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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生涯(八)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7-12-18 字数:13242字 阅读: 736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席面上,绿的菜,红的肉,再有鸡蛋和血豆腐,冷荤,热炒,丰富多彩。我们那伙坐席的人,也如我们那儿一句俗话所说:“就像饿牢里放出来的”,有啃的,扯的,有高卷起衣袖下箸的,油腻腻,水淋淋;当然,也推杯换盏,飞觞醉月,穷形怪状,十分的精彩!
 

    【走进重点】看来呀,“物极必反”确是真理:好的学校就好比一个好看的女人,后者会有逐渐衰老的一天,终会变得越来越不好看;前者也有走下坡路的时候,甚至会完全衰败下去。

    老一街学校被抽调了七个人,要到新成立的一所重点学校去,教导主任许世昌也被调去了,他去那所重点是仍然当教导主任。紧接着没几天,连老一街学校的灵魂——蒋校长也进了城,去了教育局,这样一来,可算是釜底抽薪了!

    其他五个人和我,都是去年我们带那个毕业班的原班人马,就连沈万军这个“老民办”也都被选去了!不过这一回,沈万军是没让任何人上门来给他做工作,他对这事还尤其上心,就像是有美国人得到了总统候选人的正式提名,一接到通知,他那一张本来的三角脸,突然噗呲地一下就变成了一张南瓜脸,很圆了,圆得可以当篮球使;与人说话时,还总裂着嘴笑,笑得就像是一朵才绽开的喇叭花儿,硬是喜庆极了!

    去报到的那天,我、沈万军和许主任三个一路,其他几个在我们后头才去到那儿。沿路上,许主任为我们俩讲起了新校长的情况:“他是‘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就初中生的六门主科而言,除了英语课以外,其它几门样样都能捡得起,就和有人打篮球一样,能够打通场!”

    其实,我们两个对这位新校长也早就有些了解:他还很年轻,比我也只大两岁,和军哥同龄;他姓和,名永辉,很多人都叫他“辉哥”。据说他和刚上任的教育局新局长犹有一层特别的关系:他曾是他高中时的学生,还当了班长;他又是他的政治老师和班主任。说他现在当这个学校的校长,就是由这位新局长圈定的。那身价,也就跟不稳定的物价似的,一下子就涨了起来!

    他当了这所学校的校长后,便也初露山水,在选用该校的教师上,就表现出了他独到的思维方式,他为这所学校选拔教师的标准只有两条:一是要在全C区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人,二是要连续三年来,所任学科的考试成绩必须是在全区前三名;否则不入他的法眼,他说宁缺勿乱。其他如男女老少、公办或民办,他全都忽略不计。结果根据他的要求,教学人员和后勤人员,一共在全C区选拔了25人。

    听了许主任的介绍后我道:“其实仔细想来,他的这两条是很实在的,也都很中用。譬如他这第一条,有的人确实跟天津的狗不理包子是一样,就因为它特别香和好吃,所以声名远扬;再譬如他这第二条,他或是她,能连续三年考试前三名,就足以说明这些人还真的有几把刷子,也就如同是旧时的一位老塾师,他教的学生总能考取功名,就足以证明他肚子里确实有货——尽管他没有多少牙齿,说话也不太关风,可照样令人佩服!你们认为呢?”

    “是这个道理。说明他和永辉还真的不错,是个很务实的人!”许主任赞同道。

    那头一年共招收学生135名,只开设了三个班,每个班45人。一年级那个班,都是从全乡选拔出的尖子,不过按辉哥的要求,选拔时只看语文和数学的成绩,尤其是数学,必须是在90分以上才能录取;二、三年级的学生,也是在全区所有初中班里,通过统一考试后,择优选拔来的学生。

    我们一行三个,这天很早就到了学校。这所学校离区公所不远,呈“回”字形,坐西向东,坐落在一处很开阔的水田坝子中间。只是那“回”字的最后一笔不是房屋,而是一堵高高的院墙,那中间还有一扇大铁门,那门也锈迹斑斑的。

