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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生涯(十三)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8-01-22 字数:17390字 阅读: 37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日子一长,很多人都知道她有喜欢“大一号”的癖好,于是慢慢地,就有人把她的名字也改成“大一号”了。在学校内部或是私下里,全都称呼她“大一号”。她本姓庞,叫庞玉蓉,为尊重她起见,但凡每在公众场合,大伙儿就会改称她叫“大庞”、或是“庞大老师”!
 

    【仕而不优则学】有时候,坏事是可以变成好事的。薄伽丘的《十日谈》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叫林那多的商人,去某地办事后回家,主仆二人在途中遇到了三个陌生人,并一起结伴而行。哪承想这三人竟是拦路抢劫、无恶不作的强盗!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后,这商人就遭到了抢劫,全部钱财被劫掠一空!连商人外面穿的衣服都全被拔了去,只剩下了一身很单薄的内衣和短裤;那仆人也被吓跑了。

    可是就在这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夜晚,商人却被一位美艳绝伦的寡妇给搭救了。那寡妇听他诉说了遭遇后,便资助了很多钱财和衣服给他;又见他人品端庄,举止文雅,也便产生了爱慕之心。本来,这寡妇原是侯爵的新宠,把她包养在一座豪宅里。恰巧这天侯爵公干去了,这正好成全了他们的一夜贪欢。又很快的,那几个强盗也被政府拿办了,商人的所有钱财也失而复得。

    再想他禹书华若不是万般无奈,他定不会坚辞校长之职的。不过,这坏事也变成了好事,他也碰上了那商人林那多一般的运气,他若不是受到挤兑,不坚辞校长,也定然做不成他今天令人敬慕的检察官的。他辞职后,虽然没有再交上个桃花运,也有如那商人般的一夜贪欢,但他那做检查官的营生,却比那商人艳遇上一位寡妇还是要强得多了!

    我当校长总算已捱过一年多了,不过和禹书华相比,还算顺利许多,这多少还能给了我一点欣慰。就不知我以后的命运会不会也有禹书华那么好? 一天下午,我的一个业外朋友茅由衷来到我的寝室,他像是谍报人员担心有人跟踪似的,先朝门外看了看没人,然后才对我说:“老秦啊,我今天专门来跟你说个事:我们区里法庭已经成立起来了,可目前还只是个空壳儿,暂时还只有我一个人,实在难以开展工作。所以县里姜院长叫我就在本区物色一个人,只要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就及时上报给他,其他一切手续,全由院里给经办。具体条件只跟我提了一点:要选个有高中以上学历的人,是中学教师最好。并要求在十天之内就报上去,否则就要拖到明年去了。”

    “所以你就找到我了,是不是?”我笑着对他道。

    “是啊!”他也笑着回答道,“我认为你最合适——你一是军人出身,在部队上还做过领导工作;再是共产党员,又是现任中学校长,政治素质高啊!其三,你又有高中以上的学历,文化水平绰绰有余!——不找你这样的人,还要找谁去呀?你若觉得合适,我们的那位姜院长啊,就不知该有多满意呢!”

    天哪,他把我都夸得有点儿晕了!听他如此一番恭维,像是我若当个省长都不成问题了!我听了他对我的这番话后,心里倒是舒服极了,真比那六月里吃了一条凉黄瓜还要畅快!爱听人说自己的好话,兴许也是人的一种本能吧?

    我便抑制住一时的喜悦心情,并对他道:“听你都把我给捧上了天,我若再不答应,那就叫不识抬举了!——那我这会儿就拜托你了,也一定不辜负你对老弟的抬爱!等事情若是办成之后,我一定在菩萨面前跟你烧几炷高香——不,还是干脆把你也给供起来,你看怎样?”

    “你就别光顾说笑话了,我是在很正经地跟你说这个事,你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你这会儿就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等你肯定的答复!”

    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我便也马上严肃下来,并认真地跟他表示说:“不用再考虑了,我非常愿意!”稍停了会儿,我又有些不无担心地对他说:“不过我想,这也怕会只是我这剃头的担子一头热,到时候就看站里会不会放我一马了?”

    老茅便立刻就像是人事局长一样地安慰我说:“我想,这个你老弟就甭担心了,只要你答应了,你们站里,甚至是局里头,我们肯定会专门有人去做工作的。我也充分相信,我们那是一个堂堂的县人民法院,就这点能量还是应该有的!要在你们教育上挖个把人走,不就跟把锅里的东西舀进碗里一样简单么?——应该不是个问题的!”

