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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生涯(十五)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8-02-27  分类:小说频道  字数:14653  阅读: 2358  评论:0条 推荐:4星

再后来不久,我终于耐不住寂寞,索性又放弃了教书的营生,结束了15年的教育生涯,随着滚滚的下海大潮,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成了一名自由职业者。我是想,这年我才39岁,尚有后半世的人生就顺其自然认一回命吧!
 

【退后一步天地宽】其实,所谓贞操名节,也怕会只在我们国度才算是一种文化的独特存在——历史的进程已到了八十年代末,或许也只有极少数从没走出过大山的父老乡亲们,也才会把它当作是女人们的所谓道德底线要坚守。在西人那里,也或许连那两个词都尚不存在;我们在影视作品里就瞧见,那男人和女人的上床,俨然就跟我们中国人吃块豆腐、喝杯豆浆一样的稀松平常!

    为免遭舆论的物议,舒小颖从“桃色门”走出来没两天,到底被调出了长山中学。当然,这都多亏了区党委姚委员的鼎力运作!不过,塞翁失马的古典哲学思想,确是在她舒小颖身上得到了极好的体现。她被调去了另一个区,被改行做了文宣干部,官拜为宣传助理,隶属于区党委宣传委员的直接领导,也可算作副委员了,或至少可算半个委员!如果是在委员缺席的情况下,那是可以充当委员用的,其实际效果,也就跟封建时候皇上穿过的一件黄马褂儿差不了多少:若是主人不在场,它照样能仙气十足,同样有着主子的威严!一个区的宣传委员一般是对口管理思想宣传和教育工作,也即是说,哪怕是一个小助理,那他或她的权限级别,也仍然要在一个文化站长或是一个教育站长之上。没法子,老祖母膝下的幺儿子幺姑娘,尽管比大孙子的年纪还小一大截,那他也仍然是孙子们的长辈,会高出一个级别来!

    一天午休的时候,我突然接到柳站长的电话通知,要我马上到他站里去一趟,说有重要事情需我“当面跟他讲清楚”。我于是马上到他那里去了。我边走边在脑子里盘衡:这究竟又是一桩什么大事件啊?舒小颖的“桃色门”已被彻底关闭,此半年多来,也未见再有个“李色门”、“杏色门”或是什么色门的苗头啊,莫非是为马上就要进行中考的事要找我吧?再一想,也不对呀,中考的事情是无需要我去“当面跟他讲清楚”的!……

    我去到老柳的站长办公室后,没听他要像以往按惯常的礼数说出让我坐下的话来,也没见他会突然想起来要给我沏一杯茶喝;而是没等我坐下来,便满脸铁青地样子,从他的办公桌上拿起几张像是传单样的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手上一看,真的像是“文革”时期红卫兵们所散发出的传单:在十六开的白纸上,油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共有三张,每张纸都印满了字。我接过这几张印满字的纸后,便自动在一把沙发上坐下了。

    等我坐稳后仔细一看,那却是写的一封长信。在那第一页的信笺上还写了题目,曰:“致全县各单位领导的公开信”。我再赶紧拣出最后一页落款的署名来看,见分明写着:“J县C区长山中学全体教师敬启”!接下来,我便瞄了一下所写的大致内容:先是一二三四,说长山中学条件如何艰苦,硬是苦不堪言;再接下来是甲乙丙丁,说有关的各级领导是怎样的不重视教育,没有远见卓识;最后是慷慨激昂,还义愤填膺,是向全社会发出强烈的呼吁:要尊师重教,也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穷教书匠们!

    大致看完这所写的内容后,一时间,确实让我吃惊不小!我便把这几张字纸轻轻地放在了我坐着的沙发上,而后正襟危坐,也没说出任何的一句话来,也不敢拿正眼去看看老柳的脸色,只是茫然地望着前面的一堵白墙,静候着站长大人即将会作出怎样的发落。

    很快,终于听他发声了:“秦校长,我的秦大校长!你也看完了吧?今天把你叫来,就是想让你当面跟我说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想没想到这样做,将会有怎样的后果!……”

    听他如此一说,我算是完全明白了,他已经是把这事情与我这个当校长的紧密联系在一起了,还误认为这件事情,肯定是我、或是我指使人干的!于是我马上接住他的话说:“站长,听您才说话的意思,这事情肯定与我脱不得干系了啰!……”

    “难道不是吗?”他对我正色道。我便也针锋相对道:“难道是吗?”我下意识地再把那几张纸拿到手里看了看后又继续道,“这件事啊,我倒知道是谁干的——是熊平安,肯定是他!是他瞒着我和学校班子成员们干的!这小子,我们的话他就是听不进耳!”

