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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神仙  作者:漆平

发表时间: 2017-12-29 字数:39464字 阅读: 741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当我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就感到了苍凉与无奈,虽然我想写这个题目已有很久。人生有时候本来就是一场错误,更何况对于一个真实却又近乎传奇的人来说,这错误或者说这阴差阳错就是带泪的笑容,苦涩、苍凉而引人
 

当我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就感到了苍凉与无奈,虽然我想写这个题目已有很久

人生有时候本来就是一场错误,更何况对于一个真实却又近乎传奇的人来说这错误或者说这阴差阳错就是带泪的笑容,苦涩苍凉而引人慨叹。

杨德是我们的邻居在杨家洼这住着三十几户人的庄子上相互都是邻居杨德才就是这众多邻居一个和善的老头杨德才是个庄稼汉杨德干不了重活儿杨德有疝气腹股沟那里背后庄里人都喊杨大子。杨德有六个孩子四女二儿。杨德的日子过得挺艰难的,过着灶爷的日子。当然,那时候许多人家都穷灶爷。杨德家里甚。

 

杨德财的老婆是个哑巴,逢人就啊啊啊啊地说个不停,没有走的意思,还指手划脚,如果对方懒得理,烦她就会瞪着眼双手指着对方大声的啊啊啊啊啊以表达愤怒我们一帮毛孩子一见她就跑,怕。她啊啊啊啊起来看着挺凶的,让我们毛孩子害怕。在我们看来,似乎人啊啊啊啊,是的主要工作占据了大量的时间

一家子大小八张口,自己又干不了重活,杨德财确实得找个生计。于是杨德财就慢慢变成了杨神仙。

杨德财多方打听,多次登门拜师,诚心终于打动了那位远处的师傅,据说手艺了得。杨德财不识字儿,所以他只能先学会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各类符,什么镇宅符、驱鬼符、招红符超度符。像画画似的,一天儿两天儿记一个,隔三差五记一个,一年半载下来也就基本全记下了。

难的是咒语,短的还好应付,长点儿的刚记住就又忘了。丢三落四、前不搭后的。师傅让他把咒语记抄在纸条上,杨神仙将像个认真的小学生,随时从裤兜里掏出来,嘴里呜呜啦啦地记。有时候,等杨神仙回到家里,就又记不起来了。他只好翻山到民办教师黄文达家里去请教,黄文达就像教小学生一样,领着杨神仙念。

杨神仙丢下农活,跟着师傅四处走艺,风雨无阻,并且安安分分做徒弟,师傅的收入自己一直分文不取,苦学三年终于出师。跟师傅磕完三个响头就要出门。
临走,师傅说,你好好走艺,不要贪心,积德行善,才能长远。杨神仙说,徒弟记住了,然后退出门外。

 

杨神仙后来食很宽,方圆八十里内的人几乎都听过他的大名,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正儿八经成了杨神仙,但这三个字包含的几乎全是对他的赞美,没有一点儿揶揄的意思,完全是诚心诚意的。

杨神仙声名日渐远扬。

杨神仙渐渐开始每天都夜不归宿,或者夜半三更回家,因为抓神弄鬼的事几乎都是在晚上进行的。杨神仙很忙,后来越来越忙。如果杨家洼像搓衣板一样的土路上又当时还稀罕的摩托车轰鸣而来,十有八九是来请杨神仙的。如果有更稀罕的小车拖着长长的高高扬起的灰尘尾巴飞驰而来,百分之百是请杨神仙的。因为杨家洼只有杨神仙坐过小车,并且后来时不时坐一下小车。

杨家洼人问杨神仙小车坐上去怎么样,怎么个舒坦法,杨神仙说,还没有坐在四轮子的敞车厢里舒坦,不过就是不颠不冻。杨家洼人就有些失落,你看,人家连小车都坐厌了,自己坐都没坐过。

