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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生涯(九)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7-12-25 字数:9538字 阅读: 309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他老家在冀西太行山区,可他又出生在这南方的小县城里。所以,他虽然有一点南方人的圆滑世故,但从他骨子里讲,那居多的还是那北方人的粗犷和率直。从他外表看上去: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北方佬,大额头,大鼻子,大嘴巴;可他唯独不太地道的是生着一双小眼睛,尤其那上下眼皮儿,就仿佛是如胶似漆的恋人,经常黏黏糊糊地黏在一起,简直难舍难分!他那张嘴巴也实在不小,每一咧开,就大得像河马!
 

  【新校长就任】那天我刚踏进校门就碰见了辉哥。他跟我说,你快到我寝室里去,姚委员都等你有好一会儿了,他专门找你的,说有要事跟你谈。我说:“姚委员?还是专门来找我的?他找我有什么事啊?”“你快进去吧,去了不就知道了!”

  因为我当过兵,曾在部队混过好几年,所以还多少保持了一点军人的作风;只要是我的上司,也哪怕他真的只有芝麻大的一点官,也只要他是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我从来都会拿它当“最高指示”一般看待,正所谓“拿着鸡毛当令箭”是也。听了辉哥的话,我便一路小跑地到了住宿楼前,再迈进“收租院”似的的大门,便咚咚咚地上了木板楼梯,硬是跑步到了二楼辉哥的寝室门前!这会儿,我却是再不敢有“咚咚咚”的冒失了,而是以唐人“僧敲月下门”的高雅动作,轻轻地叩了几下房门,直到听见了“进来”的回应后,我再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因为我知道,那里面正端坐在一把椅子上的人,确是一位掌管着全C区教育的最高行政长官,他是比学校校长、比教育站长都要高几个级别的行政官员,在我等一个小教书匠的世界里,实际就跟碰见联合国里的秘书长也差不了多少,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所以在他面前,我不得有丝毫的造次或放肆!

  我进去后,果见姚委员是端坐在一把木椅子上的,手里还捧着个白瓷茶杯,也有菩萨一样严肃而又慈祥的表情。我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倒是见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也放下了茶杯,还满脸堆笑地对我道:“哦,小秦啊,快进来!快进来!”又一壁向我伸出了一只温暖的大手。

  我赶紧用我的一双手去抱住他的那只手,像是很怕他一下子又缩了回去似的。我便道:“姚委员您好!听说您找我有事,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等我松开他手后,他又颇显风度地用手一指,示意我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就座。我坐在他面前,就像是得到皇帝的召见和垂青一般,那是臣子坐在圣上面前的感受,要尽量表现得温良恭俭让!

  “小秦,今天我约你来只谈一件事情:你们的和校长,要调到县教育局去有新的任用,很快就要离任了……”

  还没等姚委员把这话说完,我便急着向他问道:“啊——?辉哥要调到局里去,要高升了?是要提拔他当副局长吧?”

  “你猜的没错,据说是要提拔一个专管全县勤工俭学的副局长——不过,让他去管勤工俭学,还真是可惜!要说,他如果去管管教学业务才最合适——这几年在你们学里还真是做出了突出的成绩,确实是一把管教学的好手;这些年来,你们长山中学的发展,真还多亏了他的努力,管理有方啊!”

  我不断地点头,表示非常赞同姚委员对辉哥的评价与看法。他把话说到这儿后,却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茶,一下子转了话题:“你们辉哥的事我们就不去管它了,再说,我们也管不了了。还是来说说今天找你来的事情吧:我已经同你们柳站长交换了意见,想让你来接替校长一职,来主持长山中学的行政工作。

  ——因为是我向他推荐了你,所以我就最先来找你。说你一是共产党员,这些年来,在教学工作中,也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二来你是军人出身,据说在部队时,要不是因为受你父亲在‘文革’中的牵连,也早就是一名军官了;现在要你来当这校长,我们想,应该能够胜任。所以,他要让我来先做做你的工作,先征求下你本人的意见。秦老师啊,你看怎么样?”

