学木匠时,刚满十二岁,还甩不动斧头。

  三三甩了三个月斧头,就不甩了,骂一句师傅“狗日的杂种”,径直呼哧呼哧扛着斧头转到屋里。

  有寨人在路上碰见三三,笑他:“三三,你真是个豹虎子,木匠只要学三个月就出师!”

  三三也不停步,径直走,像天上的风,忽刹一下就只剩下声音:“满个卵师,刨子都没摸得,尽甩斧头削树皮!那狗日的杂种!”

  寨人笑。三三不管,仍走。

  三三做什么事都图快,一图快就做得毛糙,可他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大队让他去放牛,他就把牛放在山里不管,任牛翻山越岭吃地里庄稼;让他去给菜浇粪,他便用平日提水洗衣做饭的水桶提上大半桶猪屎人尿,撒灰似的全哗哗浇在菜叶上。阿爹骂他,他反驳:“放牛放牛,牛是拿来放的,什么叫做放,就是让牛自己跑;浇粪浇粪,粪是拿来浇的,什么叫做浇,就是凌空到处洒。”

  阿爹实在拿三三没法,只好让他去学木匠。有门手艺,到什么时候都不愁暖饱。只是三三的豹虎子脾气实在太坏,惹怒了师傅,最终他只得扛着斧头转到屋里。其实确切些讲,三三是转到寨子里,他没有屋。原来他有很大很大的屋,可被拆了,被拆得七零八碎地分给了赵家大幺李家二姑,他看着自家的房子被拆,自己雕满各种鸟兽的大床被吱吱呀呀地锯成柴块,然后化作一团火,热得锅里的猪食吐了几个泡泡。他看着阿爹阿娘和几个兄弟姐妹被丢进草棚,挂上写有地主婆娘、地主儿女的木牌,在河坪大路上示众。人家告诉他那是批斗,惩处坏人的批斗,可他觉得那是示众,扯人脸皮的示众。三三不想人家扯自己的脸皮,就用小小的嘴、小小的手脚去保护自己脸上贴着骨头的黄皮。所以,在寨人嘴里,三三不是地主儿,即便在别人眼里他是。

  扛着斧头转回寨子的三三,见到爹娘和六个兄妹是在晚上。因为他不跟阿爹阿娘住,他一个人住,一个人住东家仓楼顶,或西家吊脚楼底。当他找来寄存在主人家里的锅子鼎罐,在吊脚楼下做了饭菜正准备张嘴时,却听河坪里有人喊开会。对于所谓的会,三三就是不去看也知道会上谁讲了话,讲了些什么话。几年来,灌进他眼睛里的“会”,比他吃过的饭还要多。不过即便是对会了解得滚瓜烂熟,三三也还是愿意去看,因为台上有他的爹娘,台下有他的兄妹。

  会是在学堂开的,学堂操坪里搭了一个戏台,每年正月初几,台上都会演人戏——阳戏。不管是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下至四五岁的尿屁娃娃,都会哼上几句戏文。三三最熟悉的是《陈世美》,因为陈世美的孩子很可怜,阿爹不认他。三三会唱一两句陈世美儿子唱的词——妈妈你莫哭,母子来寻父,父亲不认儿和母,骂名传万古。三三有事无事总爱哼上几句,不过哼来哼去也就是这几句。

  春节一过,戏台就成了会堂,大会小会,好会坏会全在台上开。看戏时,三三喜欢爬到学堂的横梁上,因为那里高,清净不受别人干扰。

  三三今天往梁上爬时,颇费了一番力气——他多了一把斧头,一把本用来学木匠,如今却闲着没事做的斧头。三三爬上横梁,把斧头放稳妥当,就骑在横梁上等着开会。他今天来早了些,或者是太阳跑得慢了些,远处的山头上还黄黄的,像是三三在师傅那里偷吃的熟鸡蛋的蛋心。而且,前来开会的人也稀稀拉拉,远处还有某家妇人召鸡进笼的声音。三三知道离开会还有一段时间,就东张西望,想在房梁上找出点乐趣,比如有只老鼠或是有个鸟窝什么的,最好有个鸟窝,窝里还有几个鸟崽。三三找了一阵,没找到老鼠和鸟窝,却找到了横梁侧面用木炭写的几个歪歪斜斜、模模糊糊的字。三三没上过学,不识字,可他晓得那两个字念“三三”,是他的名字。要是把这两个字放在其他地方,他一定不认识,但在梁上,他不仅认识,还晓得这两个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写这字的时候,三三还小,只三四岁,刚学会蹒跚跑步,还睡在雕兽刻鸟的大床上。大哥大他七八岁,能爬梁翻屋,经常惹得他鼻涕眼泪两腮糊。那天大哥又爬上了自家院子里一栋房子的的横梁,骑在上面,在横梁侧面用木炭写了“三三”两个字,气三三。三三也真是气,仿佛写在横梁上、他够不着的名字是他身体的某部分,被大哥强硬地从自己身上扯了去再不属于自己。他够不着,只是哭,只是流眼泪和鼻涕。

