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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生涯(十二)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8-01-15 字数:16035字 阅读: 179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不过为这件事,我到底有好些天都不舒服:我当校长还才不到半年,却总有被人给架空的感觉!仔细想来:老宋做的这件事,实际上不仅是对我这个校长权威的一次挑衅;他作为一个班子的成员,也是对集体领导意志的一次出卖——简直就是个叛徒!
 

    

    【步其后尘】我当校长的一个星期后,明物理一大早就来到我的寝室。他进门时,一只脚还刚进屋,另一只脚还在门外头,就一脸堆笑地对我说:“哎呀呀,校长你好!我呢,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哦,明老师你好!我这就是破寝室一间,是一宝都不宝的。您老人家有何见教呀?快进来坐下说!”我马上从办公桌前坐着的椅子上一屁股蹶了起来,赶忙为他拉了把椅子,也一边应道。

    他进屋后,好像没拿正眼瞧我一眼,反倒像是对我这屋子却突然来了兴趣:他歪着头,眯缝着双眼,冲屋子四下里张望,对角角落落都似乎瞧得认真仔细!见他那神情,倒像是我这破陋的寝室,就不知是何时,还真的成了三宝殿,并且还藏着一大笔钱!他满屋子里瞧了好一会儿后,想必到底一宝都没能瞧见,也更没发现有一笔钱,所以终于和我言归正传了。“我呢,今天一大早来找你校长,不为别的什么,就是专为‘钱’的事情来找你的!上学期,在禹校长的带领下,你们到北京去旅游,学校给每个人有两百块钱的补助,连小卖部的营业员都给了,食堂里的大师傅也一分钱没少——我想,这个人均两百块,我这个教物理的正规教师,想必也是应该有份儿的!”

    “开学时,您没找过禹书华吗?那段时间,还是他在当校长啊?”

    “我找过了。他说刚开学,暂时还没有钱,上学期的经费也全都用光了,让我等几天再说。哪晓得,他这是在跟我耍滑头,是在敷衍我,原来他是没准备再当校长了。我想这点,怕会你秦校长也是很清楚的!”

    听他老明这样说,我倒还真是很清楚的,禹书华还真的是在敷衍他。不过这会儿,只能是我这个冤大头来替他擦屁股了!于是我说:“明老师啊,我一直认为,您是名符其实的‘明老师’,您刚才也说过,禹书华是在敷衍您,这恐怕是事实。其实不是学校没有钱,我想这么大的一所学校,不至于连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的!——他实际上就是不同意给您!您以为呢?”

    “我后来也想过,你才说的,怕会也真是的!”他朝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是‘怕会’,而是肯定的!”我起身为他沏了一杯茶递给他,然后我继续道,“明老师啊,您今天既然来找到我,我绝不会说‘新官不理旧事’的话,我也就给您明确地表个态:这个两百块钱,学校肯定是有的,但是——不能给您!”我把‘但是’俩字故意拉得长一点,是想让他注意不给他钱的理由,“因为……”

    他还没听我把话说完,就马上急着接下我的话说:“学校的工友,小卖铺的卖东西的都能补助,我一个正规的教师,为什么就不能补助了?”他情绪明显的有些激动了起来,跟我急着争辩着。

    “明老师啊,您听我把话说完:这不是什么‘正规教师’或‘非正规教师’的问题,能否报销两百来块钱,与‘正规’和‘非正规’无干。古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记得很清楚,在去北京旅游前,学校还专门召开过一次教师会的,您不是也参加了嘛?在会上,禹书华就给大家明确地讲过,那次旅游是一次集体活动,并且还给教育站请示过,希望大家都能参加。当时他还一再强调说:只有去参加了旅游的人,才能补助两百块钱的差旅费;万一有人不愿去的,就是自愿放弃,学校也就不补给钱!记得当时也没听说有谁不去——我记得您也没说!也没听说过有任何反对意见。这些,您肯定也还记得吧?

    再者有关这两百块钱的事,是学校班子会上决定的,也还有会议记录可查的。所以,我不能违反学校班子会的集体决定,会私自给您补助两百块钱!假若给您补了,我无法向大伙儿交代!”也故意揶揄他道,“况且,没去旅游的,也还不止您这个‘正规教师’,老贝和邵老师也没去——也如您刚才所说,他们两个也是‘正规教师’呐!若是光给您补了,不给他们两个补,那他们两个就‘不正规’了啊!”