    我听他此番一说,觉得也是。于是我连连点头。不过这时候,我也还清楚地知道,他刚才对我的那番溢美之词,当然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符不符合他那几条择人标准也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与他,算得上是老战友、也是老交情了。当兵时,我们虽不在同一个部队,而且也不在同一个地区; 但是,我们却常有书信往来,因为去当兵那会儿,是在县人武部就相识了,因为彼此臭味相投,还颇有些好感!

    不过后来,他到底是块当官的料,是“学而不优则仕”,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在部队没几年,就混到了一个副连长当上了。转业后,便又理所当然地进了政法系统,就继续当官儿。只不过他现在,是暂时做了一名光杆儿司令的小庭长。然而我却命中注定,究竟不是当官的料,在部队时,虽然连续四年代理一机要电台的台长,可结果阴差阳错,就是去不了一个“代”字。复员后,我是“仕而不优则学”,再去上了几年学,结果做了一名小教书匠!现在虽然也当了个校长,然而这并不能算做是一个真正的官儿啊!

    在我们现如今的中国,当然有很多事情都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譬如像我这样的一个校长,虽然我治下的是所中学,而且还是一所所谓的重点中学,领导着有近五百人的全校师生,可是我却到底没有一个正式的官阶,是连一个普通干部也都算不上的。 享受的政治待遇和工资待遇,和一个普通教师完全一样,就仿佛是前些年我们中国农村的生产队长一样,无论他管着有多大一块的地盘儿,或是还管着多少的人口,可他也仍旧是个地道的农民;更是不资国帑,照样得靠挣工分过日子!

    可他茅由衷就不一样了:他仿佛早已得道成仙,再不可与凡人相比肩。他所在的法庭,虽说现在就他一个光杆儿庭长,其麾下也并无半个兵,然而,他确是有着正式官阶的人,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干部,是名副其实的法官大人!这也就跟我们高级动物的人类传宗接代一般,爷爷辈传下的肯定是儿子辈,儿子辈传下的肯定是孙子辈,那各个不同的辈分里,都包含着实打实的内容,不同的辈分,便享受着不同的礼遇和尊称,是所谓“纲常人伦”的部分内容——哪怕是孙子,也有相应的待遇,那都是正统!

    要说我与他老茅的私交,却也甚是有缘,他老婆也在我们学校教书,是我们学校仅有的两位化学老师之一,就住在二楼靠后半边的一间大的寝室里,还带着他们的一个小女儿;这学校也便成了他们的一个固定的家。他们一家三口,也便是我们学校的常住人口了。我也是他们家的常客,还经常去他们家蹭吃蹭喝。他们若做了好吃的,也总忘不了要来主动叫我一声;再若是他们家有了客人到访,也常叫我去作陪!为此我还常在想,这人与人之间实在也怪,你愈是去吃他的喝他的,彼此倒还愈加亲密起来!也难怪有人会说,吃吃喝喝是小事,但它是可以联络感情的。这实在是很歪的真理,就跟有人说“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一样!

    他老婆与汉字“大”有着不解之缘。她个子大,有一米七高,再长着两只大眼睛,还生着两只大手和一双大脚,是那种典型的“大女人”!不过在我看来,他这女人尽管算不得小鸟依人,其实也还蛮漂亮的!如果单以世俗的眼光去看,当然大女人实在不比大男人——大男人像陈年的老酒,是越大越贵重;而大女人则是一杯白水,越大越没有味道。也很可能就因为这一点,她在我们学校里,大多不拿她当女人看待,再加上她的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说话也总是高声大嗓,所以,她在一般人眼里,那简直就是个男人!不过,这就有悖于一条人的自然属性了: “女人不喜欢男人像女人,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像男人”——所以,她太不讨多数男人们的喜欢!