  三三不是第一次爬横梁了,却是第一次发现字。他骑在横梁上,用手轻抚字迹,似乎是要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收回。小手过处,阵阵灰尘缓缓落下,是冬天洒落的雪花,融了梁上的字迹,也化了三三心中深埋着的记忆。

  “狗日的学堂!”三三擤了一把鼻涕,抹在字迹消去的梁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戏台。

  开会的人渐渐多了,台下崽子哭声叫声、妇人厌责声、后生粗口声、板凳碰板凳声,一切嘈杂都在向三三传递一个信息——会,不远了。

  果然,不久一声锣响后,在三三看来是狗模狗样的大队书记,就龇着木炭牙齿冲台下喊:“莫闹了,莫闹了,演会了!”

  三三听后,又擤了一把鼻涕抹在梁上:“狗日的还是干部,开会都讲成演会!狗日的干部!”

  不管干部是不是狗日的,会却真正演了起来,就像阳戏演出一样,一大串捆绑成刷把似的人物被推上台来,均低着头,均在胸前挂着木牌。三三的阿爹阿娘站在队伍最后头,紧挨着戏台出口。

  大队书记一个个地数落“刷把”们的罪状,咬牙切齿,仿佛这些“刷把”曾就着开水刷过他皮肤上的泥垢,剔过他骨头上的血肉。每数落完一个“刷把”,他就鼓动台下观众喊一次“打倒地主某某某”或“打倒地主婆娘某某某”。轮到三三阿娘时,不等大队书记开口,三三阿娘就万分“讨厌”自己地诅咒自己下万万层地狱,然后又说:“要怪就怪我公公婆婆,一辈子生攒死攒,攒下这些田这些土却享不到福!他们嘴巴一张,喊一声饿,死了,解脱了,可儿子儿孙却要活下来受他们造的罪!”动情处,她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朝无月的天空大喊,“我那饿死的公公婆婆唻,你们要是还有眼睛,就睁开来看看你们的儿子儿孙,他们造了什么样的孽,要受这样的罪?”

  “刘二妹!到今儿还不老实,还不认识自己的错误?”大队书记指挥两个汉子把三三阿娘从地上拽起,挥着拳头冲台下喊:“打倒地主王仁正,打倒地主婆娘刘二妹!”台下无声,只有三三几个兄弟姐妹撕心裂肺地哭泣。“打倒地主王仁正,打倒地主婆娘刘二妹!”大队书记又喊了一次,又龇着木炭牙齿冲台下喊:“快喊,快喊,哪个不喊哪个明儿天没得工分!”于是台下或低头打着瞌睡,或交头接耳讨论三三阿巴帕普好与坏,甚至讨论烟叶好与坏,或露出半个丰满奶子堵着怀中小崽子嘴巴的男男女女,羊拉屎样地开始哼哼:“打倒地主王仁正,打倒地主婆娘刘二妹。”

  这样的场面,三三已经见惯不惊。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也跟着喊。长大一些后,他不喊了,光看,远远地看,近近地看,睁大眼睛看,闭着眼睛看。

  三三开始掐手指,以往,只要他十根手指掐完,会就会散场。但今天,刚掐到第八根手指,他就提着斧头,踩着学堂窗户梭下了地。“狗日的王癞子,又打我阿娘!”三三吼着,像一只发怒的豹子,忽刹一下就蹦到了戏台上。他只晓得王癞子打他阿娘耳光,却不晓得王癞子的手是轻轻地、慢慢地滑过阿娘脸庞的;他只听见王癞子嘴里嚷着“地主婆娘?地主老儿摸得我摸不得?”却没看见王癞子眼里放出的比夜里野猪眼睛都要亮的光,不过,他就算看见了,也不见得会懂。

  三三扬起斧头,以往日削树皮的劲力朝刚从阿娘脸上滑落的那只手削去。

  哭、喊、乱、骂!

  三三被一个汉子拉开,可他又扑了过来,于是另一个汉子凑拢来。

  “王癞子,我日你祖宗十八代!”被几只棕绳样的手捆住架空的三三,除了弹脚叫嚷外,就只能用那双小小的眼睛杀人了。他的眼睛也真能杀人,而且杀退了很多人,当被削去了三两肉,鲜血淋淋、哭爹喊娘的王癞子在众人搀扶下还没走出学校操坪时,河对岸已传来开木门的“吱呀”声。

  三三两脚落地的时候,一只眼睛看见了台下哭得稀里哗啦不知所措的兄弟姐妹,一只眼睛看见了台上抱头痛哭的阿爹阿娘。三三骂着、咒着,最后也哭了,哭声像豹子嚎。

  这一晚,在寨人眼中,三三成了豹虎子!