  作为区委主管全区教育的他,算是很清晰地表达了他今天的来意:于公,长山中学的校长要履新了,必须要马上寻一个合适的继任者跟上,因为时值新的一学年开学之际,时不待事,刻不容缓;于私,我若是爽快地答应他当这个校长,自然也就领受了他的知遇之恩,也就会成了他在教育上的一个心腹,也算是他在他为官的棋盘上又成功地布下了一枚棋子,因为“是我向他推荐了你”!对于后者,大凡在官道上厮混的老手们,大多深谙其中之奥妙。

  这天,我没有马上应承他,也丝毫没像有些官迷们会流露出即将得到提拔的那份欣喜,当然也没有深埋于心的窃喜——因为我过往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坎坷曲折,这让我早已变得理性大于感性了。对任何一件事情都怀有十分的小心,仿佛是一个才出道的谍报人员,对即将遇到的任何一件新鲜事儿,都会有一种特别的戒备心理。所以我很审慎地跟他道:“姚委员啊,首先我要感谢您对我一直以来的高看和栽培!只是这件事让我太感突然了,还不能马上表明我的态度,就请您谅解和宽恕我还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姚委员,您看能不能再给我两天时间,先让我考虑一下?——就两天!等我考虑好了,我一定去区公所找您,给您一个肯定的答复!”

  “……嗯——行吧。”他迟疑了一会儿,“就依你说的,就两天时间,再不能往后拖了!”我观了一下他的脸色,并没发现他有丝毫的不快。

  就在当天下午,我把姚委员准备让我当校长的事,专门去给尹吵吵儿说了,想让他帮我分析一下,这个校长我是能当还是不能当?我知道尹吵吵儿是精于世故的老油条,他经历的事情多,更尤其他是经历过“文革”大风大浪的人,于人情世故上,他实在要算是老手!再者,他也是要即将退休的人了,他对我这事,一定会不偏不倚,定会有客观的态度和看法,既不会要站在官方的立场说官话,也不会要站在我们间私交的立场,去讲些阿谀奉承或者是怂恿的话。再说得直白一点,他对我,一定是个会讲真话、讲直话的人。听听他的,大有裨益,就跟去商场买东西一样,货比三家不吃亏;相信他的意见,就如同我相信“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一样,那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我一跨进他的寝室门,见他就要张嘴开“吵”了,我便做了一个演员们常做的姿势:抬起右手,把一根食指直竖着,挡在我簇起的嘴皮前,长长地“嘘”了一声,示意他赶紧闭上那大嘴,你“吵吵儿”不要吵!我还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并把他的门也关了,而且还闩上。接着,我又以十分夸张的动作,把前腿抬得老高,落地时又不发出声响,极像是在表演皮影戏似的,同时还装得有几分神秘,然后才几大步走到他的跟前。对于我的此般神态,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是有些可笑了!

  见我如此神秘地到了他那儿,他也便小心了,一点都不敢要和我“吵”了;便示意我在他床头边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等坐下后,好跟他说话。我开口便道:“今天上午,姚宣传专门来找我谈话了,说要我接替辉哥当校长。我这会儿来,是想专门找找你老人家,想听听你这老油条的意见:看看这个校长,我到底能当,还是不能当?”

  “你当校长?那和永辉呢?他调走了?”他很有些惊奇地问道。

  “对呀!辉哥调走了,听说是要去当副局长了,去专管全县的勤工俭学。”

  “哦!……不过这也是早就预料中的事情了。老话说得好,朝里有人好做官嘛!毛局长是他高中时的班主任,听说他们向来就有很深的师生之情。他不提拔他,还会提拔谁去呀!”他给我沏了一杯茶,而后递给我继续道,“这样一来,这个学校是真的要有大的变故了——校长走了,主任也要走了!老许今早上还跟我说起,他的退休手续都已经办好了,只等几天把开学工作一搞完,他也就再不来学校了。”

  “嗬,这个老许也还真能沉得住气,他要退休的事,我还是这会儿才第一次听你说起呢!这么几年来,我就从没听他提起过。”我听了吵吵儿说的这事后,也似乎一下子,是更坚定了我不能当这个校长的想法。

  “……那你都说来我听听,看你打算当这个校长,还是不当这个校长?说说你的真正理由!”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真没想当这个校长。理由不多,只有一点:这你也一定会想得到的,我们学校四十多个教师,好多人都自称是‘开国元老’,都把自己拿十大元帅看待!他们当初来这里,大多都是冲着‘重点’俩字而来的,也都是他和永辉点名而来的,他们都有一种自豪感。尤其是辉哥对他们而言,那便是宋江——便是“宋大哥”了!所以在后来的工作中,每个人都更有一种要“对得起辉哥”的江湖义气。也所以,辉哥这个校长当得轻松、也当得潇洒!在众位‘梁山好汉’中,他始终都是宋江,是辉哥,是大当家的!