    它周围的那些田野,就跟古时候的“井田”一样,显得匀称而平整。在校舍周边,也还有树木、竹林和菜地,也有农舍、池塘和臭水坑;还有多家小卖铺和小餐馆儿。所以在清早或是傍晚,也能享受到不该有的香味儿或是臭味儿;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或喜欢不喜欢,它都会混在空气中,会随时荡漾而来,要强行光顾你!在它正面的不远处,有一条直贯南北的国道;与国道相连接的,又是一条有三米多宽的水泥大路,那是全校师生出入的必经之道。再向东面望去,便可见一抹青黛的远山,它一座连着一座,起起伏伏,直向南北延伸;那山脚下的不远处,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河,静静的河水傍着山势,由北向南,一直流向那茫茫然的云霭深处。

    这座学校的整个校舍,是区领导们重视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也是给教育事业的美赐佳贶!它原来属于区办企业所有,是一个规模不算小的拖拉机站,也是区直“企管会”的住地所在。据说只通过了一次会议,就无偿赠送给了教育上,对教育而言,真算是天上掉下了一块大馅儿饼!

    我们刚走进校园的那扇大铁门,就看见院子的左右两侧,各有三间大教室,那儿原先都是车库,是在变成学校后才改造而成的。再从大门向里走约五十多米,迎面的是一座石木结构的楼房,这楼共有三层。据说,在建国初土改那会儿,它是从一家地主那儿没收来的“胜利果实”,后来就成了国家所有。那楼的第一层有一扇很大的大木门——门顶、门槛和门枋,都是用大青石加工而成,那门枋,足有两尺见方,我们那里把它叫做“麻条石”门枋;两扇大的门扉是衫木做成,足有两寸多厚,古铜的颜色,颇显厚重和坚固。整个大门,就像是四川大地主刘文彩家的那扇门——刘文彩家有一处“收租院”,那收租院就有这样的一扇大门。

    我那天一见着那门,便马上联想起曾看过的一部叫《收租院》的纪录电影来,说是在四川的大邑县有个叫刘文彩的恶霸地主,他家有一处很大的庄园,其名“收租院”,那规模大得就像是北京的故宫!他家的那扇大门也真的大,每当打它开时,便会发出“咹——”的响声,显得甚是阴森而恐怖!想到这儿,我便说:“诶,你们看这扇大门,它像不像电影《收租院》里的那扇大门啊?”

    “嗯,像!一点儿都不比那个门小。——你怎么就想到那儿去了?兄弟呀,我看你的想象力就像是坐了火箭!”沈万军笑着赞许道。我马上接口道:“军哥,你这比喻不确切,哪有火箭比想象还快的呀?”

    这楼的两旁各有一条通道,沿着它向里走,还能见到一块大的空地,也很开阔,它和前面的校园相连,可算是别有了一番天地。

    我们三个虽已来到了校园里,但是没先去到那楼里面,而是顺着那右边的通道,去到这后面看了看。许主任说:“以后啊,完全可以在这儿建成两个大的篮球场,再给它砌上院墙,就与整个校园成了一个整体了,学生也就有更多一点的活动场所了。”

    我们进了楼后,辉哥很热情地和我们打了招呼,他再把我们引进了他在二楼的寝室——我们也知道,这儿实际也是他的“校长办公室”了,他将要在这儿带领着二十几个教师,来办好这所“重点中学”了;实在任重而道远!突然间,我却莫名其妙,一下子便产生了对他的一丝敬重之情!

    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位校长:他留着小平头,大额头光洁而明亮;那半脸的络腮胡子,虽说是寸草不留,但却也有十分显眼的痕迹,就像敷过墨汁后没揩干净一样;一双大而亮的眼睛,总是忽闪忽闪的。一看他,你就能感觉到他是个十分精明而又内敛的人,是个很有发展前途的人!其实,我于两年前,就曾在他原来的学校里,跟他有过一次接触,还和他打过一次乒乓球。在那时,我们彼此,像是都留下了一点好印象!

    来这学校后的第二天,许主任就跟我们安排好了各自的岗位:我教一年级班上的语文,沈万军教这个班的数学,英语课也是由我们老一街学校来的穆桂芳老师担任;还有历史和地理两门副课,分别由一位教化学的和教物理的老师担任——那位化学老师叫做萧叶太,他是年轻教师;那位物理老师是一位年纪较长的女老师,政治课就由辉哥亲自披挂上阵了。

    担任班主任的是一位教体育课的老教师,他姓尹,叫尹茂盛;因为他平时话多,总喋喋不休,而且音量足够,与人说话很像吵架一般,所以在很早以前,就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尹吵吵儿”。——跟他起这样的绰号,当然也很是有来历的:现代著名作家沙汀的名篇《在其香居茶馆儿里》,就有个叫邢幺吵吵儿人物,老尹也大概与他性格相像。还因为他总爱与人争吵,而且非吵赢不可,所以在“文革”中,就当了全C区教育战线上的一个“红卫兵”的司令。也因此在“文革”结束后的“三大讲”那会儿,就没少得了他;又因为他本来就爱讲话,发言积极,也所以,他把在“文革”中的所作所为,很快就讲彻底、也讲清楚了,他是最先得到“解放”的“造反派”教师!