  三三天不怕地不怕,却怕一个姑娘,一个跟他同月同日,但晚他一年出生、名叫兰芝的姑娘。兰芝让他蹲着撒尿,他不敢站着,让他砍两个人的牛草,他不敢砍一个人的。所以,兰芝和三三总是一起往山里跑。

  三三十三岁,却只有九岁崽子的身高,更只有兰芝耳朵高。兰芝常绽着一张圆圆、红红的脸,摸着三三的头哄小孩似地道:“三三乖,三三不哭不闹……”兰芝每这么做,三三都会脸红,都会一本正经地冲兰芝吼:“兰芝!后生头、姑娘腰,只能看,不能捞(摸)!”三三每这么正儿八经,兰芝都会变本加厉地笑得花枝乱颤。

  两人又爬坡了。三三在前,兰芝在后,三三把兰芝甩在身后很远很远。三三坐在坡顶沙地上,看风、看云、看更高处山林里叽叽喳喳乱蹦乱跳的飞雀,看半坡上猫着腰爬得气喘吁吁的兰芝。兰芝快爬上坡顶时,三三站起身,拍拍屁股,说:“兰芝你歇气,我去砍!”于是兰芝放下背篓,躺在三三坐过的沙地上,看风、看云、看更高处树林里叽叽喳喳乱蹦乱跳的飞雀、看芭茅丛里山雀一样上飞下跳的三三。

  两个人的任务,在兰芝与鸟虫对歌,与花草为梦的时间里,很快由三三一人干完。

  带着满身的枯叶断草,三三来到兰芝身旁,一屁股坐下,脑壳快被笑开的大嘴撕成上下两半。在这时候,在兰芝捆着他砍的牛草的时候,三三尤觉得自己是一个后生,一个让兰芝竖起大拇指,露出佩服眼神的后生。

  果然,在捆好牛草后,紧挨着三三坐定的兰芝伸出了右拇指,斜低着头对三三讲:“三三,你真是个后生!”

  “我本来就是后生!”三三抬起头,看着兰芝眼睛,从对面那双扑闪扑闪的熟透了的桑葚一样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得意的神气。

  “给你个梯子,你就喊能爬上天,也不怕脸上爬虱子。”兰芝伸出手指在三三脸上刮了两下。三三笑,有些无赖。

  “三三,去年你砍王癞子的时候比后生还后生。王癞子都怕你!”

  “莫提那狗日的杂种——哎哟!”三三的手上着实被兰芝蛰了一口,瞬间就红了起来。

  “你再讲丑话!”兰芝板着脸,作出又要揪人的姿势。

  “不讲了不讲了。”三三边揉手上生疼处,边暗自低语:“真是个母——”看到兰芝的手又到自己手边,他赶紧闭上嘴。

  兰芝学着大人样,深吐一口气:“那王癞子也真是,四十几岁无爹无娘无婆娘,孤家寡人一个还不学好,尽讨人嫌。”她看了一阵三三,突然笑着说:“不过现在好了,他不敢惹事了。”

  三三瞟一眼兰芝,发现她正看着自己,于是挺了挺瘦骨嶙峋的胸膛,清了两声嗓子:“那狗——要再打我阿娘,我要他命!”

  兰芝以为三三吹牛,便去看三三眼睛,想从那里看出可以奚落三三的破绽,可灌进她眼帘的,是刀尖般冷寒的光。她小小的心儿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灌进了一大盆雪。她拔过一根草,剥去皮,放在嘴里咬得咯嘣咯嘣响。

  “三三,我今后喊你小木匠。”

  “三三不好听?”

  “木匠常到人家屋里做工夫,脾气好。”

  “我不是木匠。”

  “你学过木匠。”

  “我只学三个月。”

  “学三个月也是木匠。

  “我什么都做不来。”

  “你会甩斧头削树皮。”

  三三不再做声,无论兰芝叫他什么,他都愿听。

  “小木匠。”

  三三没反应。兰芝捅了一下他的腰。

  “小木匠,转过去——不是脑壳,是整个人!”

  三三乖乖转过身去,看远处蛇一样游走着的山峦。

  “不准转过来,不准转过来啊!”

  不一会儿,三三听到了“嘶嘶”声,马上,他脸红了。

  “兰芝——你……”三三猜到兰芝在做什么了。

  “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三三转过身,看见了地上那滩还没完全渗进沙土的水。

  “哟,小木匠,你脸红了?”兰芝不仅没有害臊,还一脸不以为意:“我都不红,你红什么!”

