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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季和雨季之间  作者:沙洲

发表时间: 2018-02-05 字数:15524字 阅读: 277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公元一九九三年到公元一九九四年是我少年时很重要的一段时光。我在这段时光里面临着人生的重大转折。奋发、迷茫,重头再来,梦想成真,我经历了一个跌宕起伏的人生过程。事情就是这样。而这样的过程,让我在多年以后也感慨良多……
 

1

 十六岁是人生的花季,十七岁是人生的雨季。我似乎也认同这样的观点,我也从那个美妙、朦胧、惶惑的过程中接受命运之神的洗礼,从中走过,感慨良多。

 人生啊,什么时候奋发?什么时候觉醒?什么时候懂事?

 对我来说,或许就是在一个看见别人挑灯夜读的晚上。我忽然告诉自己,不可以就这样草草地结束我的中学甚至学业生涯,我要继续读书,我要走出大山。内心强烈的渴望不知从何而来?

 滚滚江涛从我的耳畔呼啸而去,南坝中学的冬夜让人隐隐有些害怕。这座建立在乱坟岗上的校园,一些陵园的石料或墓碑做了台阶。从恐怖的废墟上重建一个新的栖园,众多山乡学子梦的新起点,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很多年。朗朗读书声那是充满阳刚正气的声音,足可以压倒一切的歪风邪气。

 迂回经白水老街,沿着江边的河滩小路,走一个小时,跨过白龙江,翻越五里垭,就能看到我的故乡刘家河和平村何家坪了。九曲回肠的刘家河是我蜿蜒曲折的母亲河,在何家坪住着我含辛茹苦耕种的父亲母亲,我则承载着他们读书识字的希望……

2

 挑灯夜读,勤以补拙。

 我的学业尚可,全班前几名。九三级毕业生六个班,两百多人,我不是最优秀的那个。我的天赋只能说平庸。我没有更多的学习资料,除了老师的教导和学校发下的东西。我的家庭条件原本贫寒,父亲身体也不好,根本不可能获得丰富的学习资源。

 回望前几届的学友,能考出去的寥寥无几。压力和欲望一同在我的内心缠绕。这时候,奋起直追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工字型教学楼,漏风的教室,漏风的宿舍,简朴的食堂,三点一线的距离被我丈量。每周至少上六天课。每天清晨七点是早自习,一天七节课,三节晚自习。天不见亮起床,我要比别人更早。夜深人静,点起蜡烛继续读书,凌晨十二点前绝不收工,我要比别人睡得更晚。每一周母亲给我四块钱生活费,我把其中一元钱用来买蜡烛,一毛五一根的蜡烛。买蜡烛剩下的一毛钱,我偶尔买几颗水果糖慰劳自己——瞌睡的时候可以用水果糖的酸来提神。

 如此饱满而充实的学习,让我内心充满了热情。寒冷的冬天里,我的手脚冻起了大包小包的冻疮,又痛又痒。衣衫单薄的我内心里却是温暖的。蹒跚翻越白龙江边卓越的冬天,我向春意浓浓的新年进发,待到七月——如火如荼的夏天走进县城中考考场或许就能一展抱负了。

 那时候,我每一天都摩拳擦掌,每一天都跃跃欲试,每一天都积极进取……

3

 我开始头昏,我的担心也慢慢地生长。

 我生病了,我怎么能生病呢?校医说,可能是神经衰弱,用脑过度。

 天啦!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怎能半途而废。校医开了一种叫补脑汁的冲剂,喝了几次便有所好转。校医说,治标不治本。校医是我语文老师的夫人,她也只能帮我这些了。

 我给自己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不能放弃,对学业的努力。我要考上中专,我已经付出了很多。只要还有希望,我就要拼搏到最后一刻。我不去理会那些昏堂考生的惨痛教训,我想或许我在那一刻会侥幸度过难关。

 天道酬勤!