杨神仙是个和善的老头,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出手必见效验。

来人见杨神仙,只消说明为何事而来,杨神仙便会打断来人,示意他伸出手来,男左女右,然后伸出自己三根粗糙的手指,搭在来人或白嫩或黝黑的手腕儿上,和中医大夫把脉一模一样。然后看见他嘴唇翕合,可能是在念咒吧,三根手指伴随着嘴唇翕合时松时紧。这时候他一般是眯缝着眼睛的。多数情况下,三两分钟之后,杨神仙便能告诉来人所问的病缘何而起,比如是你借了东北方一户人家的铁器家具,这家具是个什么形状的东西,放在你家的西面或北面儿,比如你给西南的一位方神(管某一地方区域的神)许过个愿心,并且是香火愿或者是鸡愿羊愿;比如是家里某个方位动了土。比如是家亲(本姓阴鬼)、旁家亲(外姓阴鬼)之类的,或者兼而有之。总之他能讲得十分具体且十分明白,一经指点,来人一般都会恍然大悟:确有此事!然后请教杨神仙破解之道。

杨神仙从来不卖关子,他会一五一十的交代给来人:回去之后用几柱香,几张黄表,什么时刻,怎么祷告,就会见效。如果杨神仙觉得来人自己祷告恐怕不起作用,他会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告诉来人:本月的哪天儿是个三合日子,可以大动干戈驱邪,要些什么用物,你先准备好,到时候我就来了。如果来人提出自己来接,杨神仙也不推辞。如果对方是步行着来的,杨神仙也不提要求,到时候肯定会步行着按时到达。

杨神仙言而有信,他的名望很好,远比我们的几个村干部好,虽然杨神仙有时候还要吃救济粮。

杨神仙脚下勤快,特别是在本庄子上,只要有人去请,他会答应,赶紧到来,哪怕是个小孩子去请也一样,他从来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轻慢。甚至看见他在地里干活,隔山喊一声,他都赶紧过来。杨神仙心轻。他在庄子上从不收取报酬,从不拿钱,所以庄里人都感激他的随叫随到。地里的活儿干不了,喊一声总有人抽空去帮忙,他干不了的重活儿自不用说。过年的时候,他家里这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虽然来客可能只带着一斤最便宜的点心或者一把子挂面。但着微薄里有大家对他深深的感激与敬重。
杨神仙大儿子结婚的时候,本来只准备了三十多桌十分简单的宴席,结果客人来了六十多桌,最后不得已,每桌只好简简单单上了一半儿菜,但大家都在感慨杨神仙的活势好。杨支书家的席才不过开了四十五桌!

杨神仙的脉号但相当准。杨神仙驱邪相当灵验,可以说是手到病除。但杨神仙一直没富起来,虽然他越来越忙,但他一直记着自己临走时师傅的话:脚勤心轻,不要贪心。每次出门,他最多只收二十四块钱,这叫全礼。那个时候,二十四块钱能买一百多斤麦子,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收两到八块钱。东家敬的多余的钱,他全部退回去。当然,拿多拿少,主要看东家的家境,家境殷实的略多拿,困难的略少拿,甚至白效劳的也没少干。自己庄子上全是白效劳的,这是杨神仙的底线。

有底线的人都有操守。他要的就是个活势。

 

杨神仙出了趟远门,杨神仙的手段又显了灵,杨神仙发了财。他十天挣了杨家洼人打半年工才能挣到的工钱,一千块!那个老板领着另一个老板又来了。杨神仙坐上来人的小车绝尘而去。杨神仙又发了财。杨神仙突然时来运转,一个老板又领着一个老板来了。一个老板又领着一个亲戚来了,一个亲戚又领着另一个亲戚来了。杨神仙突然就成了暴发户,几乎一夜之间,他成了杨家洼最富有的人。有三年运,神鬼不敢问。杨神仙如今似乎事事顺心,发达了。杨神仙出门开始戴礼帽、戴墨镜,穿上了呢子大衣,锃亮的大头皮鞋,虽然在杨家洼的土路上皮鞋总会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杨神仙精神多了,但他还是客气,还是脚下勤快,还是心轻。杨家洼人还是敬重他的活势。当然,杨家洼人还增添了一些羡慕,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些对杨神仙贫困的同情意味的话,现在都一扫而光了,神仙的女人见了人越是啊啊啊啊啊地说个不停,也不走了,庄里人同样应付几句,便各自忙手里的活计去了,神仙女人便只好指着对方,啊啊啊啊啊啊地骂骂咧咧的讪讪而去了。

 