  三三脸更红了,他不仅脸红了,还上烧了,身子烧,心也烧,烧得他湿了衣服,烧得他眼里尽是风啊云啊的。

  兰芝天天跟着三三,或许是三三天天跟着兰芝。

  三三天天听兰芝喊自己小木匠,兰芝天天背三三砍的牛草。

  于是,寨里河边柳树下有捶衣人开始嚼舌根。嚼舌根的声音传到兰芝阿娘耳里,就化作了阵阵斥责和兰芝腿上竹条留下的血印。但不懂人事的两个崽子,为着聚在一起的快乐与惬意,仍旧是山上两只飞飞跳跳的山雀。

  嚼舌根的声音传到三三阿娘耳里,则化作了杉树叶,刺得她内心阵阵生疼。想想时不时挂在胸前的木牌,看看将茅草棚挤得满满的众多子女,她只有叹气,只有落泪,那泪珠砸在地上,啪啪的响,就像前几年别人打她的耳光。

  三三听不见阿娘泪珠砸地的声响,他一个人住,今天睡张家仓楼顶,明天睡李家吊脚楼底。他家当简单,一口鼎罐,一口锅子,一床铺盖,一个装着几套哥哥姐姐穿过的旧衣服的烂木箱子。搬家对他来讲,比煮饭吃还简单。

  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到吃午饭时节,三三都得到处找鼎罐锅子,主人家的猪啊狗啊的经常把锅子鼎罐拱得到处藏。有好心人教他:“三三哎,你到柱子上钉两颗钉子,把锅儿鼎罐挂起来,也省得跟猪狗抢饭吃!”三三听了,揉揉鼻子扯扯嘴,露出一嘴黄牙:“那有什么不好?抢着吃才吃得快,吃得饱嘛。”三三那床铺盖也很少洗,甚至很少摊开,永远都是筒形,像猪大肠。好心人又劝他:“三三,你也把铺盖摊开抖一抖,晒一晒,要不里面的老鼠子都当好几回太太(太祖爷)了。”三三依旧揉鼻扯嘴,依旧露黄牙:“老鼠子多才好呢,冬天冷,正好帮我热铺盖。”

  好心人摇头,三三龇着黄牙——笑。

  三三十五岁,有了些力气,人虽还那么干瘦干瘦的,跟有些人家腊月里炕架上的鱼干儿有得一比,但他胳膊上、小腿肚子上,已有了一小股鼓鼓的筋肉。有了力气的豹虎子,有人喜欢有人恨。恨他的,是怕他的,怕他替地主爹娘报仇的;喜欢他的,是欣赏他的,是把整人的那点勇气和精力用到山间野鸡、毛兔儿上的。就像田老头,一个无儿无女无婆娘,喜欢唱戏,拉得一手好二胡,但更爱拿着火药枪到山里赶野鸡和毛兔儿的老人。

  三三满十五岁的那天晚上,田老头带他进了一回山,赶了一次野猪,打死了两只野鸡。到第二天中午,坐在田老头屋里围着火坑,吃着野鸡肉,喝着包谷烧酒时,三三真正感觉自己是后生了。他喝了一大碗酒,尽情让火烧的感觉蔓延到全身。他醉了,老觉得自己在打秋千,可尽管醉,他也没忘盛一碗肉给阿爹阿娘送去。路过兰芝屋时,他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田坎上,低头大声喊:“兰芝——兰芝!”

  喊来兰芝,他把碗举过头顶,含糊不清地说:“我的肉——野鸡打的。”

  浓浓的肉香像鱼钩一样钩死了兰芝的眼睛,她跑上前来,抓了两块肉,齐放进嘴里,紧锁上双唇,然后两只手又各拿了一块。她不舍得嚼,只是吸,轻轻地吸,慢慢地吸,吸肉中的油水,吸肉中的香味。

  看着兰芝被撑成柑子的腮帮子,三三露出黄牙,笑了。

  兰芝的眼睛还盯着三三手中的碗,她阿娘却在屋里喊起魂来:“兰芝,你个瘟女儿!两个肉就勾得走你唻?”

  看着缓缓离去的身影,三三站起身,扯起喉咙吼:“兰芝,我今儿晚上进山,明儿吃野猪!”吼完,他便偏着身子往阿娘屋走去,边走还边哼从田老头那里新学来的阳戏调子。当想到兰芝吃野猪肉时的样子时,三三的哼哼就变成了打雷。

  从此,到田老头家喝酒吃肉唱曲的,偶尔会多一个姑娘,每当这姑娘到,三三这只豹虎子就会变成猴子,上串下跳,特别勤快,这乐得田老头干涸的双眼满是滋润的亮泽。不过,三三承诺过的野猪,依旧在山里配种下崽。

  兰芝像春天里的笋子,呼啊呼地疯长,长到一定程度时,就脱去幼时的外壳,变成了竹子;三三则像山里断了梢的松树,只见宽,不见高,可长来长去,依旧是一棵松树。当三三只有兰芝胳肢窝高时,兰芝送人了。

  兰芝送人前一天,是帮忙酒,寨里每家每户都抽人帮忙,但三三没有去,他一人跑到兰芝曾经撒尿的沙地上,躺下,看风,看云,看更高处山林里叽叽喳喳、双宿双栖的飞雀。

  这天晚上,三三提着斧头,背着从田老头处借来的火药枪,进了山。第二天上午,当帮忙人在兰芝家天坪里忙得不亦乐乎时,三三扛着一头八九十斤的死野猪出现在了通往兰芝家天坪的斜坡路上。

  “真是个豹虎子!”