  可是我呢,在那‘众位好汉’面前,当然就得另当别论了:他们大多比我年纪大、资格老,而且个个“武艺”比我要高强得多!我有自知之明,我这人向来就是业务型的人,从来都只看重业务,对于什么叫为官之道、或者是所谓江湖义气,是从来都不屑的;我是“仕而不优则学”呀!所以,我还是不当这个校长的为好!”

  “哎呀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看来,你比我认识的更要深刻多了!不过,把话又说回来,人的这一辈子,能获得一点功名,哪怕是能当上芝麻大的一点小官,也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我还认为呀,要能当上联合国的秘书长,那就再好不过了——能有人前扶后拥,我看干什么事情都很方便,就都能得心应手!——当然,当官是要看时机的,要懂得‘相时而动’。不能像我在‘文革’中当的‘司令’,好不容易当上了,没过多久就被别人给打倒了,还被‘踏上了一只脚’,又在‘文革’一结束后,还要参加你们的那个‘三大讲’,要对你们专案组的每个人,都得个个‘讲清楚’!”

  “你慢着啊,我可给你讲明白了:是‘你们’的‘三大讲’,而不是我们的呐!我们是‘一讲’都不讲的;再说,你也从来就没跟我‘讲清楚’过的!”我笑着给他纠正道。

  他即刻正色道:“好了,不闲扯了。我还是很欣赏你刚才的见解——这个校长你还是不当的为好,有谁愿当,就让他当去!——咱们不急,你还年轻,真要想当官儿,往后机会有的是,甭急!”

  好个老东西,他说完后,表现出一脸的奸笑!然而,对他这后一句话,我却甚感亲切!显然,他也是在拿他作为一个长者和知己在与我说话——虽然我们寻常的相处,总也大不咧咧、没大没小的,就连他的真实姓名都没正经地叫过一次。我们在年龄上,毕竟相差了两个时代:他是三零后,1935年出生;而我是五零后,52年才出生。我们算是真正的“忘年交”。

  这件事我只跟吵吵儿一个人说了,可见他在我心目中的分量!我也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到了区公所。到那儿后,见姚委员也不过刚才洗漱过的样子;他也停下了要去做别的事情,并陪我坐了下来。他首先有点像是很期待地问我道:“怎么了,你不是说要给你两天的时间考虑一下吗?结果你这会儿就来了,肯定是考虑好了。那你赶紧告诉我!”他边吸着烟边对我说。

  我也便坦然地开门见山道:“姚委员啊,不好意思,我辜负您的抬举了——我都想好了,我实在不能当这个校长!因为……”我正要把昨天跟吵吵儿说的那些理由全都背诵一遍时,他却把没拿纸烟的那只手的胳臂抬起来,轻轻用手掌往上动弹了几下,犹意味深长地呼出了一口长长的白烟,倒仍是很和蔼地道:“小秦啊,我只要听到你考虑的结果就行了,至于那别的什么,就甭讲它了!——我找你谈话的事,你没对别人说起吧?”

  “那哪儿能呢,这是常识!”当然我在心里却道,“我只跟尹吵吵儿说了,别人是不会知道的,当然啰,你也不可能知道的!”

  “那就好,我昨天就忘了叮嘱你了,这件事先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你回去帮我跟禹书华说一声,要他马上到我这儿来一下,只说我在等着他,要他快点儿!”

  我心领神会地小声笑着道:“好的!——他若是不来,我一定找几个人把他绑了,押送他到您这儿来!”他笑了笑对我挥手道:“好啦,你快去吧!”

  我在回校的路上不禁想到:这做领导的实在与平常人有别,他们总能站得高、看得远,凡事总能纵观全局,还能未雨绸缪!看来长山中学的校长人选,是远不止就我一个人了;除却我以外,却原来还大有人在!这会儿就有个禹书华,也没准儿还有一个叫张书华、李书华的在排着队、还正在候着呢!唉,领导就是领导啊!佩服,实在是佩服啊!