    “正规不正规,我不管了;老贝和老邵,我更是管不着,反正我该得的我就是要!你不给我解决,我就天天找你小秦要!”

    “那好啊,有您老人家每天的光顾,我会无比的欣慰,我保证每次都给您沏杯好茶喝,不过别的没有!”他听了我的答复后,一时也好像再无多的话好说了,但是气冲冲地走了。

    这老明,本名叫明至理,五十开外的年纪,在全区是最有名的物理教师,所以人们就干脆把他的名字叫成“明物理”了。他不光物理课教得好,而且向来文笔也很不错。前些年,一直被抽调到区里搞所谓“中心工作”,其实很多年来,都是在为区领导们撰写各种材料,充当着一位文秘的角色。直到长山中学这所谓“重点”组建后,他才被调回来,和姚宣传的夫人邵文莉一道,担任四个班的物理课。

    老明这人虽然文化水平很高,可他特别惧内,是有名的“气管炎”。有人说他见了老婆,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这一点都不夸张。我到长山中学任教后,和明物理认识还没几天,也就了解了他的这一突出秉性,所以也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一首诗来:“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听河东狮子吼,挂杖落地心茫然。”这是大诗人苏东坡嘲笑他的好友陈季常写的一首诗。

    陈季常,自称龙丘先生,是北宋有名的隐士。苏东坡被贬黄州后,和陈季常过往甚密,也逐渐成了好朋友。陈先生生性喜好蓄纳声妓(歌妓),但是他夫人又管他甚严,所以他常常瞒了太太柳氏,去寻妓饮酒作乐!有一天夜里陈先生瞒了陈太太,鬼头鬼脑地招妓饮酒,终被河东狮知晓。那母狮子只跑到隔壁把板壁一敲,高声一吼,那陈先生竟被吓得灵魂出窍,连挂在墙上的手杖都抖落了下来,竟一时不知所措!

    上面四句诗即是说笑的这事儿。陈季常的太太柳月娥,河东(山西)人氏,所以诗中写作“河东狮子吼”;有了苏东坡的这首诗,也便有了“河东狮吼”这个成语,藉此来形容悍妇之怒容。也正因为我有幸遇见了老明这个人,所以对这首诗和相关典故也便如此熟悉了!

    仔细想来,他这人也怪可怜的,他比起当年那位陈老先生来还要可怜得多!——那陈先生毕竟还能背着陈太太去饮酒玩妓,可我们的老明哪怕就是背着老婆,也照样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生怕招致不测!据说学校的《作息时间表》和《课程表》只要刚一出来,也或者是有了变动,那他老明就务必及时地做好准备了,而且一式两份:一份自个儿随身携带,要准确地把握好作息时间,什么时间上课,什么时间回家,须得常川有备,要做到工作和回家两不误!而另一份要带回去亲手呈给老婆大人,要经其亲自审阅后,再去工工正正地贴在卧室的正墙上,以便随时接受老婆大人的有效监督!若是学校临时有事,那他回家后,也会如实地向老婆作出认真而详细的解释,并且信誓旦旦地给老婆再三强调,有皇天在上,也天地良心,他说的句句都是实,大可经得起调查与核实,还经得起历史的验证的!倘若发现有假,甘愿受罚,或是饿一顿饭,或长跪于床前都行!另外,听说两口子在家庭亦有明确的分工:老婆是家长,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同时,也还兼管财经,老明挣的钱要如实上缴,家庭的一切开销,都得由老婆大人作通盘考虑和统筹安排!老明是重要的家庭成员,主要负责抓经济收入,一是认真教好书,这是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不可马虎,二是负责种好老婆和两个孩子的责任田,要保障好一家四口人的饭碗和菜篮子问题。

    这年暑假,学校决定组织大家去北京旅游,消息一出来,学校很多人就预料到了:他老明是肯定去不成的,因为都了解他老婆管教他很严格,是肯定不会让他去独自逍遥快活的;不过,他这人也向来自觉,肯定不会去。后来,果不其然。一想到他老明是如此的可怜,我还真的有些同情心,如果不是学校的集体决定,那区区的两百块钱,我肯定会要为他解决的。我这人就有一样好处,最是同情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这些男同胞们!

    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整月过去了!——老明说他每天都要来找我要的,可是在这一个多月里从没来找过我一次;我们也几乎每天见面,但见他也从没提起过,我都有些着急了!想来,他当时大概也只是说说罢了。为此,还让我甚是感动:老教师究竟明事理,觉悟高,不愧是当初辉哥所选拔来的人才呀!