    那个班的地理老师,是区里宣传委员姚委员的妻子,姓邵,四十几岁年纪,她是从沙坝学校调来的。她的物理教得好,一直是沙坝学校的骨干教师,连续几年里,她所教的物理成绩,一直在全区名列前茅,去年的成绩还是全县第一。她现在虽说是教这个班的地理课,实际上是为该班升二年级后,预备的一名物理教师。她平时为人也和蔼可亲,再加上她又是区里领导的夫人,所以颇受人尊敬!学校里无论谁见了她,就跟是见了自己的亲姨娘、亲舅妈一样,全都笑容可掬;与她说话,也都称她为“您”,就连许大主任,年纪本来比她还要大得许多,也都此般称呼!

    前后不到两天时间,全校二十五位教职工全都到齐了。其实,这所有的教职工,也不都是像我或是比我等更老的教师,也还有刚分来的两位教师,他们是县师范才毕业的两个年轻教人。他们是一男一女,那男的姓湛,叫湛布江,就像是西藏那地方一条河的名字,刚二十岁,他是教英语的;那女孩才十九岁,姓汪,叫汪琼琼,按我们的方言,就念成“弯圈圈”了,也像是一健身用品呼啦圈儿的名字,她教语文。他们两个的加入,不仅是为当地教育增添了新的血液,更是为学校带来了许多的精彩与欢乐!…… 

    也只在两天的时间里,我们也全都住下来了。然而我们那住宿楼却实在不敢恭维。那楼虽说有三层,共有一十八个房间,可是住着二十五个男女教师!由于是木板楼层,加之固定的板梯上下,稍有动作,免不了会发出烦人的噪声。所以,哪怕是众位腮长胡须的大老爷们儿,也须得学会轻脚细步地走猫步!再加上板壁不固,门扉不严,故而,东西南北,上下左右,均可互通声息!我就住在一层左边的最里间,那楼上或隔壁的洗脚声、踏鞋声、绞脚趾甲声、鼻息声、鼾声等各色声响,均可透过楼缝壁隙,随时穿透而来,搅我岑寂,扰我思绪;偶尔,还会传来隔壁女教师柔弱婉转的放屁声!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自然会使你忍俊不禁,甚至会令人捧腹,倒也更添了些欢乐!

    然而,设施虽然简陋,但也洒扫拂拭,纤尘不染;陈设虽简单了点,但我等仍是一桌一椅或一榻,都也置放有序。我甚至也还想,舍间虽没有鸿儒雅士,但也不乏舞文弄墨者,譬如那位年轻的小汪,她不但会写诗,而且还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多篇小说,曾拿过省里的文学大奖,乃为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

    古人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人活这世间,按古人的意思,原本也只不过是匆匆之过客,只要雨可栖身、饥能果腹便足矣!况且,那校也终非我之所校,那舍也终非我之所舍,我辈只是以教书为业,能为国家尽点儿力,也顺便好混口饭吃!也更何况,未见得非居洋楼大厦方能教得出好的学生来,才无愧于他人或是社会!再说了,我等只要勤奋工作,相信终将有一天,“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各项准备工作后,九月一日这天,终于开学了。上午八点半钟,学校就正式上课了;按课表,开头两堂就是我的语文课。

    铃声刚一停,我便带着课本和粉笔,也很兴奋地走进了课堂。因为这是一所重点中学,我能有幸来到这样的学校工作,当然是会兴奋的。我往讲台上一站,教室里那四十五个孩子,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很热烈地齐声道:“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下吧。”我又继续道,“同学们,你们刚才喊‘老师好’,你们知道我是什么老师吗?”

    “您是语文老师!”孩子们肯定地回答。

    “嗯,你们答对了,但只有一半!——我是男子汉,是男老师!我名叫‘秦无言’,你们往后就很亲切地,叫我‘无言老师’好了!”

