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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得胜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7-12-02 字数:73663字 阅读: 450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5星

唢呐在吹奏。吹唢呐的人坐在院子的一个角上,他们围着桌子绕成了一个圆的形状。一棵高大的榆树站在他们的身后,偶尔会有发黄的叶子掉下来。响亮的音乐从黄铜似的唢呐里吹出来,从两张黑黄色的鼓胀的脸上吹出来。没有人知道那曲子的名称,也没有人去想那曲子的名称,那曲子只是以它苍凉悲壮的音调在飘荡着。但是那曲子终是有名称的,那曲子的名称叫大得胜。
 

  一

  夜里下过雨,但是天空蓝起来。天空蓝的那么明亮,仿佛是一面硕大的奇异的镜子。阳光从蓝的镜子样的天空上洒下来,洒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里,洒进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院子里支着一个帐篷。阳光落在帐篷上,但却并不能穿过那灰白的旧帆布。阳光只能沿着帐篷的边沿往下溜,溜到地面上时,便有帐篷的影子现出来,扯斜的,犹如一个几何图形。

  帐篷里面,横放了一具棺木。棺木已经上过漆,是枣红色的,有粉白的团花描在棺身上,有粉白的折枝花描在棺的底边上。棺的头朝着东方,那头上画了一个带紫的蓝色牌位。牌位上有黑的字整齐地竖着:张王氏云之灵位。

  牌位下面是小的碗和小的碟子。小的碟子里是饭菜,小的碗里是水和香。香在焚烧。淡淡的烟的带子一截一截地从灰白的香头里抽出来,不断地抽出来。有几个男人和女人的头在那香的烟里不时地浮动着。他们的身上都穿了发黄的白麻布长衫,他们的腿上都是白的洋布裤子,他们的鞋面上都蒙着发黄的白麻纱布,他们的头上都顶着有角的白洋布帽子,帽子的前面都挂了白麻纱的帘子。

  男人和女人的身下都是发白的谷秸,他们双膝跪在干燥的谷秸上,双手撑在谷秸上,头缓慢地朝着谷秸俯过去,然后再缓慢地朝着头顶上的灰白的帆布仰起来。麻纱的帘子覆到了他们的脸上,有鼻子的形状从白色的麻纱上凸起来。

  并不能听到真切的哭声。

  能听到的只是唢呐的吹奏。

  唢呐在吹奏。吹唢呐的人坐在院子的一个角上,他们围着桌子绕成了一个圆的形状。一棵高大的榆树站在他们的身后,偶尔会有发黄的叶子掉下来。响亮的音乐从黄铜似的唢呐里吹出来,从两张黑黄色的鼓胀的脸上吹出来。没有人知道那曲子的名称,也没有人去想那曲子的名称,那曲子只是以它苍凉悲壮的音调在飘荡着。但是那曲子终是有名称的,那曲子的名称叫大得胜。

  大得胜的曲子占满了整个院子。有人从贴了白纸的门里不断地走进来。一有人进来,立在帐篷边上的老人就开始喊:孝子叩头!于是跪在谷秸上的男人和女人便应着声爬起来,曲着腰,拄着一根缠绕着白纸花的杨树枝,仰着脸哭着走出来。走到棺木的正前方,跪到在了长条形的桌子下面。长条的桌子上摆着纸做的庭院,纸做的庭院里有纸做的楼阁,纸做的楼阁前面有纸做的人。纸做的小绿人手里握了大红的纸做的扫帚,纸做的小粉人手里捧了纸做的小金盆,纸做的小褐人正在拉着纸做的小白马的缰绳。孙子上香!蓬边的老男人又高声喊道。那声音如同被拉长的钟声,一条一条地向着天空扯过去,一直扯到大得胜的曲子之上了。

  一个穿了白洋布褂子的男孩子走了出来,手里的黑漆盘上排了一串直而长的香。他捧着香跪到美丽的纸做的庭院下面,将手中的托盘平直地横到胸前。有人走近前去,双手捏住了盘子里的香。有干燥的沙哑的哭声爆起来,仿佛是烧尽的柴禾,被大得胜的曲子夹击着。

  有彩色的面食往长排的桌子上摆放着。有水红的鱼,有蓝绿色的树,有金色的莲花。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了女人的哭泣声。姐姐呀!你怎么就舍下我们走了呀!女人哭着进了院门,径直奔向了灰白的帐篷,然后就伏到枣红的棺木上。我的姐姐呀!你的命好苦啊!女人的哭声如灰的软的长的波动着蜿蜒着的长带子,一道一道地在大得胜的曲子边上飘扬着。谷秸上跪着的男人和女人齐唰唰地伏下头去,又齐唰唰地朝着帐篷顶仰起来。

  看热闹的人站在摆满面食的长桌子边上,有小孩子在那里跳着笑着,有女人在织着毛线。阳光从明亮的蓝天上落下来,照着看热闹的人的头,也照着灰白的帐篷顶。抱着棺木的女人还在哭着唱着,那样痛彻心扉那样婉转悲伤。她不断地叫着姐姐,好象那棺木里躺着的人能够听见,仿佛她还是活着的。但她无动于衷,枣红的棺木也无动于衷。棺木里的女人已经死去,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已经从这个人的世界上走了出去。她不存在了,也许她是存在于别的一个世间了,又也许她是真的已经不再存在了。

  二

  六十五年前,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日本已经快被战败了,但她还是跟着父母在逃难。云就在逃难的路上渐渐地长大着,日本终于战败了,可是国民军和解放军又打了起来,然而那时她的生活里似乎已经没有太多的硝烟了,她的生活里出现了疾病和死亡。云的母亲病了,她的母亲死了。母亲死后,云便有了后母。云在后母和后母的孩子中间继续长大着。全国解放了的时候,云已经离开了父亲的家,那时她跟着姑母一起生活。

  在姑母家里,云照看着年幼的表弟表妹,或者挽了箩筐去田里拔野菜割兔子吃的草。偶尔她也去村子里的学校上学,坐在一个昏暗的由寺庙改成的教室里,跟着一个由和尚改成的老师念标语。后来,云就去田里干活去了。云的背上垂了很长很粗的大辫子,肩上扛了锄头或是别的农具,和一些姑娘相携着一起走到公社的农田里去。

  是春天里,阳光明媚地照着,柔软的风吹着,云的头上蒙着粉红的围巾立在绿油油的田里锄着草。有时,她也会偷偷地看着那个走在她前面的男孩子,她看他有力的脚步看他健壮的身影和浓密的黑发。她悄悄地听他和人说话的声音。可是有人来了,有一个年老的女人,盘腿坐在了姑妈家的炕沿上,嘴上叼着一根长烟枪。老女人一边吮着烟枪的黄玉头,一边摸着她横在膝上的一只脚,那只小小的脚上穿着黑色的小鞋子。姑妈和姑夫坐在炕沿旁边的小木凳上,有一个白的铁皮杯子正在炕沿的木框边上冒着腾腾的热气,整个屋子里闷着一股白砂糖的清甜的气味。在那之后不久,一个年轻的男人就跟在老女人的身后走进了院子。云站在厨房的门口,看见男人身上穿着崭新的藏蓝布衣裳,手上还提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包。牛皮纸包顶上盖着一块鲜红的纸,鲜红的纸上印着明黄色的图案。云于是就立刻躲进厨房的里面去了。然而姑妈却在喊她了,姑妈大声叫着她要她给客人倒糖水。她不想去,可是她只能去。云提着铁皮茶壶慢慢地走进了那间充满了烟气的屋子,她的头低的那么厉害。她看见了许多脚,仿佛有许多的脚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姑妈的穿了蓝布鞋的脚,姑夫的穿了黑布鞋的脚,老女人的一只脚从炕沿上吊下来,还有,还有那个人的脚。那个人的脚在红衣柜的下面,云觉得那双脚是那样大,在那双很大的脚上穿了崭新的黑布鞋。她看着那双崭新的鞋,她的心跳起来。她心跳着往白的铁皮杯子里倒着糖水,也往粗瓷白碗里倒着糖水,随后便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站在灶台前擀面条的时候,云总是会突然地停下手来,她的眼睛怔怔地盯住一个烟灰色的锅盖,她看着锅盖上的一条裂缝,她能听见水在锅里面烧着时发出的响声,那汩汩的响声是那样热,她觉得她的脸和锅里滚动着的水一样的很热,门外的初冬的天气仿佛也是那样热。

  三

  云订了婚。

  云的身上穿着崭新的洒着小桃花的红褂子,脚上穿了方口的新黑布鞋,手腕上还有了两个银亮的镯子。云不常常和姑娘们一起站在冬天的街上磕葵花子了,她总是坐在家里,她的手上总是转着一个枣核形的纺锤,有灰白的线从转动着的纺锤上绕出来,不停地绕出来。

  腊月里,云出嫁了。

  云坐在一辆擦的发亮的旧自行车上,身上是大红的棉袄和棉裤子,脚上是大红的棉线袜子和大红的棉布鞋。一团薄的软的红棉布罩在头上,她的整个脸都被罩了进去。世界是红的,从那块被冬天的阳光照着的红布里望出去,世界就只是一片朦胧的红光,而她就在那红光里面,她被那红光整个地包裹着。有时她的眼睛会望着下面,从飘动着的红布角上,偶尔会闪出黄的路面来,阳光在黄的发红的地面上照着,那地面也带了红晕一般的光在飘动,不断地在飘动。

  鞭炮脆亮地响着,云被人背了起来。她翘着红红的脚伏在那个人的背上,她闻到了火药的气味,也闻到了他身上的肥皂和新棉布的气味。她的脸又热起来,她的手指不由地张开了弯曲了,她用兰花一样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肩膀。

  云坐到了炕上。她头上蒙着的红布被人揭了下去,她的眼睛本能地往上一抬,她看见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就在她的眼前看着她。于是她慌忙垂下眼去了,她的心又秘密地跳起来。她觉得她还从不知道他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她觉得她从来也不曾看见过那么可怕又那么可爱的一双眼睛。