    一天下了早自习后,禹书华跟我说:“老秦,今天下午有司法局的几个人要来考核我,他们肯定首先就要找你这个当校长的,你一定得帮我多多美言几句哟!”他跟我说着这话时,一双眼睛还贼溜溜地向四下里张望,像是他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比重要的军事机密!

    “啊?你要改行啦?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啊?”

    “你跟我小声一点,莫事情还没办成,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我是准备改行了,这事也算基本上有点眉目了;站里和区里面,我都跟他们讲好了,并还答应我说,只要接收单位需要,他们没得问题,一定放人!”

    “好事啊!那我现在就提前恭贺你了!”说着,我便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握着,还使劲儿地摇晃了几下,“不过我得提个要求,事成之后,一定要请我的客哟,要单独请!还要赔偿我几包好烟,而且全都要‘大中华’的!”

    那天下午,司法局果然来了几个人;再加上有教育局人事股的股长,一行有四个人。他们是乘着一辆吉普车来的。他们来后,并没有要找几个人去进行考核,只是来到我的寝室小坐了一会儿,也只轻描淡写地向我问了他禹书华几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走了。我早上应承了禹书华的托付后,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为他想好的一大堆的好话,可后来,是一句都没能替他说上去,这一直让我感到歉疚得很!

    不过,事情的结果却雄辩的证明,我为他讲不讲好话也无所谓,禹书华就在那次考核的第三天,就去县司法局正式报到了。从前的禹校长,前后不到俩月时间,就变成了一名让人无比羡慕和景仰的检查官了!

    禹书华走后,那二年级有一个班的语文课没人带了。我找到该班的班主任兼教外语的臧志强说:“小臧,老禹走了,你班上的语文课,暂时就只好辛苦你了!现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你就先帮着带一下吧,以后有人了,一定替换!”

   “没问题呀!老禹走后,我都已经上了两堂语文课了,我怕耽误学生。我班的这门课,校长您就交给我吧,我虽然不会比老禹教得好,但我也自信,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的,您就放心吧!”他如是答应着,脸上也满含着诚恳的表情。这时候我再瞥了一眼这年轻人的脸,那俨然就是一季暖人的春天!

    真让我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这是我当校长以来在工作上的第二次被感动:新时代的年轻人,究竟识大体,顾大局,还有工作的满腔热情和吃苦精神。不愧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哪!

    再一天的下午,沈万军来找我说:“老弟呀,我当了班主任后,有时候很想给学生开点小灶,搞点个别辅导。可又在三楼几个人住的那个小寝室里挤着,想来,也实在不好办!现在老禹走了,你看能不能把他住过的那间房子,让给我先暂时住下?”见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在说这话时犹抓耳挠腮,显得极不自然、还碍口饰羞的,活像一个小娘们儿!沈万军就这样,一旦是有事真要求别人,他便会满脸的通红,就像是暴露了他的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这没问题呀!昨天我还跟宋主任说起过,本来就准备把那个寝室安排给你的。走,我俩这会儿就看看去!”我和他俩便慢条斯理地去往二楼。

    当我们两个刚一上到楼时,却见那门被人锁着了!我记得老禹走后,那寝室分明就一直空着,门也没有锁的。今天是谁又把它给上锁了呢?我迟疑了一会儿便想到,这肯定是后勤上老宋。我对沈万军说:“军哥,你跑一步,去问问总务上,估计肯定是宋主任锁的,叫他快来开开门。”

    不一会儿,宋主任和沈万军一道来了。可是老宋说,他没有锁门啊!诶,这门是谁锁的呢?我们几个正在纳闷儿时,却突然听到有人“咚咚咚”地从三楼下来了,便说道:“是我锁的。”听声音还很是理直气壮。

    我一看,是小臧——臧志强!“是你锁的?你怎么要锁它呢?”

   “我已经搬进去住下啦!”他的回答,还颇显得底气十足,就像是他才为国家在奥运会上捧了一只很大的奖杯回来了似的!

    我很严肃地说:“那怎么行呢?对于每一间寝室,学校都有一个统一的管理和安排,这是建校时就立下的规矩。如果都像你小臧一样,只考虑自己的需要,也只为自己着想,别的一切都不管不顾,那这学校岂不是要乱套了吗?”

