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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生涯(十一)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8-01-08 字数:14862字 阅读: 97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王者虽能掌管天下也富甲天下,然却终究管不了王者自身的生死。一旦龙体有恙,会驾崩了,犹得依仗医者仁心,所以不得不降低身价,要善待医生了!终究王者圣明:医者既是天使,同时也是屠夫; 他们一旦遭到冒犯,也是能够杀人的,而且不见血!
 

     【校座的苦楚】想来,这林子大了,还真的是什么样的鸟儿都有。有人为当了芝麻大一点小官儿,便也会兴奋不已;有人也因为不当官儿了,他也会兴奋不已!这天清早刚起床一会儿,禹书华就来跟我说,他那顶校长帽子也终于给甩掉了。“老秦啊,我昨晚上又去找老柳了,他已经答应了我!我观他的意思,像是已有了合适的人选。”说着,还无比兴奋,就好像只要他一不当校长了,沪深两地的股市都要跟着受影响,会立刻就要牛起来了似的!

    “哦!那会是谁呀?是再从本校产生还是从别处调来呀?”我有些好奇地问他道。

    “那我倒不清楚。不过我倒是想问他来着,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要问他,恐怕他也不会说的。嗨,管他呢,只要我甩掉了就行了,以后谁来当,那是别人的事儿!——不过我后来仔细一想啊,怕会是又要落到你的头上了!”

    “那不可能,我要当,只怕在你之前就当上了。”

    “这我知道,那是当时你自己不答应!”他停了会儿又说道,“我似乎从他的口风中听出来,他好像是有那个意思。”

    “不是还有个狄明杰嘛,我看他挺合适的;  估计他倒是很愿意干的。”我打探似的跟他说道。

    “那不会!既然把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就跟你实说吧:我昨晚上确实还向老柳推荐过他的——可他却说狄明杰这人不行!他只适合搞教导,不适合搞校长;说他这人太缺乏原则性,是当不好校长的,真要他来当,还不知会出些什么新鲜事儿呢!”又停了会儿,他说:“把你的烟给我一盒儿,我俩不瞎扯了,我这会儿还脸都没洗呢,我要上去洗把脸了,一会儿还有早课。”

    “怎么,你还没洗脸?”我找了盒烟递给他,并问他道。

    “我刚才是上厕所去了回来,看你也起床了,才顺便进来给你报告一声!”他一边回答着,又一边站起来要回他寝室去了。

    我伸手往他肩上一按:“慢着,干脆还坐会儿吧,还要那个脸干什么呀!”我把椅子也向他凑拢了一下,并把椅子转过来一百八十度坐着,将一只手和下巴都托在了靠背上,再来面对着他说话:“你这校长不是当得好好儿的嘛,怎么就一下子说不干就不干了呢?你倒仔细给我说叨说叨,我倒要看看你是哪根儿筋出了毛病?”

    他把一张河马嘴吧唧了几下道:“我不说你老秦也应该很清楚的——就我们学里的这些人,一个个不是元帅就是大将,全他妈都是当将军的料,有谁还愿意当士兵啊?他们的主意比谁都多,说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也比谁都正确!可就是没有谁会愿意自己行动的;真正有了事情,就全他妈成了缩头乌龟!——你老秦没看见吗?这年多来,就我一人唱独角戏,而且还罪过一大堆,也得罪了不少人!你若是学了我,你还愿不愿干啊?”

    “嗯,那倒也是。不过你老禹也别光睁着眼睛说瞎话吧?你在‘唱’时候,我没帮你跑龙套吗?”

    “对!你是在帮着我。可是除了你老秦,又还有谁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吗?”他大口大口地拔了几口烟后,略显激动地说。

    我又说:“难道狄明杰、狄大主任,也没帮过你吗?”

    “你就别提他啦,他这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呀,是从来看戏就不怕台子高!”他把一支烟吸完后,赶紧又接上了一支,“还是别说他的话了!刚才我也跟你讲了,我本来就想推举他来搞这个校长的,不晓得他怎么又入不了老柳的法眼!……”

    他站起身来走了。他上楼时,刚出了我的寝室门,却又突然回过头来问我道:“诶,你这个班成绩到底怎么样啊?”