  “唉,到底是哪个作的孽哦!”

  这一天,即将做人家婆娘的兰芝,吃到了三三送去的野猪肉。这一天,三三依旧没在兰芝家吃饭。把野猪送到兰芝屋后,三三放下斧头和火药枪,换了件较干净的衣服,到代销店里赊了两瓶酒(店员不敢不赊,三三也没赖过账,总是拿野鸡毛兔儿还)。他要去道歉,为自己的蛮横。带他进山的田老头曾告给他:山里野味见者有份!但是三三,却抢了邻村几个小伙子该分得的份子肉。原来,那头野猪,三三只是碰巧,碰到了邻村几个小伙子赶着野猪往他所在的山岭跑,他打了一枪,几个小伙子打了四枪。看着本就不大,却要分成几份的野猪,三三红了眼,把斧头架在野猪头上,吼:“要分野猪,就先分我!”

  三三得到了整个野猪,可他明白,若不去道歉,他会失去大山。

  深夜,月亮远远地挂在天边,像从冬天河面上剜出的一块冰,亮亮的,冷冷的。不过,游走在山间小路上的一条火龙,却是热闹、喜庆甚至亢奋的。锣声、鼓声、唢呐声、铙钹声,以及抬嫁奁后生喊出的口号声,汇合成一曲喜庆的嫁歌,惊醒了邻村里沉睡的狗、牛、猪,还有人。

  兰芝走在队伍中间。红衣红裤和红鞋,把她化成了一团火,映得队伍中的火把也火红火红的。而这火红火红的光,就像城市里砖房和电灯一样,惹动了兰芝嘴角的几根神经——她笑了,在别人都注意脚下山路的时候。砖房多好啊,漂亮、宽敞、明亮;电灯也好,一拉,就亮,一拉,就熄,还不冲鼻子,不刺眼睛。特别是那种点在神龛上叫做什么蜡烛的东西,新鲜,漂亮,红红的,有点像……像……像血,像显示出三三后生气的王癞子流出的血。

  三三?兰芝心里一沉,嘴角僵硬了。

  “唉!”

  一声叹息,轻轻的,缓缓的,没有痕迹,也没有声响。唢呐依旧在吹、锣鼓依旧在响。

  “啊——死人——有死人!”

  静,真的静!静得没有了热闹,没有了喜庆,除了慌乱和嘈杂。

  “三三!是三三唻!”

  “还有三个,到前头!”

  声音传来,彷如从月亮上刮来的一阵强风,冷得人心里发沉、发惊。

  兰芝停在路上,不晓得动,不晓得喊,甚至连眼睛转一下,眼光

  或亮或暗一下也不晓得。她就站在路上,木木的,像是长在路中央的一株红牡丹。

  “狗日的,哪是死人!明明还有气唻!”

  “嗯——好大的酒气!”

  有人跑到前面查看了一下另几个后生,也是醉倒在路上的。

  “没事——没事了。走了!”

  嫁歌又奏起来,火龙又游动起来。只是不管是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还是抬嫁奁背铺盖的,走过死了似的三三身边时,都要偏头看上几眼,而认得三三的,都要在心里想兰芝几下,都要轻轻发出叹息——这个豹虎子,唉!

  兰芝走过三三身边时,忍忍脚步,也看了一眼,一眼过后,她就加快步子,风一样往前走去了。

  山里不再有“小木匠——小木匠” 的山雀叫声,却多了充满硝烟的火枪声和后生围堵野猪时疯狂的吼声;村中路上不再有一高一矮上山砍牛草男女的身影,却多了几个提着铮亮斧头、背着黑森森火药枪的嚣张后生。那几个在兰芝出嫁当晚准备送三三回家,结果同醉在路边的后生,出于同是地主子弟,又佩服于三三的勇敢与义气,便与三三跪头叩拜,结为异性兄弟。因了时代背景下无法选择的自保方式和土家年轻人的好勇斗狠,三三几人只花几个月就征服了邻近几个村寨,成了有名的地痞霸王,尤其是三三所在的寨子,再没人敢跟他红脸,甚至是他的父母兄妹,也无人敢动粗了。不过,除了同年轻人动武,三三几人从不无故招惹和欺负别人,他们真正的乐趣,还是在山里,还是在享受山中野味时喝的大碗酒里。

  日子,就在三三渐长的酒量中悄悄逝去,但随着日子渐渐逝去的,也还有三三与兄弟们相聚的快乐。世间最神奇的事,不是生命的出现,而是生命的传承或者繁衍。当声音低沉到一定程度,当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了有了异样的反应,三三的那些弟兄,就陆陆续续去繁衍生命,传承神奇了——山中野味并不是想得就能得,家中婆娘却是一压一个准。而当田老头由于岁月的侵蚀以及病痛的折磨,最终只能坐到板凳上拉拉二胡、喝喝小酒,再没有丁点气力与山中兽禽较劲时,三三,成了山中唯一的大王。

  没人争,没人抢,三三感觉到了无味。而当看到偶尔来跟自己喝酒的兄弟左手抱婆娘、右手抱崽子时,三三就只能用烧酒填补内心的空旷。但豹虎子的脾性,使他在兄弟寨人面前从不低头,每次提到婆娘,他总是说,婆娘就是山里的野鸡,只要赶了,就必然到手。可实际上,三三是真想婆娘,不仅仅是想有婆娘压,更想有婆娘让人家看!可他实在找不到婆娘,贫穷的家境、低贱的名份、丑陋的面容、暴躁的脾性,使他成了真正的豹虎子——姑娘家谁见谁躲!