杨神仙的四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的漂亮,都大个子,大脸盘,大眼睛,似乎基因在她们那里完全发生了变异一样。杨神仙的三个姑娘已经出嫁,只有最小的一个还在家里。十六岁,放牛是她的主业。杨神仙的三个女婿都是杨家洼附近的殷实人家,日子都过得有油有水的。杨神仙的女儿动不动就进城,骑一辆时髦的飞鸽大链盒自行车,头上擦了又香又亮的发油,脸上抹了淡淡的白粉。在杨家洼的土路上本来就是一道风景,这风景就从杨家洼一路延伸到县城,引来无数留恋的目光。杨神仙的女婿是老实人,只知道下地、挣钱、干农活,不知道哄自己的女人。

 

杨神仙的女儿回家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一个庄子上的二女儿杨冬梅。杨神仙家门口一有小车停稳,二女儿杨冬梅就一定会在半个小时内出现。也一定擦了粉,抹了头油,穿了新衣。给来人端茶倒水、递烟敬酒,笑意盈盈而又娇羞不胜。
    杨冬梅在一个春夜突然就不见了。过了一天,女婿到杨神仙家来找,说娃娃找他妈妈,哭端哄不住。杨神仙说确实没来啊。过了好几天,杨冬梅还是不见影信,后来杨家洼全庄的人,都在打听杨冬梅的下落。她能到哪里去呢?杨神仙也找,这个死女子,不安安分分过日子,哪里去了嘛,至少出门串亲戚也该给男人说一声么。
    半个月过去了,老实巴交的杨冬梅的男人,终于意识到杨冬梅是跟人跑了。那人是谁?应该和杨神仙家门口的某辆小车有关系,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就背着一直嗷嗷嚎哭不止的儿子来到了丈人杨神仙家,让儿子喊杨神仙姥爷,然后还是嗷嗷地哭,说,姥爷,我要找妈妈,他不管我了......嗷嗷嗷嗷......杨神仙就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样安抚这个一岁半的尕先人,他翻出一袋奶糖来,给外孙扯开,给他剥了一块塞进嘴里,尕先人就高高兴兴地到院子里和猫玩去了。

 

 

杨冬梅的男人就坐在地下的板凳上,等着杨神仙说话,杨神仙就干咳了几声瞅了瞅窗外又瞅了瞅地面儿我明天走一趟矿上,我估计可能能找见我尽量把来,我不缺德事儿娃娃放心人家要是坏了良心干脆不来也不是我三坏了良心娃娃你懂。

杨冬梅的男人瞅了瞅杨神仙,满眼感激,但他隐隐觉得杨冬梅怕是再不回来了。他瞅了瞅窗外,儿子正和猫玩得欢实。他突然就有些难肠。这跟人的婆娘!让我怎么抬头做人!

杨神仙去了半个月才回来,是一个人回来的。杨神仙的整个脸像戴着墨镜一样乌黑的。杨冬梅的男人去了趟神仙家里,看了看神仙的脸色就又回来了,以后见了神仙都不问了,路人似的。

大女子杨春梅又不见了!

三女婿也跑到神仙家里打听媳妇的下落来了!

杨神仙见了杨家洼人也戴起墨镜来了,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张脸,他宁愿把他藏在镜片后面,他不想听别人在背后说他坏了良心,把自己的女子一个个都卖了两遍!人都算不上,还走什么艺!杨神仙日渐萎缩了下去。

三女子依然毫无讯息,大女子和二女子也毫无讯息。又过年了,三个女婿大年初一一起到神仙家来拜年。

一进门,烧了香,就齐刷刷一排跪倒在地,磕起头来。给先人磕一个,再给神仙供的祖师爷磕一个,再给杨神仙磕一个,再给丈母娘磕一个,杨神仙赶紧下炕,去扶他们起来,但他们就是不起来,跪在地上一个劲儿诚心诚意地磕。
神仙的女人见阵势不对,啊啊啊啊叫着生拉硬拽把他们三个拉起了身。杨神仙就要熬罐罐茶,二女婿就主动接过去,倒水,放茶叶。杨神仙就端茶食,找杯子。杨神仙的女人炒菜去了。四个男人就一言不发地吸溜吸溜的喝着冒着热气的罐罐茶,尴尬苦涩的茶,一杯又一杯。一会,丈母娘的猪肉炒粉条就冒着热气上来了,大家客气地吃了一阵子,三个女婿就开始逐一给杨神仙敬酒。杨神仙低着头只是喝,每人四盅,三四十二盅。杨神仙就略略有些晕。三个女婿就在桌子上三桃园、二喜好、六六顺地划起拳来。轮到杨神仙,自饮四盅。不多会,三斤酒就底朝天了,四个人的舌头都大了,女婿的胆也大了。二女婿端着酒碟子问杨神仙:老丈人,你到底见没见杨冬梅?人家给你怎么说的?大女婿和三女婿也赶紧凑上来,想探听些风声,也趁机问问自己女人的下落。