    “昨天下午已经考完了,但要今天下午才能阅完卷子,到时候再跟你汇报吧!” 

    “再也不敢当啦,还汇什么报啊!”他一边说着,就一边“咚咚咚”地上楼去了。

    听老禹说到狄明杰后,我一下子对他老狄,像是就更加陌生了起来。本来,寻常在我印象中的老狄,也就像是站在一块毛玻璃那边的人,无论你怎样看他,总觉他隐隐绰绰,很难瞧得清楚。他平时也少言寡语,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每在公众场合或是寻常的会议上,是很难听见他会对一件事发表意见的。别人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他也从不表明任何态度,脸上也不会有任何表情,宛若一个面瘫的病人!他常年戴着一副灰暗的大眼镜儿,故而,你也很难从他那并不算近视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来。万一有哪件事情非要让他表明态度不可,那他也顶多只会说“我非常赞同校长的意见”,或者说“我跟大伙儿的意见完全一致”。总而言之,颇有城府,实在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说来也怪,老狄愈是这样子,倒愈让更多的人觉得他很有魅力,尤其是刚从学校出来的一帮年轻人,更是对他着了迷,成天都围着他屁颠儿屁颠儿的转悠。就连吃饭,都要与他同吃一桌,甚至连上个厕所,都会去跟前赶后的。仿佛是不仅要跟他同生死共患难,而且是连拉屎撒尿都得同在一个蹲位才好!否则是不可能拉得出的,没准儿就会被活活憋死!

    有几个年轻教师,要说和我的关系也还不算差,就听他们常常跟我说起:“这个学校里,狄主任的群众威信是最高的了!”有时候,我不禁问他们:“那你们觉得老狄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呀,你们这般看重他?”

    “他人好啊,他关心人哪!”几乎脱口而出。

    记得和永辉在当校长时,他老狄也和其他大多数教师一样,除了每周六和周日回家住以外,其它五天时间,大多是在学校住的。可是自从禹书华当校长后,他却突然不在学校住了,就连上了晚自习的三节课以后,他都是要赶回家去住。当然,教导主任都不愿在学校住了,那一群追随他的年轻教师们,就更是要紧跟校领导的步伐了。结婚成家了的,自然是要赶回家去的,要享受一回小夫妻俩的温柔乡了。那些还没成家的呢,自然也是夜生活丰富,能走亲戚的去走亲戚,不愿走亲戚的,是可以去会会老同学、老朋友的;或是更要去抓紧时间,要玩儿他一把花前月下的浪漫了!

    狄明杰当主任的一年多来,他在各种会议上的讲话,现在算起来,共计也仅有三次:一次是在十多天以前,他附和着禹书华的意见,要支持我当班主任讲过一次话;另外的两次讲话,一次是关于要为部分老教师晋升职称开辅导课的事,再一次是关于要向学生每周收取五天补课费的事。老禹当校长以来,作为一个当教导主任的,他在公开场合,也就仅仅讲过这么三次话!我作为学校的党支部书记,这点我记得十分清楚。

    去年开学不久,他在一次教师大会上,是破天荒地第一次发表了很有影响力的讲话:“老师们,同志们:众所周知,我们这代人是最不幸的,在正长身体的时候,我们赶上了五九年、六零年的饿饭,几乎连性命都差点儿没能保住;正要上学读书长知识的时候,我们赶上了‘文化大革命’、要‘停课闹革命’、要去‘大串联’,也无书可读;正要参加工作的时候,我们又要响应伟大领袖的伟大号召,要去‘上山下乡’,‘不能留在城里吃闲饭’;正要恋爱结婚生孩子的时候,又正赶上了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想多生一个孩子都不行!在校的很多老师都晓得:我多生了一个,结果我还挨了一刀,把有个管管儿都给割掉一截扔了!”他讲到这儿忍不住笑了,所有参加会议的,也都大笑了起来!