    我转过身去,拿粉笔在黑板的正中间,工正地写了“秦无言”三个大字。写完后,还没回过身来,就听孩子们一阵儿嘘声!

    面对着孩子们,我轻轻地咳了一声例嗽后道:“我姓‘秦’,就是秦始皇的‘秦’,它是我的姓氏。我又侧过头去,特地指着“无言”俩字道:“所谓‘无言’,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说空话、不讲大话、不讲假话!是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的意思。——因此我希望,往后就用这句话与同学们共勉!古人犹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也相信你们,通过在这里三年的埋头学习,你们的脚下也会成“蹊”的,定能取得优异的成绩,回报父母,会做个真正有用的人!”

    听了我的讲解后,孩子们报以热烈的掌声!我面朝着他们,用俩手做了个交叉摆动的手势,示意他们用不着鼓掌的。稍停片刻后,我便要求孩子们把课本翻到第五单元;我再一次转过身去,先擦去“秦无言”几个字后,在黑板的最上端,仍是很工正地写上了几个大字:“古诗词五首”——这是我板书的当天要授课的课题。

    这个班的学生,学习基础真的很好,他们甚至还很体贴老师教导他们的一份辛苦。有很多回,我把批改过的练习本发给了他们,他们拿到手里,经过了一阵儿认真翻阅后对我道:“无言老师,您其实用不着这样一个一个地给我们仔细改的,那样太辛苦您了!您只需在我们做完练习后,讲讲怎样解题的方法,再讲讲正确的答案就行了。就让我们自己来批改吧!”

    我说:“那样子行吗?——我就担心,如果是那样,就怕你们不会再认真地做作业了!”

   “那哪能呢?您还不信啊!‘我们和您,都谁跟谁呀’?不信您就试试吧!”他们用开玩笑的口吻跟我很认真地道。——“我和你,都谁跟谁呀”,这是我多年以来,习惯用的一句口头禅,以表达我与他人相互间的信任和默契。这会儿,看来他们也学会了!

    后来我是真的那样做了——可我到底还是不放心,还多少怕担有“偷懒”的嫌疑,所以我总要把他们“批改”后的本子及时地收上来,再要很仔细的检查一遍后,才会又重新发给他们。不过结果,还真没发现有人要对我进行敷衍的——当然,那也是对他们自己的“不敷衍”!我发现,他们自己的批改,实际比我的批改,还要详细得多了!

    那帮孩子搞学习也真的自觉!每到午休时间,尹吵吵儿总大声“吵”着,把他们都撵出了教室去,要他们出去“放放风”,吸收点新鲜空气,也活动活动,放松放松!可是只要吵吵儿一回到寝室,或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他们便一个个就像是要乘那绝好时机,去执行一桩地下党交给的秘密任务似的,一壁猫着腰,还不停地瞅他的背影,又一壁朝教室里慢慢地溜去了!用不到三分钟,便溜得一个不剩——他们要回去看书,要回去查资料,要回去写作业。

    第二年腊月间的一天下午,辉哥来到我寝室,我正在伏案改作业,所以头也没抬一下,只听他轻轻地来到我背后,在我背后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今天晚上,邵老师接我们班的所有任课老师,要去她家吃杀猪饭(普通话叫做“庖汤饭”),还有许主任也去!

    到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你骑摩托车,把沈万军带一下,我就带着老许。几节晚自习,就留吵吵儿在校照看学生好了。”

    我说“那好啊,但愿往后每天如此!”“你倒是想的更美!”他一壁回应着,便出去了。

    现在想来:当年邵老师之所以对我们那么好,还要接我们去他家吃杀猪饭,主要是因为她家的玉萍也在那个班上。她邀请我们去吃那顿饭,实际是为了她的孩子、给她孩子的老师加一次油,也给她自己一个安慰!就像是现如今一位开着私家车要去作长途旅行的车主,当他开了半天的路程后却突然看见了油表,一定要去给车子加点油了——只有再加足了油,他方能再开得踏实,他带着的女儿也才能更坐得安稳!在那剩下的时间里,只要是他和他女儿把身子坐定了,那整个的身心都有了归宿:他便可专心地开车,他女儿便可一劳永逸地哼歌儿、吃东西、看书或看报,或是困觉都行了!

