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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戒指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8-02-26 字数:22256字 阅读: 6693次 评论:1条 推荐星级:5星

多年以后,我还是会想起秋来。   我想着和秋初次相遇的情景,想着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渗透着甜美与忧伤的日子,想着后来。   后来,我和秋是分手了,但是我和秋是怎样分手的呢?经过时光的层层漂洗,我依旧看不清那次分手的真相。我不知道我和秋是如何分手的,我只记得在那次分手之前我们是吵了架。
 

  多年以后,我还是会想起秋来。

  我想着和秋初次相遇的情景,想着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渗透着甜美与忧伤的日子,想着后来。

  后来,我和秋是分手了,但是我和秋是怎样分手的呢?经过时光的层层漂洗,我依旧看不清那次分手的真相。我不知道我和秋是如何分手的,我只记得在那次分手之前我们是吵了架。

  我和秋其实经常吵架。自从认识以来,我们便一直在吵架,但是每一次的争吵却奇异地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或者竟可以说我和秋是在不断的争吵之中相互爱上对方的。争吵使我们心痛,可是争吵过后的和解却是那样的幸福,就像是飞舞在艳阳下的雪花,我们都深深地沦陷在那种融化的极度快乐之中。秋,我的秋!我狠狠地将娇小的秋裹在怀中,让她无法挣扎无法喘息更无法逃跑。你就是我命里的克星。秋啜泣着说。秋总是那样轻易地就落下了眼泪。刚开始我曾经暗自窃笑过她的眼泪,觉得她太像那个脆弱的林黛玉了,然而秋说在遇见我之前她很少流泪。她说在她完全地长大之后,就很少流泪了,直到遇见了我。是我招回了她的眼泪,是我让她返回到了十八岁,那个感时花溅泪的青春季节,于是我便再不能轻易地忽略她的眼泪了。我感觉到了眼泪的重量,那是我有生以来的唯一一次对于眼泪的感觉和认知。我温柔地吻着秋的潮湿的眼睛,心底暗暗地发誓,这一生都不再让秋哭泣,不再让秋流泪。我要让我的秋一直快乐地甜美地微笑着。秋笑起来的样子非常美,就像一朵含苞待开的花,就像一片躲在云丝后的月,腼腆,安静,纯美。我喜欢看秋的微笑。秋的微笑就是一件武器,非常厉害的武器。在这件武器面前我只能投降,除了投降再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我和秋还是会不间断地争吵。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吵架,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没什么好争吵的。或许所有的争吵都来自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争吵就像一种无法扼制的生在生活表皮上的刺。这些刺微不足道,但这些刺总会出其不意地从你所忽视的生活的表皮下任性地钻出来,然后再浅浅地或者是深深地刺你一下,又或者那纤细的刺竟越长越长越长越茁壮,于是你就无法抵抗地被深重地扎破了,而且有时血还会流出来。血有时是会流出来的。我和秋就有过那样的经历,那时我们的血都从心上淌了出来,浓重地染红了我们各自的身体,可是我们却将自己流血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到了对方身上。我们发疯一般地紧抱着彼此,用一种仿佛要摧毁世界的力量严重地将各自流血的身体紧贴在自己身上,就好像要撕裂对方吞没对方。在撕裂吞没对方的同时,再将自己也撕裂也吞没。我们都更爱对方了。我们都疯狂地沉溺在彼此的身体和灵魂里无法自拔。我不能没有你。秋,你是我的秋。秋,你永远只属于我。我凶狠地吻着秋的脖颈秋的肩膀和秋的一切。秋仿佛呜咽一般地喘息着。雨,你是我的雨。你只属于我,永远也不准你走,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秋说着又落下泪来。

  我忍不住幸福地笑起来。我真的很幸福,那种幸福就如一只苹果落进了一个它渴望落进去的网兜里,就像一颗珍珠落进了它渴望落进的牡蛎里。我落进了我渴望落进去的秋的爱的枷锁里。我是秋的爱情的囚徒,我欢喜地做着这种囚徒,并且想无休无止地做下去。在秋的深沉而又纯净的爱里,我将是一个迷途而不知回返的囚徒。我将沉醉到底痴迷到底,直至拥着秋飞入死亡的国度。即使是死,也无法分割秋和我。我们必将在死的边界上相互盟誓,并且深深地刻下印记,以便在来世里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对方,然后再继续我们彼此相爱的人生。我们永不分离,不管经历多少次的生死轮回,我们都永不分离,永不分离。

  谁能想到结局却会是那样?

  我和秋既没有在新的轮回里相遇,更不会永不分离,我们的爱情甚至没有活过一个轮回,我们早已分离。

  我和秋分手了。

  我记得我和秋分手之前,曾经吵了一架。那次吵架的真正起因仿佛已被岁月的风沙吞没了,然而我怀疑,假使时光发了仁慈之心,让我和秋又重新返回到那次争吵之中,我是否就能找到真正的确凿无误的争吵原因。我真的很怀疑,因为争吵就像风一样,你永远无法看清它真正的出生之地。我和秋的争吵几乎总是来无形而去无踪的,那次的争吵也不例外。我依稀记得我们是在说一个女人。那天我的手烫着了,是和同事说话时碰翻了一个刚沏好茶水的玻璃杯。我举着被纱布包缠起来的手指,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秋看,秋却又那么轻盈地美丽地笑起来。人家都烫成这样了,你还笑。我假装生气地背对着秋,不理她。秋伏在我的背上,双手搂住我的脖子,灼热的嘴唇擦着我的耳朵。那你要我怎么样?她笑着问。要你陪我。要你陪我一整夜。我转过身,用一只手搂住秋的腰。那时候,窗上忽然走过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白皙地看着我们,艳丽的嘴角边绽开了一个完美的饱满的笑。我盯住她那发亮的白牙齿,一直看着她慢悠悠地从窗子里滑过去。秋立刻挣开了我的拥抱,她像一只小鸟一样敏捷地拿起了她的蓝色小包。你要走?我莫名地问秋。秋头也不回地说她立刻就走。不是说好你陪我一整夜吗?我走到秋的身后环住她的腰。秋粗暴地推开了我。让她陪你好了。她恼怒地说。是谁?我傻笑着问。是谁你还不清楚?秋美丽的嘴角高高地翘起来。难道是刚才从窗外走过的那个女人?我生气地笑着看秋。或许正是我的那种表情激怒了秋,秋的脸发青了。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开玩笑?秋冷着脸说。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浪费。她说着便奔向了门口。我的怒火迅速地燃了起来。我早知道你有这样的心事,你一直觉得和我在一起是浪费时间,你早就想和我分手。如果你不想和我结婚,那就明确地说出来。我叫起来。秋唰地回过身,那双眼睛就像刀子似的刺了过来。你这个大混蛋!你真是个大混蛋。秋跺着脚尖叫道。我哪里混蛋了?我看你才是个混蛋。我也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接下去我和秋还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楚了,总之我们是又狠狠地吵了一架,直吵得满屋子烟雾缭绕碎片纷飞。我们一定是吵了很久,就像以前的好些争吵一样。争吵其实是一种剧烈的运动,在争吵中,我们都是那么紧张,仿佛是两个武林高手在过招。身外的一切都已被忘却,我们忘记了世界忘记了过去与未来。我们身陷在争吵的泥沼里越沉越深,直到我们到达了那个最深的顶点。到达那个顶点之后,我们总是忽然地滑了出来,我们如光滑的鱼一样游出了泥沼,躺在疲倦的草丛上一言不发。