    还有,在日常生活中,她又有一样癖好,特别喜欢大的东西,譬如吃饭:一般女人都爱选小一点的碗盛饭,再用筷子慢慢儿往嘴里喂,那样显得斯文秀气;而她却偏要选用大碗,说是大碗显得宽绰,会盛得多,会节省来回添饭的劳力,别人盛两次饭,她只需一次就够了,她那样盛饭,会觉得酣畅淋漓,来得痛快,感到过瘾!再譬如:但凡女人,总爱时不时地展现一下女人的天性,爱买点穿的,或是衣裤,或是鞋袜——可她无论买什么,却总要买大一号的,买件衣服,本来只要170的就行了,可她偏要买175的; 买双皮鞋,她本来只要37的就合脚,可她偏要买双38的。记得有一回,有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老师跟她玩笑说:“庞大老师啊,你这么喜欢‘大一号’的,那你家老茅的那个东西,是不是也比一般人的都要大一号啊?可她却抢上前一步,照那个老师头上就是一巴掌,笑着道:“那是啊,肯定比你这玩意儿都还大一号!”

    日子一长,很多人都知道她有喜欢“大一号”的癖好,于是慢慢地,就有人把她的名字也改成“大一号”了。在学校内部或是私下里,全都称呼她“大一号”。她本姓庞,叫庞玉蓉,为尊重她起见,但凡每在公众场合,大伙儿就会改称她叫“大庞”、或是“庞大老师”!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沾了我的光,来我们学校一个三年级毕业班插班就读。一天她来找到我说:“大哥,你帮我给熊老师说一声,请他给我重新编一个座位,我想坐到中间靠前一点的位置——我视力不好,现在坐在那里,完全看不清黑板!”

    “行啊!怎么,你还是坐在靠后面的那个角里的呀?”听她说了后,我心里有些纳闷儿了,心想我一个当校长的,在几周前就跟她的班主任打过招呼了啊!这屁大一点事儿,怎么就还没落实呢?“嗯,你去吧,等会儿我就再去跟他讲!”

    带我妹子的那位熊班主任,就住在二楼靠左边的一间寝室里,与大一号老师的寝室紧挨着。他是站长柳道生的亲外侄女婿,又是明物理的大外甥。八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后,凭他妻舅的关系,便进了我们这所才开办三年的长山中学,一直教语文。再两年后,又一直当班主任到现在。这小子,书还是教得很不错的,也很有责任心,对学生要求也很严格。可就是在他平时的为人上颇有些傲慢。虽说他年纪轻轻的,可他那走路的姿势特难看,总把头仰着,俩眼直望着天上,再用脚迈着方步朝前走!他两只手向斜下方直伸着,就像汉字“木”的一撇一捺,很僵硬地慢慢摆动,活像一只南极洲的企鹅!所以常有人背地里议论说:“莫看那小子就像个鸟,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是长在头顶上的——大概除了老柳和老明以外,他是谁都没放在眼里的!”

    我也曾经替他想过,这小子之所以目中无人,不外乎是出于这两方面的原因:一是仗着他是近年来少有的本科生,大概以为,整个长山中学,他的学历最高,其知识水平也就自然最高了,也是最有能耐的了; 全社会都提倡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他就是长山中学最应该受到尊重的人才了!二是他媳妇有个好舅舅,是管着本区教师的最大的官儿,在他心目中,那简直就是高干了,对他而言,那就是皇亲国戚了!妻以舅荣,夫以妻荣,也一荣俱荣了!他本身也有个好舅舅,是有名的物理教师,往些年,也曾是区里领导身边的红人,也算“红”过的,有俗话说得好,外侄多俦(随)舅,他以为,他也一定有着他老舅一样的禀赋和才能,他现在也应该是很“红”的了!

    午休时,我去找了他。他见我来到他的寝室,也便不冷不热地道:“哦,校长您好,这会儿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吧?”他一边跟我招呼道,却一边照样翻看着他手里的一本书,既不站起身来,也不说声让我在哪儿坐下!

    “怎么,没事就不能到你这儿来啦?”我只在心里道,“这小子怎么就如此没教养?亏得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连为人的起码礼数都不懂,简直连庞大家的那只黑黑都不如!”

    直到我站在他跟前了,看他都还像是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仿佛他坐的那把椅子,就是皇上屁股下的那尊金銮宝座,他这回儿坐在了上面,不到一定的时辰,是绝不可随意挪动开!。他嘴里却说 : “校长大人光临,是小的的荣幸,欢迎经常来!”

    “你小子别光说得好听,既然欢迎,那你就赶快站起来,把你的金銮宝座也让给校长我坐会儿啊!”