    他见我这般严肃,便也低着了头,像是做了回小偷,去偷了别人的什么东西似的,一幅很不自在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校长,您批评得对,我事先没跟您打招呼,这的确是我的错!那么,我这会儿就算给你们领导提出申请了——只是迟了一点。对这,我诚恳地向领导们赔礼道歉!

    不过,我带了两门主课和一个班主任,我很想有一间单独的寝室。禹校长走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别人能住,我也能住!我现在已经搬进去了,我想,领导们该不会又要我搬出来了吧?况且,事前我也还跟狄主任说过的,他也表示同意了的。”

    宋主任接口道:“小臧啊,涉及到房子的事,你应该跟后勤上讲,跟校长讲,或是跟我讲。光跟狄主任讲是没用的——狄主任是管教学的,他的事情也多,管不到后勤上来!”

    “哦!宋主任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是说狄主任越权了呗。不过,请宋主任原谅,我是少不更事,的确没想那么多!”他一边说着这话,还一边冲我和沈万军调皮地笑着,还挤眉弄眼儿的。

    沈万军见状,在我肩上一拍:“校长啊,我看算了,小臧都已经住下了,我看也就这么着吧。”沈万军到底遇事老练,他这一句很平常的说话,却给我和臧志强传递出了不同的信息:对臧志强是说,你就安心地住下吧,校长是不会深究的,只是以后应该注意,要懂得尊重人;对我是说,他要寝室的事情就算了,暂时也就不要放在心上,就不要再为难了。

    我见那小子刚才也说得在理上——再仔细想来,他昨天也才刚为我,或者说也为学校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难题——要他多带一门主课,他是二话没说,就很诚恳地接受了。今天他做了这样一件事,于情于理,都算不上太过分!所以,我没多说别的,只是稍停了一会儿,我才很平和地跟他道:“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既然你已经搬进去了,那也就这样罢了,当然是不会再让你又搬出来的!不过,希望你小臧往后啊,若是再遇上类似的情况,就再别玩儿这先斩后奏、甚至是先斩也后不奏的把戏了。我们是一个大集体,是一所学校,任何事情都得讲究规矩,要有个统筹安排!”

    稍过了一会儿,我又继续道,“我们都站在这儿说了半歇的话了,小臧你还是把门打开,让我们也进屋去参观一下你的新家呀,看看是不是还藏了一个胖妞啊!”

    他把门开了。我们跟进去也真的参观了一下,感觉年轻人在居家上面,还到底不如年长之人——本校一间上好的寝室,他搬进来后,肯定是连地都还没扫过一回:胖妞确实没有,倒是烟头、纸屑、瓜子皮、口痰,满地都是,把它们收集起来,颇能填满一口大的垃圾箱!一张办公桌上的灰有拃把厚,把它弄起来当农家肥使,足可让一块田里增产两百斤包谷籽!他那一张床铺上,只放了一床对叠着的新棉被,下面的棕垫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下面是两厢硬的杉木床板。看得出,到晚上睡觉时,这小子是睡一半、盖一半的;一床棉被做两用,既是被子,又是褥子!看过那情景后,我当时就在想:这么好的一间房子,让这小子住着,这实在是天大的浪费啊!

    回到寝室后,我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总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一是臧志强这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恐怕我这个校长啊,在他心目中就完全是空气,也或者就是个废物!看来,他是有了事情犯不着要与我讲的。他这根本就是在拿我的人格和校长的尊严挑战!再想到和永辉当校长时,他小子也会这样胆大妄为么?不过,这也要怪和永辉当校长时就把一些人惯坏了,一味的只讲他所谓的“情感管理”,还一味地鼓吹说,那是他“最好的治校理念”,从来就不讲究按规章制度办事!不过再一想,今天这事我还算是处理得当,像臧志强这样的年轻人还是要尽量团结利用的,古话说得好:泰山不厌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泽不拒细流,所以成其深。

    只是这狄明杰喜好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倒实在让人厌恶!他爱在年轻人中卖乖充当善人,藉此,来拉小圈子。明知道学校寝室的安排,是要由学校统一安排和管理的,他有什么权力就私自同意人?他这明摆着就是好人他来当,恶人让别人做。他这人也未免太不地道了吧!