  拜了天地敬了酒,又闹过了洞房,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云盘着腿坐在铺了红线毯的炕上,看着面前的屋子。屋子里摆着一个长长的红衣柜,衣柜上放着一面长方形的大镜子,镜子的上方绘了彩色的龙和凤。龙和凤合抱着围成了一个圆,圆里面是一个很红很红的双喜字。刚刚粉刷过的墙上贴着崭新的画,画里的人穿着水红的粉蓝的戏衣。窗子上挂着桃红色的布帘子,上面有一对一对的鸳鸯正在丝线样的绿水中凫着。在那鸳鸯之外就是夜了,夜正在一点一点地黑下来。

  紧闭着的房门响了。

  云低下头去,盯住膝盖上放着的手。她听见他的声音是那么粗重那么沉厚。不早了,该睡觉了。他说着。他在脱鞋。他来到了炕上。他在铺被子。然而云没有动。云依旧垂头坐着,她的身体本能地斜过去,她的眼角扫着炕围上贴着的纸,那黄黄的纸上布满了菱形的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有一对小红花。睡吧。她听见他粗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她还是没有动,也不说话。她沉默地坐在那里,渐渐地觉得背上有些冷起来。远处有一只狗在汪汪地叫着。她悄悄地转过脸,他仿佛是睡着了,他的身子整个地裹在被子里,那张绿被子上满是合抱着红牡丹花的龙和凤。云轻轻地挪过身去,去拉身后的另一张被子,那被子是大红色的,大红的被子上也是合抱着牡丹花的龙和凤。她悄悄地解开红棉衣上的盘扣,又把剪短的头发上插着的一朵红绢花拔下来放在枕头边上。 她躺下去,然后伸手拉动了墙边上垂着的灯绳子。

  云闭上眼,闻见了被子上的香气,那是新棉布和新棉花的香气。窗外寂静无声,那只狗也不叫了。忽然地,有一只手就伸进了被子里来。她的心立刻跳起来,她慌张地往墙角上退缩着,但是那只手臂紧紧地捆住了她,一个沉重的身体有力地灼热地贴到了她身上。她拼命地推着他,但是他仿佛像一个盘石,她推不动他。有嘴如潮湿的火一样烫到了她脸上,有手在撕扯着她的胸衣。云想哭想叫,可是她却哭不出来也叫不起来。终于她软弱了,她不再扭动,她放弃了挣扎,她屈服了,她失败了,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第二天要回门。云又坐到了那辆发光的旧自行车上,身上的红棉袄换成了蓝花袄,腿上是崭新的蓝布裤子,惟有脚上的鞋还是鲜红的。云坐在自行车上瞧着自己的脚,她看见她的脚鲜红鲜红地在黄黄的泥土路上晃动着。午后的阳光淡淡地照在路上,路上有两个人影子,她看见那两个影子紧密地贴在一起,于是她的脸就红了。她赶忙将目光移开了。冬天的田野总是发着深深的褐色,但是有雪,有晶白的雪班驳地缀在褐色的田野上,仿佛是一种奇异的花。

  四

  春天里,云就怀孕了。

  云站到院子里的一个脏水盆前,俯着脸不断地呕吐着。小脚的婆婆跟过来,脸上的皱纹像一朵风干的菊花。婆婆立在春天的阳光里,仰着脸望着她,仿佛是一朵怒放的干菊花。然后,婆婆就摇着干瘪的瘦小的身子走出门去,她要去向街坊邻里讨杏干。婆婆回来的时候,果然就讨了很多杏干。她的两只手捂在腰上,灰布大襟的角朝上卷起来,露出了黑布裤子上的一截裤腰,那裤腰是灰白色的。

  酸儿辣女。婆婆将衣角里包着的杏干倒在她的红衣柜上,她看着那褐红色的杏干,忍不住地吞着唾沫。

  云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在那年冬天里。又过了一年,她生下了女儿。那时候,她的男人成了村子里的干部,她的男人是一个村长了。有一些陌生的年轻人坐着卡车来到了村子里,她怀抱着女儿和其他的女人一起站在街边看那些白脸的男人和女人从绿色的卡车上往下递行李。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婆婆死去了。婆婆死后,她又生了一个儿子。那时候她和其他的女人都不再去看从城里来的年轻人了,她们都觉得他们已经成了村子的一部分。云只是听人们说着饿,很多人都在说饿,但是她不说。她和她的孩子们总是有米粥有土豆吃。冬天的夜里,窗子上挂了厚厚的帘子,屋门上也挂了她男人从公社拿回来的蓝布棉帘子。昏黄的灯光下,云用筷子从炉膛里往外夹土豆。孩子们趴在灶台边上,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瞅着那些烧焦了皮的土豆。

  生下二女儿的时候,她的男人忽然病倒了。他躺倒在炕上,他那像树一样强壮的身体突然间便衰败了枯萎了。他的手总是按着胸口,他说他肚子疼,云拿着热毛巾给他擦额上的汗珠,她把煎好的药端到他的嘴边,看着他皱着眉把药喝下去。但是他的手还是按着胸口,他说他的肚子还是疼。云把小女儿丢给大女儿,然后和十四岁的大儿子推着平板车,送他去镇上的医院看病,后来又坐了红白相间的公共汽车去了县城。她和大儿子坐在城里医院的长廊上,等着那些威严的医生治好他的病,但是他死了。

  男人死了。

  男人死了,云便成了寡妇。那一年,她三十岁。

  云独自坐在春天的院子里洗衣裳,她在灰白的搓板上洗着儿子们的衣裳,洗着洗着便顿住了。她怔怔地盯住手上沾着的一片泡沫,她听见她的二女儿在屋子里的炕上哭泣着。这个孩子已经两岁了,可还不会走路。

  村子里住着的那些城里人都渐渐地走光了,她有了自己的田地,她还有了一匹自己的马。她和儿子一起去田里耕作。大儿子驾了马在前面犁地,她在后面洒种子。她一边洒着种子一边看着拉着马的大儿子。大儿子生的一点也不像她的男人,他的身材单薄瘦小,他像她。她又回头去看后面洒着肥的二儿子,二儿子基本上还是一个小孩子。他应该去学校里上学才对,听说学校里来了一个新老师。

  黄昏里,云走出了家门,她踩着苍茫的暮色去到一个远方的婆婆家里去。她坐在婆婆的铺了塑料纸的炕上,低着头很艰难很婉转地诉说着自己的景况。婆婆的双手交叉着叠在肚子上,昏黄的眼睛里噙出了米粒一样的泪珠,终于婆婆答应给她找一个男人。但是云抬起了头,她的潮湿的眼睛望着婆婆说她不走。我不走,我不走。我是要那男人进门来。孩子们还得姓张。婶娘,他们还是他的孩子,我也还是他的人。她的泪流下来。只要他同意把我的孩子们养大,他老了我的儿子们给他送终,这就行了。她伸出去抹脸上的泪痕。她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又僵又硬,她知道那是他死后生出来的茧子。

  五

  夏天里,一个男人进了云的门。

  云站在院子里的大太阳底下,看见男人很高大,只是他的头发是灰白的。他说话的时候,她也听不太懂。云让男人进屋子里去,她让他坐到一把椅子上,她给他倒滚热的茶。她把孩子们拉过来给他看。男人坐在椅子上,脸上泛出了发红的笑。她又让孩子们喊他叔,但是孩子们都不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瞪着他,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一种仇恨的光,于是云就立刻将孩子们推出门去了。

  孩子们走了,就连不会走路的二女儿,她也让大女儿抱着去街上了。

  屋子里静下来。

  云坐到男人对面的一张凳子上,她看他手里的玻璃茶杯,那杯子上印着黄的菊花和黑的菊花叶子。窗外有一只母鸡叫起来,那只母鸡一定生了蛋。她的手里捻着一个小纸卷,她将卷好的小纸筒竖起来,然后从一个小的蓝布口袋里往外捏烟叶。她把捻好的纸烟递给他,他伸出发褐的手接住了。她又划火柴给他点燃了烟。

  男人坐在那里吸着烟。他吸着烟瞅着屋子,随后又吸着烟瞅她。云垂下脸去。她的手指扯了扯发黄的白衬衫的底边,有烟灰如雪一样地掉到了地上,掉在了他那半新的黑布鞋上。

  云感觉到他站了起来,那么急速那么匆忙地站了起来。她觉得她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她那瘦削的身体在两只强大的胳膊里颤抖着,他的头贴到了她的胸上。云闻到了一种陌生的男人的气味,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着那陌生的触摸,但是她闭上了眼睛。在闭眼的一瞬间,她瞅见了那面长方形的大镜子,她瞅见了黄的红的绿的龙和凤和那被合抱着的双喜字。还有花,那朵曾经插在她的黑发上的红绢花。绢花已经在镜框上插了十五年了,它已经被那十五年的光阴漂白了。

  白天里,男人总是在田里。

  黑夜里,男人总是在她的身上。云闭了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狗在叫,听着风吹在窗玻璃上时发出的泠泠的响声。男人的有力的手臂搂紧她,他全身的力量都挤到了她身上,她觉得她就要碎了,她就要被他一丝不剩地吞没了。

  然而云笑了。云那瘦削的脸颊上又有了笑意有了亮光。云抱着不会走路的二女儿坐在屋檐下,给她梳着发黄的头发,忽然抬头看见男人扛了锄头走出院门时,就忍不住地微笑了。转过脸来,让妈看好看不好看。她的双手捧住小女儿的小脸,小女儿的脸还是黄黄的,但是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地盯住了她,使她感觉到那种已经消逝了安稳与富足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上,回到了这个窄窄的有梨树有鸡有兔子有猪有马的院子里。

  可是儿子们的眼睛里仿佛总有一种仇恨的光,那光就射在男人的身上,有时那光也射在她的身上。到后来儿子们就不听话,儿子们老是借故和男人吵架。男人沉默着,他那褐色的脸越来越红了。云的眼泪偷偷地掉下来。黑夜里,男人伏在她的身上时,她便对他说。她说你走吧。男人不说话,他只是使劲里搂住她。你走了吧!她又对他说。双手抓紧他那粗树干一般的臂膀。但是他还是不回答她,他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她。