  酒桌上豪气干云,酒醉时,不管白天或是黑夜,三三都会回到兰芝撒尿的地方,躺着,直到酒醒。

  岁月如刀,三十岁的三三,已被日子在瘦削的脸上刻上了道道皱纹,当他这日走在熟悉的山间小道上时,依旧孑身孤影,依旧行走如风。只是,步履间少了年少的张狂,多了些成熟的稳重。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战利品,一丝莫可言说的微笑爬上嘴角。那可是一条五步蛇唻,传说中剧毒非常,却能治好风湿的稀罕东西。在山中混迹十多年,三三只见过一次,那还是跟老田在山中赶肉时。那次,老田拉着三三跑得飞快,老田说,那东西太毒,一旦被咬,不出五步就必然把小命丢了,所以老田一再嘱咐三三,山中野味什么都可以赶,唯独五步蛇不可以碰。可今天,三三不仅碰了,还把那东西生擒了,因为他听老田说过,这东西能治风湿,如今,老田因为风湿,是连下床都困难了。

  想着老田见到自己时的惊喜样子,三三的脚下生起风来。就在即将走上山下大路时,一阵嚼舌根的声音把三三从老田身边拉回。兰芝,他们在讲兰芝呢!三三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我告你,你莫和别人讲,昨天兰芝阿娘从城里转来,一张脸像霜打的茄子,难看死了。”

  “就你晓得?寨子都传开了,讲兰芝不生,好几年了肚子还是瘪谷壳。女儿不帮人家养人,做娘的当然难过了。”

  “你只晓得其一,不晓得其二。兰芝生不生都是泼出去的水,管她阿娘甚么事,关键是人家城里人现在要退货,讲兰芝屙不出来屎就莫占茅坑,要她阿娘退彩礼钱!”

  “听说兰芝还天天挨打呢!可怜那姑娘了。”

  众人七嘴八舌,自顾自地咀嚼着别人的伤痛,全然不晓背后山间小道上定着一个豹虎子。只是这时候的豹虎子,已无了往日生气,一颗心、一颗魂,早已随着嚼舌音飘向渺渺天际了。等到七魂六魄在旷野中遨游一回后附上本身,嚼舌根的寨人已消失在远处山路的转弯处。

  兰芝——兰芝!

  许久不曾提及,却在心中默念无数次的名字,于三三心中炸了锅、喷了浆。有怨责、有窃喜、有怜惜、有愤怒!

  回到寨中,三三竟不知脚下的坑洼平直,若不是手中提着的五步蛇提醒他要去田老头家,他或许会忽忽悠悠地飘向暂住的别人吊脚楼下。整理好心情,三三推开田老头虚掩着的门。热风窜进,挤出了里面几声虚弱的咳嗽声。而咳嗽之人清瘦的骨架,宛如一片残叶,裹在被柴烟熏得漆黑的床褥里,竟有不堪重负的感觉。

  “老田——老田。”三三把手上东西放到一边,边喊开田老头的双眼,边整理田老头身上薄僵如蛇鳞的铺盖。

  “老田,我捉了根五步蛇,能治你病的五步蛇!”三三从地上拿起五步蛇,炫耀给老田看。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老田,也仅仅是稍偏头斜瞟了蛇一眼,嘴巴微张,声音如丝如线:“你个豹——豹虎子!”想说更多,但一阵咳嗽,耗尽了全身气力,于是闭上双眼,呼嘶呼嘶地扯气去了。

  “没事的,老田,莫讲是根五步蛇,就是个老虎,我也捉得住它,我是哪个?豹虎子!”三三涎脸看着老田,眼神里却尽是哀怜。

  鸡进笼时节,田老头躺在床上,张开凹陷得只剩下舌头的嘴巴,一口一口地喝着三三喂来的热汤。或许真是五步蛇的功效,或许是汤的热量,或许是内心的舒畅,田老头不仅喝完了一碗汤,还吃了两块蛇肉。吃完,他拉着三三的手,讲:

  “三——找婆——婆娘——生——崽!”断断续续的几句讲话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婆娘,那就是山里的野鸡,我豹虎子想要还不容易?明儿我就给你赶个去!”明知这话就像放屁,但三三还是得说,对眼前这个仅剩一口气的病人儿,除了宽慰,三三还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以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屁话哄睡田老头后,三三提着毛兔野鸡走向了爹娘家。等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已是猪狗均已入眠的半夜。