 我向积极的一面展开方向。命运的安排一定要在一九九三年七八月做一个了断。退一步来想,即便考不中中专,退而求其次——考技校也是一次走出农村的机会。作为宝珠寺电站库区移民子弟,农村孩子也有考技校的资格,虽然也不容易,但比中专这条路要更有希望。

    我选择了双管齐下的报考方式备战升学这个人生目标……

4

 折戟沉沙!

 我倒在在了公布中考成绩的时候,榜上无名。这是我拼尽全力的结果。

 一九九三年七月是我人生中最失落的一个七月。我在县城里徘徊,陌生的县城——教育局院子里花开花谢,外面的小学热闹如常。而我的物理和化学奇怪地以55分和33分回报了我的心血和汗水。

 多么刺眼的分数啊!就因为我考试的时候有点蒙,然后就这样刷出了从未有过的低分。我的底线彻底崩溃。如果它们有六十分,我的命运和心情将会迎来逆转。我从未考出过的尴尬分数狠狠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

 委培、预科这些我倒是可以选,但高昂的学费呢?我不敢想象一年两三千的天文数字,我的父母如何承担。显然,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回家如何面对父母,我都没有想好该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仿佛有很多嘲笑的声音在回旋。你不是学习成绩很棒吗?你怎么考成那个样子呢?毕业会考的时候你不是全校三个上六百分的学生中的一个吗?上了中考考场怎么就不行了?原来也是不踏实的主,原来也是功夫不到家啊!

 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家。我只有硬着头皮回去见父母,听候训斥和责骂。翻山越岭地出来,再翻山越岭地回去……

5

 一九九三年八月,我在不紧不慢的时光里疗伤。

 我似乎遗忘了一件事情。也正是因为已经遗忘了,所以这件事情又才突然将我唤醒。我参加了技校招生考试。唤醒我的是院子里一起长大的兄弟小健,他等来了他姐夫送来的通知,他上了技校统招线,他兴奋地告诉我:阿九,你也上了!分数还多一些……

 在那个黑漆漆的夜晚,我和小健坐上他姐夫开的林业公安三轮摩托警车,风驰电挚般地离开刘家河,翻越五里垭,甩开白水街,奔驰在去县城的油路上。

 车到天皇乡街上的时候,小健姐夫开的三轮摩托车出了点问题,走不了了。于是,我们便夜宿于天皇乡一个小旅馆里。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雾色中继续前行。在某个上坡弯倒口,一辆下行的东风卡车差点和我们撞上。还好小健他姐夫刹车快!我们扑棱一惊,但安然无恙。小健他姐夫狠狠地骂了一句对面的汽车司机,而后,带着我们继续赶路。对方看见我们车上的警灯,没敢吭声,自走自路离开了。

 经历了六七十公里颠簸,我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县移民办大楼。

 县移民办的大楼仿佛是整个县城最高档的办公大楼,漂亮、高、新……我的内心从奔波中平复下情绪,我考上了技校统招——这也是很多学子复读多年也越不过的分数线。上千学子,竞争十几个名额,其中惨烈可想而知……

6

 日上三竿的时候,我和小健已经身在县移民办大楼里,恭候李大主任的大驾。

 李大主任来了,一群人围了上去,众星捧月般将他迎进了招生办公室。李大主任出现在我眼中,我才发现他是个大块头,方脸,和善的胖子。李大主任对上线的学生说:

 从高分到低分选报志愿,不要弄重复了,名额有限!

 我查到自己的分数,排名比较靠后,心中有一种委屈感油然而生。面对人生的抉择,我似乎依然有些身不由己。不多的选择里,我只能选自认为较差的选项。

 有一个水电五局技校招收烹饪专业一名,我觉得还算不错。中午的时候,父亲也赶到县移民办与我汇合了。父亲说得送点礼给李主任,喊他关照一下。于是,我们买了过年也喝不上的瓶装酒给李主任送去。李主任倒是热情,收了东西,说尽量关照。

 第二天,我填好了志愿表。我的美梦还没做完就醒了。很快,李主任就跟我说,有个分高的要选这个学校,煤矿技校要招的名额多些。煤矿技校——煤矿工人,我眼前出现了自己乌黑的面孔,不禁悲从中来。