    他继续道:“到了现在要评职称了,要涨工资了,却又要问着我们要文凭!——大家伙儿也都清楚:你没文凭,职称就评不上去;你职称低了,工资也就涨不上去!因此啊,所以我建议:学校得赶紧想想办法,是不是要开办一个辅导班,也关心关心我们教师,也给我们这部分高中生们、中专生们,辅导辅导,也允许我们搞点把‘个人奋斗’!”

    他讲完这些话后,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也便从此,他的人缘儿也更加看好,那所谓群众基础也便更加牢固了!听他这一回讲话后,我便对他也一下子肃然起敬了。——看来这家伙不是不会讲话嘛,倒正如古人所云,此鸟不鸣则已,则一鸣惊人尔!于是心里笑说:“这鸟还行!”

    不过我却又站在禹书华的角度曾仔细想过,老狄的此番建议好是好,也实在很得人心,我也打心眼儿里赞成,可是,真要具体操作起来,就更是困难重重了:一是在学校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出一间多余的房子来,能够用它来作为辅导的场所;再者,也找不出能有相应水平的辅导教师来——虽说有十几个是近几年才分配来的大学生,但是我们谁都清楚,那帮小子水平也极其有限,连教个初中生都很困难,就不要说要让他们来当教师的教师了!其三,时间上也根本无法保障,老师们除了上课、备课和批改作业以外,就根本腾不出有多余的时间来!所以啊,这件事最终也根本无法落实。看来,这老狄的建议也只能是空中楼阁,顶多也只能收到哗众取宠的效果了!

    然而这件事情的结果,最终也只苦了这位道行还不够深厚的校长禹书华了:因为他根本无法解决“辅导班”的房子问题,也根本不可能让有关教师因为要补习、要搞所谓“个人奋斗”,就索性不上课、不备课和不批改学生作业了!也就因为这事情的不了了之,所以在众多的教师心目中,他这个校长,却落下了一个“根本不关心老师切身利益”的口实!也所以,他和大部分教师的距离也便渐行渐远,他便深陷于跋前懥后的尴尬了。从而,他这校长说出的话,也就愈来愈没人要听了,他仿佛真的已成了孤家寡人!

    记得《红楼梦》里的跛足道人有一首《好了歌》,那最后四句这般唱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对禹书华当时的处境,不妨也依此造仿几句来形容:“大伙儿都道主任好,只有校长被忘了!痴心校长不见多,真心主任谁见了?”

    老狄第二次很有影响力的讲话也是在一次教师大会上,也仍是用的第一次讲话的亲切口吻:“老师们,同志们:众所周知,我们教师的政治地位虽说是提高了,可是工资待遇仍旧低得可怜,就连维持个生活都很困难。不过我想啊,这个事情呢,我们是完全有能力、也有条件来自行解决的!所以我建议:我们学校课表的排课,以后就严格按照“部颁教学计划”实施,每天就只能排六节课。上好这六节课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也是我们的本分;那其它五节课本来就是额外的负担——既然是“额外的”,我们就应该收取补课费,我想这谁都说不起话来!

    所以啊,以后每周都应向学生收取25节课的补课费!把这笔费用收上来后,我们就可以按每个老师的实际课时,再分给大家,也实行多劳多得,并以此来体现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

    听了他的这个建议后,一瞬间,整个一间会议室里,那掌声是真的就像爆炸了一颗原子弹,只差点儿是要将那屋顶都给掀翻了!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听有人又进一步问他道:“狄主任,那每节课到底可以收多少钱啊?”