  躺在床上,三三怎么都睡不着。婆娘,婆娘,婆娘,这两个字就像他刚刚吃进去的肉,融入了他的血液,钻进了他的骨头。刚才到爹娘家,阿娘说要给他找门亲事,因为大姐、二妹跟大哥、二哥换了亲,所以只能用三妹去帮他换,可讲了无数家,别人就是不答应,因为他是三三,是豹虎子。三三听后笑了笑:豹虎子还怕找不到婆娘?就算找不到,也可以抢唻!当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三三心里却是一阵阵痛,既为兄弟姐妹痛,也为自己痛——难道,兄弟姐妹真要一个个地换亲?自己这辈子真要打光棍?

  躺在床上,在心中喊过无数次婆娘,三三渐渐平息了心情,三妹是务必留给老四的,二十多岁的后生,该找婆娘了。而至于自己,他突然想起了兰芝,白天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兰芝。

  一夜无好梦。

  第二天天刚亮,三三如往常一样去田老头家做早饭,进得屋,喊几声没反应,摸摸身体冷硬如冰!

  多年不曾流出的泪水,从三三瘦削的脸颊落到地上,无声!

  老人过世,照说要敲敲哭哭三至四天,甚至七天,要寻道士做法事开路,让老人升天。但田老头无儿无女,三三身上又无分毫,所以到第二天,田老头就被匆匆地葬在了离村较远的地方。这段时间,三三不眠不休,一直做着孝子应做的事,田老头于他,不只是一声“老田”的关系。

  下葬完毕,众人散去,唯留三三独坐坟前。夏虫唧唧,似是哭泣;鸟雀啾啾,像是哀鸣。听着一切,三三突然觉得偌大天地只剩下孤独的自己,没有了田老头,今后他要往哪里去?想着,伤着,哭着,连日来的劳累使得三三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皮。而当他从与田老头山中赶肉、家中喝酒的梦中醒来,太阳,已悄悄躲到山后头。

  夜,来了,孤独的、冷寂的夜!

  当夜风开始带着雾气弥漫山间时,三三终敌不过凉意,回到了家里,并在滴滴眼泪中,再次与老田相逢,唱曲、喝酒、赶肉。

  一阵吵闹,惊醒了三三的好梦,想睁开眼睛,却倍感刺痛,摸摸头下充作枕头的棉衣,湿漉漉的像淋过大雨。老田,老田,三三终于被强烈的失落感带回到现实。

  “你个瘟女儿,你是要害死这一屋人唻!”随后,一阵用某种物体击打肉体的声音夹着一个女人的痛苦喊叫传来,摧人心脾。

  兰芝?三三一个激灵,瘦小的身躯犹如弹弓弹出的石子,瞬间就飞到了天坪边。

  “唉,好好的一个姑娘,本想着进城过好日子,却被整成这个样子。”听到声音,三三才将一双豹子眼落到同样在天坪边看河对面热闹的房主人身上。因为身体中的一股暗流,三三没有做声,紧盯着河对岸。对岸兰芝屋的天坪坎下,一个男子正手推脚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那女子被踢倒爬起身仍想往天坪上走,又被一妇女推开。看样子,那妇女既不愿女子挨打,也不愿女子进得屋去。

  骂、吼、哭!乱得如一锅熬得翻开的稀粥,响得似一首唱尽人情冷暖的歌谣。

  三三看着,听着,犹如看田老头在火坑边拉二胡,听田老头在酒席间唱阳戏。只是他的内心,像是被鸟啄,被野猪拱,被火辣辣的烈酒烧。

  “兰芝不晓得事啊,她现在转来,让她爹娘到哪里找钱赔城里那狗日的杂种唻,这不是往死路上逼她爹娘么!”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是对着三三,房主人摸着下巴花白的胡须,摇着头,蹒跚着往屋内走去,也许在他的胡须里,藏着太多的人间惨事,眼前的一切,他早已不觉得稀奇。

  只是不管是不是有意,房主人的话都灌进了三三耳里,如一注冰泉,融入到他湃着的血液里,冷切了他快要爆炸的怒意。穷苦人的悲哀与无奈,他已从兄弟姐妹以及自己的婚姻中充分感受到。他开始对兰芝父母有了一丝理解,虽然他仍憎恶他们对兰芝的所作所为。

  此时,河对岸的哭闹已接近尾声,兰芝正一步一回首,慢慢远离她熟悉的天坪,她熟悉的爹娘。她的阿爹,则蹲在刚刚打她的地方抱着头,痛哭着,哭声丝毫不输兰芝的惨烈;她的阿娘,则抱着男人,一边哭,一边看着形单影只的女儿渐行渐远。