    听我这样一说了,他像是才感到了有些尴尬,这才很艰难地把一个屁股从宝座上挪开,站了起来!他又去他床铺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终于让我坐下了。

    “今天呢,我还真有点事情要找你:秦敏的个子也不高,视力也很差,她坐在那个后面的角落里,根本看不清黑板。记得半月前我就跟你讲过的,让你帮我把她的座位往先前挪动一下的!——不知怎么的,直到今天,你小子都还没帮我落实呢?你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吧?”

    “不是不是,校长您多心了!我们班上的‘关系户’也多,都有十好几个,校长您也知道的。我把秦敏编上了前排或是正中间,另外十几个就不好办了——所以秦敏的座位问题,我也就一直还没顾得上!今天,既然校长您又再次来找我了,那我等会儿就去想想办法吧!”

    见他这会儿倒像是很诚恳的了,我也便很随和地道:“小熊啊,我这是以私人的名义请你帮我一个忙,与学校或是“校长”没关系,你就看着办好了!”

    殊不知,秦敏第二天又来寝室找我了!我还见她像是很委屈的样子,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我猜想,肯定是她的座位还没弄好。我见她一个小女孩,如此的哭哭泣泣,作为我一个当大哥的,一时间,心里也还真不是个滋味儿!“你别哭,先跟大哥说说看,是熊老师没给你把位编好呢,还是他根本就没给你重新编啊?”

    “他编倒是跟我……重新编……编了,就是……”她一边说,一边哽咽着。

    “就是编的位置还是不好,是不是啊?熊老师把你重新编到哪个位置了?”

    “编到第……第一组前头的最……最边边儿上了!”

    “哦?——那是不太好!”过了一会儿我又接着道,“既然这样,你就再跟他要求一下嘛,还是坐在你原来的位置算了,等以后若是有机会了,再请熊老师跟你作调整吧!老师编座位也确是一个很难的事。”

    “我是跟熊老师这么说的,我要求就坐在我原来的座位算了。可是他不同意,说他把我编到哪儿就必须到哪儿!再也莫想作任何打算!他……他还说了好多难……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

    他说‘你跟我听好了:你莫认为你大哥是当校长的,就有什么了不起!你想坐哪儿就坐到哪儿啊?门儿都没有!——就是你大哥再亲自来找我,我也是这么着!’”

    “熊老师?他真还这么说了的?”我很认真地问她道。

    她只轻轻地点了几下头,表示这句句是实,并说:“大哥你若不信,你就问问我们班的同学嘛!”

    “好吧。你就听熊老师的安排,暂时在那儿先坐着,等我慢慢儿来跟你想办法!”

    在这以后的几天里,就因为这屁大的一点小事儿,还真让我很是纠结。我这妹子,虽说和我不是一母所生,也从没在同一口锅里吃过几餐饭,但我们的体内却是都流着相同的血,到底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她大概也就是因为想到了这点,才投靠到我这“校长大哥”的门下来念书的。我如果连这样一点小事都不能为她办好,那我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亲人或朋友?一个人应有的良知和自尊?一堂堂“校长”的称谓?可是我一时间,却又一筹莫展,还真拿那小子没辙!

    姓熊的那小子我是再不能去找他了。常言道,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他以为他还真是皇亲国戚了?为这事儿,我一个当校长的,已经找了他两次,也本来就算是礼贤下士了!两次去找他没办好的事,再三再四也肯定不能办好。他小子本来就高傲得很,在本区的教育上,他眼里只有他的“小舅”柳站长,我一个在他“小舅”属下当校长的,那肯定是人微言轻了!

    我也不能就因为如此一点私事,去把他这班主任撤换了。若是撤换了他,他肯定会说我是假公济私、滥用职权泄私愤,我也会因此,在所有教师中会落下个“为人不磊落”的口实! 再者,柳站长毕竟是他所谓的“小舅”,也会让他对我产生不好的看法。再退一步想,我委托他办的事,他没办好,是他辜负了我,说不定他一旦良心发现,没准儿也会感到歉疚或者自责的。

    再说了,即使撤了他的班主任,到底也不能撤了他的语文教师,反倒会得罪于他,最后殃及的必然是我那妹子。思来想去,这会儿还真拿他不好办!就如同是对一个精神病患者所做出的错事一样,你一个正常人终究是不能去对他做出怎样的追究的,或许只能自认倒霉了!——这件事儿,我权且暂时就寄存在心里吧!