  雨下起来。

  那一天,她抱着小女儿从邻居家的屋子里出来时,雨还在下。她怀抱着小女儿从蒙蒙的雨里走回家去,刚踏上家门前的石阶,就听见了吵闹声。于是她就焦急起来,她的新做的蓝格子布鞋踩进了院子里的积水中,有鸡叫着从她的脚边飞出去。

  云进了屋子,她看见男人的手掌落在了三儿子的脸上。你怎么能打他?他还是个孩子!云带了疯狂的气味扑到男人身上,头上的短发如同扇子似的扇到了脸上。儿子们哭起来,小女儿哭着爬到了地上。她抓住男人的手松开了,一弯腰抱起了地上的女儿,回到了里间的屋子里。

  云愣愣地坐在炕沿上,头发贴到了脸上眉毛上眼睛上,但是她只是让头发在那里贴着。你怎么就死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住衣柜上的镜子,她的目光粘住那朵发白的红绢花。你死了到好,你是省心了舒服了,可是却给我留下了这一群孩子,你让我一个人在这尘世上受苦,你真狠心啊!云的泪水涌满了眼睛,发白的红绢花像泡沫一样从她的泪水上漂走了。

  六

  黑夜里,云坐在昏黄的灯下,男人坐在她的对面。她低了头给他卷纸烟。她把那印了字的纸很仔细地卷成了一个结实紧密的小筒,然后又很仔细地往里面装烟叶。她将卷好的纸烟放到自己的嘴上,再划亮火柴。她看见金黄的火焰如尖角的花瓣一样卷到纸上,有青灰的烟冒出来,她斜下脸去,她咳嗽着。她把燃烧着的烟递到他手里。

  明天就走了。男人吸着烟说。云听不大懂他的话,但是她知道他是要走了,她知道。你要到哪儿去?回河北老家吗?云的眼睛潮湿了。明天就回去。男人的嘴里喷了浓重的灰的烟雾。他的眼睛从烟雾后面看她,她的目光穿过了烟雾望着他。他手上的烟忽地便扔到了地上,他抬起他那厚实的宽大的脚重重地踏在冒着烟雾的烟上,随后一把便抱起了她。他抱着她来到了炕上,他想一匹发怒的兽那样撕扯着她的衣裳。他像一只凶猛的兽那样袭击着她。她感觉到痛苦,很深很深的痛苦,可是她又感觉到快乐,很深很深的快乐。她觉得她的手指嵌进了他的肌肉里,她忽然想要死去,她想要在这个陌生的男人的力量之下化成齑粉化成灰烬。

  天亮之后,男人就走了。

  孩子们还没有起来,院子里笼罩着一种铅灰的光亮。云的手指扣着胸前的扣子,她一边扣着那些玻璃纽扣一边跟着他往外走。她和他一直走到了院门外的那棵槐树下。他站住身。他回头看她。她的手还在那里扣纽扣。他的头转过去,他那树一样粗壮结实的身体往铅灰的光亮里走。云的手顿在胸前的衣扣上,她望着他。她一直望着他独自在沉寂的灰的光里走,直至走的变成了沙变成了灰变成了虚无的气流。然后云就回到院子里,她打开鸡笼,她给兔子喂上隔夜的草。 她把切好的草秸放进马的槽里去,随后她就回到屋子里。她走到灶台边,她开始做饭。

  七

  云抽起烟来。

  黑夜里,云常常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于是她就坐起来,她披衣坐在黑暗的夜里,伸手摸索着放在炕沿边上的纸和烟叶。她把那个装着裁好的纸和烟叶的铁皮盒子拿过来放到腿上,然后就开始卷纸筒,接着再往纸筒里面装烟叶。装着装着她就想应该将院子南面的那块空地方刨出来,等春天到了就在那里种上些烟叶。现在家里抽烟的人多了,大儿子抽,二儿子抽,三儿子很快也会抽起来,虽然他现在还天天背着书包去学校。

  黑暗中,烟叶唆唆地往纸卷里掉,那声音响的厉害,仿佛要将整个黑夜都破开了。但是小女儿还在磨牙,大女儿也在很均匀地吸气。云把卷好的纸烟含到嘴上,嚓地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的火苗在颤颤地跳动,火光中印出了两个女儿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她的手指立刻蜷起来。她看见火苗拢到了她的掌心里,她看见她的掌心红的像一个灯笼,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一种记忆。她吸了一口烟,她将那鲜艳的火苗吹灭了。

  她把披了衣服的背靠到墙上去,她听见炕围纸发出了枯草似的响声。炕围纸的边沿一定是翘了起来。云想着,嘴里又吐出了一大口烟。

  窗外没有声音。

  冬天的夜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连狗都不再叫了。惟有风,惟有风有时会从窗子上走过去,但也是轻轻的淡淡的,仿佛是怕吵醒了熟睡的人。也许下雪了,外面也许正有雪在悄悄地下着。

  八

  邻居改林家里开了一间油坊。那油坊里流出来的仿佛不是金黄闪亮的油,而是宽大敞亮的新房,那房子顶上全是瓦,那房子的墙上全是红的砖。

  春天里,有个年轻的小木匠在改林家的新房子前面打衣柜。那衣柜打出来时不再是直的长的,而是高的,可以如一堵墙似的立起来。也可以是平的低的,但是上面有了抽屉有了透明的玻璃。

  大女儿总是带着小女儿去改林家看小木匠打衣柜。

  云和大儿子在院子里给马切草。小女儿蹒跚着从门外走进来。你姐姐呢?云的手使劲地按住那束正在雪亮的铡刀下断成两截的草。姐姐让我先回来。小女儿蹲到她的身边。小木匠在给衣柜上画鸟,两只长尾巴的鸟。姐姐说她要看小木匠画完那两只鸟。小女儿说。

  云看着雪亮的铡刀切着黄黄的草。已经是春天了,梨树下面堆着的雪正在融化,雪水流到了院子中间,好像发了水一样。鸡站在鸡棚顶上,那只红脸的花母鸡又想孵小鸡了。云看着它那鲜红的鸡冠,还有那突然涨起来的如刺猬一样的脖子。

  院门响了。

  大女儿的身影闪了进来,她身上那件桃红色的毛衣已经有些小了。云看见她的胸她的腰都从窄小的毛衣里凸出来。二兰!你怎么就偷偷跑回来了?害的我找你。大女儿说。云觉得她的脸上漫起了一种红云。大兰,你没事别只是往人家家里跑。云脸色沉郁地说。你也是个大姑娘了,不在家呆着,到处乱跑做什么?云把一大束干草伸到铡刀底下,草被刀切断时发出了一种很痛快的响声。大女儿不说话,她只是低了头扯她的毛衣,桃红的毛衣上织了一串串麻花图样,麻花被她扯的又长又平了。再说了那个人可是个外地人,听说他家在雁门关。那么远的一个地方,古时候人们打仗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出了雁门关,就是大草原了。你想,那地方有多远。云说着站起身来,回到屋子里去卷纸烟。

  大女儿不再到改林家里去了,可是改林却来了。改林用一个白铁皮面盆端了满满的酸菜走进屋里来。大兰她妈,知道你爱吃凉粉,又给你送酸菜汤来了。改林把白铁皮盆子放到掉漆的黑桌子上,然后一歪身坐到了掉漆的红凳子上。她坐在那里瞅着云,两只手放到了穿了厚棉裤的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关节炎又犯了?云划亮火柴点手上的烟卷。到了春天就总是这样,忽闪忽闪的疼。改林依旧不停地锤着膝盖。大女儿坐在炕沿角上织毛线,灰蓝色的毛线已经织成了一个桶形的腰身了。你家大兰的手就是巧,又巧又麻利。这是给谁打毛衣呢?改林笑着问。是大哥的旧毛衣,现在拆了给三弟打。大兰也笑着。我家那个小木匠的手比你家大兰的手还要巧呢!大兰她妈,你还没看我那衣柜上画好的花和鸟呢!是凤凰绣牡丹,那个好看啊!大兰看过,大兰,你和你妈说说那花儿,鸟儿有多好看?改林眯着眼盯住大兰。大兰的脸低下去,云看见大女儿低垂的脸颊上又泛起霞一样的红云来。大兰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了。她笑着站起身,她夹着灰蓝的毛线走出门去了。

  云和改林两个人都从窗玻璃里看大兰的背影,一根黑油油的长辫子从丰满的娇柔的腰上垂下去,如蛇一样地摆动着。大兰今年都十七了!改林又敲起了她的膝盖。日子就像流水。云吸着手上的烟想。姑娘大了,总是要出嫁。改林笑着看看她。只是没个好人家。云看着嘴里吐出来的烟在她的面前像画上的云卷一样地翻腾着。我家那个小木匠,人老实手又巧,大兰跟了他肯定不会受苦。改林的手在膝上停住了。不行,太远了。云的手指弹着烟,有灰如沙一样朝地上掉落下去。虽然我有两个女儿,可是也就跟一个差不多。她婶子,你看二兰,到现在走路都不稳。云说。话也不能这样说,大兰她妈,我老实跟你讲,那个小木匠是看上你家大兰了,大兰也看上他了。这不,就是小木匠好说歹说要我来跟你说,求你同意了他们两个人的事。小木匠说他可以出双份的财礼钱。改林轻轻地敲着膝盖。云看见她的烟卷上又积聚了厚重的烟灰。我也看得出来,大兰是喜欢那个小木匠。只是大兰嫁了他,就要到古人才去的雁门关上住着,我们娘儿俩一年里能见几回面?烟灰沉沉地掉落下去,沙一样地掉落下去。说远是远了点,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可比不得我们那时候了,人家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再说了大兰跟了那小木匠,是会享福的,人家有手艺,来钱容易,人家那钱可是活的。你瞅瞅咱们这附近哪有那样一个孩子呢?还有,嫁了大兰,你就可以给福子定一门亲了。改林敲着她的膝盖,一下又一下。云低下头,看见烟灰如一撮雪似的堆在她的黑布鞋跟前。