 一个山区来的女生报了这个煤矿技校,我去那边也不是一个人了。可是,女生一般不会去井下作业,所以,没关系。男生的工种要艰苦得多。我越来越犹豫,难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心中的气氛终于被另一件事触发。当我犹豫并且厌嫌这个煤矿技校的时候,我的一名比我高几分的复读生同学——凑过来劝我放弃。他姓岳,岳飞的岳,但他是个有心机的奸诈之人。这时,我瞥见某个角落里另一个曾经在中学参加打群架的九二级校友也在彷徨。我认出他是谁,他姓曹,曹操的曹,他的分数差点才上统招线,高分人群有人退出,他可以递补。我被劝说放弃煤矿技校名额,岳说曹的一个亲戚是县司法局局长,后台硬。他说这话,我只长长地哦了一声。

 想了想,我还真的选择了放弃。我不是因为被某人威胁,而是我觉得自己不值。我要复读,决心很快就下了。李主任听见我说不读技校了,也心头一惊,说:

 小伙子,你想好!机会不多哦,也许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健也来劝我,说:我们两兄弟一起报煤矿技校吧!你别放弃啊!

 我说,我决定了。我说,兄弟,我不能拖累你哈。你报粮食技校多好,会计专业,林业代培,毕业就分配事业单位林业局……

 父亲没有用较多的言辞劝我把握机会,因为他也反对我读那个学校,说,你妈也不会答应的。退就退了吧,咱明年重考!

 从县移民办大楼出来,甩开小县城的街景,我忽然有了一丝轻松……

7

 新的开始,我先要治愈我的头疼。寻了个老中医开了好几副中药熬了吃,苦的很,但我知道良药苦口。药也算没有白吃,我逐渐好起来。

 我开始注意劳逸结合,我重新找回自信。我回到了我的中学,刚好柳校长决定办一个补习班。柳校长也是这个补习班的语文老师,对我表示了欢迎。

 我回到家乡准备迎接新学期开始,父亲上县招生办去退了高中录取通知。主管高中录取的老师对我父亲说,多可惜啊!你们家孩子是我们寄予厚望的重点尖子生啊,就这样放弃了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

 新的压力是我新的动力。我从什么地方跌倒就要从什么地方爬起来。

 我回到了我的中学,一些成绩还算不错的校友也回来复读了。其中,我隔壁班的一个叫简子的女生本来过了中师录取线,可是被告知体检不合格——大好机会就这样折了。人生的不幸就这样发生了。重头开始,谁知道结局是什么呢?

 既然重头开始了,我们就只能一同努力向前。开学几天,好几个准备跟我一起重上中考战场的同学毅然放弃了复读,他们被市里一所财经校的委培或预科名额呼弄走了。他们的家境好些,承担得起那些我望洋兴叹的费用。

 我只能重新埋头于初三的课本里,一面学习实验版教材,一面复习人教版课本。因为新的招生方式可能会推行。我们在这新的尝试中——其实是教育家新的尝试中耗费着时间。因为,后面的事实告诉我们中考依然以人教版教材内容为主,实验教材只到毕业会考——说好的三加二方案宣布流产……

8

 经历了多半年的南辕北辙,我们又要重回老路。幸好,我们还熟悉人教版教材内容。受到一些干扰,但还不至于像一直学习人教版的应届毕业生那样慌乱。

 一九九四年六月一开始,我便给自己放了假,回家乡休养生息,给自己减压。因为在学校会面临学友之间一些难题的讨论。我被一致看好,而重塑以来更多的信心积累,仿佛就要迎来一片光明和喜悦的秋天了。即将到来的收获季节,我或许真的会迎来扬眉吐气的那一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的头脑。

 一九九四年七月的中考在一场犀利的雷雨夜之后,徐徐拉开了序幕。天空滚滚云烟缓缓退开,我昂首走向考场。走在县高中校园林荫道上,我有了意气风发的愉悦感。走进考场,我显得更从容了一些。