    一个落暮时分,我突然听见有人关学校大铁门的声音。心想,这会儿正是全校师生出出进进的时候,怎么就有人要关门了?于是我漫不经心地出了寝室门,要去看看。当我刚到了外边的厅屋里时,就看见前面有五十米距离的学校大门内外,挤满了很多的老师和学生,还吵吵嚷嚷的。

    好家伙,这么热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等我很快地跑去挤进铁门跟前一看:被关在门外的有一个人,我认识他,他叫乔明堃,是区公所前面集镇上的人,有四十多岁,理着一个大光头。他常年在集镇上做着一点小生意,经营着一爿小店,卖点针头麻线、给死人用的香签儿和烧埋纸什么的。平日里也爱喝点酒,也时不时地要发点酒疯。据说,他也曾因与人斗殴,还蹲过两年班房。

    这会儿他也肯定是喝了酒,满身散发着酒气。他上身穿了一件薄薄的大衣服,敞胸露怀,赫然在腰间绑了一圈像是梯恩梯黄色炸药的东西!一只手里捏着只打火机,一只手又紧抓住大铁门中间直的钢筋柱,不停地推搡;一双穿着大头皮鞋的大脚,也不住地冲铁门上踢蹬!嘴里伴随着酒气,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茅由衷——!你这个骡日的,快跟老子出来!老子这歇,就和你两个,一炮轰了!上天去!你狗日的踩偏船,还断你妈的什么案啊!你狗日的有本事就赶快出滚来呀!老子就要和你上天去,去找玉皇大帝断个清白!出来!快跟老子出来!我日妈!……”

    在他咆哮的同时,犹一再地威胁在场的老师和学生们:要赶快给他把门开开,不然他就要把门砸了,他要冲进去找茅由衷,要一炮轰了,他们两个要同归于尽!

    我见此情形,就小声地跟几个老师讲,嘱咐他们千万不能开门,也不要离开这里,暂时把门守住了!我接下来就跑去小卖铺打电话,给区里派出所报警。可是电话没打通,说是欠费已停机了!我于是又赶快跑去二楼找茅由衷,要想办法让他快点躲起来!

    我见他这会儿还真被吓得懵了,我走近他门前时,见门是闭着的。我便轻轻地敲了几下,听他在里面很小声地问道:“谁呀?”

    “我,老秦。”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了,只拉开了不到一尺来宽的空儿,让我很费劲地挤了进去。在我挤进去后,他又还将头再挤着伸出去,大概是要看看那姓乔的跟上来了没有,这会儿有没有给他带来生命危险!我跟他说,我刚才本来是跟派出所打电话了,可是没打通。“老茅啊,为了革命,为了党的司法事业,我看你还是赶紧躲起来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逃过这一劫,还有后福呢!”

    “都这种情况了,你还光跟我说笑!”他顺势用拳头杵了我一下子,“你就这么个破学校,我怎么躲啊?”

    “这有何难,你跟我走!”随即,我走前头,他走后头,我们俩便咚咚咚地下了楼。我把他领到校园后面的院墙根后,再去那锅炉房旁边,把一架梯子搬了过来。我再把梯子在院墙上搭稳了,然后就朝他屁股上使劲地拍了一巴掌,道:“快点儿上去,逃命去吧,逃得越远越好!”

    他便小心的越过院墙,趁黑逃走了。

    我帮他越墙而走后,反倒突然有些自失起来,心想:此般行为,也太不像君子所为了,实在不够高尚!就跟战国时孟尝君的纳士一般,翻墙越院,助人逃走,这岂不就像是鸡鸣狗盗之徒所干的勾当么?

    就在发生这事情的第二天,我专门去了他的大法庭。我一进门就跟他说:“怎么?你还不赶快跪谢于我的救命之恩啊!”

    “去!你就没个正行,你快坐下呀!你那个事情已经有了点眉目了……”说着,他又把嘴皮簇起来一歪,示意我在他嘴指的沙发上坐下。我说我不坐了,我是专门来跟你说那个事的:“我想好了,我不改行了!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看,我还是教书的稳当些;教书虽然辛苦点,但是没有生命危险!不像你们那个破事,有人来告一回状,总要得罪一方人,会结下生死的孽!”

    “嗯——怎么,就这么点事儿,就把你给吓住了?”

    “谁能吓到我呀,我又没要去翻院墙,要逃命!到底谁被吓住了?”

    “你就别跟我说风凉话啦!……我建议你还是再认真考虑一下吧,暂时不急!”