  九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那一树梨花开得像雪一样白。云的大女儿和小木匠订了亲。小木匠的父亲从雁门关上坐车过来,和他的儿子一起坐在了云的屋子里。改林笑着将两个大红包袱摆到了衣柜上,里面是缎子被面。又将一个大红纸包递到了她的手上。里面有一千块钱,这是先送的聘礼,结婚的时候再送两千块。改林悄悄地在她的耳边嘀咕着。

  云轻轻地吸着手里的烟,烟是香烟,是她让大儿子从村头的小卖铺里买回来的。她吸一口烟,然后就盯住烟身上印着的图案,那是三个金色的圆环。三个金色的圆环相互套在一起,连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样子。窗外有燕子在叫。大女儿坐在墙角里,两根手指一次又一次地编着辫子的尾梢。她的女儿真的要嫁到那传说中的雁门关去了吗?还有,还有这个坐在镜子前面的浓眉大眼的小后生,他就是她女儿明天的男人了吗?云忽然疑惑起来,她忽然想起了从前,她的眼前浮过了久远的过去,她看见她自己垂了两根长辫子在灶台前慌里慌张地煮着面条。时光一晃就过去了,谁说人生不是一场梦呢?戏里那样唱是对的。云吸着烟想着。

  那天夜里,窗子上有一轮黄黄的月亮。云躺在枕上,她睁了眼看浮在窗帘中的月亮。大兰,你真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她盯住月亮看着,她使劲地看那轮浮在窗帘里面的月亮。月亮上仿佛有一朵花,白的薄的硕大的牡丹花。你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你不想你妈你哥你弟和你妹吗?云的声音僵僵的直直的,还有些凉凉的。黄月亮上的牡丹花那么单薄,牡丹花原来也并不都是富贵的,牡丹花也有寒怆的贫瘠的,她想。妈,我不跟他去了。我不跟他去了。她听见大女儿哭起来,那哭声如堵塞的流水似的使她难过,也使那窗帘上的月亮难过,也使那月亮里的牡丹花难过。

  田野里全洒过了种子,地垄上的草飞快地往上长,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肥大。云和大女儿和小木匠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树一列列地闪过去,看见田野一块一块地漂移着,看见村庄像在画上似的站出来,然后再退出去。到了城里,他们又换了一辆车。那辆车身上有红的和蓝的条子,那辆车如马一样从城里跑出去,又如马一样跑向了山里。山,那么多。云觉得她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的山。她觉得她好像是进了一个山的丛林里。有时候,云看见山像巨人似的朝车压过来,有时她又看见一条带子样的路在前面山腰上,蛇一般地往上绕着 。云的眼睛低下去,她闭起了眼,她不敢再看那可怕的山了,她觉得有一股气从心底里冒上来,一直朝她的喉咙上顶着。我是没有这个女儿了。云打着嗝暗暗地想着。

  秋天里,田里的庄稼都回了家,大风刚刚刮起来,云的大女儿出嫁了。大女儿出嫁的时候,坐的是一辆天蓝色的大卡车。三个儿字都爬到了车上,他们去送她。

  亲戚们都跑到门口看车看新郎去了,云独自留在屋子里,,她的手上夹着烟,坐在大女儿刚刚坐过的炕沿上。云抬起头看屋子,屋子里笼着一层红光,白粉墙都被那层红光抹的柔滑了鲜艳了。从白在衣柜上的长镜子里,可以看见窗子上挂着的红窗帘。窗帘正中央贴了一个金灿灿的双喜字。云怔怔地看那个喜字,然后吸手上的烟。她把嘴里的烟吐到那个金灿灿的喜字上,但烟很快就从那金字上漫过去了。她蓦地掉回头,看见炕上铺着的枣红毯子皱的那么厉害,有一片粉红的花叶子掉在皱起来的毯子上。云本能地伸出手去,她看着她那粗的糙的手指在打颤。她的手老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老了。云捏了那片粉红的花叶子放在眼睛底下瞧。外面的炮响了。炮在高高的蓝天上炸开了,有密集的鞭炮如纷乱的雨似的乱打着乱响着。她跳下地去,她的脚踩到地上,她忽然又看见了一枝成串的粉红色的花蕾,那花蕾就落在门槛边的地上。

  卡车也响了,那头上系了大红花的卡车也响了。云愣愣地听着,然后弯下腰去拾地上的花蕾。有泪滴下来,有大颗大颗的泪落到了粉红的花蕾上。

  十

  云托人给大儿子说一门亲事,但是说了两家都不成。一家嫌她是个寡妇。寡妇的家里能有什么?况且一个寡妇总有些晦气。另一家嫌她的儿子老实,老实的话外意思就是没出息。云听了媒人的这些回话,她睡不着觉。冬天的夜里,她常常坐在黑暗中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夜。

  有一个钻井队来村庄上招工,二儿子跑回来说他要去。云在灶台边上压面,长长的圆圆的细细的荞麦面条从一个木架子上嵌着的铁皮网眼里挂下来,径直落进了煮沸的水里。好多人都想去,怕轮不到我。二儿子靠在水瓮边上说。云压着木杆的手停顿了,她的目光凝在压出来的面上,那面如帘子样的垂在锅上面。过来压面,妈出去一下。云忙忙地在腰间的围裙上擦着手,随后又忙忙地解下花布围裙,她理着鬓边的头发走出门去。顶着初夏的骄阳,她爬上一个土坡,又穿过一条铺石子的公路,然后就到了村长的家。

  看在死去的人的份上,也看在我这个寡妇的份上。云坐在村长家的红皮椅子上,绞着双手说。可是她却说不下去了,有一股酸楚有一股凄凉的感觉就搁在她的喉咙上。也许泪会流下来,但是她的眼睛那么干燥,仿佛是一片冬天的烟叶那样干燥。

  嫂子,这还用你开口?今天看见富子挤在人群里,我就已经把他的名字给写上了。村长端了一大碗大米饭,坐在她对面的另一张红皮椅子上。云看着那雪一样白的大米饭,还有披在那雪白的米饭上的油腻腻的山药丝。空气中回荡着一种香味,很香很香的一种香味。村长的女人捧了一大碗同样的大米饭朝她递过来,她慌忙笑着,用双手推拒着,倒退着从那间敞亮的屋子里走出来。

  二儿子要走了。

  云在昏黄的灯下给他叠衣服。她把二儿子的旧衣服整整齐齐地折成一个个小方块,然后装进一个黑尼龙包里。大儿子蹲在地上捆被子。印花的红被子外面套上了崭新的蓝格子被套,那是她刚去镇子上扯回来的棉布,又在缝纫机上刚缝好的。

  夜里忽然下起雨来。

  云一夜都在听那雨下,她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声音好像蚕在吃桑叶,于是她记起她家门外的那一片小桑树。有一年她的男人让人们种桑树,那时候他还是这个村子里的村长。到底为什么要种桑树?他说是为了养蚕,可是后来人们并没有养蚕,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如今他是死了,他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云从枕上爬起来,她依着墙抽着烟。雨还在窗玻璃上沙沙地下着,她看见红色的火光在手指上倏地亮了又倏地灭了。二儿子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而雨还在下。

  天亮了,云打着伞,大儿子背了裹了塑料布的被子,二儿子背了背包,他们一起走在雨里,走在水上。雨下了一整夜,地上全是水了。他们蹚着水走到一辆停在水中的蓝色卡车跟前,那车被雨洗的又蓝又亮,就跟新的一样。

  行李上了车,人也上了车。

  云和大儿子站在车底下,他们仰着头看立在车上的人。雨仿佛小了些。雨落到脸颊上时,是那么碎那么细,而且还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云把手中的伞收起来。富儿,接好伞。她想把那把黑布伞扔到车上去,但是二儿子却摇着头。不要!妈,你快跟大哥回去吧!她看见二儿子的头发是湿了。二儿子的头发本来就不很多,被雨淋湿后,那头发就更少了,少的像快没有了似的。云盯住二儿子额头上贴着的一缕头发丝,眼泪忽然就从心底里涌上来。富儿,你一个人在外面,凡事要小心。她叫着。卡车猛烈地吼叫起来,她那沾满泪水的话语被卡车的吼声吞没了。

  车在走。

  云和大儿子站在雨中。车从积水的地上碾过,水被车轮碾碎了,水朝着两边飞溅着,像银白的亮光一样落到地上。落到地上时,也像亮光一样地消失了。车滚动着从黄泥的路上走过,走到铺石子的公路上。车在灰白的杨树干里闪烁着,后来就没有了。

  云和大儿子往回走。她觉得她的脚踏进了水里,她觉得水在她的布鞋里那么光滑那么阴冷。她再往前走,鞋里的水就如鱼一样地游动起来了。

  雨又大了起来。

  这雨怎么又大起来了?云独自站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雨从屋檐上挂下来。在那粗绳索一样的雨之外,是无数像珠子一样的雨。

  十一

  大儿子眼看着就二十四岁了。

  云在院子里打谷子。看着黄澄澄的谷穗在地上如鱼一样地蹦跳着,她的心慌起来。那些日子里她的心总是一天到晚地慌着,就好像她的心已不是一颗心,而是一只在玻璃上乱飞着的蜂子。云停住手,她的双手拄着连枷。她把她的胸用力地靠到那个用红柳条编成的连枷上。大儿子牵了火红的骡子在院子中央兜着圈子。那骡子是春天里用马换的。春天里,大儿子对她说马不如骡子好使,骡子的力气大,所以他决定去集市上换一匹骡子。云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看着大儿子牵了马从大开的院门里走出去,马的棕黑的臀上闪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身后就跟了这匹火红色的骡子。云拄着连枷看着骡子,骡子的黑色的脚踏着金黄的谷穗,骡子的身后拖了一个灰白的石头碾子。那碾子带了满身小柱子似的纹络,正在黄黄的谷穗上翻滚着。

