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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哭者  作者:朱一凡

发表时间: 2018-02-14 字数:3609字 阅读: 764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花圈。挽联。白蜡。黑白照片。哀乐。我站在肃穆的人群中间,同样一脸肃穆。面无表情的神父念着悼词:“这义人被接去,应当被纪念;这德行人离世,理当被放心上。他的安然合目”,人们列队向灵柩走去,将手中的鲜花
 

  花圈。挽联。白蜡。黑白照片。哀乐。

  我站在肃穆的人群中间,同样一脸肃穆。

  面无表情的神父念着悼词:“这义人被接去,应当被纪念;这德行人离世,理当被放心上。他的安然合目......”,人们列队向灵柩走去,将手中的鲜花放在死者胸前。我在队伍的最后,一边向前移动,一边哽咽。轮到我时,死者整个的面容呈现在我眼前,这位早逝的中年人看上去如此安详和从容,嘴角还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弯腰将鲜花放到死者胸前,然后手扶着灵柩,久久不愿离去。

  有人上前劝我:“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我难抑悲痛,倒地掩面而泣。不少人受到触动,也撇了撇嘴角。

  “死者”突然坐起,几朵鲜花从灵柩里飞出,洒在地上。

  “各位!看见没有,”坐在灵柩里的中年人情绪激动,唾沫横飞,“什么叫悲痛?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悲痛!我死后,你们就这么哭!”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卖哭的人,这位死而复生的中年人,是本市的富豪,马先生。由于害怕自己的葬礼不够悲伤,他特意将葬礼提前彩排。而我,作为本市业务水平最高的卖哭者,有幸被雇佣到此,为马先生的亲朋们做了个示范。

  此时此刻,葬礼现场掌声雷动,大家都用最灿烂的笑脸向我表示赞赏和佩服。我站在马先生身旁,流着眼泪,一言不发。直到马先生将装着厚厚的钞票的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才算完成了本次工作,大笑着和马先生道别。

  卖哭是个耗体力的工作,但也是个报酬很高的工作。不工作时,我是不哭的,这正如那些卖笑的人不工作时大多很严肃。所以,即使是再悲惨的故事都别想让我滴下一滴眼泪,它们只会使我发笑,故事情节越悲惨,我就笑得越大声。

  而一旦工作开始,我便不再笑,哪怕只是向上牵动一次嘴角,都是对这份工作的不尊重。我可以在客户们倾诉自己的坎坷时潸然泪下,也可以在别人的葬礼上捶胸顿足,还可以在镜头前听从导演的命令做出任何哭的表情,我甚至可以控制我的眼泪先从左眼流出还是从右眼流出,这是我的绝活,凭着这门绝活,我才可以收取比其他卖哭者高得多的报酬。

  我的妻子曾劝我换个职业,但我拒绝了,并郑重声明:卖哭将是我的终身职业,我将倾注一生为那些需要眼泪或是没有眼泪的人提供眼泪。

  不久之后,我的妻子就离开了我,留下了我和孩子。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我抱着孩子笑的不能自已。

  从那之后,为了养活孩子,我更加卖力的工作,有时哭得连眼睛都是红肿的。

  有一天,负责为我接洽工作的经纪人打来电话,表示有一场葬礼需要我去哭一哭,报酬十分可观,足以在本市三环买下一套学区房。我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

  葬礼举行地点是在本市一座豪华酒店,死者正好是这家酒店的最大股东。

  灵堂布置之华丽让人眩目,灵堂中央的舞台更是让人们啧啧称叹,与这些布景相比,我那些报酬还真不值一提。

  葬礼开始,一位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说道:“今天,我们怀着无尽的悲痛之情......”

  后面的话是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主持人身后陆续上台的少女们才更吸引我的目光。

  “......下面,我们欣赏今晚的第一个表演!”主持人终于结束了他溢满悲痛的开场白。穿着粉色泡泡裙的女孩们一齐喊了一声:“大家好,我们是SLZ24!”

  接着,24个少女便开始了表演,她们是时下最知名的女子偶像团体。甜美的歌声,曼妙的舞姿,让全场都仿佛漂浮着粉色的气泡。

  我眨了眨眼睛,流出两行泪水。

  一曲过后,少女们下台,两名二人转演员上台,其中一位男演员提着宽大如裙摆的裤脚,阴阳怪气的说:“大家好,我是小太阳!”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嘴巴,发出低低的哽咽声。

  人群里突然有个人哭倒在地,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起,嘴里还念叨着:“阿姨啊,您走得太早了啊,您吃了那么多苦,还没来得及享福啊!”