    从那学期以来,狄大主任除了继续和一帮年轻人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外,却又突然间和姚夫人邵文莉更是火热起来了。无独有偶,而且和她的丈夫姚宣传也“情好日密”!狄明杰新近花了几千块钱购了一辆嘉陵摩托车,却仿佛是邵老师家花钱买的。所以每天一清早,都见他老狄骑着摩托驮着姓邵的到学校来,等课一上完,便又驮着姓邵的回家去,真像老夫妻俩一样!有时候,狄明杰本来是上完下午课就可以回家去的,但是因为邵老师的晚自习有课,那他也不惜多等上几个钟头了,好让邵老师下晚自习后跟他一道回家。

    邵老师的寝室在一楼,因为她从没在学校住过,所以也没有床铺;整个屋子,空空荡荡的,仅仅放了几把椅子和一张办公桌。那桌子,也仅仅是供堆放学生的作业本用的。学校离区公所很近,邵老师的备课都完全可以拿到老姚那儿去写,那办公桌也因此就派不上多大用场。不过这下倒好了,那间屋子,便成了狄明杰存放摩托的好所在了。

   然而最近这间屋子里有了一点小变化,在最里边紧挨墙角处新放上了一张旧的小课桌,课桌上又放上了两只暖水瓶,还配有喝水用的杯子和茶叶等。在屋子的另一方,紧靠着墙壁还放上了两把旧的沙发,两把沙发间又挤着一张小茶几。如此的陈设,虽说简陋了点,倒还颇有点儿会客厅的模样儿了。

    我想,这肯定是专为她家老姚准备的。最近几个月以来,姚宣传来我们学校的次数是愈来愈多了,且大多数时间都和我们的狄大主任在一起,他们常常一路进,一路出,面带笑容,还沿路唧唧咕咕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抒不完的情。见那股子亲密劲儿,就宛如是一对正对上眼儿的恋人似的——不过要恋爱,当然得一男一女,没成想,他们也该不是一对老男人间的同性恋吧!

    近两年来,穿中山装已成了时尚,尤其是一般公务人员。我就看到区公所的那些大小干部们,不论是谁,都好像有一件像模像样的中山装;而且那势头,恰是方兴未艾!那衣服面料一般只限两种,一是毛料呢子,一是甚厚实的涤纶。那样的衣服穿在身上,立马就使人变得有了气质,颇能增强些干部范儿;再加上,中山装也属国粹,颇有抵消在着装上逐步西化的效力!姚委员在区公所里是资深的文宣干部,就更是对那衣服情有独钟了,或许因为他本身工作的性质,他也就更要带头穿了,仿佛那也是他的一项崇高使命也不可知了!他穿的是一件毛料的中山装,铁灰的颜色,再加上他多年以来就是理的小平头,还在两边的嘴角上,留着一撇一捺的小胡子,从而那样子,就极像是画片上的中山先生了!所以如此一来,我就曾亲耳听到区公所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几乎全都改口称呼他“姚先生”了!

    我们的狄大主任因为那学期以来和姚先生走得近,且每每像情侣一样的出双入对,那自然也是耳濡目染,也或许就潜移默化了。所以他也去做了一件中山装穿着,而且质地和颜色与姚先生的一模一样。后来再见他的形象,只是没见他要仿着理一个姚式的小平头、也蓄着姚式的两笔小胡子。我尝猜想,他若硬是要把头和小胡子也弄得跟姚先生的一模一样了,那大概是会忌惮姚先生会怪罪他的僭妄!——姚先生毕竟是掌管着全区宣传和教育大权的最高领导,连教育站柳站长都有点惧他的!

    一天下午,老狄在学校大门前跟我说:“老秦,今天上完下午课后,你跟我一起到姚委员家吃饭去呀!——他亲自跟我说了,说要请我们两个今晚到他们家去吃顿饭。还说无论怎样,我都得把你邀约去!”

    “哦?姚委员还请我去他们家吃饭?啥意思啊?”

    他把一只手往我肩上一拍:“怎么?我还能用他的话来跟你开玩笑啊!——我想啊,他也没有什么格外的意思,也无非是要进一步联络下感情嘛!”

    “不是,你别误会!只是听你说姚委员要请我吃饭,我怎么就好像是有点受宠若惊了呢?——不信你摸摸,我这胸口上都跳得越来越厉害了!”说着,我便装着要拽他的一只手来摸。

    他一边笑着,一边赶紧把他一只手缩了回去,就好像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一位让他不敢随便触碰的大姑娘!

    “那我们哥俩就说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反正你也有摩托车嘛!”