  阳光很好,天是那么蓝。

  云把手上的连枷靠到胸口,抬起手臂重新系紧头上蒙着的蓝棉线头巾。院门忽然响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开启的门里晃进来。快打完了吧?刘婆迈着她那缠过又放开的脚走过来。还早着呢!云放下手里的连枷,和刘婆一起坐到了屋檐下。我一个远方的两姨姊妹,前些天在镇子上碰见了,她家孙女今年十八了,想要寻个人家。刘婆从手帕里摸出半块月饼。姑娘长的怎么样?人好不好?云卷着纸烟的手忽地抖了一下。姑娘长的不丑,一副好身手,一看就知道是块种田的好帮手。人也老实本分,一看见我就叫我三老姨。刘婆用干瘪的嘴啃着月饼黄黄的表皮。人好就行!人好就行!那姑娘是十八?云看着从指尖上卷起来的纸,仿佛是一朵正在朝上开着的牵牛花。虚岁十八,属猴的,正好和你家福子大象相合。刘婆用牙槽嚼着月饼的糖馅,那声音让她想起流着沫的磨。 云把点燃的烟放到口里,再把口中的烟像放烟火一样吐进秋天的阳光里去。大儿子还在院子中央拉着那匹火红的骡子,火红的骡子还在金黄的谷穗上转着圈子。

  云和刘婆坐在大儿子赶着的骡车上。他们在青灰的石子路上走着,路边的白杨树上全是金黄的叶子。风吹到树上,那些叶子就像发亮的金箔似的扇动起来。穿过一条笔直的黄土路,再转过一个弯,然后就进了一个小村子。

  云和刘婆靠着身进了一个整齐干净的院子,她看见了灰蓝的砖墙,她坐到了铺了绿漆布的炕边上。她看见一个胖胖的女人手里撕着一盒大红色的香烟。于是云立刻朝着大儿子使眼色,大儿子也便立刻从衣袋里掏出了一盒同样鲜红的香烟。

  屋子里漫起了迷蒙的烟气。胖胖的女人坐在炕上,歪着身抽着烟。一个瘦小的男人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也抽着烟。屋子深处的红衣柜上靠着一个姑娘。姑娘的背影落在一面包了仿金箔纸镶边的大镜子里。姑娘站在烟雾里不说话也不低头,她直直地看人的眼光有些斜。云轻轻地吐着烟,雪白的香烟身上印着一个泥金色的门楼。今年的雨水长,庄稼都长得好。坐在凳子上的男人说。是呀!真是个好年景。云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油花样的笑。胖胖的女人将烟灰弹在一个铁皮罐头盒子里。地里的庄稼都收回来了吧?女人的黑的大的眼睛瞅着她,又瞅着她旁边的大儿子。快了,就剩玉米了。云也将烟灰弹进了那个发亮的铁皮盒子里去。富子可是个好孩子,又勤快又能吃苦。刘婆坐在女人的身边,啜着糖水说。远处的姑娘似乎笑了一下,她那斜斜的目光落到了儿子穿了崭新的灰中山装的身上。

  你看那姑娘怎样?回去的路上,云在骡车上问她的儿子。大儿子不说话,可是她看见他笑了起来。白杨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着,好像那树叶子也在笑着。你要是愿意,就让你婆和你伯给你去下聘礼。云的两只手拢进了灰蓝色的衣袖里,那衣袖也是崭新的。

  十二

  天气冷了。

  云手上戴了白的棉线手套,站在田里掰玉米。

  玉米叶子全都已经干了,她的满耳朵里都是那干燥的脆薄的玉米叶子的响声。偶尔,云会停下手来,用手腕抹额上的汗。从灰白的玉米叶子上望出去,可以看见外面的天。天是灰的,灰的天上有太阳。太阳就凝在那灰的天上,仿佛是用猪皮和猪的碎骨熬出来又冷冻过的皮沌似的。云的目光聚在那皮沌样的太阳上,她呆呆地看着它。她看着它那混沌的边缘与混沌的中央,她依稀觉得她已经望见了那太阳里面的骨和皮,微微地发着黄。

  家里养的猪又大了。云低下头去,用戴了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像被火灼伤过一般的痛。自从大儿子长到了十八岁,她便年年要喂一头猪。在初春里她买了猪崽,然后就开始精心的喂养。夏天里喂它肥嫩的草,秋天里喂它结实的菜叶子菜根和菜的果实,到了冬天再喂粗糙的粮食。云微微地笑着想着她的已经肥壮起来的猪,将掰下的玉米扔到布口袋里去。灰白的玉米叶子哗哗地响着,大儿子现在就在那姑娘的家里,是她让他去姑娘家里帮着收庄稼。也不知道大儿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刨山药?还是割稻子?身后的玉米叶子哗哗地响成了一串,她掉过头去。怎么这么慢啊?贵儿!她对她那提着布口袋的三儿子大叫着。

  午后的阳光照在窗子上。窗子下面是玻璃,窗子上面是白麻纸。白麻纸上贴着红的窗花。三老姑,我想着还是在年前将福子的婚事办了吧!云坐在一个赭红的箱子旁边,一只手臂搭在箱子边上,手指上夹着的烟卷正在冒烟,那烟丝一缕缕地飘着绕着卷曲着。干吗这么急?才送了订亲婚没多少日子。刘婆盘膝坐在炕中间,腿上放了一个豆绿色的铁皮盆子,那盆里的黄豆芽已经满溢了上来。

  云用力地吸一口烟,她的眼睛朝上望那被阳光照亮了的白窗纸,还有白窗纸上的褪色的红窗花。那窗花是鱼钻莲,她以前也剪过这种鱼钻莲。不瞒你说,三老姑,现在的姑娘可不比我们那时候了,订了婚就要供养着。过年过节都要给买衣裳给送吃的,赶上个庙会呀唱戏呀,也还得给姑娘钱。三老姑,你看看我?像我这样的寡妇人家,日子过起来可不易呀。她的眼低下去,她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刘婆腿上的那盆豆芽里。刘婆的苍老的手正在摸那满溢上来的黄豆芽,很轻很轻地摸着,就好像她摸的不是一盆豆芽,而是一盆金银珠玉。我知道你!我怎么不知道你的难处呢?刘婆摸着她的豆芽说。赶明儿让你根哥过去商量,在年前就将兔儿娶过来。  刘婆将一块白的发黄的纱布轻轻地罩在她的豆芽上。阳光斜照在一面墙上,那墙上贴着一张画,画里的一个长身女人倚在一棵树上。女人的粉红的脸上有隐隐的泪痕,云知道那在戏里哭着的女人的名字叫祝英台。

  十三

  远处,有一只公鸡悠长地响亮地叫起来。

  订婚的时候送了姑娘家一千块钱,结婚的时候又送了两千块钱。那三间他死前盖好的瓦房子还没有收拾,新媳妇娶过来先住在旧房子里。姑娘要沙发要收录机要洗衣机,还有姑娘的衣裳首饰钱,合起来也还要三千块钱。云躲在被子里计算着,算来算去也还是要三千块钱,还说酒席钱。她翻转身,爬在被子里卷纸烟。她听见邻家的狗在叫,那只大黑狗叫起来,声音又粗又结实,就好像那声音就是它似的。云坐起身,深深地吸一口烟,她让那烟长久地憋在口里憋在心上。 她觉得烟正在往她的肌骨里渗往她的血液里渗,随后她再吐烟。她把烟长长地吐向黑暗吐向寂静吐向夜。烟从她的口里往外冒着也从她的身体里往外冒着。最好是向他们的大伯去借。还有改林,改林也能借一些,如果她向她开口。改林有钱。再就是去向她的一个老姨妈去借,老姨妈没有儿子,四个女儿早就出嫁了,手里积了不少钱。云听着狗的叫声,把口中的烟吐到黑暗的夜里去。她重新躺下了。

  躺在枕上时,云依旧想象着借钱的事。狗不叫了,黑暗中只有小女儿轻轻吸气的声音。她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有泪从紧闭的眼缝里往外挤出来。你怎么就死了?你死了倒好,你是省心了,只留下我。只留下我一个人来受罪。她流着泪在心底里骂着她的男人,那已经死去多年的男人。云翻了一个身,把脸在枕巾上蹭干了。然而她睡不着,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来。那个灰白头发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的人。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毕竟他也是个男人,说到底他是个男人啊!她的眼前浮出了那男人的样子,他的褐色的脸,还有他那像树干一样的胳膊。她的心忽然烧起来。已经有多久了,她的心没有那样烧过。她的手颤颤地伸到她的胸上。隔了棉线织成的背心,她摸到了她的胸。那胸又松又软,仿佛是倒空了的布袋子。云觉得她的心猛烈地抽了一下,她的手轻轻地捏着干瘪的空虚的布袋子一样的胸,她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成了那种样子,它们不是一直都像馒头一样饱满结实吗?