  又只过了一天,即8月31号这天,我们长山中学召开了全体教师大会。出席这天大会的领导有区里的张区长、姚委员,有教育站的柳站长,还有谭会计。这天大会的主要议题很明确:那就是由柳站长在大会上来郑重宣布,谁是长山中学的新任校长;也再由新校长来宣布,谁是新一任长山中学的教导主任。

  当然,大会还仍是由老校长和永辉主持;而且,许大主任也还在坐。据说和永辉是把这天的会议主持完后,下午就要赶到局里去,要开始他人生的最新征程了!而许主任却到底不能与辉哥相比,他不是被提拔,而是要向人生的最终归宿迈进了。所以,他还想再给他终生而为之奋斗的事业,尽最后一点儿绵薄之力,他要给大家多留下点儿念想——说是一定要等到开学工作全都结束后,还要把新主任“扶上马、送一程”,而后他才会安心地离开学校、去颐养天年!

  会议正式开始了。柳站长坐在会议室的讲桌后边,也没有例行地要端起茶杯来要呷一口例茶,而是直截了当地就宣布道:“现经教育站和区里党委研究决定,由禹书华同志担任长山中学新一任校长职务!

  对禹书华同志,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是肯定比我都更加了解他的、熟悉他的。所以,我也就用不着要向大家再作具体介绍了。接下来就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校长讲话,也算是欢迎他的就职演说吧!另外,他也还要宣布新的教导主任是谁。请大家鼓掌——欢迎!”

  一时间,一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真的是响起了雷鸣般的响声;当然,也还有少半是拍桌子的声音!有一个刚分配来的年轻教师,竟然还用一根食指弯进嘴里去,打起了很尖刺的口哨声!禹书华有些腼腆,无论有人怎样强烈要求,他都不肯到会场前面去讲话——就像是有人要拉他去上断头台了!我便油然想到,清末年间北京菜市口砍人头的情形,大概也就是他这样子的,那是七个不情,八个不愿,再一百二十个不好意思了!

  突然间,仍是刚才那个打口哨的臭小子,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并故意嗲声嗲气地装出一副娘娘腔道:“校长,校长吔——您不讲,那我就要讲嘀哟——!”这下倒好:就像是一间关满了鸡的屋子里,是被谁突然扔进了一颗点燃的爆竹,一下就炸开了,那声音简直响彻了屋瓦!不过也好,这倒为禹书华大壮了形色,他终于结结巴巴道:“我,我这人不会讲话,只,只讲一句话:这个校长,我只当,当一年试试;当得好,我就当下去,当不好,就换别人当!”

  又结巴了一会儿,他总算是继续开口了:“下面我把教导主、主任说一下,就让狄明杰来搞吧!以后教学上的事,就让狄、狄主任牵个头,希望大家听此安排,积、积极配合!……”

  也就在这天的晚上,学校党支部还进行了改选。学校一共18个共产党员,并一致推举我为党支部书记。

  新校长禹书华,正值而立之年,是县师范毕业生,他原来在沙坝学校任教,一直教语文,是所谓“把关教师”,也是那年由辉哥选调来的“25个”之一。他和狄明杰都是城里人,而且是街坊,他们俩又都是下乡“知青”,最后也同时来到了这个学校。

  禹书华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他老家在冀西太行山区,可他又出生在这南方的小县城里。所以,他虽然有一点南方人的圆滑世故,但从他骨子里讲,那居多的还是那北方人的粗犷和率直。从他外表看上去: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北方佬,大额头,大鼻子,大嘴巴;可他唯独不太地道的是生着一双小眼睛,尤其那上下眼皮儿,就仿佛是如胶似漆的恋人,经常黏黏糊糊地黏在一起,简直难舍难分!他那张嘴巴也实在不小,每一咧开,就大得像河马!寻常,他又懒又随便,而且不修边幅。

  他最喜欢和几个老教师一起玩儿“纸叶子”打“上大人”。他们玩儿牌的那屋子是一位老教师的住处;那地面上有一眼地漏,那儿却成了他每次打牌时撒尿的极好设施;每回尿胀了,他便一只手举着牌,而另一只手就伸进裤裆里去拽出那玩意儿,对准了地漏就“唰唰”地撒!有人说笑他时,他倒念念有词,尚有重要理论发表:“有什么好笑的,我屙的是新鲜尿又不臭呢;据说尿这东西呀,它只要有个新鲜劲儿,还能治病呢!”