  我和秋沉默了。

  以前的争吵过后,我总是会丢弃那个蹲伏在身体内部的自己,去疯乱地或是温存地将秋搂进怀里。有时是秋,秋有时也会首先扑过来,钻进我的怀里,一动不动地抱着我或是用她那玲珑的小拳头捶打我。而那一次争吵之后,我忽然觉得很疲惫,我只是疲惫地倒进了一把观看着我们争吵的椅子里,石像一般地仰躺着。我没有去抱秋。我没有像过往那样霸道地不容反抗地将秋劫掳到自己的怀里,然后再粗暴地任性地吻她,于她一起像雪花一样融化。而秋也没有跑过来,如狂乱的雨一样冲进我的怀里,不顾一切地依靠着我捶打着我或是用力地撕扯我的衣领。秋没有过来,她只是像一个发呆的傻子那样站着。她站了很久。我记得她是站了很久。也许她是在等待我的依恋,或许她是在等待她的离开。我不太明白,我不敢下一个准确的定论。

  但是秋最后还是离开了。我听着她的脚步声疏疏落落地踩在坚硬的地板上,那脚步声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孤单无助,软弱而又凄凉。我的心痛了。我想我应该立即奔过去,将可怜的秋用力地拉向自己的怀抱。我站起身,走向大敞着的门,可是秋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秋走过了空寂的走廊走向了幽暗的楼梯。秋已经下了楼。我返回到窗前,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可以望见秋走在刚刚点亮的路灯下。她白色的衣裙在苍茫的风中如秋天的蝴蝶一般飞舞着。我的心忽地酸软了。我想冲到秋的面前,像往日那样不可一世地将她用力扯回来,然后再狠狠地抱紧她。秋,她是我的秋。秋立在昏黄的灯下,她白色的身影上罩了一层淡黄的光,那光如金色的粉一样涂抹着她。她就那样孤独地站着,唯有风像起伏的海浪一样涌着她。

  我刚要转身的一刹那,秋迈开了脚步,就仿佛我们是约好的那样准确无误。秋走了。我一个人倒在空旷的床上,举着受伤的手指左看了右看,那样子就像要从那些被白色纱布缠裹着的手指上寻找到一点什么。我想寻找到什么?是我和秋的过去,还是我和秋的未来?然而我很想秋。我真的很想秋。我忍不住摸到了桌上的手机,又忍不住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可是没等接通我就关掉了。为什么我要先投降?为什么每次投降的总是我?为什么秋就不能先投降几次?她投降的次数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这一次必须让她先投降,更何况本来就是她的不对,她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我等着秋的电话。那个夜里我一直在等秋的电话,可是秋没有打来电话。我气愤地将枕头压在脸上,发誓再也不和秋说一句话再也不理她。天亮以后,我又撕毁了那些誓言。我怎么能不和秋说话呢?我爱秋。我早已打算与秋结婚。我想要她。在最初爱上她的时候我就想娶她。在我的心中,秋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而我也已经成为了她的丈夫。我和秋是再也无法分开了,我们早已相信了那传说中的神话,秋就是我在天堂失去的那一半,而我便是秋所失去的另一半。我们从天堂降落到这个苍茫纷纭的人间,最大的目的便是寻找对方。幸运的是我们已经找到了对方,所以我不可能没有秋,秋也不可能没有我。我们不过是吵了一架,以前我们不也一直在吵架吗?爱情也许便是一连串的争吵和一连串的和好。我和秋一定会和好的,就像过往的无数次和好一样。过往的每一次和好都带来了新的甜蜜,那样的甜蜜就如甘泉烈酒一样的使人迷醉。我想我和秋一定会重新品尝到那种沉醉的滋味。或许我们真的应该结婚了,我们的爱情已到了需要结出一个果实的时候。我还是去买戒指吧,在和好的那一瞬间将戒指牢牢地套在秋的手指上,不允许她反抗不允许她犹豫不允许她思索,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一般地抓住她那柔软的手指,然后将戒指套上去,再用力吻她,用灼热的沉重的吻压住她美丽的嘴唇,不让她说一句话。那样想着时,我笑了。我举着受伤的手指反复地笑了又笑,但是我还是沉默着,没有去找秋也没有给她打电话。我在等着秋的到来我在等着秋的电话到来。我想让她先来找我,我只是那些想着。如果秋不来呢?如果秋一直都不打电话呢?那时我再去找她我再给她打。如果秋不投降,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先投降。我已经做好了投降的准备,就像过往的无数次争吵过后那样,我早已本能地预感到自己又会先向秋投降。我实在拿她没有办法,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就像秋说的那样,她也是我的克星,我们是彼此制约对方的那颗星。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个人让我这样不止一次地投降过呢!可是我真的输了吗?我想我没有,因为在爱情这个奇妙的战场里,永远没有输和赢,我的输只能换来秋更彻底的溃败。

  我一直在等待着,可是秋也一直没有打电话。有时候我生起气来。秋,你真是个狠心的人。我在心里气恼地骂着她。你不想我,也应该想想我受伤的手指吧?这几根手指曾经那样温柔地触摸过你,它们都爱你,非常非常爱你。可你却一点也不惦念它们的痛苦。这样一想,我便又不想理秋了,但是我想秋。我很想很想秋,想她的微笑想她的眼泪,还想她那小巧的拳头和她骂我的那些话。你是个大坏蛋,傻瓜,大傻瓜,混蛋,大混蛋。秋骂我的话也无非就是这几个字,秋实在找不到更好的骂人话了。我笑着回忆起秋骂我时的那种表情,仿佛整张脸绷成了一面小的发圆的鼓。我爱秋,即使是秋骂我打我时我也从不曾停止过爱她,所以我不可能没有秋,所以我还是先投降吧。

  那一天,我拆掉了手指上的纱布,衣袋里藏着一枚玉石戒指,准备去找秋。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门却忽然打开了。秋立在敞开的门口,身上穿了一件蓝色的牛仔布长裙子,那裙子的角落里绣着一朵白色的菊花。看见秋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倒回了椅子上。我转过头假装正在读一本书,那是一本很厚的书,书名叫——是谁动了我的爱情。这本书是上个星期天我和秋一起逛街时买的,那时秋还和我在大街上在很多人发亮的目光中争夺过这本书。秋扯住书的一个角,皱着眉说这本书是她先发现的,她应该首先读完它。我握住书的另一个角,笑着说钱是我付的,当然应该先由我看。我们拉拉扯扯地闹了好一会,最后秋终于松开了发红的手指,她答应让我的目光先玷污这本她最先发现的书,不过有一个条件,那个条件就是请她吃冰激凌。她拽着我的手腕朝着街对面的冷饮店走去。我要吃那种做成玫瑰花的冰激凌,而且要吃五个,不,吃十个。我故意拖着脚步,装出一副要被拉向刑场的样子说你干脆杀了我吧。秋就笑起来,秋的笑声如飘飞的花一样灌满了我的耳朵和我的心我的身体。