 从比较低调的语文开始,我的考试状态渐入佳境。语文的作文没有写好,我并没有慌乱。我以较为平和的心态面对后面的考试。物理、化学这两门尤其坑哭了我的学科,我也考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其中一道化学应用题计算结果算错了,有点遗憾。这一年考完,我想我也不会再复读了。考完一门,我便轻松一节。

 三天的考试顺利结束,我头也不回地直奔汽车站,走上回家的路。这一次中考,父亲没有来陪我。我独自完成了第二次技校招生考试和中考两轮大考。我忽然觉得我成熟了许多。我可以独自面对人生的重大抉择了。其实父亲在也帮不了我什么,父亲不识字,在家乡待着反而更好。

 走上东桥边一辆大客车的车门,我遇见了我的政治老师熊老师。熊老师微笑着问我,考得怎么样?我信心满满地说,好!今年能考上……

9

 回到家乡,一呆就是十几天。中考成绩要公布了,技校考试成绩也要公布了。我的内心又有些忐忑。我怕老天给我开个玩笑,然后,我的一切努力都幻化为泡影了。

 越是离发榜的时间越近,我越是内心紧张。我甚至害怕自己比去年还不如。我身边没少那样的例子。

 我骑着自行车去了我的中学,我在我的数学老师邱老师那里吃了泡面当中午饭,然后,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睡了个梦见自己落榜的午觉,便含着眼泪醒了。从噩梦中醒来,我一面揉眼睛,一面走在烈日照耀的校园路,走近学校办公室后窗,突然,听见电话铃急促地响起……

 学校里的三年级主任李老师抓起电话。这时候,我听见电话那头好像在念过了调档线的学生名字。那边念,李老师在这边重复并记录。我听见我的名字,听见我另外两个女同学的名字。然后,蹬起自行车就要离开。内心的喜悦让我脚下生起了欢快的风,很凉爽的风。我听见背后李老师喊我,给简子说一声去县里体检。

 我长长的应了一声。然后,欢快地向老家飞驰而去。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怎么样,但心中的石头落下了一半。我要在第二天就赶到县里去,揭晓一切的答案。

 第二天上午,父亲兴致勃勃地跟我到了县里。穿过似曾相识的城关小学校园,我们径直向里面的教育局招生办走去。

 刚一进县招生办门,我一个女同学有些失落的表情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笑了并向我竖起了大拇指,祝贺你考上了省属中专,统招线还超分了。然后,她不无遗憾地说,把你的分借给我几分,我也能考上市属中专统招了。

 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落实我的考试成绩。在花名册中,我看了所有考生的成绩,我是并列全县第三名。我特别看了物理和化学两门功课的成绩,物理90分,化学85分。这真是一个扬眉吐气的好结果。

 从县招生办出来,在城关小学路上,我又碰见了县移民办管招生的李主任。李主任还是老样子,一年时间不见没什么变化。只是跟我说话的语气更柔和了,他说,今年的技校专业任你选,没人跟你抢了。我笑而不答,心道:还是留给别人吧!我走了,我身后有人跟李主任说,他考上了中专,才不稀罕上什么技校呢。

 我面红耳赤地走出县教育局那片幽深的院子。忽然感觉整个天空都如此开阔,而县城也无比美妙,所有的行人、商贩、房子,都有一种亲切感。这个感觉难道就叫扬眉吐气。我内心的喜悦,自在我内心放纵。

 接下来几天,我在招生办老师的重点指导下填好了第一第二第三志愿。重新回到家乡,母亲说,在白水街看见了中学发的红榜,我儿上榜了!一家人也因为我一个人的喜悦而气氛欢腾。

 后来,我被一所省属重点中专学校光荣录取。在九月里第一次踏上列车,穿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辗转昭化,经成都,去都江堰,开始我全新的校园生活。再后来,弟弟升上了我就读的初中校。在我放寒假回家的时候,弟弟说:哥哥,你在我们中学就是一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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