 

杨神仙就愣在了那里,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杨神仙瞅着对面二女婿颤巍巍的手,就一盅又一盅地把酒碟子里的六盅酒都喝干了,一滴不剩地喝干了。然后大家看到杨神仙的喉头一动一动的,嘴里发出使劲咽唾沫的声音,然后杨神仙就跌跌撞撞地往出跑,刚到院子中间就啊的一声,刚才吃的喝的,就像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喷射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声啊......三个女婿也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扶着杨神仙,拍杨神仙的背,杨神仙的女人也从厨房里跑出来,指着杨神仙啊啊啊啊......


杨神仙说,我把三个女子叫不回来,我就不是人,我就没脸见人,我就走不了食方,我就亏了先人啊,亏了先人啊......杨神仙啊啊啊地哭出声来......

开春的时候,杨家洼的老老少少都忙起来了,送土粪,捡籽种,磨地,买化肥......杨神仙的三个女婿就急得团团转,这该死的娘们!这该娘们干的活,一个大男人怎么干呢,关键是怎么干都不顺手啊,他们都盼着女人回来,只要回来,就全当是她们串了一年亲戚,见了一年世面,逛了一年集市,或者出去撒了泡长时间的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三个女婿就隔三岔五往杨神仙家里跑。
杨神仙又出门儿了。

杨神仙二十多天后才回来。依然黑着脸,戴着墨镜儿。身后拉着一个大,皮箱在杨家洼的土路上像个跛子一样又蹦又跳地行走。当晚三个女婿都陆陆续续进门了,杨神仙翻腾出一斤酒,说,好酒,当老板的领导送的,只有一斤。二女婿就先给杨神仙敬酒,杨神仙就喝。大家眼里都空洞洞的,心里也空洞洞的。养神仙说,二女子我叫不回来了。娃娃,我对不住人啊。二女婿就苦笑,就和杨神仙碰杯,就仰起脖子灌。一斤完了,再拿一斤,杨神仙这几年有的是酒。四个男人就都醉了,气醉了,愁醉了,悔罪了。
但他们都不愿杨神仙,他们见了杨神仙还是叫姨夫,原来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杨家洼的日子依然一天天漫长,庄稼都长满了山坡,野花开满了山坡,悠扬的野花儿(山歌花儿)回响在山坡。

杨神仙的三个女子就这样从杨家洼的山坡上悄然消失了,消失得杳无踪迹,消失得让人莫名其妙却又念念不忘。

 

杨冬梅突然就出现了!

她油光锃亮的高跟儿鞋从小车车门儿伸生出来的时候,杨神仙正用铁锨端着一堆狗粪准备倒到门前的沟里去。杨冬梅站在小车车门儿前。杨神仙端着狗粪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杨冬梅叫了声,爹。杨神仙头也没回。

杨冬梅的花裙子很短,接近了大腿根儿。杨冬梅的短袖也短,领口又低,扣子又系得少,两团膨胀的奶若隐若现。杨冬梅的眼镜儿又黑又大,遮了大半个脸。杨冬梅的耳环金光闪闪,造型硕大。杨冬梅又细又高的鞋跟支撑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从杨神仙的大门口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印痕,进了院子,刺痛了杨神仙的眼睛。

杨神仙的女人啊啊啊大叫着跑了过来,立在杨冬梅面前。杨冬梅的脸遮在硕大的眼镜后面,也许面无表情。杨神仙独自坐在门前的杏树下,旁边儿放着刚才端狗粪的那把铁锨。

杨冬梅是专门来离婚的。杨冬梅很快就离了婚,不管儿子怎样哭喊,男人怎样挽留,杨冬梅坚决放弃了杨家洼的一切,头都没回。

杨冬梅又穿着超短裙,露着雪白的大腿,从杨家洼的土路上消失了。二女婿领着儿子到杨神仙家里去了,杨神仙不在,后来又去了好几次,杨神仙老是不在。只有丈母娘啊啊啊地说个不停。吓得外孙紧紧拽着他爸爸的后衣襟。