  现在秋终于来了。我很认真地翻了一页书纸,是谁动了我的爱情,雪白的书页上印着八个铅灰色的字。秋终于先投降了,我耐心地等待着秋的脚步声响起来。秋的脚步声一定会响起来,她的脚步声会像雨滴一样走向我,然后又会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我的怀抱里,用她光滑温润的手臂缠住我的脖颈,流泪或者是微笑,那时我便狠命地吻她。已经有三天了,我没有吻过她。这三天实在是太漫长了,仿佛是过了三个世纪。我真想吻她。我总是像只贪婪的猫一样渴望着吻到秋那湿润柔软如丝似锦般的肌肤。每次吻她,秋的身体里便会散发出一种香气,那香气微微地有点凉却浓郁而甘美。我迷恋着秋的芬芳。在秋的芬芳中,我愿做一个永不知回归的浪子,我愿意忘记故乡忘记自己忘记所有能忘记的一切。我渴望吻着秋。我等待着秋的靠近。秋终于先投降了,然而秋的脚步声却迟迟地不肯响起,四周仿佛围满了沉寂。我的心忽地颤动了一下,连忙回过身去,半敞的门愣愣地斜竖着身体,在那开启的空白处已没有了秋。秋走了。我焦急地奔到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地板的淡泊的光亮。我来到了楼下,楼下也没有秋。有些人在不停地走过去或者走过来,但是他们都不是秋,他们和秋没有任何的关系。我跑到街角的十字路口,可是还是看不见秋。秋已经走了。我傻傻地等待着秋的时候,秋却早已悄悄地离去了。我呆滞地盯住灰色的被车轮磨得发亮的路面,一时间仿佛灵魂已经远离了身体。灵魂飞走了,飞向了远处的山峦飞向了渺茫的天空。秋为什么要走?秋为什么不肯先投降?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我痛苦地靠到一棵树上,双手插在了衣袋里。我摸到了那枚玉石戒指,心立刻像被人用刀挖了一下。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没有将戒指套到秋的手上?秋不是已经来了吗?秋已经来了,我却没有迎过去。我为什么没有像从前那样将秋拉进自己的怀里?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我反复地责问着自己,但却得不到答案,后来我便生气地捏住衣袋里的戒指,快步地往回走去。一路上我都在拼命地捏那枚戒指,但是始终没能将它捏碎。我是爱秋的,我爱的秋来找我,可是她却不肯跟我说话,更不肯靠近我然后再投进我的怀抱。秋是爱我的吗?或许秋并不爱我,或许秋并不是十分爱我。如果秋十分爱我的话,那么她又怎么会悄悄地走掉?她怎么忍心这么些天来都不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只是发一个简短的信息。秋不是十分爱我。我的心酸涩着,玉石戒指脆利地落到了桌面上。它胡乱地蹦跳着滚动着,后来又疲乏地倒了下去。这枚戒指是水绿色的,水绿色的戒指上盛开着一朵玫瑰花。秋说过她喜欢这枚戒指,那是有次我们一起逛街时她看中的。我的手指捏起那朵凉凉的玫瑰花,玫瑰几乎是透明的。这朵玉石玫瑰多么像秋啊!纯净幽美几近透明。我的心忽然狂躁起来。我想要秋。我现在就想要秋。我必须得到秋,不然肯定会死掉。我发疯一般地抓过手机按下了秋的电话号码。里面没有秋的声音,里面的人说无法接通。秋去了哪里?秋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我被这个想法吓住了,仓惶地奔下楼去。我来到了秋的家门前,匆忙地按着门铃,门里面没有任何响动。时间仿佛如冰层一样无法流动了。一切都死了,一切都仿佛死去了。我颓丧地离开了秋的家。走到路的转角处时,秋却迎面走了过来。她正快乐地笑着和一个我所不认识的女孩子说着话,雪白的脸上映着黄昏时娇美的霞光,她的全身都沐浴在那种欢喜的红光里,仿佛她从来就没有过痛苦,而且永远也不会痛苦,更不会为了一个叫雨的人痛苦。我闪身绕到一棵树后。秋和那女孩径直走了过去,在她们的身后留下了一串娇美的笑声。

  那一天夜里,我郑重地发誓再也不去找秋了。再也不去。第二天的昏黄里,秋忽然又来了。秋又像那天一样出现在了门口,身上依旧是那条深蓝的裙子,裙角边也依然是那朵雪白的菊花。我的心跳起来。我听见我的心在不断地跳,但是我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颤抖着盯住面前的玻璃窗。窗外是灰暗的天空,天空里泊着一朵镶了金边的铅灰色云朵。秋,你快过来吧。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吧。但是你要先说话,你要先走向我,那时我便会紧紧地拥抱你,然后再将你按到桌子边上,拼命地给你戴上这枚水绿色的玫瑰戒指。我悄悄地等待着。我再一次等来了秋的离开,秋又走了。我将桌上的书毫不留情地推到地上。秋又走了,秋始终不肯和我先说一句话。秋终是不很爱我的。我为什么要去爱一个不很爱我的人?我不能再去爱她了,我无法再去爱一个不怎么爱我的人。

  我仰躺在床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灰色的烟雾袅娜地升腾着缭绕着,又消散着。消散了的烟雾却布满了房间,烟雾用消散的方式占领了越来越暗的屋子。或许我和秋该分手了,可是刚刚触到这个想法,我的眼睛立刻潮湿起来。不行,我无法和秋分离。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她。眼泪骤然滑出了眼角,像锁链一样地挂了下去。秋就是一条锁链,一条只属于我的锁链,我已经被她捆死了。我无法想象没有了这条叫做秋的锁链以后,该如何活下去,那时我肯定已不再是一个人了,我必定只是一个影子了。我不能和秋分手,永远都不能。明天就去找她,不管她理不理我,都要将她抱在怀里,一辈子也不放开,十辈子也不放开。可是明天,秋一定会再来的,秋也不能没有我,她来的的时候,我就和她说话,抱住她像只聒噪的乌鸦一样和她说个不停,将她所有的罪状全部地毫无遗漏地数出来,让她赔偿。她的赔偿会是什么?以前秋总是在我的要挟或者是乞求面前,赔偿一个又一个的吻。秋的吻柔软轻柔温柔温润,那些吻曾经飘满了我的脸颊我的眼睛和我的嘴唇,我又想要秋了。为什么我们要这样的相互折磨呢?本来我们可以相互依偎着躺在这甜美的黑夜里,手拉着手,脸贴着脸,肩碰着肩。可是我们却是这样残酷地分离着,让我们的爱情让我们的时光无声无息地浪费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翻来覆去地寻找着答案,并且最后一次下定了决心,明天秋来的时候,我们便要和好,然后就结婚。

  秋果然又来了。

  那一次秋根本就没有推开门,她只是悄悄地伫立在虚掩的门之外。从宽阔的缝隙里,我清晰地望见了秋微微摇动的蓝色裙角。秋,快推门吧,只要你的手指轻轻地推一下门,我便会跑过去,抢先将你拥进怀里,抢先吻你抢先向你揭发自己的罪状。可是秋不肯推门,秋只是那样沉寂无声地立在沉寂之中,仿佛她是一个并不真实的梦,仿佛她是一个连梦都不是的存在或者不存在。我颤抖着站起身,我想跑过去将那扇恶毒的门用力地扯开,因为秋就在那里,秋就在门的后面,那是我的秋,是我在尘世间流浪中最初也是最后的根基。秋是属于我的,就像我是属于她的一样,我们都不可能没有对方。可是秋,我爱的秋,我这一生都不能缺少的秋为什么就不能推一下门,哪怕是轻轻地,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推一下。只要一下。我像等待判决那样死死地盯住沉默不动的门。白色的门根本就不肯摇晃,镶嵌在门缝里的秋化作了一条凝固的蓝色细线。我的心里好像填了又大又沉的铅块,一种说不清楚的火焰般的创痛从脚底下一路爆响着蹿上了头顶。秋,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我的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袋里的那枚戒指,戒指在碾动中似乎发出了一种奇怪的锐利的鸣叫。那声响像什么?也许像一种哭泣,水一样的哭泣冰一样的哭泣刀和剑一样的哭泣,那哭泣一定是惊动了门缝里的秋。我看见那条蓝色的线突然地开始抖动,秋要推门了,秋要进来了。秋还是爱我的,非常非常爱我的。我的心忽地酥软了。我在融化,在秋的爱情之中,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融化着。有太多太多的时候我都被秋的爱情被秋的软弱融化着,成了水成了泥成了空气。这就是爱情,爱情就是这样奇怪,因为在爱情中只有软弱,一方的软弱会换来另一方加倍的软弱。我和秋就是这样在爱中相互促使着催化着自己的软弱,而在这场爱情外面,也就是在我和秋还不曾相遇的那些从前,那时我从不软弱,那时我是一个坚强的男孩子或者坚强的男人,可是自从爱上了秋之后,我这块磐石便仿佛被阳光晒干了缝隙被沸水煮裂了坚实的内部。我一日一日地软弱下去,尤其是在知道了秋也爱我的时候,我的软弱再不可扼制了。在秋的爱中,我愿意是融化的雪我愿意是水是空气,只要秋爱我。只是秋真的很爱我吗?如果她真的很爱我,为什么不肯推开门?为什么不肯看见我?为什么不肯投向我的怀抱?我的怀抱早已张开,我的怀抱是如此空虚,我的怀抱正在等待着你,秋。我的怀抱只等待你,秋,你就是我的唯一,你是唯一能填满我空虚的怀抱的那个人。你知道吗?秋,这个怀抱是因为你而存在的,只因为你,而你却立在这个怀抱之外,你隐秘地躲在那扇虚假的门之外,迟迟地不肯投向这个怀抱。你为什么不肯投向这个怀抱?是什么阻挡了你的脚步是什么让你如此困难地固执地不能伸出自己小巧的手?这到底是为什么?