  云穿起了一件灰蓝色的衣裳,那是一件只在过年的时候才穿的衣裳。她穿着那件衣裳坐到了墨绿色的帐篷下,她低垂着眼看面前的长桌子。桌子上铺了印花的红毯子,红毯子上摆着雪白的瓷盘子,盘子里盛着五彩缤纷的糖果和雪白的烟。香烟齐齐地排在盘子里,它们的一端都是泥金色的。云的手指本能地在桌子底下动了动,但她却将两只手交叉着握到了一起。她抬起头,她看见很多人。很多人都在墨绿的帐篷外面,很多人都站在冬天的微黄的阳光下,很多人都在朝着帐篷里面望。很多人都在望着她,她觉得那些人好像都在望着她。

  鞭炮响起来,大炮也响起来。云的眼睛里印出了一个蓝色的人和一个红色的人。她看着他们的背影,他们并排着立在帐篷的边缘,有阳光落在红的肩膀上,那红的肩膀在发光。有一些金丝一样的花纹从那红光里闪出来,那花纹也在闪光。给父母三鞠躬!一个宏厚的粗重的声音在帐篷外面高喊着,那喊声拉的像粗绳线一样。云看见红的人和蓝的人都转回身。红的人的脸很白又很红,蓝的人的脸也很白也很红。他们一起朝她望过来,他们都在望着她笑,又红又白地笑,于是她也便笑起来。云黑瘦的脸上全都是笑了,可是心却忽然地酸起来。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死了,你看不见你的儿子和儿媳妇了。你受不到这给你的敬礼了。受着礼的人只有我,只是我了。她的手指相互地紧紧地捏着对方,她的眼角瞟到旁边那个空座位上。那个座位是空着的,她身边这个座位是空着的。可是那空着的座位上忽地飘出了一个人。她看着他,她依稀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他。他的眉眼还是那么黑,他的头发也还是那么黑。而她自己,她自己的头发早已发灰了。这样想着时,那个人影忽地就没有了,就像水泡破灭那样地没有了。给娘舅三鞠躬!云听见那粗绳子似的声音又扯起来,往高处扯上去,往远处扯过去。她笑着。她依旧那样黑黑地瘦瘦地笑着,在她那黑黑的瘦瘦的笑里面,挂了一条一条的绸帐子,那些水红的大红的粉红的绸帐子就挂在她的笑两边。云觉得有粉白的梅花在飘,有金色的菊花在动,有银白的龙和风在浮游,有鲜红的双喜字在像风一样地流。

  十四

  她老了。

  那个冬天,云忽然觉得她已经老了。她坐在烧的温热的炕上,手里缝着鞋。鞋是三儿子的,三儿子的鞋破的快,三儿子总是一天到晚的在外面跑。她知道他是跟了村上的人进了山,他回来的时候也常会带了野鸡和野兔子。云的一只手掰住鞋,另一只手将一个小锥子使劲地往鞋的底上扎,然后再把粗的麻线用粗的针送到扎好的小孔里,随后再开始拉线。粗的麻线一圈一圈地绕到手背上,绕到手掌上套着的一个厚的粗布套子上。云将线费力地拉紧时,便停下来,怔怔地喘着气。那时候,她就会看见兔儿。

  新娘子兔儿就走在她的玻璃窗上,或是站在她的那面长镜子里。云看见兔儿丰满的胸从枣红的新毛衣上顶出来,那么圆满那么放肆,仿佛是绽开在大太阳底下的硕大的大丽花。她的目光快速地挪开了。她不敢再看她,她也不能再看她,可是她还是看见了她。她又看见了她。她发现她的臀很大,她看见她那宽大的结实的臀从毛蓝色的裤子里绷出来,仿佛是在放心大胆地向她炫耀着一种结实一种肥腴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夜里云更加频繁地抽起烟来。她睡不着,她总是睡不着。云独自倚在墙角里吸着卷好的纸烟。她在想欠人家的那些钱,她也在想别的。她在想别的事,她觉得她的心仿佛已经离开了她。她的心走远了,远的她自己都追不上了。透过黑暗的烟雾,她看见它回到了过去。它回到了久远的发黄的年月里,回到她初嫁到这间房子里的时候。耳朵里响起了一些声音,那是三儿子的呼噜声,那是小女儿的磨牙声,但还有些别的声音。总有些别的声音夹在那些声音里,在这个冬天。在这个冬天里,她总觉得她会听见那些声音,那些似曾相识似真似幻的声音。云把口中的烟长长地吐出去,她让烟罩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罩在她的耳朵上。

  春天里,云便让大儿子和他的媳妇搬到新房子里去住了。

  风刮起来。

  到了春天,风就总是会刮起来。云停下手里的耙子,掀起围巾擦眼睛。眼睛里进了尘土,风将土刮进了她的眼睛里。她使劲地用发灰的蓝围巾角擦着眼睛。三儿子在前面吆喝着骡子,她听着他那驾驾的叫声在风里像云雾样的飘散着。云放下围巾角,用力地眨着眼,被擦过的眼睛里印出了白茫茫的阳光和黄蒙蒙的天。她仰起脸看那天,天上仿佛已经布满了黄的云。田里的土仿佛已经被风刮着上到遥远的天上去了。她手里的耙子动起来,她从新翻过的土里划出了葵花的根。那根上沾着湿的褐色的泥土,她就用耙子的背面敲打着葵花的根。

  空气里划过了一道鞭子的响声,那响声长长地狠狠地划在白茫茫的光里划在刮着的风里。她看见火红的骡子在风里迈着小碎步从翻开的泥土上跑过去。三儿子叉着腿踏在横的大的木耙子上,就像是在冰上滑着一样。远处,在田的那一头,是回家来过年的二儿子。二儿子还没有走,他也在那里耙着土里留存下来的葵花根。云一边划拉着碎的根块,一边去望她的二儿子。二儿子站在那里是那样的渺小,就像一颗小石子落在了一面湖上。风夹了尘土不断地刮过去,她觉得她那渺小的儿子好像是站到了一片黄蒙蒙的烟雾里。然而二儿子已经十九岁了,她的二儿子并不小。云低着头看拢到一起的葵花根。那根被风吹着,瑟瑟地抖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像鸟样的飞起来。

  这风啊,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她忽然说出声来。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带着散向对面的那块田。那块田比她的田还要高,那块田上的风比她的风还要猛,她瞧见一角桃红的围巾从白茫茫的光里闪出来。那是金子吧?那是住在村尾的金子正在打坷拉。云望见金子掀起来的锄头了,圆滚滚地悬在灰白的光里,仿佛被风吹着斜过去了。

  二儿子十九岁。二儿子今年十九岁了。其实十九岁也并不是很大,大儿子是二十四岁上才娶的亲。二儿子也还小,她要趁他还不大的时候还完债。等还完了债就能给他攒钱,等二儿子到了二十四岁,说不定也就能给他订一门亲了。云想着。

  远处的田里起了烟,云看见二儿子蹲在那冒起来的烟后面。烟如粗的苍青的飘带,卷曲着,起伏着朝东天上扯过去。后来,她便看见了火。她看见金黄的火从烟下面冒出来,那么明亮那么好看地冒出来。

  十五

  兔儿有时会从新房子那边过来。

  云把煮好的野菜从凉水盆子里捞出来,然后用力地团成一个球,随后再把野菜球放到一个洗好的乌黑的坛子里去。兔儿穿了红鞋的脚立到黑坛子跟前。少放点盐,我喜欢吃酸,越酸越好吃。兔儿的手伸到粉白的褂子口袋里。她从方形的边缘上镶了水红色丝线的口袋里摸出一片果丹皮,那果丹皮褐红褐红的,像冻过的瘦猪肉似的。你喜欢吃酸,那就少放些盐。云说着,双手握紧一个野菜团子,目光斜着溜到兔儿的肚子上,那藏在粉白的褂子下面的肚子还是像以前那样鼓鼓的。她的目光又往她的腰上溜,她觉得兔儿的腰已经粗了。

  黄昏的天上起了粉紫色的云霞,从短短的黄土墙后面飘来了女人的歌声。云听不清那女人在唱什么,她只是听见好像在唱什么甜呀蜜的。那女人就在黄昏的红光里扭摆地唱着她的甜她的蜜,就像一枝风里的红桃花。

  云常常听见那枝红桃花样的歌,或许她也听见了别的歌,她一定听见了别的歌,因为那时候村子里的年轻人都买了收录机。有一天三儿子回来的时候,也便向她要那样能放歌的收录机。云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凳子上抽着她的烟。

  兔儿有了吧?大儿子中午过来吃饭时,云便问他。她把一大碗荞麦凉粉递到大儿子的手上,又转回灶台上摸了两瓣蒜。云倚着桌子剥着蒜,大儿子吃饭时总离不开蒜。大儿子吃着凉粉笑起来,她看见他那发红的脸上就剩下了一张嘴,那嘴像笑破的瓜似的大张着,里面是又大又白的瓜子样的牙。

  街上有卖棉花的。

  云正在灶台跟前的凳子上坐着吃中饭。棉花!好棉花!新棉花!她手里的筷子停在白瓷碗边上,她的目光穿过门上挂着的蓝纱布帘子。棉花!好棉花!新棉花!蓝纱布帘子外面是金黄的阳光,阳光后面是拆洗过的被面。被面静静地挂在铁丝绳上,有金红的凤和翠绿的龙在红色的被面上缠绕着,有粉白的小菊花在蓝绿色的被面上飘洒着。棉花!好棉花!新棉花!云又听见那叫声在菊花和龙和凤的外面响着。

  云站起身来,把手中的碗搁到灶台上。火上烧着一壶水,她掀起壶盖往里看,里面的水微微地漾着一点波澜。二兰!看着水。云朝里屋叫着,然后就揭起了蓝纱布帘子。  云走进阳光里,她从龙和凤和小菊花的缝隙里钻过去。她来到街上,她站到了那两包绑在旧自行车后坐上的棉花前面。

  是新棉花?云的手探进膨胀的灰白的棉花包里。新棉花!是不是新棉花,你一看就知道!推车的人头上戴了一顶发白的黄草帽,有柳树的叶子印在了卷着的帽檐上,有明亮的光斑也在卷着的帽檐上跳动着。云的手摸到了柔软的棉花,那么细那么滑。她将细滑的棉花朝外拉,她看见一道白的丝从手指间生出来。云的指尖轻轻地捻着一缕白软的棉花,又将那缕棉花放到鼻子底下嗅着。 好棉花!都是好棉花!卖棉花的人依旧大声地叫着。

  云抱了一包棉花回家去。她坐到铺了绿漆布的炕上撕棉花。她用粗糙的手指软软地撕扯着一团棉花。她看着手指上的棉花团越来越大越来薄,薄的就像一片细致的白云了,于是便将那云样的棉花放到铺展着的白棉布被里子上,随后又用手掌小心地蹋着压着,让那一片棉花和其他的棉花贴到一处,贴成一片。棉花撕好了,就把枣红的棉布被面翻过来,慢慢地盖好了。