    “嗯——我默(算)了一下:每节课我们就只收一块钱,每生每周可收25元,再乘以四,每月人均就可以收取整整一百块钱。每个学生全学期下来,我们完全可以收取他450块钱;我们学校共有三百多个学生,每学期,大概就可以收取十好几万块钱的补课费了……”

    像是还没听狄明杰把话说完,就见禹书华突然站了起来,是满含笑意地对他揶揄道:“狄主任究竟是教数学的,确实精于算计!这么大的一笔钱,也确实很诱人哪!”他一边说着,又一边将一把椅子向前挪了一步,而后又一只手撑在椅子的靠背上,另一只手又不停地比划着继续道:“我跟老师们就讲个实话吧:我可能比你们在场的谁都更喜欢钱!钱也真是个好东西啊!夸张点说,我能拿它生嚼了吃!不过,我这人向来胆子小,见了这样多的钱后,恐怕就如同见了婊子一样,是有那个贼心,就是没那个贼胆!再说个很没面子的话:一是怕惹上艾滋病,再是怕我家河东狮知道了!她一旦晓得我搭上了婊子,那肯定是要闹得鸡犬不宁的!我也就会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还说不定要了我的小命儿的!

    狄主任刚才在算账时,我就已经想好了,要收这笔钱,还是先请大家再忍一忍吧!等什么时候我不搞校长了,你们就准管多收点就是了!——还是请你们就暂时饶恕了我,我是个胆小鬼,也是个最怕女人的人!”

    听了禹书华的这番表白后,老狄也不好再把账要继续算下去了;再看看各位老师的表情:一个个就宛如是表情极丰富的电影明星,脸上虽然仍是满含着笑意,但是不难看出,在笑意里面却包含着彻底失望的神色!

    再来说说我们班昨天的摹拟考试。

    这个班是一个很特别的班,因为它的基本队伍,都是来自于那所不是重点小学的“重点小学”,也是一个不是重点班的“重点班”——它就跟几多年前的沙坝学校一样:当年沙坝学校的校长是县教育局长的小舅子,然而这所小学这个班的班主任,却是我们区教育站柳站长的夫人!——那所学校十几年前我是去过的,就是那年为清理二十张课桌的事我去过。

    那位尊敬的站长夫人叫胡珮玲,她特别爱笑,至今我都有很深的印象。记得那天,她听到一个叫白希柳的老师在课堂上把番茄俩字读成“bōjiā”后,硬是笑得几乎直不起了身子!我这回和沈万军带的这个班,其中有45个学生,就是出自那位柳夫人门下。上学期在小升初考试中,她班上考试成绩在全区考了第一名。全班45个学生,是一个不落的,全被我们这所重点中学录取了!当然,站长夫人的宝贝儿子柳小磊也在这个班上,还是以全区三门功课总分第一的成绩被录取的。柳夫人也因为这次小升初考试的劳苦功高,就在今年的暑假中,也理所当然地晋了级,评上了“小学高级教师”的职称,算是名利双收了!

    北方有句俗话说,到底是骡子是马,须得拉出来溜溜再说。所以在昨天,我们对这个班进行了一次严格的考试。为慎重起见,我们完全是参照小升初考试的方式和步骤来进行的。我们也只考语、数、政三科,每科试题的难易程度,也尽量跟升学试题一样,也即是说,那是三份很标准的模拟试题。试题出好后,那所有的考卷,我们还都是专门拿去城里用打印机打印的。

    我们这个班有六位任课教师,我和沈万军分别教语文和数学,还有四位教师,分别教政治、历史、地里和生物。考试中,一共三科,而每科刚好有两位老师监考;考场里,一前一后,都有人细心地紧盯着,目的是要考出最真实的成绩来。那气氛,一点都不逊于是每年一度的中考!