    “是熊平安干的?你怎么肯定就是他?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教师,为什么要这么干,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实在不太清楚,他或许是想学学古人滕子京,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吧!”说到这儿,我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便笑了笑答道,“那小子的为人,想必您啊,比我们是要清楚多了——他是您的亲外侄女婿呀!”

    他听我这样解释后,很快就把话说得软和些了,还干笑了几声道:“你还是别跟我光扯淡,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于是我根据已知的情况和推断,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很详细地跟他讲了一遍——

    就在几星期前,我们开了一次有关教学工作的全体教师会议,会上着重讲了三年级毕业班复习备考的事情。会议就要结束时,熊平安却突然站起身来说,校长,主任,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和全体老师和学校领导沟通一下,可以么?我和沈主任都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有什么事情,就只管讲!还有几个年轻人也有说有笑的,还拍着手说:“大熊,你就别磨叽了,快念给大家听听吧,快点念!”

    接着就见熊平安从他的一个工作笔记本中抽出了几张纸来,那几张纸是夹在本子中间的,见那上面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拿出那几张纸的同时,还见他是首次颇有礼貌地站了起来;手里捧着几张字纸,嘟哝着一张玩世不恭的熊嘴,并习惯性地歪了几下,就开始念下去了。念的内容大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写我们学校是怎样的穷和艰苦,一部分写的几乎全是牢骚话。主要部分写得无比的生动而详细。这小子在大学里到底是学文的,就像是写小说一样,是全用文学般的语言加以描绘的,把个学校怎样的穷和破陋,硬是描绘得跟真的一样,有极大的扇动性,就像“文革”中写的有些大字报一样!若是不知情的一读到,还真有可能就全信了:长山中学原来就是这个熊样子呀!也许还会由衷地发出感叹:这个破学校的教师,该怎么工作和生活呀!在牢骚的一部分里,竭尽嘲讽之能事,尽情地发泄了一通对当地领导和上级有关部门的极大不满!

    他刚一念完这东西后,还是那几个年轻人,便表现出兴奋不已,竟再次拍着巴掌大叫:“大熊写得好!大熊写得好!你如实地表达了我们的心声。你应该马上把它寄出去!”

    熊平安也满脸笑容,表现出一脸自命不凡和几分得意的神情,并开口道:“校长和老师们,这个想必大家也都听清楚了,这是我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才写出的这么一封信!我准备把它多油印几份后寄出去,寄给区里、县里和各个单位去,要让他们都了解了解我们学校的困难,了解我们教师们的疾苦,并呼吁全社会,来帮助我们改善办学条件!……”

    沈万军马上站起来说:“熊老师啊,你的心情是好的,这大家都可以理解,但你写这东西的动机和目的,我却有些不能理解、也完全不敢苟同!我们当教师的工作辛苦,条件差,这都是事实,连小平同志都讲过了:‘教师工作辛苦’,还用得着要我们来写信吗?”

    我便也马上接着说 :“我们学校的办学条件差,这个谁不清楚?我们学校就在国道边上,一眼就能看个透彻!区里领导看到过,就是县里的有关领导,也早就看到过!你写的那个东西,我以为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其结果,只会招惹麻烦!——你写的那些,上面该了解的他们都了解了;他们不了解的,恰好是你对他们、对这个社会的不满情绪。你的这些情绪、这些牢骚,一旦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会对我们学校怎么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就会因为你写信公开骂了他们,他们就会马上警醒、大发慈悲、会一下子就公平起来了、为我们把教学条件改善了吗?我尊敬的平安同志,这后果会怎样,你都想过没有啊?”

    他朝我望了好几眼后,却满不在乎地说:“这个,我确实没想过,我只是想把我们学校的实际困难写出来,想让他们也都知道。主任刚才也提到我写这个东西的动机和目的——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动机和不可告人目的,只是想替老师们说说心里的不痛快,说几句公道话!能达到、会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我没想那么多!”