    等到下午最末一节课刚一结束,我们一伙人就准备出发了。吵吵儿见我们就要去“吃大户”了,犹表现出十分羡慕的神情!到邵老师家其实也不远,沿着国道先走十多公里后,再走完一里多路的机耕道就到了。我们一行六个人、四架嘉陵“狗儿车”,也大约只用了半个多钟头就拢了她的屋。

    她家屋旁有一块很大的竹林,我们还没走拢那竹林边,就见女主人的她,是早就出来准备迎接了!她站在那儿,像是电影《鸡毛信》里那位站在一处“信号树”旁打望的人。她刚一见着我们,便是笑着打哈哈、又是热情打招呼的,而且声音极响,更像是她家才下了蛋的母鸡,惹得她们全家人都跑出了屋子,也都来到那竹林边的坎上,只朝我们张望!

    出来迎接的,有她家姚宣传等十好几个人;我想,等会儿要开宴时,肯定是两桌子都坐不下了!还见湛布江和汪琼琼也来了,他们俩是比我们都还来得早。我见了,私下里还一直纳着闷儿:诶,这俩孩子与她们家都啥关系呀?未必是亲戚?也兴许不是,就因为这俩年轻人很惹人喜欢罢?

    进屋后,我还看见许主任的妻子也来了,她还是我三年前在她家里见过的。看她现在的气色是好极了,脸色红润,满面春风,确像是年轻了许多!我知道她姓祁,叫祁贵媛,是和她家老许一块儿复职的,在城附近一所小学教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在和这许多人的聊天时,我便又捕获了一桩新的人事:这祁老师——许大主任的妻子,还是邵老师的姨侄女儿,她是她大姐的姑娘!邵老师有兄妹五个,她排行老幺(最小),她头上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祁老师的老妈是她长姐。——也难怪,老许原本比那邵老师还大许多,却又总跟她称呼“您”的,而且很亲切!原来,却还低着一辈儿呢。

    开宴了。男女老少,果然整整两席都没坐了,还有她们家的几位至亲,如祁老师等女流,那就只好再等上一会儿,要再安排一桌了——兴许,更能享受到一些特别的招待也不可知!

    席面上,绿的菜,红的肉,再有鸡蛋和血豆腐,冷荤,热炒,丰富多彩。我们那伙坐席的人,也如我们那儿一句俗话所说:“就像饿牢里放出来的”,有啃的,扯的,有高卷起衣袖下箸的,油腻腻,水淋淋;当然,也推杯换盏,飞觞醉月,穷形怪状,十分的精彩!

    我坐的那一桌,恰好都是一桌纯爷们儿,湛布江和箫叶太两个年轻人,也坐在了那一桌。小湛见小箫很爱“嘘嘘”地喝汤,于是便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了勺子,就一勺接一勺地往他碗里舀汤,嘴里便笑着说着:“使劲儿喝,多喝点,这汤就真的好喝啦!妈的——喝进去的是汤,屙出来的就都是液态!”

    等大伙儿听了回过神来,真的是笑得喷饭了,笑翻了!不过可惜的是,本来一桌上好的菜肴,就因为那里面被喷进了带有液态的饭,就再没见有谁伸筷子了!我后来,光吃了剩下的半碗饭,是连肚子都没能填饱——唉,真的可惜,可恶的液态!

    席间,姚宣传向大伙儿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永辉呀,你们这个班,上次的‘三省两市数学竞赛’因为考得好,取得了名次,你们小沈——沈万军老师的‘民转公’,县里也就很快给批下来了!”

    “哦,好啊!那我们要感谢姚委员!”辉哥便站起来望着姚宣传回答道。自然,沈万军也站起身来了,说了些千恩万谢的话。

    姚宣传说到这儿,便端着酒杯,从他们的那一桌,来到了我们这一桌;并特意走到沈万军的跟前:“所以,我要向我们的沈老师表示祝贺!一是祝贺小沈的数学教得好,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连我们家玉萍儿都取得了名次,也给我们全C区都争了光!二是祝贺小沈民办转成公办了!来,我们都端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功臣干一杯!”

    酒宴散,玉山颓。那天沈万军的酒,我看他至少也喝到了八成,见他满脸红火,就像猴腚!要返校时,小湛还恶搞:替他找来一根很长的麻绳,从臀部到两个大腿,给胡乱地绑在了我的摩托车后座上。我带他回校的路上,他硬像是没长骨头,整个上身全都扑在我背上,就像是拖的个死人!回校过后,更是笑话连天。我们有好几个人才把他扶进了寝室;把他直直地放在他床铺上躺着,他也一动不动,真像一具死尸!