    “不用了!”我一边很干脆地回答着,一边转身就走了。

    唉, 原以为一旦休妻后,能重新找一个可心的人儿该有多美!万没料到,却在一次偶然,发现那一位即将成为的新欢,她跟早先的婆娘也差不了多少,甚至犹有不如!多亏极早发觉,否则有的是后悔药吃!看来,老婆还是原配的好,难怪古人会说:“糟糠之妻不下堂”!

    一天早餐后,突然有个家长到访,说是专门来找我这个当校长的。他到我寝室后,还显得气愤愤的。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先给他沏了一杯热茶,然后才轻言细语地问他道:“今天这么早就来找我,您该不会是有什么急事情吧?”

    他却马上就把端着的茶杯子放下了对我说:“秦校长,我今天这么早就来打扰您了,实在有些对不住,还请您原谅!”

    “没有打扰,您就别客气,有事您尽管讲!”

    “急事倒没有,我就是来找您校长告状的!——我要告他熊平安的状!

秦校长,我女儿在他班上读书,他打了她无数回了。以前的事我都忍了,我总想到,是我的孩子学习差,不争气,要求严一点也好!——这回我这个当家长的,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听我孩子说,昨天下午有一课书她没背诵到,姓熊的就把她的书撕了!有一天的语文作业没完成,他又把她的本子撕了!接下来就是打耳光,打完耳光后就是罚跪,跪下后就又用脚踢她!

    校长您想啊,我孩子一个小女孩子家,哪经得起他那样一个五大三粗的人用剜心脚踢呀!啊?”

    “啊?这个熊平安,那他也真是太过分了!”我听了既震惊,又甚是激愤,感到了事情的严重!“那究竟被踢得怎么样了?”

    “她有一边脸上,今天都还有几根手指印!再从整个臀部到腰部,全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呀!”他讲到这里时,眼里噙满着泪水。

    我听他讲完这个情况后,大概也有点眼圈发红了!我顺便扯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他后,再次问道:“那你那孩子,今天还在学校里吗?”

    “在。昨天挨打后,她是跑回去了,我刚才已经又把她送来了——她本来是不愿意再来了的,但我想到,她虽然挨了老师的打,但读书还是不能耽误!好在下年就要毕业了,好歹也混个毕业证啊!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就跟他说:“您先等会儿!”我便找了一个学生,去把他那孩子叫了来。我一看她,留着很普通的学生头,也确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女孩,大约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她来到我的寝室后,见了我和她父亲,犹甚是腼腆。我轻轻地拉她到我跟前,先是很仔细地在她脸上看了一下,确实还留有几条被打过的紫色的指痕!又再撩起她衣服的后下摆,这下却让我骇然:只见这孩子腰的整个下部和臀部,全都遍布着青紫的伤痕,真的惨不忍睹!看过后,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叫尹玲玲。我说:“玲玲同学,我代表你们熊老师,向你承认错误!你们学生若有事情做得不好,老师批评教育是应该的,但决不允许体罚学生!不管什么原因,熊老师打了你,都绝对是错误的!等会儿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医疗费学校出。”

    玲玲家长马上站了起来。观他的表情,像是要站起来后,才好拉住我的手说出感谢的话来。我急忙又把他连推带按地,按回到椅子上坐了。又回头跟那孩子说:“尹玲玲同学,你暂时先回教室去吧,还是要安心念书;老师的错误,学校会作处理的!”她向我敬了个礼后,去了。

    玲玲家长果然向我说出感谢的话了:“校长啊,这事真要谢谢您了!谢谢您能主持公道!”

    “感谢的话您就不要说了。我是一校之长,我们教师出现了问题,做了错事,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关于这件事情呢,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意见,您就尽管提出来,我能解决的就一定解决,不能解决的,我一定会向上反应!”

    “好吧,这边,我只求您帮着给我姑娘转个班!——不过啊,他姓熊的我还是要告他的,我要告到县教委去,我要讨个说法!……”

    我想了想说:“嗯,您要跟您姑娘转个班,这个我看可以,我刚才也想到了这点。只要您孩子本人愿意,我们可以把她转到三(1)班,到臧志强老师班上去,您看行不行啊?”

    “行啊,听说那个老师好,那就感谢校长您啦!”