  秋走了。

  秋又离开了我,她像一阵无声无息的蓝色微风一样幽静地飘过了那条缝隙,缝隙立刻被幽暗的颜色占领了。我愤怒地踢着那扇可恶的门,白色的门暗哑地哭喊着闭上了。闭上之后我依旧狠毒地踢着它踢着它,门瑟缩着颤抖着抽搐着,仿佛想要躲开却又无处可躲,唯有用那一次又一次的哆嗦充当自己的逃跑,唯有那样的逃跑才是一扇门的逃跑。

  倒在床上,像个灵魂出窍的人那样盯住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银色的灯,银色的灯如一根细而段的管道。那管道里没有灌着光明,只是灌着死亡一般惨白呆滞的色调。秋又走了。秋又离开了。秋正在独自走向回返的路,而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了我的身影。我有多久没有陪着秋回家了?五天还是六天?应该是五天。可是这五天怎么这样漫长呢?就像五个轮回那样长的使人绝望。难道我已经死了吗?是不是我已经死了,而秋还活着?或是秋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我们真的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隔开了。那是一条什么样的线?为什么我看不见它也摸不着它?为什么我对它一无所知?从前我总是会送秋回家,我总是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护送着秋,有时骑车载着她,有时和她一路散着步牵着她。记得有几次天上下了雨,有时雨就是会那样突然地下起来。有时就是那样的。我骑着车带着秋奔驰在飘飞的雨里,潮湿的眼睛忘我地盯住车轮下的每一块水洼。那些水洼里闪着黝黑的光泽,光泽上还会飘浮着斑驳的纸片。我总是很细致地绕过了那些参差不齐大小不一样的水洼,因为我不能让车跌倒,因为在我的身后载着秋。我不能让我的秋掉进乌黑的水洼里,我绝不允许我的秋的洁白衣裙上沾染那种肮脏的水泽。那时候,秋总是用她柔滑的手臂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她的身体她的脸都用力地贴在我的身上。她是那样不顾一切地依靠着我,她的依靠让我的心里如着了火一样的灼热温暖满足。我们就那样一路颠簸着在雨与脏水之间穿行着,并且带着密不透风的幸福和满足穿过了雨和水。我将秋完好无损洁白无瑕地送回了家。我们一起站在她家的楼下,用挂着雨水的眼睛相互快乐地凝视对方。秋,我爱你,我的秋。我用力搂住潮湿的秋,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潮湿的脖颈。秋软软地伏在我的身上,她仿佛不再是一个沉重的生命,她已经化作了一团湿漉漉的云,那么软那么软。而现在秋是一个人走了,秋是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天上也不再下雨,天空很晴朗。我走到窗前,茫然失措地朝外望去。楼下的街上走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裙。那个女人不是秋,但是她走路的样子仿佛有点像秋。她转过脸来了,她在用转脸的方式来摆脱着一缕爬到脸颊上的发丝,那种动作多么像秋。秋也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摆脱飘到脸上的头发,秋常常做这样的动作,而我常常喜欢看她的那种动作。那时秋的眼睛会微微地眯起来,仿佛是被轻风吹拂着的花瓣。秋眯着眼一下一下地转着头,但是那缕黑发却像个无赖似的不肯离开她的脸,它只是像演戏一样假装欠了欠身,或者干脆爬在粉白的脸颊上一动不动。秋摆脱不掉它,秋无法用自己的脸摆脱一缕贴在脸上的发丝,但是秋却依旧在用自己的脸摆脱着那缕贴在脸上的发丝。我抿着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不时地摇着脸的秋,秋忽然发现了我的凝视。秋总是那样突然地发现了我对她的所有隐秘或是公开的窥视。你笑什么?秋仿佛有些生气地责问我。我不回答她,我依旧不知悔改地凝视她再凝视她。秋便伸出她可爱的小手去推我,而我便突兀地将她拥入了怀中,又突兀地去吻她那缕飘在脸颊上的发丝。那缕发丝真香啊!发丝里流淌着一种青草与花香相混合的香气,那香气使我无法抵抗地沉湎着。我用牙齿温柔地咬住那缕发丝,然后再温柔地吮吸着它咀嚼着它,仿佛唯有那样我才能释放身体里面涨满了的爱的狂涛和爱的压迫。秋,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包括这缕黑发包括你身上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我将灼热的唇贴在秋的耳朵里,呻吟一般地对秋说。秋便笑了。秋的笑痒痒地磨蹭着我燃烧的心脏。包括你的笑,秋,还包括你的笑,你的笑也是属于我的。我疼痛一般地搂紧秋。你真贪婪啊!秋柔软地笑着说。我就是这么贪婪。我也笑着说。我爱你,秋。我爱你爱的都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了,秋。也许唯有一口一口地将你吃掉,才能表述我对你的爱。也许唯有吃掉你才能彻底地完全地证明我对你的爱。我狂乱地吻着秋说。真坏死了。秋绵软地笑着。还敢骂我?我佯装生气地咬住秋的肩膀。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吃你。秋的眼睛里流淌着春水一样的光波。那你就吃吧,被你吃了也好,那样我该有多么省心啊!秋的双眼流淌着。秋的双眼的确在流淌着,那是一种水红色的酒一般的丝绸一般的流淌,而立在那流淌之外的我便是一只管束不住自己的飞蛾。我要扑入秋流淌着的双眼之中,在那种艳丽光滑灼热的流动中沉没或者漂流。我跳下去了。我真的跳了下去,可是秋却走了。秋为什么要走?秋为什么不再让我看见她流淌的双眼?她为什么不再让我扑入她那醉人的流淌之中忘了我自己?