大女婿和三女婿也去找杨神仙也是找不见。
他们都不知道杨神仙去了哪里,去干什么,甚至都不知道他将要干什么。反正大家好久好久不见杨神仙,许多来接他的车子都是空着回去的。
杨家洼的女人们都说,杨家的三个女子肯定是被杨神仙又卖掉了,不然他哪来那么多钱啊,不然为什么她们会突然地集体消失。

杨春梅是和杨秋月一起回来的。她们的一切都跟杨冬梅的一样:高高的皮鞋,雪白的大腿,一拃长的裙子,低领开胸的半袖,晃晃悠悠的奶子......杨家湾的男人们眼睛就有些发直,坐在地埂上看着她们婀娜着扭进了杨神仙的家门。

大女婿和三女婿就紧跟进了杨神仙的家门。就听见杨神仙骂:你们都给我们出去!我杨德才就没养下你们这么有出息的女子!还叫我活人,还叫我走艺,还叫我脖子上架的老脸给哪里放!人都说是我杨德才靠卖女子发的财,靠卖女子过好的日子!你都滚!我没有这样的女子!......

大女婿和三女婿就呆在了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看着杨神仙骂得唾沫横飞,气得在屋里转圈圈。杨春梅和杨秋月在炕沿上坐着,手里摆弄着各自的墨镜,低着头。
杨神仙骂乏了,转身从门里出来,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二位女婿大爷。杨神仙就呲牙咧嘴地笑,二位女婿大爷也呲牙咧嘴地笑。三个人就在大门外的杏树底下一根又一根儿地抽烟,那烟雾一直萦绕在他们的头顶,久久没有散去。

杨神仙又出门儿走艺了,好久没在杨家洼出现。
后来三女子杨秋月踏踩着模特步,一扭一扭的消失在了杨家洼的土路上,永远的消失在了杨家洼男人们的记忆里。

杨春梅也想要走,但是她却滞留在了柳树坪,这个与杨家洼一山之隔,与杨家洼一样宁静的庄子里。那天从法院出来,杨春梅就觉出事情不对。她加快脚步,高跟儿鞋在柏油路面上敲击出急促的声响,那声音一直朝着汽车站的方向。后来她就跑,但她只能迈着碎步像跳舞似的跑----她短小细窄的裙子限制了她奔跑的幅度。
眼看到车站了,她长长松了口气。但她猛然发现,车站口好像有几个她认识的柳树坪的男人,她又长长叹了口气,转身折返过来,细碎的高跟鞋声又朝着车站的相反方向急促起来。她又看见男人和孩子迎面而来,她拐进了一条巷子。打死也不回柳树坪,她想。金矿老板和柳树坪的男人是天上地下,是天蓬元帅和投了猪胎的二师兄,是财神爷和要饭的,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非常清楚地知道。
她的男人追进来了,儿子跟在后面小跑着进来了,杨春梅走着走着,就没路了,她进了一条死胡同。车站口的那几个男人也到巷子里了,杨春梅就知道走不了了。她就站在那里。男人在她白花花的大腿上踹了一脚,她一个趔趄就倒了,男人就一把又提起她来,一搡,又踹了一脚,她就一个狗啃泥趴在地上了。男人就咬着牙骂:大女子,我今天把你弄死呢,我看你再跟人跑!杨春梅什么都不敢说,更不敢顶撞。她知道这个男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乖乖上了三轮车,在当当当的噪音里,和这一群散发着旱烟味儿的男人挤在三轮的敞车厢里回到了柳树坪。她分明感到光棍王老四借着三轮晃动在她腰里游走的粗糙的手和越挤越紧的大腿,她现在没胆也没脸反抗。她自己知道。

杨春梅的男人扒了杨春梅的短裤、奶罩、高跟鞋、洋包包全填进炕洞里,一把火烧了。从这之后,男人干什么,杨春梅便要跟着干什么,无条件的。除草便除草,割麦便割麦,赶集便赶集,杨春梅像是男人裤带上的一件玩意儿,男人到哪,她便到哪,也不生气,也不争辩。只是晚上,不管杨春梅愿不愿意,男人都会和他那个,也不像先前一样,摸摸她的背,揉揉她的奶,咬咬她的耳朵,让她咯吱咯吱的笑出声来。自从把从她法院抢回来,男人只要想,会骑在她身上,长驱直入。管她没有生理反应,也不管她疼不疼,更不提有没有快感。