  寻常,他还爱喝点小酒。有次学校搞校庆,他却喝得酩酊大醉了;到了晚上都九点多钟了,他又急着下城往家里赶!当他骑车还在半路时,却一头栽到了路旁的碎石堆上,自行车被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可他人却横躺在碎石堆上睡大觉!直到第二天天一亮,他便家也不再回了,而是又照常骑着车子,再左右摇晃着沿路写“8”字,又赶往学校去上早课了!

  他当了校长后,倒是似乎一下子变得勤快了许多,然而对学校的一切事务,他却又疏于管理,就更说不上要去领导,也更不会要去指手划脚了。当然于此点之上,他倒更是有别于那种“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的人,他可是身先士卒,但也更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了!

  学校的大铁门锈迹斑斑了,他便亲自去买来油漆,再亲自找来了长梯子搭着,又亲自爬上去,用钢丝刷子把铁锈刷掉和磨光;而后又亲手一刷子一刷子地刷上漆。愣是用了他整整三天的时光,总算是把一扇破旧的大铁门,便弄得焕然一新了!可在他此般辛勤的过程中,其实全校教师都瞧在了眼里、也放在了心里;也常见有人会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可就是没见有人会蒙受到一丝感化,会去跟他搭把手的!我见后,倒有些许过意不去,于是道:“老禹啊,你下来吧,让我也来帮着刷两刷子!”可他却站在梯子上,张开河马嘴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弄就行了,这东西敷在手上不好洗。”我见他执意不肯,便也作罢。

  他在当上了这校长的半年多时间里,每天都忙得像是做国务院总理,硬是日理万机、宸谟睿略了!

  有一天我正在寝室里为学生批改作业,却突然听见我最北头大米的寝室里,隐约有大声争吵的声音荡漾而来。我出于好奇心,就急忙放下了手上的作业,要赶快跑过去看个究竟,也本能地想去一睹为快!

  我去后,看见的却是他老禹和大米两个,正在很凶狠地争吵着!看那米世强的气势,极像是当年“清匪反霸”那会儿,在一间屋子里有一公安战士正在单独审讯犯人:他穿着一件就像是白塑料纸的半透明白衬衫,其下摆紧扎在蓝裤子上的腰皮带里;一只手横撑在腰间,另一只手在他办公桌上拍得“嘭嘭”价响,比那旧时府衙里的惊堂木都更具振慑力。他高声道:“只许你们校委会的人放火,就不许我们一个小教书的点灯哪!我在我教的班上插几个学生,又怎么啦!啊?老子就不信那个邪!”

  站在门边的禹校长朝他干瞪着眼,也像是气急败坏了,却嘴里也只喃喃道:“是哪个校委会成员,插的学生,没经过学校允许唦?你倒指出人来呀!——我看你他妈就是‘老子天下第一’,与众不同了,是不是!”

  “哼,我他妈才不管那么多呢!……”米世强又往桌子上使劲“嘭”了一下子,耍横道。

  事后我才听禹书华说起,光就那个二年级(2)班上,他米世强一人就私自插进了五个学生。那个班的班主任又恰好是个年轻教师,便弄得那班主任硬是叫苦不迭!——当然人们也都心知肚明,乡下媒婆给邻家二小子介绍了一位姑娘做媳妇,那二小子自然会感恩戴德的;到过年时,他肯定要扛着一只大猪蹄子去谢媒了。某人若是帮某人转来了一个学生到“重点”,那他是要得到很多物质上的好处的,至少是烟酒不在话下了,也同样会得到当媒婆的猪蹄子的。这在兴办“重点”以来,是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要知道,在当年得到学生的那样一些好处,和现如今得到家长给的红包和黄金首饰,是有着同等的含金量的。

  帮人转学生的好处我虽没亲身感受过,但我当了一年的班主任,却是尝到过有些甜头的:一个开学完毕,仅收到好的香烟就有几十条!记得在那一年里,我们班有几个吸烟的科任教师,就见他们很少再去买烟抽了。

  小小的一个区级中学,规模是在一年年地逐渐变大,原先那南面的一处区办企业也全部撤了,偌大的一个院子也全被划归给了长山中学所有;那中间的一道很长的隔离墙,也被轰鸣着的推土机给推倒了,就像是几年后东西德国统一时,曾被推倒的柏林墙一般!