  窗外的街忽然灰暗了,那个摆着头的女人哪里去了?是从街边溜了过去?还是钻入了坚硬的路面?或者根本就不曾有过那样的一个女人?一个有着秋的姿态的女人。秋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世上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另外一个秋,甚至连一个有些像秋的人都不可能存在,因为秋就是秋,我只认得秋。我能毫不费力地辨别出一个假冒秋的人,所有和秋有些相像的人都是骗子,她们欺骗不了我,即使她们能欺骗秋,也无法欺骗爱着秋的我。我不可能再找到另外的一个秋,永远都不可能,所以我不能失去秋。我应该去找秋,现在就去明天就去,或许后天去也可以,因为秋还在生气。秋一定还在生气,秋一定是被我气的很严重,才这样沉默无语才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又去。但是秋是爱我的,如果秋不爱我,那么她为什么要来呢?她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我的门外?秋一定是爱我的。我悄悄地笑了起来。秋只是在生气,而我也只是在生气,我们都不过是被生气这只怪手插住了口掐住了手和脚。等过几天,秋的怒气自然会消下去,那时我再去找她。那时我必定要将美丽的玉石戒指戴在秋的手指上。我低下头,从桌子下面捏起了掉落的戒指,举到唇边温柔地吹了吹,又扯起衣角深情地擦拭着几近透明的水绿色玫瑰花。玫瑰花静美地望着我,玫瑰花上根本就不曾沾染一粒尘埃,但我还是仔细地一次又一次轻柔地擦着它。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在擦着秋。我曾经也这样轻柔地细致地擦拭过秋,那是在我和秋洗完澡以后。洗完澡以后,我会将秋抱到床上,用一条柔软的毛巾温柔地擦拭缀在秋身上的水珠。秋的身上总是缀满了水珠,在刚刚洗过澡以后。我的手指轻轻地移动着,将缀在秋身上的水珠温柔地盖住,然后再温柔地压碎,最后再温柔地抹掉。秋,你就像一朵清晨的花,沾满了露珠。你为什么要这样贪心,好像将天下所有的露珠都挂到了你的身上?我戏谑似的看着秋。秋的脸红了。秋的脸常常会那样艳美地红起来,她像一朵黄昏时的花一样飞快地卷起身体,轻盈地藏到了印花的被单下去了。再也不理你了。秋拉着被单蒙住了发红的脸。我立在床边,俯看着那一床淡蓝色的薄被子,被面上开满了白色的百合花。秋曾经说她发现百合总是一丛丛地一对对地看着花。秋说得一点也没错,被面上的百合便是按照秋的那种意念绽放着的。在一丛丛盛放着的百合花下埋藏着娇美的秋,或者也可以说是秋的身上开满了这些丰美的百合花。我一俯身倒在百合花上,也倒在秋的身上。我快速地拉开蒙在秋脸上的那朵百合花。你敢不理我?我的双手托住秋的脸颊。秋的脸颊温热潮湿而又光滑。就不理你。秋抿着嘴唇笑看着我。真的?我的脸俯在秋的鼻尖上。我觉得自己已被秋的呼吸触得全身发痒。真的,再也不理你。秋口中的热气扑到我的唇上,那呼吸里有一种灼热的薄荷香气。我要报仇。我笑着将手伸到秋的腋下。秋立刻辗转起来。理你!我理你!永远理你,一直理你!快放手!好人!亲爱的!我的雨!秋的叫声如一颗颗糖衣炮弹柔软光滑耀眼地簌簌簌地穿进了我的身体里。我便松开手,松开手之后又搂住了秋。秋,我爱你,你爱我吗?我的唇吮着秋湿润的胸口问道。秋微微地合着眼,一抹柔和的迷醉般的笑抹在她绯红的脸颊上抹在她娇艳的嘴角边。爱你。我爱你。秋像要进入梦乡一般低低地无力地叹息着说。于是我便沉醉了,我和秋一起沉醉在一个柔软的云烟一样的绮丽而又神秘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秋。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不再能分出彼此,我们成了一个人。也许那便是天堂,也许那便是最初的我们和最后的我们。

  秋是爱我的,秋曾经说过她是爱我的。爱我的秋是不会离开我的,她迟早还会回来,我们迟早会和好的,就像以前的无数次和好那样。可是我们为什么还不和好呢?秋此刻在做些什么?她是否也在想念着我?她没有落泪吧?应该没有,她应该很平静,或者比较平静。记得有几次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吵了架,那时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僵持着。秋突然打来了电话。电话里秋哭着。你快来吧!你快来!一开始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便焦急地询问她怎么了。秋却哭着说我想你,我要见你,你快来。如果你不很快赶来,我就会死去。我听着秋的哭喊,眼泪陡然跳了出来。我掉着泪飞到了秋的面前,用力地拥抱她吻她,直至将她的眼泪吻干直至她安静地躺在我的怀中睡去。那时候,在那种狂风暴雨的极乐般的和好之中,我们不约而同地相互发誓以后再不争吵,以后绝不争吵。以后绝不再分离,哪怕分离一天也不行。但是我们很快便背弃了自己的誓言,想来这就是誓言的最终命运。只是在背弃了誓言之后我们又会立下新的誓言,并且在新的誓言被背弃之后又立下了更新的誓言,那就如同一个奇妙的永远也画不完的圆圈。后来我才知道誓言本身并不伪善更没有罪过,因为誓言是一种需要。在彼时彼刻,我们必须立那个誓言,我们非得将那个誓言说出来,让天空让大地让我和秋都听见。唯有天空大地我和秋一起听见了那个誓言,我们狂躁的虚弱的被爱与痛缠绕着的心才能平稳才能踏实。我和秋曾经立过好些誓言,那些誓言都是真挚的,甚至带着我们的晶莹清澈的泪水。那些誓言并不虚假,那些誓言全都是真的,只是后来的背弃也同样很真实。我们总是挡不住背弃,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背弃的力量太过强大而誓言的力量太过弱小。也许是那样的,不然我们又怎么会频繁地背弃着我们根本不想去背弃的誓言?

  秋没有打来电话,这一次争吵之后秋没有再 在电话里哭喊着要我去。秋在做什么?我真的很想她。一个人孤独地睡在黑夜里,想着秋时便仿佛要死去。我不能没有秋,或许我也应该给秋打个电话,哭着叫她快来。如果她再不快点回来,我就要死了。我抓起电话,可是秋已将电话关了。夜深了,秋大概已经睡着了,我还是不要叫醒她的好。秋有时会失眠。秋失眠的时候就会给我打电话,对我说她睡不着。我爱秋,我不能将秋一个人丢在她的失眠之中。你为什么老是失眠?是不是成心在惩罚我?我对着电话里的秋叫道。秋便笑起来。秋笑着说我是个大坏蛋。她说就是要惩罚我,因为我是个大坏蛋,所以她才会失眠。这样推断起来不是她在惩罚我,而是上帝在惩罚我。我便气愤地对着秋的耳朵发出一声可怖的叫声,那是恐怖片里常有的声音,我早已将它听得再也没有半丝恐怖的感觉了,但是秋却飞快地挂掉了电话。我焦急起来便又打过去。秋说她再也不想理我了,她已经被我吓死了。我只好求饶,一遍又一遍地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并且答应天亮就去买一束白玫瑰亲自送到她的手上。秋于是就快乐地笑起来连连说她已经瞌睡了,想到那束美丽的玫瑰她很想睡一觉。她说她将抱着我送的玫瑰进入梦乡。秋,我的秋就是这样的可爱,而现在秋没有失眠。可爱的秋一定已经睡着了,只是她的怀中没有抱着我送的玫瑰。我太坏了,我对秋不够好。当秋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却没有跑过去抱她。我为什么没有跑过去将秋抱进门里,然后再严严地关上那道门?我真是个傻瓜笨蛋,就像秋骂我的那样。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着,心中暗暗地决定天亮就去买一束白玫瑰,然后抱着玫瑰去找秋。我已经几天没有抱过秋了?时间仿佛突然之间就被拉长了,每一厘米至少拉长了一百米。

  天亮以后,我去上班了。黄昏时我将买来的白玫瑰插在竖着的书脊之间,那枚玉石戒指亲密地摆放在花影之下。我在等待秋的到来。这一次我绝不让可怜的秋孤单地离开了。绝不让。我走到门边,将白色的门完全地打开。我立在打开的门边,深深地遥望着空寂的走廊。走廊里有看不见的风在散漫地游荡。秋还没有来。但是秋一定会来,因为秋爱我。秋是爱我的,爱我的秋一定会想念着我,想念我的秋一定会来找我。我回到屋子里,看着盛放的白色玫瑰,吹着走廊里游进来的风,静静地等待着秋的到来。我在等待秋的到来。过往的许多个黄昏里,我都曾经像这样一个人独自等待过秋,那时我差不多每一次都能将秋等来。记得小时候曾经听过一句话,那句话说如果你很想念一个人,那么你便等着她,一直等着她,她终会被你等来。我相信了这句话,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着秋,而我也终于等来了秋。听着秋的脚步声如唐诗里的落花或是宋词里的驼铃那样静静地向着我走来时,我的心中总是涌动着一条清澈温暖的河流。那的确是一条冒着热气的河流,不仅冒着热气,还涂着颜色,酽红的沉醉一般的颜色。