    汪琼琼不仅会写小说,而且画也画得不错。她找来了墨笔,先给他鼻子底下画了一撮日本小胡子,再给他眼眶上画了一副大眼镜儿!接下来,她又用两张八开的白宣纸,为他画了两幅美人头像,一幅贴在他的床头上方的墙上,一幅贴在他床尾上方的墙上。床头上方的那一幅,题写着“望梅止渴”;床尾上方的那一幅,题写着“画饼充饥”。

    见那画画完后,我说:“小汪啊,这两个小美女相,很像就是你呢!”

    她听我如是一说,便扭过头去,再冲她画的那两幅画儿,分别再仔细瞅了几眼后,道:“哈哈哈!我看不太像,真要有那么好看啊,那还真的可以止止渴啰!”再过了好一会儿后,那小丫头算是闹够了,便笑嘻嘻的回她的三楼寝室去了。

   突然,当听到她大概才刚去到她那楼上时,却听见传来了她的一声惊叫:“哎呀——我的妈呀!……”

    我听了,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小丫头片子出了什么事儿啊!我赶紧咚咚咚地往那楼上冲去!

    当我还只冲上二楼时,却又听见她连哭带骂的:“好你个死——死江娃子啊,你都要吓死我啦!”紧接着,听到的就更是打的声音、骂的声音、哭的声音,还有笑的声音了!

    等我赶上去走到她们的楼道里时,再摸索着把灯拉开了一看:却原来是她和小湛两个正在打闹!小汪哭着也笑着;可湛布江硬是笑得歪来扭去的,就像是在跳印度舞,简直都开心死了!他冲着我笑时,那嘴皮尽量向两边绷开,形成一个很大的括弧,像是把别的几样东西都挤得没了;一嘴大牙暴露无遗,在电灯下白森森的,就像是华君武当年画的大嘴漫画,显得极其夸张!我便朝他们笑着问道:“你们这两个究竟是什么事情啊?”

    小汪连哭带笑地跟我作了解释,等我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后,也差点儿笑得直不起身子了!

    汪琼琼的寝室门前是一条直的楼道,约三米长。楼上面没有了天花板,但有剩下的几根楼桫。湛布江听着汪琼琼从沈万军的寝室走出来,又一路哼着歌儿要上楼了,他便“嘁嘁”声地笑着,又轻脚细歩地,摸着黑,很快就去到小汪的寝室门前,再纵身一跃,就抓住了一根楼桫。然后再把一双腿伸上去,把俩手放下来,使整个身子,都倒挂在了楼桫上,真就像一具吊死鬼!

    汪琼琼本来就是近视眼,等她也摸黑到了自己的寝室门前,正要去拉拉线开关时,便一头跟“吊死鬼”撞了个正着!她再用手一摸,分明是一个人。她又马上觉得,哎呀我的妈呀,那哪里还光是个人哪?那分明就是个吊死鬼嘛!于是她吓得灵魂出窍,便发出了那一声惊叫!接着,她便出自本能地,用俩手撑着两边的板壁,朝后边挪了两步。还好,到底没被吓晕死过去!直到那样子以后,湛布江才跳了下来,他却会要笑死了!

    小汪还跟我说:“秦老师啊,死湛布江太坏了:我那天,见他骑车带着个漂亮女孩回家了,就跟他女朋友讲了。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就怀恨在心了,就专门用这个方法来吓我!”她知道,湛布江和他刚谈的女朋友,就是我和我妻给他俩做的中介。

    “小汪啊,那你做得对!”我又转过脸来冲着湛布江笑着道,“这家伙啊,你小汪是应帮他女朋友把他给看紧点儿,年纪不大,心思可花着啦!”

     ……

    三年后,我们教的那个班毕业了。毕业时有了五十四个毕业生。在升学考试中,全都考取了高中以上学校;其中上县师范和一中的有四十二人,在全县排名第一。应考科目平均分数,有四科在全自治州排名第一,只有化学和物理在全县分别排名第一和第二。自那以后,尹吵吵儿的一张嘴,便咧得像个瓢儿似的,是比他在“文革”中当司令那会儿,都更加“吵”得厉害了!


          ——长篇自传体小说《三十功名尘与土》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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