    这天刚吃过早餐后,我们就开始评卷了。评卷的人就是我们三个任课老师。我把试卷打开后,我要评阅的第一份考卷,就是站长公子柳小磊的——因为这孩子是以升学考试285的高分被录取来的,当然会引起我的格外关注!说实在的,我对这孩子的关注程度,一点都不逊于是哪家的孩子才考进了北大或是清华!对他的那份卷子,我阅了有足足半个多钟头。发现他的语文基础知识还真是掌握得很牢固,凡需“死记硬背”的一些东西,他还真的一个不错,只是在40分的应用思考题上失掉了几分。作文也还算写得不错,有几段文字还十分传神。作文命题是《老师,您听我说》。

    他的作文写道:“我的妈妈长得就像我,她的一双眼睛不是很大,但是很圆,尤其善于表情。我每次遇到事情,只要一瞧见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了,她要我应该怎样做,或是不能怎样做。我的妈妈也有点老了,她的嘴角两旁,有一道很长的竖着的皱纹,只要她一笑起来,那两道平时竖着的皱纹,就会变成一道小括弧。

    我的妈妈最喜欢去城里,每个星期天她都会去城里,她给她自己买了很多新衣服回来……”

     最后,我给他的作文评了32分,是按照中上作文的等级评判的;再加上他语文基础知识考察的得分,整份语文考卷共得了88分。虽说比他升学考试的分数少了些,但总的看来还行,有很强的可塑性,我马上便心说:“孺子可教也!”

    这天的阅卷直到晚上七点多左右才结束。在我的语文阅卷过程中,我终于识得了庐山真面目。然而让我喜忧参半。它让我感到欣喜的是,全班六十四个孩子中,能和站长公子写出相同水平作文的,还有近二十个,这是真正让我感到欣喜的。也还有让我感到另一种“欣喜”的也不少,譬如:“我有一个同桌非常好,我一到学校就坐在这个同桌上,听老师在黑板上讲课,我就在同桌上认真地写作业,他是一个红色的桌,漂亮的桌,我最喜欢这个桌!……”再譬如:“我那天放学后,一走到四化路的口口儿上,哈个当当的呀(当地土语,表示惊奇;“当当”,念上声),狗娃子,你只看啰,好大一根春芽儿树哇!呀,那个树上,还长了虫呢,正在恶实拱(本地方言:努力向前蠕动)……”

    让我感到忧的是,那四十五个孩子中,及格人数也只刚到一半,能达到语文80分优分的,仅有十四人;而59分以下的人,竟有二十个!甚至有两个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他把自己姓陈的“陈”写成了“阵”,他把姓黄的“黄”字少去了中间那一长横。俩小子还真行,连他俩姓氏的笔画都被给贪污掉了——真乃世风日下啊!就这样的基础,三年后能交脱账吗?真的忧心!

    等到三科阅卷都结束后,我们当晚就把三科的考试成绩进行了综合。再按照当时小升初的平均录取分数线,该班上的四十五个孩子,实际只能录取十七个!依照以往的经验看,那四十五个孩子中,三年后能考取重点高中或中专的,估计顶多不会超过二十个!

   对此,我和沈万军也只能相对无语,就跟是我去商场里花大价钱买了一件假货一样,颇有上当受骗的感觉!甚至还担忧,这件假货,以后还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教政治课的贝老师见此,也只叹了口气、摆了摆头!我说:“军哥,贝老师,我们必须把这个成绩,要如实向校长作个汇报,并把这三科学生的全部考卷,都保存好了,以防以后会有人给我们扣屎盆子,莫叫它毁了我们十几年来修成的英名!”

    我们两个正说着,见贝老师已把禹书华从楼上叫了下来。老禹听了我们的汇报后,也只是摇了摇头,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的成绩,便自然咧开着一张河马嘴,表示太不可思议了!道:“老秦,老沈啊,尽管我已决定不当这个破校长了,到时候真有人要追究什么责任的话,我老禹也一定负全责,因为这批学生是在我手里招来的,到时候,我给你们证明,肯定会说直话的!”又过了会儿,他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哼,当初真不知他老狄是去怎么巡视的!”

    说到那次巡视,再面对如此的考试结果,不能不使我产生诸多疑问。一时间,我们在场的四个人,真的大眼儿瞪小眼儿,像是你也在问我,我也在问你。过了好一会儿,我便问禹书华道:“那次到那个学校去巡视的人,你是安排的哪几个啊?”