  我等待着。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地昏暗下去,走廊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又复归于沉寂的走廊,仿佛是水滴在了水上。白色的玫瑰垂下了头,清冷的花瓣触到了我发凉的额头。秋没有来。秋不会来了吗?秋去了哪里?难道秋真的要离开我吗?这样的念头让我的心变成了绳子,绳子上是一道又一道用疼痛扭成的花纹。我的头颓丧地跌落在桌面上,白色的玫瑰也簌簌地摔倒了,清冷的花瓣落在我幽暗的头上,盖覆着它,抚摸着它。玫瑰仿佛和我一同陷入了悲伤的漩涡里,我们一同在无声的黑夜里沉沦,而黑夜本身也在沉沦,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沉沦。在沉沦中,我的耳朵依旧警觉地倾听着,即使黄昏已经凋零,即使傍晚已经远遁,我依旧在倾听着秋的脚步声。我还在等待,虽然等待早已随着黑夜的来临宣告结束。黑夜里,秋的脚步声永不会响起,因为秋在夜晚从不出门,除非是我陪着她。我曾经在黑夜里陪着秋去看过电影吃过夜宵,我们还一起去喝过咖啡逛过夜市。我和秋在黑夜里曾经去过很多地方。我们挽着手在黑夜的世界游历,看街边的灯,看被街灯照亮的树。街灯中的树总是有些古怪,那种古怪里又飘散着诡异的神秘的美丽。秋就是爱看那些灯下的树,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全掉了,只剩那纵横着纠结着或是扭曲着的枝条。那些枝条隐在迷蒙的灯光里,仿佛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夜色与灯光将树枝带离了现实,推进了一个它们从不知道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些像月亮里的世界又有些像文字构筑的世界。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这些说法都出自秋那颗美丽的脑袋。秋常常胡思乱想着。秋就是一个胡思乱想的建筑师,但是我无法否认秋的胡思乱想很可爱,也很美丽。秋的那些胡思乱想就如一堆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的碎玻璃片。在最初的日子里,我便是被秋的那些美丽可爱的胡思乱想所吸引的。我也许是爱上了秋的胡思乱想之后才爱上秋的。也许是那样的。

  秋在夜里不会独自出门。秋不会来了。我侧耳倾听着空旷的走廊,我的耳朵仿佛已拉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上,可是楼梯上没有秋的脚步。秋那双小巧的脚没有再踩过长长的路面,然后走入这幢已经死去的楼房。秋不会来了,但是我还在等待,我还在等待着不会到来的秋。大概这就是人生。我们总是在等待着那些不会到来的东西,我们早已知道它们不会到来了可还是一直在等待着,也许我们除了等待便再没有其他的事好做了。也许是那样的。我等待着不会到来的秋,还有掉落的白色玫瑰,还有那枚水绿色的玫瑰戒指。我和种出来的玫瑰与雕刻出来的玫瑰一直在等着不会到来的秋,直到夜深人静,直到失望和绝望渐渐疲惫,直到那疲惫像黑色的积雪一样掩埋了我。

  我睡着了。那个夜晚我居然睡得那么死,自从和秋吵了架以来,我从来没有那么专注地忘我地睡过觉,从来没有。我总是睡不着,或是睡着之后依然醒着,耳边响着黑夜的悠长的喘息,眼睛里飘浮着秋的头发,秋的眼睛秋的嘴秋的手和秋的脚。而那个夜晚我却真正地睡着了,并且在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摔了一跤便来到了白天里。我斜身躺在床上,看见桌上的玫瑰颓废地垂着头。白色的玫瑰一直悬浮在桌子边缘,而且一直从黑夜悬垂到了白昼。我的目光像蜗牛一样顺着土黄色的桌角爬下去。灰色的地板上并排躺着两朵玫瑰花,花朵的边缘已经蜷曲发暗。我呆呆地瞅着那两朵花,两朵花多么像两个死去的生命!所有的生命都会死去。人们说爱情便是有生命的东西,那么爱情也会有死去的一天。难道我和秋的爱情正在死去?我被这个不祥的思绪吓坏了,急速地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地抓起了外衣,便朝楼下跑去。我要去找秋,再不能这样拖延下去了。我必须立刻找到秋,将她永远地抱进我的怀抱里。我要捆住她拴住她绑住她,我再不能让她从我身边跑走了。我非得将她留在我的世界里,或者干脆逼秋生个孩子,那样也许就能放心地将秋囚在我的生命里。秋爱孩子,秋对小孩子有一种圣母般的慈祥温暖。秋总说她想开个幼儿园,那样就可以拥有好多好多的孩子,每天看他们奔跑,哭或者笑,再与他们一起奔跑一起笑一起落泪。秋常说假若她有了孩子,即使是有刀架上了脖子她也不会丢弃自己的孩子。记得她一说这样的话我便会笑她,说她才是一个孩子,一个怎么长也长不大的孩子。秋的双手捏住我的耳朵。你胡说你胡说。我只得喊饶命。可是秋后来又说其实她很想永远都做个长不大的孩子,她还说自从遇见了我她就变成了一个孩子,是我让她变成了孩子。可爱的秋,我的秋,我要永远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让她一生一世都做个她想做的孩子,让她成为一个只属于我的孩子。