  台上的小太阳停下了表演,场面一度陷入尴尬。我心道不妙,这是个实力强劲的同行。

  但对方实力强劲归实力强劲,我的风头不能被抢,我在这一行的地位更不能动摇。说时迟那时快,我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那人还在嚎啕大哭,我走到他身边,流着泪对他说:“这位小兄弟,我在阿姨的亲戚里没见过没,莫非,你也受过阿姨的恩惠?”那人愣了一愣,继续哭道:“是啊,要不是当年她的一饭之恩,我哪能走到今天啊!”

  我听了之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阿姨啊,我早该回来报答您的!您这么好的人,不该这么早走的啊!当年要不是您雪中送炭,我早就饿死啦!阿姨哪,您看一看我,看看我啊,您看我的皮鞋,看我的手表,当年那个落魄的穷小子,现在能报答您了啊!”

  那位同行被我唬住了,呆在原地,忘记了哭泣,不少女士看到我哭的这么悲痛,也抹起了眼泪来。

  死者的儿子将我扶起,搀着我走到贵宾室,握着我的手不住地夸赞:“好哇好哇,您真不愧是本市最高级的卖哭者!太敬业啦!太敬业啦!”

  我不回答,只是哭,对方一拍脑门儿:“哎呦,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啦!”,说罢,将一张支票递给我,上面的数字让我一阵眩晕,我笑着把支票平整的塞到钱包里,然后跟这位儿子告别。

  临走前,这位儿子又握着我的手说:“真是太感谢您啦,我妈她生前就喜欢热闹,要不也不会把这儿的收容所拆了盖成大酒店啊。您今天哭得够热闹!我妈她,她听见了,也会开心的......”说道最后,他已情难自抑,一脸悲痛,不停地眨眼睛,想要挤出几滴眼泪来,但是并没有。

  我哈哈大笑:“节哀啊,节哀。”

  走出酒店大门,我的电话响了,一看,竟然是妈妈。

  “喂,妈,怎么啦?”

  电话那头只有低低的抽泣声。我皱了皱眉:“喂?妈?”

  “......你爸爸他......他......”

  接下来的话,她已经说不出来了,她也不必说,我心里明白。爸爸几年前因为中风一直行动不便,阿尔兹海默症又一直折磨着他,这一天的到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啊......是吗......哈哈.......”我笑了起来,一直笑得蹲在路边,笑得酒店里的人都出来围着我看。

  刚刚还握着我手不停称赞的那位儿子,现在换了一副面孔,看上去很不开心,他站在我面前:“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付您钱是让您哭的,怎么您一拿到钱就在我家门前笑成这个样子?”

  我笑得直打嗝:“真是对不住啊,嗝,我不是有意的,嗝,哈哈,我的父亲,嗝,去世了,嗝,我这就离开,嗝。”

  我扶着路边花坛上的栏杆,捂着笑得生疼的胸口,慢慢离开。

  妈妈不允许我参加爸爸的葬礼,她说我的笑会在葬礼上丢尽爸爸的脸。正好经纪人为我接下了一单生意,这位客户也是刚刚失去了父亲。

  灵堂里挤满了人,神父面无表情的念起了悼词:“这义人被接去,应当被纪念;这德行人离世,理当被放心上。他的安然合目......”竟然是马先生彩排葬礼时请的神父,连悼词都一样。

  我的视线被人群挡住,只好问身边的人:“怎么这么多人?”那人眼中含泪:“哎,马先生的葬礼,怎么会人少?”

  马先生?我这才想起刚刚看到的关于本市富豪因车祸丧生的新闻。

  我一脸沉痛的融入了人群。

  哀乐响起,客户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便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先是流泪,然后哽咽。

  泪流满面。

  嚎啕大哭。

  涕泪横流。

  以头抢地。

  参加葬礼的人们纷纷退让,我冲开人群,奔向灵柩,客户拉着我,在我耳边小声说:“够了,过了。”

  可我停不下来,直奔到灵柩边,嘶喊着将头磕向灵柩,喊得喉头染上一丝腥甜的血气,磕得灵柩上都溅上鲜血。

  我听见客户慌张的说:“快,快,快把这个疯子清出去!”

  我紧紧抠着灵柩的边,几个人开始与我拉扯,我奋力挣扎,衣服鞋子都破烂不堪。他们把我扔到教堂外,客户将钱撒到我身上:“滚吧!真是,竟然是个疯子!”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泪眼朦胧间我看到:

  颠倒的众人。颠倒的花圈。颠倒的挽联。颠倒的白蜡。颠倒的黑白照片。

  教堂大门缓缓关闭。我听到:

  哀乐重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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