    “——怪不得,邵老师今天那么早就回去了!”我很坦然地应承道。

    我们两个到了姚委员家后,先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在他们的房前屋后看了看。虽说是已近隆冬,可是在他家屋前屋后看看,也一点都不感觉惋然——尽管偶尔会刮来一股冷风,可他们家屋的两旁,各有一片葱翠茂密的竹林,冷风吹来的那股傻劲儿,被全部化解了,不会给人带来更多的寒意。屋后是山,渐近傍晚,大概它也已经把整日里的忙碌和喧嚣暂放在一旁,这会儿也要好好休息了,所以也显得平和而静谧!屋前有高坎,高坎下面有几块平展的菜地,伴着晚风,也能嗅到菜蔬的清香;再透过茫然的暮色,也似乎能窥见到春的预支。

    说起姚委员家里,我还是那次邵老师请我们吃杀猪饭去过的,若算时日,迩来有七年矣。在后来的七年时间里,看他们家也没有什么变化,环境仍还是那样的环境,房子也仍是那样的房子。只是一进得他们的屋后,便蓦然生发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我联想到长山中学已经的变化,单在人事上就变化不小,譬如校长,到我这儿就是第三任了;那次来吃杀猪饭的许主任在那年退休后不久,却也不幸病故!那次来的有两位可爱的年轻人,也可谓是远走高飞了:汪琼琼五年前因一篇小说成了名,随后又出国在巴黎大学深造毕业后,就在北京某单位工作;湛布江那年暑假也改了行,去到县政府的某机关工作了……

    猛然间,邵老师跟我搭讪道:“秦校长这会儿一句话不说,在想什么心思呐?你也和他们两个多聊聊啊!就光听狄主任和老姚两个叽叽咕咕的,讲得那么火热!”

    “哦,邵老师您不知道,我今天刚一到了你们家,不知是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那年来吃杀猪饭时的情景,那会儿还有许世昌——许——许主任……”我这样回答着她时,可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我抬头再见她姚夫人,分明见她的眼圈儿也是红红的,而且满眶里充盈着泪水,就像是秋雨过后饱含水珠的草花,但要稍有触动,便随时会抖落下来!这我很理解,那许主任本来就和她是很要好的亲戚,是她大姐的亲女婿!

    那天在他们家做客很安静,邵老师和她的一个什么亲戚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着,只我们三个安坐在客厅里烤着木炭火,嗑着瓜子,喝着茶,聊着天儿,是南京的土地,北京的神隍。一会儿,姚委员便突然问我道:“秦校长,你现在还仍在进课堂教学生没有啊?”

    “那还在教呢,并且还是主课,仍然在带语文课!只是把班主任交给沈万军代着了。这您也知道的,我们学校的前两任校长都是一直坚持带课的。我是想啊,我决不能丢下这个传统;再说了,教好书,这才是我的本职,也是我这人谋生的最主要手段!”

    “这倒是真的!再说一个当校长的,也只有深入到课堂教学里去,也才能随时了解到学生的学习情况和思想动态,也才能领导好全体教师搞好教学工作。区直的一所重点学校,要不断的提高教学质量才是根本。”接下来,他又转换了话题,“你教课的那个班现在一共有多少个学生啊?也还是原来的那个班吧?”

    “还是的。这个班到目前为止一共有64个学生。其中有45个是来自站长夫人的那个班上。”我向他正色道。

    “嗯。听说那个班的学生全都被录取到你们学校了吧?”我点了点头,我说是的,并且还全都在我教的这个班上!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道:“当时他们那个班就真的考得有那么好吗?”

    我谈谈地笑了笑后,故意对着狄明杰道:“这个只有你知!我知!还有天知!……”姚委员瞅了一眼我跟狄明杰的表情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地说了半句话:“我看这个老柳啊……”老狄听了我跟姚委员的话后,倒显出了有些尴尬,因为他毕竟是那次招生的领队,那次的招生,恐怕是见不得阳光的!