  我匆忙地来到秋的家门前,那是个法定的休息日,秋应该是留在家中的。我立在那扇熟悉的深绿色的门前,耐心地按着门铃。秋,也许还在睡觉。秋其实是个懒丫头,她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赖在床上,即使一点睡意也没有了,还是不肯起来。秋总是那样慵懒地睡着,身体斜侧着,大半边的脸颊埋在洁白的枕上,有时还将一只手藏到枕头下面。秋就那样像一个睡美人似的卧着,乌黑的眼睛轻轻地关闭着,有时又突然地睁开,仿佛被一些神秘的思绪惊醒了。她的眼睛出神地盯住一个地方,那些地方可以是玻璃窗,也可以是地板或天花板,又可以是她面前的空气,或者也可以说她盯住的只是某缕骤然而降的思绪或者情怀。秋盯着的其实只是那些东西。我爱看秋睡在床上的样子,并且深深地迷恋着她的慵懒和她的出神。还有些时候,秋会斜着身体平躺在床上,她的头搁在床的边沿,那时,秋的漆黑的长发便会如瀑布一样地流泻而下,黑玉一样的发梢飘浮在光洁的地板上,偶尔轻柔地浮动着,十分的优美,十分的优美。我痴迷地看着秋,那时我总是那样灵魂出窍一般地看着平躺着的秋和秋的悬垂的黑发。我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扑到了秋的身上。虽然我很不情愿去破坏那副完美的绝美的画面,但又无法按捺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渴望。我渴望触摸那画面,我渴望拥有那画面,所以我不得不去侵略那画面毁灭那画面。人就是这样奇怪,人生中的所有事物都是这样奇怪这样的自相矛盾。我忘情地吻着秋,吻秋仰着的脸,吻她飘垂的黑发,吻她的一切。我将无数深情的痴迷的灼热的温柔的吻印满了秋的全身。我用我的吻覆盖了秋。秋是我的。我不断地按着门铃,可是秋仿佛听不见这清脆的甚至是刺耳的铃声。难道秋是被沉重的梦压住了吗?秋被梦压着迟迟地无法苏醒。我有时很害怕秋的沉睡,因为秋睡着的时候,我仿佛便被她抛弃了。我不知道秋在梦里做着什么,秋在梦里会遇见谁。我进不了秋的梦里,或者应该说我无法和秋在同一个梦里出现。我无法和秋共同做梦。这样的想法让我悲哀孤独伤感,于是我便会伸手去摸秋的脸。我想用自己的抚摸将秋从我无法进入的梦中拉回来,然而秋却侧过脸去了,秋不愿从她的梦中醒来,秋更不愿意我的抚摸将她从她的梦里拉回来。我便有些气恼地收回手,长久地看着微侧着脸的秋。秋那样绝情地沉睡着,丝毫也不惦念被她丢弃在梦外的我。秋,你真是个狠心的人。我气愤地想着,又忍不住伏到她的胸口,吻她,吻她,一直到将她从她的梦里吻出来。秋果然睁开了眼睛。秋迷惑地望着我的脸,她那双刚从梦里返回来的眼睛真像两朵黑白分明的花。你干什么?秋的手懒懒地推着我。我不回答,我依旧生气地吻她发亮的嘴角,那艳红的唇又香又软,仿佛是清晨刚刚绽开的花瓣。坏蛋,真是个大坏蛋。秋的手指**我的黑发间,她用力地握住我的头发,又使劲地笔直地拉着拉着,好像要将我的头拉进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嘴里去。你刚才梦见谁了?我的眼睛对着秋的眼睛。秋的眼睛里漾出了一种甜美的迷蒙的笑的雾。不告诉你。秋低柔地说,那声音就如一种极软极薄的丝帛。快说,你梦见谁了?我的眼睫毛触到了秋的眼睫毛,我们的睫毛像僵直的短剑一样相互撞击着。就不说。秋的唇擦着我的脸颊,痒痒的酥酥的,就好像蝴蝶的翅膀。再给你一秒钟,如果再不招供,看我怎么惩罚你。我轻轻地咬着秋的耳朵。秋的耳朵有些凉又有些热。梦见了一个人。秋笑起来。谁?是谁?我慌忙又盯住了秋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他是谁。秋又笑了。故意掉我的胃口,我可要开始施刑罚了啊?我的手指探进秋的肩膀下面。我说我说。秋立刻叫起来。快说是谁。我将手停在秋的紧夹着的腋窝边缘。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感觉到他的样子,他就是那个坏蛋,那个老是欺负我的坏蛋。秋笑着说。我的心忽然融了化了,然后再也寻不到了。那时我真幸福,大概幸福就是一种融化的感觉,尤其是那种剧烈的如洪水暴发一般的幸福。我真想再品尝那样的幸福,而那样的幸福唯有秋才能给我。唯有秋。可是秋却不肯开门,秋将我关在了她的门外,秋不愿再要我了。我顿时停了手,瘫软在白色的墙壁上。我在那面墙上躺了很久,但是秋无视我的等待更无视我的痛苦。秋不再爱我了。难道秋不再爱我了吗?如果秋不再爱我,那么我还有什么必要离开这面坚硬冷漠的墙。我宁愿一直躺在这面墙上,直到这座楼都破败起来倒塌起来。对面的另一扇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的白发蓬松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来,她那萎缩的小眼睛奇怪地胆怯地打量着我,紧接着便逃遁一般地关上了门,关门的声响像雷鸣一般在空空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扩散着回旋着。秋听到这声音了吗?或许秋就在立着的门后面,她早已听到了那雷鸣般的声响,她早已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我,她只是不愿意再让我进入她的门里,她肯定已经不爱我了。关上的门蓦地又打开了,老妇人的头再次从门缝里探出来,她的干瘪的眼睛又一次望向了我,那目光瑟缩紧张而又充满了好奇。我气愤地瞪着她,她立刻惊慌地钻入了门里,门呯的一声又合上了。秋还是不肯开门。秋,我在这里。我来了。我投降了,你快饶恕我吧。我在心里哭泣般地呼喊着,手指摸出了手机,狂乱地按下了秋的电话号码。电话里只有嘟嘟的响声,那响声就像一面又一面小而坚固的盾,那些盾抵挡着我的呼喊,那些盾全都是秋打造的。门又开了,老妇人的头如一只老鼠一样地钻了出来,她又用那种好奇的猥琐的紧张的眼神匆忙地扫视着我。我气极了,一欠身从墙壁上直起身,老妇人像箭一样地射了回去。我停在老妇人的门前,抬起一只脚,我真想狠狠地揣破这扇暗红色的铁门,但是我终于还是放下了脚,转身下了楼梯。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街上忽然变得很空旷了,街上什么也没有了,人,车,店铺,树,草坪,什么都没有了。无数个刹那间,我不知道自己是身在何方,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或许我已经去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上,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死的,那个世界里除了寂静与空虚便再没有什么了,那个世界里不再有秋。难道秋真的不爱我了?

  回去的路上,我逐渐清醒过来。秋不可能不爱我,因为秋就是我失去的那一半,秋是永远都不可能不爱我的,我这样想着时眼眶便潮湿起来。或许秋是去找我了,或许我一推开门便会重新看见秋坐在开着白色百合花的床单上,秋一定已经在那些怒放的百合花丛中等待着我了。我跑起来。我一路飞跑着回到了那个租来的家里,双手颤抖着开了门。门里是空的,除了倒伏在桌边的玫瑰和掉落在地上的玫瑰之外,只有被囚着的空气,那空气带着黑夜的郁闷带着玫瑰死亡的气味,尽情地肆意地扑向了我。我绝望地躺倒在椅子上,又纷乱地按下了秋的电话。电话里依然滚动着那些小而圆的盾牌,秋不愿意和我说话。秋不愿意再爱我,可是秋真的不再爱我了吗?我不相信。

  我一直都无法相信秋会不再爱我,即使在那个非常绝望的休息日里。当我从秋紧关着的门外回来,当我放下了阻挡着我的电话之后,也始终没有真正地想过我和秋会分开。即使是那个时候,我也确信我和秋是永不会分开的。我不能没有秋,而秋也离不开我。我们必定会重新和好,就像以前的无数次和好一样。我们怎么可能会分开呢?我们是那么相爱,在我们的灵魂和身体深处到处是彼此的印痕。我们早已将彼此的身体与灵魂镶嵌到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内部,我们是无法分离的。我一直那样确信着,即使是被绝望和痛苦反复地鞭打着的时候,也一直到在确信着。

  然而我和秋最终却是分离了。我们都失去了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那样莫名其妙地无声无息地从彼此的生命中滑了出去,我真的不太清楚。

  记得那天之后的又一个午后,我正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房门忽然悄悄地荡开了。那就像一阵不易觉察的风,偶然地或是必然地闯入了我破碎的梦中。我惊醒过来,我被那如微风一样的开门声惊醒过来,并在惊醒之后,快速地坐起了身。我看见了秋。我真的看见了日夜思念的秋。秋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那裙子雪白雪白地飘垂着。她就穿了那样一件雪白的裙子远远地站在荡开的门里,单薄,清澈,遥远。我下了床。我呆滞地立在床边,远远地看着秋。我和秋就那样默然无声地对望着,窗外是午后的阳光和午后的街道。阳光与街道在午后总是沉默无声。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午后是一个可怕的时刻,因为它是那么沉默那么沉默。在岩石一般的沉默之中,我心酸地望着立在门口的秋。秋,那就是你,那就是我爱的你。我渴望着自己快速地奔向秋,也渴望着秋快速地奔向我,但是我们却都立在原地不动。我们的脚都长进了坚硬的地板里,再也拨不出来,拨不出来。我缓慢地动了动嘴角。我想开口叫一声秋,我想对秋说我想你,秋。我很想很想你。可是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嘴不再是鲜活的会开口的嘴了,我的嘴已经化作了石雕,我抬不动它,我再也张不开它,我无法对秋说出那如秋雨一样埋藏着的话。我什么话也没有对秋说,秋也一样,秋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们只是那样僵硬地地相对站立着,在我们中间涌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岩浆,那岩浆像大理石上雕刻着的水纹一般艰难地晦涩地扭动着。我和秋仿佛已无法再走入那片岩浆之中了,我们都惧怕着那能窒息能拖垮人的岩浆。