    禹书华一只手拿着烟抽,又一只手拍了几下脑门儿回答说:“是狄明杰带的队,有湛布江,有尹吵吵儿,好像还有箫叶太……这就有四个了,还有两个是……?反正一共是安排了六个人去那个学校的。”

    沈万军当然不知道那次去巡视的人——那次正赶上他老婆生了孩子。贝有余是老教师,得到照顾,他那会儿也请假到了深圳,看女儿去了,所以也不了解。

    就在这天晚上,我特意去找了湛布江,因为那家伙一向与我亲近,也是个很精明正直的人。那次去巡视的具体情况,他定会如实地跟我说起的。果然,我去找他问后,他给我讲出了很生动的一个故事——

    狄明杰带队的这一组,除了他和尹吵吵儿是老教师以外,其他四个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吵吵儿说:“明杰啊,他们那几个年轻人我们就甭管了,你我两个,今晚上就赶到那学校里去吧!

    路那么远,到了明天早上,我是来不及的——到底比不得你们年纪轻!”

    老狄也说:“那是!我们两个老家伙,今晚就去老柳家里住着——反正他家离那学校也近,就在学校的屋背后。”

    其他几个年轻人听了他俩的话,也都说,一定要当天一块儿赶去那个学校。还说若是等到明天早上去,肯定也来不及的;若硬要那样,那他们四个就干脆不去了!——他们这会儿就去打麻将去,四个人刚好一桌!所以他们一共六个人,当晚,也就都赶去了,也都去了柳站长家里。

    那天晚上,柳站长也正好回家了。对于重点中学来的几位巡视老师,他们夫妇俩当然是热情有加,当然也体贴入微了!一是因为他老婆胡珮玲就是该校该班的班主任,这会直接关系到该班的考试成绩和升学率;再者,他们的宝贝儿子小磊也在这个班上。

    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见,天下最大的官即是王,最富有的也是王。然而,王者虽能掌管天下也富甲天下,然却终究管不了王者自身的生死。一旦龙体有恙,会驾崩了,犹得依仗医者仁心,所以不得不降低身价,要善待医生了!终究王者圣明:医者既是天使,同时也是屠夫;  他们一旦遭到冒犯,也是能够杀人的,而且不见血!——作为全区教育上“王者”的老柳,他自然是深谙这其中的掌故的。

    老柳三口之家,自然是不可能备有九口人的床位的。不过法子多的是,柳夫人原本就是位做事周全而仔细的人,很快就见她去请了两位本校的后生来,算是凑足了两桌好麻将。此法甚妙,不仅很好地解决了待承客人的归宿问题,而且还能让客人住得舒服、玩得开心!

    随即,就听麻将声响,和声不绝。一道道长城,拆了又建,建了又拆,东风劲吹,西风横扫,叶落飘飞,一时玩儿得风生水起,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只是苦了老柳和老柳夫人,不光是要端茶递水,更是要跟着熬更受夜了!

    等两场麻将结束,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七点钟了。赢了钱的,还仍然意犹未尽,就跟酒鬼刚喝到两口二锅头似的,分明见得,那儿还有几满坛子放着呢,可就是有人不准再喝了,他难免会有些依依不舍!输了钱的,尽管没把屎裤子输掉,却也拉长了一张马脸,还吧唧着嘴,并自言道:“唉,火疲!不是老子技术差,而是他几爷子火气也太旺了!”

    刚一去到学校,该校陈校长和胡老师都说,早餐已经好了,就等几位老师入席就餐了。按照惯例,一般早餐都是很简单的,吃点馒头喝点浠粥什么的就行了;  盛馔佳肴应该放在中午和晚上用的,让往后的日子也充满希望。可是这天的早餐不同寻常,俨然为饕餮盛宴!一间不太大的屋子里,放了两张大圆桌;只见桌面上红的、绿的、白的,应有尽有,摆了满满一桌子,无比丰盛;那菜蔬的式样,就像是当年为慈禧老太后准备的用餐!另外,桌子上还放着好多瓶上好的白酒。当然,盛情难却,一行六人,为C区的教育事业而吃喝,那是工作的需要,不吃白不吃,不喝也白不喝——他们将要豁出去,要为全C区的教育事业而吃喝了!况且,如此饭局,定和站长夫人有关系,想来,也定是站长的特别安排!再不吃,也不喝,那就叫不识抬举,至少是为人不随和了,那简直就是二百五!