  一些不懂事的小崽子聚拢来,朝着脚步踉跄的兰芝扔石头,边扔边喊“癫子——癫子”。

  “癫子”任石头砸在身上,走了好一截路。有崽子大着胆子,上前拉“癫子”的衣服,“癫子”忽地一转身,冲着崽子狂笑,崽子一惊,跑到远处,似乎是羞怒,石子扔得更勤,“癫子”声喊得更大。

  “癫子”又哭了,但这回,她没有回头,径直沿着小路出村而去。

  三三穿上衣服,远远跟在了后头。

  无助绝望的哭泣声,就如路旁小沟里的淙淙流水,渐渐远离寨中的每一个耳朵。而当这哭声最终消失在山林间时,兰芝已昏倒在路边的小河沟里。

  三三扶起兰芝。十年来,第一次,他近距离打量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女人。然而眼前的女人,已不再是青翠挺拔的竹子,十年的时光,拔光了她的叶、断了她的枝、折了她的腰!三三紧紧抱着她,尽管她身上衣物所散发的臭味远胜过他小时的被窝。在沟边的一株檀木树下,三三坐下来,开始用水清理兰芝脸上的污渍。当粗糙的手掌抚摸过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触碰到每一处伤疤,三三的心都会一阵阵抽搐。

  把兰芝在沟边的草丛中藏好,三三回到家中,带了昨日剩下的饭菜和自己还算干净的衣物,又飞到了兰芝身边。

  鸡鸣,狗吠,牛叫,世界又回到往常,就如被石子砸出一个窟窿的水面又回到死寂。谁骂、谁哭、谁笑,人人记得,但人人又都不记得,就像消失了一整天的三三,人人都熟悉,但人人又都忘记。也幸亏如此,当黑夜来临,各家亮起一点点昏黄的煤油灯时,三三从住处的消失,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轮弯月、一缕清风,一丝泣声。在田老头长眠的地方,两个年轻人相向而坐,淡淡的月色,照不透两人阴郁的脸庞。一个沉默,一个自顾自地哭泣。

  三三已经晓得,兰芝是偷跑出来的,是忍受不了婆家的折辱而投靠娘家来的。但白天爹娘的反应,明显出乎兰芝的意料。望着眼前的人儿,想着儿时山上的趣味,兰芝出嫁时的风光和自己的失落,以及这些年来自己深埋内心的痛苦和兰芝所承受的伤痛,三三品尝不出自己心中的味道。

  “就算打死,我也不转城里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兰芝终于出声。

  月亮已爬过树梢,几乎快要掉落到山头下了。三三看不清兰芝的眼神,但从兰芝的话里,他感受到了自己小时要杀王癞子的坚定。三三叹口气,挪动身子,在兰芝身旁一尺远的地方并排坐下。

  有虫鸣、有山峦、有飞云,但无鸟虫为歌,花草为梦。

  “那你后生呢?你爹娘呢?你能跑到哪去?”

  是啊,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呢?浮萍尚可随波逐流,而自己,却连追逐的波浪都没有。兰芝目注着弯月,或许是害怕后生和爹娘的打骂,或许是恐惧今后的归宿,忽然间,她又放声大哭起来。

  没有劝解,也没有安慰。三三任由兰芝放肆地哭,一如昨天自己在老田的坟前。过了一阵,他靠拢身,把手轻轻地放在兰芝背部,想用用自己手心的温度,给眼前的伤心人儿一丝温暖。

  “啊!”兰芝弹起身,两手一挥,不仅打得三三手疼,而且心也疼。因为在淡淡的月色下,徐徐的夜风里,三三强烈感觉到了兰芝下意识的恐惧。这还是那个在自己身边撒尿,在田老头屋吃肉唱曲的姑娘?这还是那个一听到自己讲脏话就要蛰自己手或者脸的母老虎?

  不是,不是!

  三三怒了,怒兰芝的婆家,怒兰芝的爹娘,也怒自己没有婆娘的命运,以及这个有人笑、有人哭的社会!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因为兰芝每一声抽泣,身子的每一次抖动,都让他的血液多了一份沸腾。忽然,如饿虎扑食般,他将兰芝扑倒在地,紧紧抱着那具惊恐莫名,只剩颤抖的身体。他搬过野猪,抱过野兔,捉过野鸡,但手上的感触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刺激他的野性;他尝过野味,喝过火酒,甚至还闻过花香,但没有一种,能如眼前的味道让他意乱情迷。无论身下的肉体如何挣扎,他豹虎子的兽性,都作了一次极为彻底的爆发。

  十五年前,田老头带三三进山、喝酒,让三三有了当后生的感觉;十五年后,在山间的田老头坟前,三三做了真正的男人。

  月亮羞涩地躲到山头后了,午夜后的清凉,没有搅醒那疲累女人重重的睡意。她躺在三三怀里,安详、惬意,甚至嘴角还挂有一丝笑意。三三是没有睡的,粗糙的手掌不停地在笑意上抚摸,心,却想着明日两人的归宿。

  有归宿吗?三三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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