  很多年以后,我始终不明白我和秋为什么在那个午后会忽然地说不话来了。我始终都不明白。我唯一明白的是我们之间出现了那条扭动着的灰色岩浆之河,那是一条骤然而现的丑陋而诡异的河,正是那条河阻隔了我和秋奔向对方的脚步和声音。

  秋后来是走了。

  秋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转过身,朝着我看不见的地方走了过去。我想我应该追上去,不顾一切地将秋拖回来,但是我拨不出我的脚来,我的脚已经植入了坚硬的地面,而那条灰色的岩浆之河扭动着横亘在我与秋之间的空隙里。那条河追着秋的脚步,越涨越大,越伸越远,我再也别想将它消灭,我再也别想越过它,然后将我的秋带回来。

  我终于失去了秋,失去了我的秋。我将我的秋丢失了,虽然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已经失去了秋,我只是很痛苦很绝望。在痛苦与绝望之中,我还在隐秘地幻想着我和秋的和好。那时我依然固执地以为我和秋会再回到从前,回到从前那蜜糖一样苦艾一样的日子里。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一种自我欺骗,或者是一种绝望中的希望。希望其实是一种很坚韧的东西,它不会轻易地就死去,它也不允许自己那么轻易地就死去,虽然它早已经死去。

  那天,秋走了以后,我去喝了酒,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以至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酒缸,而我自己则变成了一个酒的魂灵。我的魂灵离开了我,飘到了一个混沌的世界里去了,那个世界只是一片混沌。在混沌中没有光与暗,没有是与非,没有爱与痛,更没有我和秋。那里只是一片沉默,一片沉默。

  过了些日子以后,我曾经又去找过秋。还是那扇绿色的门,还是那个圆圆的银色按钮。我以为门不会开,就像秋的电话里没有人一样。但是我想错了,门很快地就打开了。门里站着的是一个卷着头发的十分清瘦的女人,她瞪着一双尖刀一般的眼睛说她这里没有秋,她也根本不认识什么秋。我仿佛彻底崩溃了。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崩溃了。我独自站在一座白色的桥上,痴呆地盯着桥的下面。桥的下面没有河水。为什么桥的下面会没有河水?我翻来覆去地思索着那个问题。桥下应该有河水,河水上面应该有桥。桥下面怎么会没有河水?河水都跑到哪儿去了?没有河水我怎么能跳下去?如果跳在那干裂的泥土和斑驳的草上,我怎么能死去?我肯定会重新爬出来,而且我必须得重新爬出来。

  我再没有看见过我的秋,我的秋。秋,你永远是我的秋,即使你离开了我,即使我离开了你,你也还是我的秋,而我也还是你的雨。我们不能分离,因为我们的生命早已被爱情生长到了一起。我们一起在爱情这件华美而又褴褛的容器里生长过,我们曾经那样紧密地甜美地生长过。那时,我们成了一个人,我们是一个不再可以分离的人。有多少的日子里,我都是那样狂乱地和秋说着话。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和秋的重逢,那样的幻想如一幅画一样垂挂在我的眼前。秋穿着蓝色的或是白色的裙子轻柔地向着我飘过来。她走得那么柔美,就像一朵蓝色的或是白色的花。花一样的秋笔直地向着我走来,一直走入了我敞开的怀抱。我拼命地抱住秋,使劲地抱住秋。我流着泪对秋叫着再也不准你离开我再也不准。秋也哭泣着说再也不准我离开她,再也不准。我常常那样独自在白天和黑夜里看着我和秋的重逢。我一定是看得太久了,后来我竟分不清我和秋到底有没有过那样的一场重逢。也许是有过的,只是我们在重逢之后又吵了架,吵架之后我们又失散了。应该是那样的。可是秋到底散到哪里去了呢?我问过一些和秋有关联的人,他们都像约好了似的说不知道。他们也将秋丢了,就像我将秋丢了一样。

  我将我最爱的秋丢了,这似乎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因为既然秋是我的最爱,那么我又怎么会将她丢了呢?这样的想法就像人生本身一样荒谬。然而我们确实常常会将我们最爱的东西弄丢,我们常常会像一个傻瓜一样做出那样的事来,只是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将秋弄丢的。或许我并没有弄丢秋,而是我弄丢了自己。当我弄丢了自己的时候,秋当然会离开,因为秋已经找不到我了,即使她很想很想找到我。

  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再看见秋。成堆成堆的岁月让我明白我和秋是真的分开了,我失去了秋,秋也失去了我。我们像两粒飘散入茫茫大海中的沙砾,再也无法相互拥有相互依偎相互靠近,我们甚至已经无法相互寻觅。然而秋是我最爱的人啊!我为什么会那样轻易地稀里糊涂地失去了她呢?我不明白,我怎么也不明白。

  很多的日子里,我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是却始终得不到答案。很多年以后,我还在想这个问题,可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我就要老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老的,也许是想这个问题想老的。我想我一定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变老的,一定是的。

  我坐在铺满阳光的晾台上,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蓝天。已经是秋天了。秋天里,天空总是会这样尽情地任性地蓝着。在这样蓝的天空下,秋是否依旧在行走在说话或者在睡觉?我的手探进胸前的衣袋里。衣袋里依旧藏着那枚玉石戒指。我的手指摸到了它。它还是那么光滑,它依然带着我心脏的温度。自从秋走后,我便一直将它藏在自己的胸口,即使是黑夜里也不和它分开。我的妻子有一次发现了它,她说她很喜欢那朵水绿色的玫瑰,她缠着我不停地要着戒指。我始终不肯给她,她便天天和我怄气,后来我只得给她买了一枚金戒指,并且再三地向她解释,那朵玫瑰戒指已经碎了,不能戴,只能看,她才终于安静下来。其实我并没有对她撒谎,这枚戒指的确是破碎过,那是在我终于认识到我和秋已经真正的分手以后,我愤怒地将戒指扔到了地上,于是玫瑰便破碎了。那种破碎的声音像刀的切割,到现在我都记得那种切割的声响,那声响同时也落在了我的心上,并且将我的心割开了。那天我哭了。我记得我是坐在地上哭着的。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地上,看着裂成两半的玫瑰戒指,眼泪如雨一样滴落下来。我边流泪边咒骂着秋,骂她的冷酷无情骂她的高傲骂她不像个女人。骂到后来却又想起了她的好,于是又开始骂我自己,骂自己的愚蠢懦弱腐败和冷漠。我不好,但是秋好。无论我怎样骂秋,秋都是那么好。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像秋那样的女人了,我真的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那样好的女人,再也没有。我握着破碎的戒指奔进了一个古玩店,死缠硬磨地求一个老师傅帮我修补好了它。

  戒指虽然破碎过,但它还是被修补好了。我将水绿色的玉石戒指举到阳光下细细地看着,在那几近透明的花瓣中央,一条细而直的线清晰地穿了过去。那是一条被刀切割过的缝,那把刀的名字就叫伤痛。我长久地看着这朵带着伤痛的玫瑰,忽然发觉这枚戒指从来都没有被人戴过。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它们被人造了出来,又被人拥有,但却从来没有被人使用过。也许这也是一种命运,一种属于物品的命运。我以为它会戴在秋的手指上,一世一生都不再脱下来。它应该是属于秋的,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难道不就是因为秋的存在吗?可是它为什么没有属于了秋?秋甚至不知道我已经将它买了来。秋根本不知道我已经为她买了这枚她喜欢的玫瑰戒指。秋会知道吗?她不会知道,秋永不会知道。我缓缓地转动着戒指,戒指带着晶莹的光泽转着一个又一个璀璨的圆圈。其实这枚戒指还是属于秋的,尽管秋并不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完全是为着秋的,它属于秋,它永远都属于秋。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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