  可是说来也怪,自禹书华当校长以后,有不少学生却见得一天天地变坏,每常恶作剧不断。好好的一个长山中学,却很快地就变得像是一个色彩斑驳的大染缸,原本一个很正常的孩子,只要一去到那儿,也很快地就会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小怪兽!

  有一天的大清早,整个校园里还阒然宁静,全校三百多个学生,再有四十几个老师,都还没见有人起床的。可是听见校门以外的地方,却有人们的喊叫声,也有汽车喇叭的鸣叫声,还有开关车门的訇然声。我突然听到耳里,便也忖在了心里:“怎么,有人要上路去玩儿哪样游行庆典了?或者是这附近有哪户人家死了人、正在沿着柏油大马路去送葬、正往山上送哪?”

  我与禹书华两个起床后,原本是准备上厕所去的,突然听到了这些嘈杂声后,便都道:“外边是有什么事儿啊?我们看看去!”我和他两个去到校门外一看:嗬!见前面的国道上停满了各式样的车辆,有“猪巴士(猪贩子们用于专门拖猪的大三轮车)”、大卡车,黑压压的一条长龙,愣是把整个一条国道堵严严实实的,乃真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了!

  我们两个也忘了要上厕所了,索性要跑拢去看个究竟。可当我们还没走近国道时,就见有人朝着我们俩跑来了,犹高声喊道:“禹校长——你们快去镇上看看啦,那里有那么多乒乓球桌子,我看,就好像是你们学校的,不知是什么人搞的,都搬到马路中间放着了!……”

  我们俩于是加快了脚步,也便很快到了小镇上。我们一看:好家伙,各式样的东西,是足足摆放了约有五十米长,俨然就是江城汉正街的尾货市场!我们两个仔查看了一下,发现那其中属于我们学校的“货物”还真是不少:有我们学校被废弃的两扇大旧铁门,有曾用来做过脚手架的十几根旧钢管,有一个被我们学校曾经用来当做钟敲的汽车轮子的大钢钵,有五张木制的乒乓球桌子,有两架是我们学校某车主上了链子锁的摩托车,还有两部曾是放在一楼楼梯间里的用来推印试卷的油印机!这些都被横七竖八地摆放在了国道的正中间!除此以外,还有三张台球桌,还有镇上有居民用于做棺材的木料,也还有商户们做生意用的案桌和火炉子等。从而,使得两头的各种车辆,都堵了足足有一公里路长!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一张台球桌子的腿上,还用绳子拴着不知是从哪家牵来的一头大水牛!我看见,它竟然还真的鼓着一双牛眼睛,冲我们俩,像是还狠狠地瞪了几眼!它那意思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瞧,这都是你们的学生干的好事儿!”

  后来经学校和派出所一调查,却发现原来是我们长山中学的学生干的。据查:有一大帮学生,是在夜里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翻院墙出来后,再做出的那一壮举!就那件事儿,在当地社会上确实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

  那件事发生后的一天晚上,禹书华见我下晚自习回到我在一楼的寝室了。我刚一进了门,他也便尾随着跟了进来。他进了我的寝室后,完全不拿他自己当外人看待,他径直走去我的办公桌前,再把抽屉拉开,便从里面拿了一盒香烟揣在了他兜里;接着他还从桌上的一盒散烟里抽出一支来,再戳在了他那有如河马的大嘴上点燃了;也一句话不说,而是吞云吐雾地、大口大口地拔着!瞧他那神态,倒像是极销魂的样子!等他把一支烟快要拔完时,却听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老秦,请你今天帮我作个证,我在这儿就跟你赌个娘咒:下学期我若是再当这个破校长了——就再不是他妈的人养的!

  ——长篇自传体小说《三十功名尘与土》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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