    入席了。六位老师由陈校长和站长夫人作陪,  另一桌是该校的几位监考老师。其实,他们几位是肩负着重要使命的,不是要光来吃的,而是专门来作陪的!自从刚一端碗拿筷的那刻起,他们便跑过这边桌子来,要轮番为这些“巡视大员们”敬酒。并且扬言道:“今天啊,我们非把你们长山中学的几位老师灌趴下去不可!”结果,六位巡视员,除狄主任和小湛以外,还真的给灌趴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只听尹吵吵儿趴在桌子上断断续续地讲着醉话道 :  “我,我知,知道你们要,要把我灌醉——你们就好,搞鬼,搞……搞吧,谁怕,谁呀!……”

    等吃过早餐后,狄明杰便和柳夫人一起,把吵吵儿扶去休息了。并且说,老同志嘛,等这回考试结束后,他也就退休了,是再也不会到学校了。接着,他又小声跟湛布江几个说:“刚才,尹吵吵儿在酒桌上讲的醉话,你们都听明白了吧?”

    “狄主任的意思是?我们也睁只眼、闭只眼是吧?”湛布江红着一张脸,明知故问地道。

    “我都有什么意思了?这是你们说的,我可没那么说过!”

    “好的,明白!”

    最后,直到三场考试结束,长山中学的这六位巡视教师,是没见有一个要去亲临考场的!尹吵吵儿也直到回校时才酒醒过来,不过,他也没有再回学校来,而是直接回他城里的家里去了。

    听完小湛讲的故事后,我一切都明白了:柳夫人班上四十五个孩子,算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当然应该全部升重点!

    教师节这天没放假——因为柳站长一大早就到了我们学校,并且这天三餐饭都是在我们学校吃的——他是为校长一事专门来的。看得出,他很着急,都知道,他寻常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而且真跟那《儒林外史》里的张乡绅一个样,满嘴文绉绉的。可是这天,在一共三餐的饭桌上,都极少听他说话——即或是说出一句话来,也都被压缩得极其简短,就像是严监生在弥留之际留遗嘱一样,一般都只三、五个字,犹很急促! 也就跟我们老师教学生修改病句一样,是先找出句子的主干后,把修饰语全都去掉了。这天他也很辛苦,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分别找人谈话,而且是轮番地谈!全校近四十个教师,我估计有一多半的人,他都找去谈过话了。怕会所谈之内容,也全都是有关长山中学前途和命运的大事情!

    大约在晚餐前的一个钟头光景,禹书华来到我的寝室门上跟我说:“老秦啊,你到我的寝室去一下,老柳在等着你!”

    我“哦”了一声后,也就去了他二楼的寝室。那间屋子是一年前和永辉住过的,他走后,就归禹书华住着了。所以在全校教师的印象中,那就是专门的“校长室”了,也就仿佛是写进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似的。

    我进屋后,老柳没说一句套话,也不曾有一句话的铺垫,而是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道:“我今天在你们学校,找了大部分人了解情况,也征求了他们的意见,绝大多数都同意你来当校长。——这也恰好跟我和姚委员的意见一致!

    你是共产党员,也是支部书记,你有责任把这副担子担起来。希望你秦老师,就不要再推托了!”

    “……狄明杰不是更合适吗?”我是真有畏难情绪,“我尽量为您把小磊的班主任当好就行了——您还是做做老狄的工作吧!”

    “小磊的班主任,你可以交给沈万军去当。这事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姚委员也要来的。晚饭后,召开全体教师会。”……

    我知道,我若是再说话,那全都是废话了,反倒是自讨没趣了!


     ——长篇自传体小说《三十功名尘与土》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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