    “不过您刚才说,要把熊平安老师告到教委去!这,我还是希望您再考虑一下,那样对我们学校影响太大了,况且,您孩子也仍然要在这个学校念书!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可以到教育站去告他一状!教育站柳站长是他媳妇的亲舅舅,您先看他是个什么样的态度。您觉得呢?”

    “嗯——行吧!那行,我就依照您说的,去教育站告他!县官不如现管!”

    “诶,玲玲爸: 去了他那儿,您还千万莫说是我叫您去他那儿的!您倒是还可以跟柳站长这么说:‘你们如果不作处理,我就要告到县教委去!去找教委主任!’——我的意思您明白吗?”

    “嗯——明白!明白!”他一边说着“明白”的话,犹一边不住地点头。我却在心里笑着道:“你明白?明白个屁——你是一点都不会明白的!”

    到了中午,学校小卖铺里的电话响了,说是专门找我的,而且说是柳站长打来的。我赶忙跑去接了电话,只听他在电话里说:“那个熊平安是怎么搞的?他把一个女学生打了,听说伤得还很不轻,她家长都要告到教委去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呀?”

    “哦,柳站长好!确有其事。那女孩是被他打了,打得还真的很重。真没想到,那个小子那么下得手!那孩子的身上我都看过了,整个臀部和腰部,真的是伤痕累累,全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边的脸上,只怕到这会儿,都还有被打的手指印呢!

    至于对他怎么处理,我还是想,先要请示一下您呢,想先听听您的意见再说!因为我知道,他可是您的亲外甥女婿,那可是皇亲国戚呀,我是不敢太冒失的!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也诚惶诚恐哪!”

    他在电话那头大概也听出来了,我是在拿这话激将他,也顺便把这个软皮球推给了他。于是便说:“小秦啊,你们到底年轻,脑子活泛,也就不要试探我了,我一定会秉公办事的!他熊平安这是在拿他的饭碗开玩笑啊!他这件事一旦真的被闹到教委去了,我估计他小子啊,肯定连饭碗都不保!

    他这件事啊,我准备要在全区通报批评,还要他在你们全校教师大会上作出深刻的书面检讨,要以儆效尤!对于体罚学生的问题,我在大会小会上,还要怎样讲啊!……

    另外还有,他肯定还是那个班的班主任,是吧?”

    “是啊!”

    “那你赶快把他的班主任给撤了!”

      我心里说,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太合适的!你若拉不下情面,你等会儿就去跟他讲,就说是我的意见!他这个样子还能当班主任吗?”

    “那行!我一定把您的原话讲给他听。”

    “那你打算什么时间召开教师大会呀?”我想了想说:“那恐怕至少要在后天吧?我得先把您的处理意见给他传达了,好让他也有个思想准备;再说了,让他写出书面检查,还要写得深刻,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就后天中午吧?”

   “那好,就后天中午!到时候我准时参加。”

   “好的!”……

    两天后,学校准时召开了全体教师大会。柳站长在会上作了重要的讲话,姚委员也到会作了更重要的讲话——因为他是代表的区党委——谁的职务更高,谁的讲话就更重要,这是死理儿!柳站长还代表教育站,把《关于对教师熊平安严重体罚学生进行通报批评的决定》宣读了,最后他还以他个人的名义,向学校提出了撤销熊平安班主任、并扣除他这年班主任津贴的建议。熊平安也低着头作了认真地书面检讨,并表示一定接受这次所犯错误的深刻教训!

    紧接着,教导主任狄明杰又在会上宣布:三(2)班的班主任由该班的数学老师巨建林担任。他还当着所有教师另外说了一件事:根据家长的要求,把尹玲玲这个学生转到三(1)班就读,并希望臧志强老师照顾大局,尚待该生!臧志强也当即热情地表示,愿意接受这个同学,愿为学校解难!

    又两天后,巨建林跑来跟我说:“校长,秦敏是您妹子吧?”

    我说“是啊,怎么啦?”

    “她的座位我已经给他调了,已经调到正中间的第三排了!她还很高兴的。”

    我马上放下手中的作业,站了起来,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那我要感谢你了!我还真为这事儿犯愁呢。我原打算再等两天跟你说的,就是不好意思开口……该不会对别的学生有什么影响吧?”

    “没有,那有什么影响啊!秦敏的个子又不高,她眼睛也那么近视,是应该早就作调整的!”

    “那我怎么感谢你呢?——这样吧,下午我请你下馆子,搓一顿!”

     

     (长篇自传体小说《三十功名尘与土》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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