    紧接着,就见姚夫人进屋来说道:“开饭啦!吃顿粗茶便饭,叫你们两个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结果我们去到他们那小餐厅,却见摆了满满的一桌子!一间让人倍感温馨的小屋子里,却氤氲着美馔佳肴的空气!要说真不好意思的,那却是我与老狄了。

    时间很快就到这年的期末了,后勤上每年一度的财务年报也开始了。一天上午,老宋搬出来一大摞的账本和账单要我签阅。我知道,这是一个当校长的应尽职责,因为上面有明确规定:凡学校的一切财务支出,都必须要经过校长的审阅签字,强调校长“一支笔”,要把住学校财务支出的第一道关口。说心里话,我既然当了校长,我也乐意做这样的事,因为那就是权力的体现——就跟那从前皇帝颁发诏书、下达圣旨、御览奏章一样,是没有多大本质上的差别的!所以我在那天不停地签意见或签名的时候,哪怕一个上午连尿都没去撒成一泡,但是仍有一种莫名的快感!难怪有人连做梦都想弄个一官半职的,经过此般尝试,感觉还真有点儿意思!

    可是就在刚要签完最后一本账单时,我却发现,赫然有老明、老贝和邵文莉三个人的签单,他们各自领了两百元的旅游补助款!于是我指着这三个人的名字问老宋道:“宋主任,这三个人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明明就没去参加旅游,您怎么又让他们把钱领走了呢?”

    大概老宋见我发现了他私下做的这件事,于是有些尴尬地队我说:“校长啊,他们三个也都是老教师了;再说,邵文莉又是老姚的老婆,我们又怎么能得罪得起她呢?当时我也就想,那钱反正又不要你我们个人掏腰包,我们又何必要那么当真呢!……”

    听他如是一说,我一下也恍然大悟了,难怪老明原来说要“天天都来找你(我)”的,可后来一次都没见来他找过我,原来他是早把钱弄到手了!      

    我回头再看看他老宋,他似乎还要讲出一大堆的歪理出来。于是我马上打断他的话道:“当初禹书华不是在会上说得很清楚嘛:凡是自愿放弃去旅游的,学校一律不给补助。当时我们都在场,您怎么就私自又给了他们补助呢?虽说他老禹现在已经走了,但还有我这个当校长的在呀!您怎么就这样擅自做主、不跟我招呼一声呢?难道我这个校长就是个摆设么?——这下倒好,好人您是做成了,也做得很得周全了,是不是啊?”

    讲到这儿,我很有些生气!过了会儿,我又继续道,“不过我跟您说,这几个人的字,我是不能签的,您就看着办吧,您也就把这好人做到底吧!”对那还剩下的几张,我都一一地认真审阅了,没发现有什么别的问题,也便很快地都签了。接着,我把笔一扔,对他老宋,我是看都没看一眼,就准备走。

    “这几个人的字,你既然不肯签,那他们领去的,我也就只好自己赔了!他们既然已经领去了,我也不能找他们再要回来,也要不回来了!”

    听他这样一说后,我便还是停了下来。再一寻思,老宋这人也实在不易:他有三个孩子在念书,一个上大学,一个念中专,还有一个最小的在本校就读,那家庭的经济压力便可想而知了!再说他家女人又是有名的母老虎,若是得知他这回赔了六百块钱,那他女人还不把他给吃了!那六百块钱,在当年也实在不算个小数目,他老宋要三个多月的工资,还要不吃不喝,也才勉强能垫得上啊!真若是让他赔了那笔钱,即便他不被母老虎吃掉,那他自己也会要用根绳子给勒了!再说了,这老宋向来对我也还不坏;记得我在念小学时,他就在我就读的那所学校当民办教师了,细说起来,他也还算是我的半个老师!

    一想到这些,我心软了。其实,我这人向来都极富同情心,也尤其同情那些连老婆都很怕的人!于是我说:“那好吧,那几个人的字,您还是拿来我签了吧!不过我还是要对您提醒两句:一是以后啊,要严格按照财务制度办事,再是希望您下不为例!”

    “好好好,我以后一定注意!”一下子,只见他满脸的可怜相一扫而光,就仿佛一个死刑犯突然得到大赦一样!于是我也随即想到:这虽说只关涉到区区六百块钱,可对他极怕老婆的老宋而言,也或许就是件性命攸关的事!

    不过为这件事,我到底有好些天都不舒服:我当校长还才不到半年,却总有被人给架空的感觉!仔细想来:老宋做的这件事,实际上不仅是对我这个校长权威的一次挑衅;他作为一个班子的成员,也是对集体领导意志的一次出卖——简直就是个叛徒!

    想到这儿,我还真的后悔了,很不该替他签这个字!可是,悔之晚矣。或许,这也是我今生人性的一处软肋。为此,我能否当好这个校长,这会儿,我是满心疑虑!


     ——长篇自传体小说《三十功名尘与土》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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