    “不想那么多可不行啊!”我接着道。

    “——这个社会,对我们这些教书的太不公道了,工作最艰苦,可是待遇最低!我们拿到手的钱,还不如人家税务部门的奖金多!太他妈不公平了!”他还爆粗口骂道。

    我们那个会是在一间教室里开的,听了熊平安的最后几句回答,却一下子让会场真的像炸锅了。几个“愤青”们的回应声,就像是谁家刚死过人后燃放的一串鞭炮,听起来既响亮又煽情,似乎是苦大仇深,大有生不逢时之慨!犹万分地怨恨,自己没本事去到一个权力部门!但是绝大部分老师表示,熊平安的这种诉求是不合适的,只会适得其反,会得罪有关领导!有几个老教师,甚至还把去年的“六四”联系了起来,很担心会惹出“政治问题”来!

    最后我跟熊平安明确地表示了态度,我坚决反对他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和他们少数几个人的某种诉求;并十分肯定地跟他指出,他一旦把这信散发出去后,最终遭到追究和责难的肯定是学校,肯定是我这个当校长的!所以我最后跟他强调:“熊老师啊:为了你熊平安的平安和学校的平安,我劝你千万别把那东西散发出去!那样不但不会唤起别人的同情,反而更会激起别人对我们教师、对我们学校的反感和憎恶,会说是‘秀才造反’!当然,你若执意硬要寄出去,我也没权力就压制你不让寄!但是,你绝不能盗用学校的名义、去署上学校的名称!你只能署上你个人的真实姓名!——学校不能‘背黑锅’!再说了,我这个校长也背不起这‘黑锅’!”……

    我讲完这事情的经过后,老柳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些,他突然还想起来,要起身去为我泡杯茶喝了!他一边为我泡茶又一边对我说:“这个事情啊,我要去找熊平安这小子好好谈谈!

    也不会怪你的,对上面,我去跟他们解释。你就还是安心地当好你的校长,努力把即将到来的中考组织好,千万不要再做出什么捅娄子的事情来!”

    我很恭敬地用双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滚烫的茶后,道:“站长,您也用不着要去找熊平安谈了,他们年纪轻,办事情容易冲动,缺乏理性,这是情有可原的!再说,他写的那些情况,又何尝没有真实的一面呢?这个世道也确实越来越腐败,那些掌握实权的人,那些所谓的‘权力部门’,凭什么就可以整天待在高楼大厦里,还吆五喝六的?还享受着比我们教师高出好几倍的工资待遇呀?他们若真要怪罪下来,我是校长,他们就找我好了,大不了,我不当这个破校长也罢!”

    “哦?——看来你这当校长的,对熊平安干的这事儿,从骨子眼儿里倒还是有些支持的啰!”他苦笑着对我道。

    我说:“也谈不上是有多少支持,但至少我不是十分反对。我如果不是您让我披上校长这张皮呀,我倒肯定是第一个要支持他的人!他如果是要往中央写这样的信,我才更支持呢,再如果是有人能像当年李庆霖那样,把我们教师待遇的真实情况,直接上书给国家最高领导人,那我还会对他山呼几声万岁的!”

    “你不能这样想,更不能跟他们一样,你是当校长的,还是应该不断地增强政治敏感性!”最后他这样语重心长地跟我说。

    果不其然,事情还真沒过几天,就从上面很明显地就释放出两个信号来:其一、早就听说已到站的一笔“0·2万元”的款子被押下了——这是一笔县教委专门拨付给我们学校修建篮球场的钱。其二、突然就说我们学校存在很多严重问题了,只等中考一结束后,就要派驻工作组到校进行全面整改。

    也很快,这年为期三天的中考就在6月10号这天开始了。全区的主考场就设在我们学校,共有四个班的考生在这里参加考试——我们学校有两个班共计124人参考,另外两个班来自于沙坝和龙潭两所学校。还一个考场设在沙坝学校。

    我们这个三(1)班64个考生最受关注,因为它是自本校建校以来,算是开办的第一个所谓“关系班”。从学校到社会,人们平时也都是此般称呼它。——这个班上有副县长的孩子,有区里好几个干部的孩子,有县水电部门的几个孩子,有教育站柳站长的孩子,还有本县本区好几个“社会贤达”的孩子。这个班有四十个学生是三年前从站长夫人教的那个班被整班录取来的,是当年全区小升初“考得最好”的一个班。还有,这个班教师力量配备也最强,语文课是我这个当校长的亲自代,班主任和教数学的,是现任的教导主任沈万军,教物理的是全区最有名的老教师明至理,教化学的也是全区最有名的青年教师箫叶太。——这个姓萧的年轻老师,连他的名字都像是一种流体物质的形态,颇具化学的特征,这就不尽会使人产生一种联想,他教化学的功底想必是了得!政治和英语也是本校最有名的老师。