每一次杨春梅都充满了厌恶,疼痛与屈辱,这畜生一样的男人!但杨春梅只有在心里骂,她只能忍着。等男人完事后呼呼睡去,自己起身洗了下体的秽物,一遍一遍的,似乎洗去男人秽物的同时也洗去了自己的耻辱。她就想起那个回回,虽然不是回回中富有的那一类,但对她确实是很好的,很温存的。

她就瞅着窗外的月亮,流出两行清泪来。
杨神仙三个月后回到了杨家。,一回来,就捎话给三个女婿来喝酒。酒过三巡,杨神仙说,我杨德才这辈子穷了半辈子,富了一阵子。但是我良心好着呢,虽然庄上人骂我坏了良心的人也有的是,但对着你们三个,我还是说我良心在怀里呢。



人穷骨头贱,我就养了三个贱骨头,一见钱就忘了廉耻,也怪我那时候穷,让她们都丢了志气。我这两年挣了几块钱,你们一个拿上两千。话我也就不多说了,那时候要了你们七八百块钱的彩礼,现在人不在了,钱你们拿上,就那么个意思,我也没法子说了。大女子的你也拿上,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我自个儿心里也不舒坦啊。二女子和三女子怕是铁了心不回来了,你们都各人操各人的心,要是你们觉得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当我是个大辈儿,我也就没二话说了。我已经六十岁的人了,还得顾自己的脸呢。年纪最小的杨春花抬眼瞅了瞅杨神仙,又赶紧低下头去。
三个女婿又喝了一阵子淡酒,各自揣着两千块钱和心事回去了。

杨冬梅再也没有回来,杨秋月再也没有回来。

杨家洼的日子还是像原来一样漫长而平静。

二女婿还是没讨下媳妇,三女婿还是没讨下媳妇。大女子还是大女婿腰带上的一串钥匙,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绝不能弄丢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大女婿很清楚。

杨神仙突然决定要走了,这消息在庄子里引起轩然大波。那破败的院落和所有的鸡狗土地什么的都留给了大儿子。他要走了,带了哑巴老婆和小儿子尕女子去他常去的发财的矿上。有老板来接他,他不用带什么东西,比如铺盖什么的。那边已经置办的差不多了,其实只要不缺钱,现在什么都不缺。杨神仙现在基本不缺钱。

杨家洼许多人都来送别杨神仙,一包冰糖一把子挂面或者一斤点心,都是杨家洼人对杨神仙的心意,是不舍,是感激。


杨神仙翻腾出自己挣的酒来,或贵或贱,喝完,算了。杨家洼人也不管贵贱,喝了,算了。自从杨神仙要走的消息传出来,杨神仙家确实热闹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杨神仙就穿着皮鞋,戴着墨镜消失在了杨家洼人的视线里,小车扬起的灰尘拖着长长的尾巴渐渐消散在空气里,杨神仙和他的哑巴老婆也就渐渐消失在杨家洼人的生活里。
再后来,听说杨神仙越来越有钱了,听说杨神仙的小儿子买了货车跑运输了,听说杨神仙的小女儿嫁给回回老板了,听说杨神仙也随了回回,不吃猪肉了,听说杨神仙买了楼房了......杨神仙神了,像个神话一样丰富了我和杨家洼人的梦境,但这梦很快又醒了!

杨神仙的小儿子出车祸死了!

不出三个月,杨神仙也死了,愁死了!

杨神仙的大儿子接连去奔丧,但什么都没有带回来。连骨灰都没有带回来。他们都是回回,随了回回就不能再回到杨家洼入土为安了。

大儿子说他梦见杨神仙回来了,在自家的老院里修理一把铁锨,还是没走时的样子,杨神仙修着修着就哭了,边哭边说,我怎么就养了这几个丢人的女子,让我在庄子里都没脸住下去,让我抛家舍子去鬼不下蛋的矿上喝西北风,让我死了都回不来,没脸见我的祖宗。
大儿子醒来也就哭了,大儿子说,让我死了以后怎么跟我爷爷交代,我咋就没把我爹背回来呢。

杨家洼人也希望那个和善的老头回来,也许他真活着呢。也许哪天拖着灰尘尾巴的小车真能将他送回来呢。

杨家洼依然四季轮回,空闲时,杨家洼人依然想起杨神仙和她诱人的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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