  云俯下身,爬在那块方形的小被子上缝着线。她把针扎到枣红的布里去,也扎到那穿了蓝色小衣服戴了蓝色小花帽的娃娃上去。兔要生孩子了。在冬天,她就要做奶奶了。

  云忽然停下手里的针线。她伏在枣红的小被子上,她伏在那些蓝色的小娃娃上,怔怔地出着神。她真的就要有孙子了?云的眼睛盯着她的一根手指,那粗的暗的手指上挂了细的棉花丝。她看白的毛茸茸的像柳絮一样的棉花丝,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把针扎到了一个小娃娃的乌黑的眼睛上去。

  十六

  兔儿生了一个女孩,但是那女孩生下来很快就死了。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从镇上请来的医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她的孙女的确是死了。

  雪下起来。

  云天天踏着雪,穿过那条石子公路去新房子里伺候儿媳妇。她给她熬金黄的小米汤,云把黄黄的米汤端进那间上了窗帘和门帘的屋子里去时,眼角总会瞟见叠放在炕角上的小红被子。被子上的娃娃一个一个地躺卧着,就那样蓝幽幽地望着她。小被子跟前还放着她缝的小袄和小帽子小鞋子。小帽子是粉红的,帽檐上打着好看的褶皱,褶皱上落着一只翠绿的小蝴蝶。小鞋子是蓝的,脚后跟上缀着长的粉带子,脚面上也打了好看的密密的褶。

  而雪还在屋子外面下着。

  院子里的梨花又开了的时候,兔儿的粉白的褂子口袋里又总是鼓鼓的,那件褂子已经洗的有些发白了。云和二女儿在切山药的种子。兔儿缓慢地弯下腰,她看着她那翻动着的衣角下面露出了灰白的肚子。兔儿,你是不是又有了?云的目光转到手中的刀上,又转到切着的山药上。兔儿没有说话,她只是笑了。云看她那笑着的脸,那脸那么嫩那么红地垂在一堆切好的山药块上。云手里的刀嚓地切下去,山药只要留了眼,就能发芽,就能长出新的山药来。她一伸手,将有眼的山药块扔到其他的山药块上。春天的阳光照在开满花的梨树上,也照在远处那些迷蒙的山上。

  云有了孙子,她做了奶奶,在那一年的冬天里。

  云在黑暗里坐着卷纸烟,她听见手里的纸在干燥地脆亮地响着。她把纸绕到一根手指上,她低了头看那纸看那纸的响。虽然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看着。她还是觉得她已经看见了。纸上有字,黑的密的字。有的纸上还有人有花有鸡或者羊。云把干燥的烟叶往纸卷里塞。她想以后该用什么纸呢?儿子们上学用过的书都已经被她卷完了,小女儿走路不方便,所以她没有让她去上学。书没有了,她该用什么纸来卷烟呢?儿子们是不再抽这纸卷的烟了,他们都到村头的小卖铺里买香烟去了。

  云把卷好的烟斜斜地搁到嘴上,她划着火柴,她点燃了烟。她的捏了火柴梗的手不断地朝下甩着,那火柴梗上的火便被甩灭了。二儿子快回来了。到了腊月里,二儿子就会从钻井队上回来。这次回来,二儿子就二十五岁了,可是她刚刚还完欠人家的债。

  云用力地吸着烟,她把浓稠的带了苦涩的烟用力地吸到她的肺里去吸到她的心里去。

  云立在灶台边,她掀起灰沙锅的盖子,用筷子翻动着锅里面的肉块。她俯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野鸡的肉就是比家里养的鸡肉香。她对坐在屋角里的二女儿说。二女儿正在那里织一件小毛裤。冬天里,二女儿说要学织毛衣,但是她不会织,她从来也没有织过毛衣。她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有现在这样的毛线。于是云去了改林家,找她那个刚过门的新媳妇教二女儿织毛衣。云看着那个新过门的小媳妇坐在她二女儿身边,手上很灵巧地握着竹制的毛衣针,心里忍不住暗暗地叹着气。兔儿就不是人家这样的女子,兔儿不会织毛衣不会踩缝纫机。兔儿只会去田里劳作,兔儿只是一天到晚地惦记着吃。

  二女儿手上的竹针一下一下地动着,放在桌子上的旧的暗红的毛线团在一个细纱小箩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二兰,你要不要吃野鸡肉?已经能吃了。要是再煮煮就更软了。云把筷子伸到沙锅的底里去,绿的葱和白的葱在咕咕地冒着的汤上抖动着,红的辣椒也从汤的底下钻上来。好香!妈,给我夹到碗里。她听见二女儿细柔的声音在野鸡肉的芬芳里响着。云把鸡肉块夹到一个描了红花的小瓷碗里,她的眼睛去瞟挂在墙角上的几只野鸡,那里还挂着几只野鸡,那是留着卖的。三儿子现在打的野鸡都可以卖到钱了,只是卖到的钱仅够他自己抽烟打牌。三儿子爱打牌,她知道他常常去打牌,在夜里去人家的家里打牌打到天快亮了才回来。

  十七

  狗叫了。

  院子里新养的黄狗突然地叫起来。云推开屋门走出去,站在檐下眯着眼往院门那里望。天气是很冷了,堆在梨树下的雪冻得凝成了一整块。院子南面那堆雪也凝成了一整块,但是那堆雪很白,出奇地白,仿佛比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还要白。狗!你回来。云朝着扑到门口的狗大叫着。狗听到了呼唤便往后退着,它一边后退一边高声地大叫着,那瘦小的身子还一跳一跳的。门开了,云看见她的二儿子走进来,二儿子清瘦的身体在一件绿的棉大衣里裹着。富儿!你回来了?!她刚想那样叫,但是二儿子后面还有一个人。云看见了粉紫色的衣裳,还看见一条挂在胸前的大红色的长围巾。那是谁?云疑惑着,双手交握着放到胸前。冬天的阳光淡淡地照着发白的地,也淡淡地照着发褐的梨树,也淡淡地照着发黄的院墙。那年轻的姑娘是谁呢?

  二儿子走过来了。二儿子灰白的脸在笑,走在他身后的姑娘也过来了。姑娘的脸颊红红的,红的像秋天的果子一样结实。

  云笑起来。

  云笑着推开屋门,她让她的儿子和姑娘往屋子里走。姑娘坐到了她摆了长镜子的衣柜边,姑娘脖子上绕着的红围巾放到了红的衣柜上,姑娘身上那件有些长的粉紫色外套也放到了红衣柜上。云把滚烫的红糖水送到姑娘的手上,把肥嫩的野鸡肉盛到描着红花的白瓷碗里,然后又让二儿子下到地窖里去拿梨和大女儿在秋天里带来的花生和红薯。

  姑娘坐在那里,姑娘不说话,姑娘也不吃东西。姑娘只是双手捧着盛了红糖水的玻璃杯子,她结实的手指全都捂到了玻璃杯上,将玻璃杯上的红牡丹花和绿叶子全都盖没了。姑娘就那样双手捂了玻璃杯笑,笑着笑着便将杯子举到唇上,微微地啜一口。玻璃杯里的水冒着热气,那热气雾蒙蒙地飘到了她圆而小的鼻子上。

  云坐到炕沿上,她笑着问姑娘冷不冷,但是姑娘只是望着她笑,笑了一会便扭过脸去看她的二儿子。二儿子笑着吐一口嘴里的香烟。问你冷不冷。二儿子笑着说。云看见姑娘红红的嘴张开了,但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觉得从她那红红的嘴里吐出来的好像是鸟的叫声。然而云又笑了,云笑着看绷在姑娘身上的黄毛衣,那橘子一样黄的毛衣上竖着一串串纽在一起的花。花从姑娘丰满的胸上扭过时,便高高地隆起来。从姑娘腰间扭过时,花便低凹下去了。

  云悄悄地问二儿子姑娘是哪里人。二儿子说姑娘是他在一个大山里遇见的。那一年他们的钻井队去了大同,他们在山里驻扎下来,那山里有个小村子,那小村子里便有喜喜。喜喜没有妈,喜喜只有爹和两个哥哥。

  夜里,云没有抽烟。她躺在被子里,听风在窗子上走,风就在挂了棉帘子的窗子上走。 她听着风在窗子上走过时发出的啸叫。风啸叫着从窗子上掠过,又啸叫着扑到梨树上。梨树唆唆地响着。她又听见风啸叫着扑到墙上去,风翻过了墙,风啸叫着走远了,但是风又回来了。风啸叫着重新走到了窗子上。

  她该去借钱。她该去向谁借钱?去向村长借。村长能借给她一些钱。村长和她那死去的男人在一起共过事,只不过那时的村长不是村长,他只是一个会计,那时的村长是她的男人。他怎么就死了?他怎么那么早就死了呢?留下这么多孩子,他自己倒省事了。云在心中独自念叨着,她忽然有一种想要放声痛哭的渴望,但是她没有哭。她的眼睛那么干,她睁大干涩的双眼,她呆呆地盯着黑暗。风啸叫着从窗子上掠过去,又啸叫着扑到了梨树上。梨树干涩地响着,风啸叫着扑到墙上去了,云翻了一个身,她的头触到二女儿的枕头。在二女儿的那一边,睡着喜喜。云仿佛觉得自己已闻到了她脸上的香粉气味,暗暗的沉沉的,好像是老了的,但是又并不曾老。云知道那香粉其实是并不老的。

  年快要到了,云让二儿子带了喜喜去城里买衣服。二儿子说喜喜身上的衣服都是他回来时刚给她买的。云把吸在口中的烟吐出来,她把夹在手指上的纸烟移到嘴唇上,斜着身去衣袋里摸钱。钱是刚卖了猪得来的。大过年的,人家姑娘又是大老远的跟你来。云把一叠厚实的钱塞进二儿子的手里。儿子的手心是热的,她手里的钱也是热的。