     在开始考试之前,还对这个班考生的考室做了一些特殊的安排,即把学校最好的几间教室安排给了他们。这几间教室光线最好,课桌椅最新,四周也最安静——因为要尽量赢得他们家长的欢心和放心,那是一群特别的人!当然,这样安排不光是学校的意图,更是站里和区里的意图。所以,一般人也说不起话来。

    考试正式开始后,整个校园阳光灿烂,阒然宁静。见三个学校的所有考生们都情绪稳定,信心满满,甚至大多数都流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神情!整个三天六个学科的考试下来,他们个个都欢天喜地,像是都考出了好成绩!就像是一群正要去美国的夏威夷群岛旅游的观光客了,今天既已顺利地登船了,那剩下来的航程也肯定一帆风顺、波澜不惊,还风光无限!接下来的,只消他们选定了一个合适的舱位,就可以安逸地喝茶、吃零食、看书、聊天儿,尽可以沿途观风景或者是躺着睡大觉了!

    也只有四五天的光景,便陆续有人去县里打听到自己孩子的考分回来了,也听大多数人回来说自己的孩子考得还很不错,完全可以上县里一中和州里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并说,我们长山中学仍然比沙坝学校考得好,上重点分数线的一定比他们多。

    就在考试结束的刚好第十天,县里的全部阅卷工作已完全结束,而且县教育科也正式划定了重点高中、普通高中及中专各段的录取分数线。为尽早了解我们学校的考试情况,我和沈万军这天一清早便去了教育科。我们两个一去到他们的办公室,那位姓祝的科长便热情地跟我们招呼道:“你们两个真早,是第一时间来到我们这里的!你们区考得还不错,在全县排名第三位,保持了前几年的水平。你们长山中学也考得很好,但是上重点线的,比沙坝学校的好像要少一个——对,是少了一个!不过,上线总人数还是要多得多。”

    “啊——?”我和沈万军听说“少一个”三个字后,都同时发出了一个表示惊疑的“啊”声!我们两个赶紧在祝科长递给我们的一叠《全县综合成绩排名表》上,先仔细地查看了我们学校的考试成绩,紧接着又仔细地查看了沙坝学校的考试成绩。我们反复地数了又数,见上重点分数线的,确实比他们少一个!他们学校同样两个班参考,上重点线的是47人,而我们学校只有46人!我们再看了龙潭学校的,倒是比他们要多出好几个——不过和他们比,却并没有让我们的心情就会轻松下来——世人皆知,我们与龙潭学校,并不在一个层次上。

    其实,这样的结果在我的心里是早有预感的。——在我们招收这一班学生的时候,全区的三所中学就实行的是“平行招生”了,上面就已经强调要普及九年义务制教育,不再实行中小学办所谓“重点”了。只是一直以来,我们还不肯去坦然地接受罢了,思想还一直滞留在“办重点”、实行精英教育的那一思维定势上。再加上我们招收的站长夫人所教的那个班,那所谓成绩,是隐藏着“感情”与“关系”这两个重要因素在里面的。对这一点,当时很多人很多学校也都心知肚明。对于长山中学而言,其实它就跟一件一直挂在橱柜里的西服一样:早几年,这西服领带的穿着,确实挺时髦,因为还不曾有多少人穿过它;可是到了现在,穿这西装的人太普遍了,所以也就再不见有人要把它当做一个稀罕物了。平心而论,我们这次的考试成绩,也根本属于正常!

    过了一会儿,我们再把那份考试成绩表去复印了一份带回学校。回校后,我们俩又把两个班各自上重点线的人数仔细数了一回,又发现三(1)班居然还比三(2)班少上了两个人——二班24个,一班只有22个!见着这样的两个数字,我倒是真的懵了!我见沈万军也像是懵了!对如此的结果,不过我也曾早有过预料,想到过到中考时很可能会输给那一班。因为到了三年级后,曾经几次的考试成绩,两班都几乎在伯仲之间,只是一班的高分人数常多几个而已,就跟打乒乓球篮球比赛一样,两个对手之间的成绩,始终处于一种胶着的状态。

    学校输给沙坝,一班输给二班!如此的败绩,虽然我都曾想到过,但我终究不能接受!它俨然就是一副已套牢于我脖颈的绞索,下面的垫脚板已被猛然地抽取,整个身子已然悬空,紧接下来的便将是坠进死亡的深渊!当年巴基斯坦的前总理阿里·布托,被押上绞刑架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念诵可兰经,他是以此表答出对真主的忏悔!而我今天所面对这一个个的数字时,是连对谁要表达出某种忏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我已陷入到了有口莫辩的境地!我便由此而想到,我以后再在大街上走路时,就只能始终低着头往前走,要尽量选择最挨两旁的街边,以免会看见别人或是别人看见我,难堪!平常与人说话,也只能弯着腰低着头了,而且要把头埋得愈低愈好,因为我再不具有与人抬头说话的勇气,或者别人也再不会以为,我还具有抬头与人说话的资格!

    不知是过了好长一会儿,我们两个终于苏醒了过来。我回头朝窗外望去,只见天气突然变了,从远处的天边直到学校的上空,是早已布满了乌云,云层中间还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雷鸣。俄顷,便风雨交加,整个儿学校,似乎已被这不期的暴风雨吞噬!见此,我便慢慢地去到窗户边,伸手轻轻地把它关好,以免再会遭到暴风雨的更多侵袭。

    痛定思痛,理性还是告诉我,虽然考试落败,但还是不至于一败涂地,有幸那些重要的“关系生”全都上了重点线。从前吃过他们的,喝过他们的,倒还算受之无愧、也心安理得!两个班上州一中重点线的一共7人,而我们这班就有6人!一想到这点,我便又逐渐恢复了元气。我便对沈万军道:“军哥,不要再发呆了,我们两个再来认真查找一下,看看这回考试到底失败在哪些科目和那些人啊。”

    于是,我去把他这寝室门也关紧了,我们两个就躲在他三楼的一个小屋子里,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终于把问题查找清楚了,发现主要问题就出在物理和化学两个科目上。总起来看有两种情形:一种是有的学生四科都考得很好,有的数学或英语甚至还考了满分,可是物理和化学分数太低,结果只上了普通分数线或甚至于落选;一种是有五科都还考得不错,可结果要么是物理分数没上去、又要么是化学出了问题,一科扯垮了五科,正如人们所说的“跛腿”!我们俩又再核算了一下,若是物理或化学两科,只要能与其它四门最低的一科分数持平,那我们这两个班便能再多10个上重点线了。我们还看到,我们任课的这个三(1)班,三年前从站长夫人那儿全额录取来的40个学生,这次上重点线的仅仅只有7个,而又更奇怪的是,本区3个考600分以上的却都在此7个人中!——如果当年是真正的“平行招生”,我想那至少都要多上7个。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时间,我们长山中学成了全区舆论的焦点,中考“输给了沙坝学校”,也成了人们饭后茶余议论的中心话题。并且在多半的议论中间,犹添油加醋,加进了很多的调味品,竟然和舒小颖的所谓“桃色事件”、熊平安的所谓“状告门”都扯上了关系。说这回之所以没考好、还不如一个普通初中,就是因为像舒小颖那样作风败坏的老师乱搞男女关系、给学生带来了极坏的影响所造成的,使得好多学生也学会整天去谈情说爱了,哪里还有心思要去搞学习呀!说长山中学的教师全不是些善类,既嫌工资待遇低,又嫌学校住房有问题,大骂上面不重视教育——学校都向县里的领导和各单位写公开信了,还威胁说要罢课、都要集体闹事了,“往后那个学校是再也搞不好了!”……

    一天我去二楼老茅家里坐了会儿。老茅笑着跟我说:“我听有人讲,你们这回中考不如沙坝学校,就是因为你和舒小颖也有一腿,是和巨达望争风吃醋,才把个学校弄得乌烟瘴气的,才导致了中考失败。”他家庞大在一旁听了只忍不住地笑。

    “啊?是你这会儿才编造出来,好故意来取笑我损我的吧?”我既严肃又十分生气地跟他苦笑道。

    “我吃多了?会用这样的话来取笑你损你呀?——我当时听了,就把那几个家伙狠狠地骂了一顿。我并且还跟他们几个讲,你们这样毫无根据地胡说八道,这是在犯诽谤罪呢!”

   听他如此一说,我也才很坦然地双手合十,便冲他再次苦笑着道:“嗯,还是要多谢法官大人啦,终究让我幸免了一次不白之冤!—— 唉,即便唾沫星子多了,也是可以淹死人的!”

   我妻子跟我说,现在,就没听有一个为你说好话的人!说好好的一个重点中学,自从你一当校长后,就越来越不行了,教学质量是越来越差;说你们学校的大部分老师都恨你,说以前和永辉、禹书华当校长时,教师的福利好得不得了——不像你,“死蝌蟆子捏得出尿来!”这是我们老家的一句方言,意思是说对人手紧,不轻易给教师们发福利。——‘’我劝你呀,还是不再当这个破校长了,你这几年,都得到了什么好处啊!‘’

    又一天的下午,我去了我生母家,想把近段时间来的一些委屈跟母亲倾诉一番,以图聊作慰藉。殊不知,还未等我开口,母亲却一脸严肃地道:“伏县长跟我说,你们学校怎么搞的,到处乱写信,还告区里领导的状,说他们不重视教育,弄得县里很多领导都对你们学校有看法了,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伏县长要我跟你说一声,要你这个当校长的做事情稳重些,要考虑自己的前程,千万不得犯糊涂。你是共产党员,也是他伏县长最关心的人。”

    我知道,伏县长确实是为我之好!——他当区委书记时,我母亲家就一直是他的老住户。我去当兵时,时值也是他当武装部长。

    我听了母亲给我的转告,思想上震动不小。虽然跟母亲作了一些必要的澄清,但我心底里到底还有些莫名的怨愤。我尤其想到,在那以往的岁月里,是从没注意到要在所谓仕途上建立起一条有用的人脉来,不然,这校长也不至于当得如此失败!不过人在公门,往往也身不由己;既已深陷于如此污浊的环境里,若按儒家的人生价值,那是既不可“兼济天下”,也不能“独善其身”了!再细细想来,还是《红楼梦》里说得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最终,我遂暗下决心,坚辞校长之职。我本来就是个业务型的人,当上这个校长,每常挣扎于泥溷之中,这原本就是一大错误!

    就在第二天的一清早,我便去了教育站,要去找柳站长当面辞职。可是去到站里后,见站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再去他寝室找,也见那门是锁着的。一打听,说站长都有几天不在站里了,大概是去哪里开会了。这天来找他辞职,本也没有要撰写一纸像模像样的辞职书或辞职报告什么的。因为他要我当校长那会儿,也没有一个正式的任命书或是像“党国”时的《委任状》什么的,也仅是当众的口头宣布而已。

    这会儿怎么办呢?我却马上想到,还是干脆就写个纸条塞进他屋子里好了。怎么写呢?我便又突然想起来了,我曾给学生教过一篇《竞选州长》的课文,它的结尾部分我印象很深刻,还一直背得——

    “我放弃了竞选。我偃旗息鼓,甘拜下风。我够不上纽约州州长竞选所需要的条件,于是我提出了退出竞选的声明;并且由于满怀懊恼,信末签署了这样的下款: 你的忠实的朋友——从前是个正派人,可是现在成了伪证犯、小偷、盗尸犯、酒疯子、舞弊分子和讹诈专家的马克.吐温。”

    于是我便在随身带的一个工作日记本里撕下了一页纸来,也模仿着这部分文字的口吻,便在上面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我决定辞去长山中学校长职务。我不具备当好长山中学校长的能力。您忠实的属下——从前是个很正派又很上进的人,可现在成了糊涂的人、无用的人、落后的人,还突然一下子,又变成了一个在生活作风上都可能有了问题的人!——秦无言”。

    我写好这张纸后,念了一下,感觉还通顺,便从他门下边的缝隙间,硬塞进了他的屋子里。

    我辞了这校长职务后,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轻松,并再不想谋求任何的一官半职!只想到今生能把书教好、能有口饭吃就行了,再别无他求。我妻子还避着我去找人替我算了命,说我这辈子就根本没有当官的命,也当不好官。我本来对纬学八卦之说,也向来谈不上信或是不信,也或许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早有前定!

    再后来不久,我终于耐不住寂寞,索性又放弃了教书的营生,结束了15年的教育生涯,随着滚滚的下海大潮,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成了一名自由职业者。我是想,这年我才39岁,尚有后半世的人生就顺其自然认一回命吧!

    当回望我这39年的坎坷人生时,便油然想起了岳武穆的著名诗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时间,也不禁感慨良多!

                                                (全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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