  正月里,喜喜一直在呕吐。

  云和兔儿围在桌子边包饺子。阳光从垂了布帘子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成了一条长长的耀眼的线。屋檐下有鞭炮响起来,那是二女儿带了小孙子在玩。鞭炮啪啪地响了,声音结实的跟石头似的。小心鞭了手。云朝着垂了帘子的门叫着。二兰,看好新新!她说着便用力地滚动手里的擀面杖。擀面杖触着洒满了面粉的案板,咣嗒咣嗒地响起来。屋檐下又啪地响了一声,那声响还是跟石头一样的结实。小孙子笑起来,笑声脆的跟梨一样。

  里屋门上的白细布帘子掀起来,喜喜出来了。吵醒你了吧?兔儿的目光斜斜地朝上瞧着喜喜,兔儿那薄而大的嘴上绽出了柔和的笑。喜喜也笑了,她笑着坐到桌子边,她那橘红的毛衣上的花依旧一条一条地扭下去,或者扭上来。你不要动手了,我们包吧。云把擀好的饺子皮丢给兔儿,她的眼角里掠过喜喜抹了香粉的下巴,又掠过她那涂了口红的嘴。喜喜笑着说起话来,但是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听不懂她的话,但她却能懂得她话里的意思。兔儿仿佛也懂得,兔儿沾了面粉的手推却着喜喜干净结实的手,那双手微微地发着红。喜喜发红的手指抢过了贴在案板上的饺子皮,然后就用鲜红的筷子去夹白铁皮盆里的饺子馅,饺子馅里有云特意为她买的羊肉。云看着喜喜把彩色的饺子馅夹到白的饺子皮上,鲜红的筷子尖很小心地理着那一小堆饺子馅。可是红筷子忽地便掉到了白铁皮盆里,饺子皮和饺子馅也一起掉到了苹果绿的桌面上。喜喜快速地站起来,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门边。布帘子挑起来,一大片耀眼的阳光窜进了屋子飞落到地上。

  喜喜又在呕吐。

  鞭炮声没有响起来,但是有一根大红炮在远处炸响了,如同雷声一样的猛烈坚硬。几个月了?兔儿低低地问道。云垂着头,她在看她手指里捏着的饺子,那个饺子瘦瘦的小小的,一点也不像元宝。记得从前,小的时候在她的娘家,也就是在她的姑姑家,过年包饺子,姑姑总是说她包的饺子像元宝。云将那个不像元宝的饺子摆放到高粱秸串成的盘子上,她没有回答她那大儿媳妇的问话。

  十八

  黄昏的时候,云蒙了一块灰格子围巾,独自爬过斜坡,上到公路对面,推开了村长家的门。她坐在宽敞整齐的屋子里,不停地抽着烟。烟是香烟。云吸着香烟,她把淡淡的烟气吸进口里吸进心里。富儿领回来一个姑娘。云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发暗的发黄的手指。她又看夹在手指里的香烟,香烟很白,香烟真白。这是好事情!村长肩上披了一件黑绒褂子,坐在炕沿边的红皮椅子上,有一团云团样的烟雾从他宽大的嘴里飘出来。

  窗外起了一阵风,挂在晾衣绳上的花纸哗啦啦地响起来。嫂子,你要是缺钱就开口,我这里有。儿子在外面当兵,还小,用不着钱。村长脸前的烟雾慢慢地蠕动着。村长的女人坐在炕沿上低头捻着衣角上的一根绒线,那衣角如夏天的树叶一样绿。有淡金色的竹叶子,在幽绿的衣角上一簇一簇地漂着。

  云又吸了一口烟。哎!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是这样帮我们娘儿几个。她的心忽然酸了,仿佛是野菜汤一样的酸了。

  二儿子带了两千块钱和村长一起去了喜喜的家,后来就有一个干瘦的年老的男人来了,那便是喜喜的爹。喜喜的爹佝着腰坐在一把黑椅子上,云让二儿子给他新买的香烟抽,但是他不肯抽,他只是把手伸到他那长的大的黑衣袋里,摸出了一根短小的烟袋。烟袋上挂了一个小的烟布袋,他僵直的手扯开烟布袋口上的细绳子,然后朝里面撮烟丝。发黄的烟丝一点一点地往暗褐色的烟锅里装。有些烟丝就掉下来,微微地打着旋,掉到地上,掉到黑平绒布面的鞋上。二儿子赶上去给他点烟。点着了,他便弯着烟在那里吸。他一边吸烟一边翻起眼皮往上瞧,云知道他是在瞧他的女儿。喜喜坐在炕沿边的墙角里,她的头深深地垂着,她的手弄着挂下来的细而长的电灯绳子。屋子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是初春的风。那风像大旗一样烈烈地在窗子上飘着。云吸着烟,扭头去看窗子的顶上。窗子顶上是新糊的白窗纸,白纸上贴了二女儿剪的窗花,那窗花里有红的喜鹊和红的梅花。阳光照着红的窗花和白的窗纸,仿佛像梦一样的明亮艳美。

  有嘟嘟的声音响起来,云转回头,看见喜喜的爹在鞋底上敲着他的烟袋。他敲一下便翻起眼来瞅一下。喜喜坐在那里,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她那隆起来的肚子,像个小丘似的在橘红的毛衣下凸着,在沉默的房屋里凸着,在她爹在春天的风里凸着。

  六月里,云便又添了一个孙子。

  那孩子有时候就在半夜里哭起来。云睁开眼,看见半轮月亮印在薄薄的窗帘后面,那么白那么亮。小孙子委屈地痛苦地大哭着,虽然隔了一间厨房,虽然隔了两道门,依旧那么响亮那么清脆地传过来。睡在墙角里的三儿子在翻身,她听见他狠狠地摔着被角。吵死人了。他含混地说着,但那声音很快就被被子闷住了。

  窗子上的月亮那么亮那么白。

  云爬起身来,她披了衣裳,她轻轻地开了房门。她穿过狭长的走廊似的厨房,她去推另一道门。她站到了哭着的小孙子跟前。 喜喜的黑影子从炕上翻起来,她那黑影子的身体堆在那里,云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的手和她的胸脯。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把身子探到炕里面,双手捧起了哭着的小孙子。云将哭着的孩子抱在怀里,她摇着他,很轻很轻地摇着他。她抱着孩子在昏暗的屋子里走,她转着一个又一个缓慢的轻飘的圈子。月亮还在窗子里,那又白又亮的月亮依旧在窗子里。喜喜的黑影子嵌在有月亮的窗子上,那又白又亮的月亮就搁在她的头顶上,斜斜的,像一把展开的小扇子。二儿子不在家。七月里,二儿子到了钻井队上。

  冬天里,云坐在炕上缝棉裤子。小孙子就坐在被子前面看着她,他那小小的身子围在垒起来的枕头后面,小手上抓了一个小勺子。小勺子一跳一跳地打在黑底红花的布枕头上。云俯下身去,把长长的针扎到厚厚的棉絮里去,可是针扎进去就不动了,于是她便将针的尾部用力地朝手指上套着的顶针上压。

  院子里的公鸡叫起来,那叫声像一根长的羽毛,朝天上竖过去,但是竖到后来又弯下来了。几点了?二兰,你去你二嫂那边看看钟。云快速地拉着线。坐在炕角上的二女儿就滑到地去了。小孙子哇哇地叫着,她抬头去看他,她朝着叫着的孩子咂着嘴,孩子便盈盈地笑了。这孩子的裤子又尿湿了。在冬天里,一个小孩子穿了湿的棉裤子该有多受罪,所以她还要缝一条。她要给这孩子再缝一条棉裤子。十一点半了。二女儿卷着腿重新爬到了炕上,又抓起了正在织着的毛线袜子。云直起身,捻着一根粗的白棉线。她把白棉线拉直了,那线直直地横在了她的胸口。都快晌午了,也不回来给孩子喂奶。她的眉头皱起来。云皱着眉朝窗子里望,院子里一片沉寂。院门在远处静静地关闭着,黄狗躺在门口的白阳光里,仿佛已经睡着了。 肯定又去打麻架了。二女儿织着红毛线袜子说。云把针扎在棉线团上,再把缝了一半的小棉裤叠起来,然后便溜到炕沿边上,伸着一只脚探地上的鞋。

  喜喜又去打麻架了。

  村子里的年轻女人都开始打麻架了。云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学会打麻架的,以前她只是听人说打麻架。有时候在改林家看电视,电视上的人就在打麻架。她坐在改林家的凳子上看那些穿了旗袍烫了头发的女人围在桌子边上搓麻架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来。小的时候听人说国民党的太太都爱打麻架,所以她看着那些搓麻架的女人,总觉得她们是国民党的太太。可是现在村子里的年轻女人都在打麻架,喜喜也在打麻架。喜喜打麻架打的什么都忘了,她忘了她是人家的媳妇,她也忘了她是孩子的妈。她忘了。

  十九

  云站在灶台前,拿起火杵拔开火。吃什么饭好呢?吃面条吧,吃面条太费面,现在是大冬天,一天到晚的歇着,天又这么短,一晃又要吃晚饭,还是喝面汤好。她想着往铁锅里舀水。三儿子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是去山上打野鸡去了?还是丢骰子打纸牌去了?里屋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毛毛怎么了?云边盖锅盖边叫着二女儿。自己拿勺子打到额头上去了。二女儿说。云便赶回屋里去,把哭着的孩子从二女儿怀里接过来。不哭了不哭了。她抱着孩子站到红衣柜边,她展着手给孩子抹脸上的泪痕。你这妈啊,就记得打麻架,大中午了也不回来看看你。她抹着孩子潮湿的小脸,那小脸是红的,红的像朵花似的。云转过脸去,她伸出手指点着长镜子里的人给孩子看。孩子便瞪了一双亮亮的小黑眼睛去望镜子里的人。云随了孩子一起朝镜子里望,她望见一个黑瘦的老妇人的脸,她也望见了一个红花般的小孩子的脸。云发怔起来。刹那间,她忽然认不出那镜子里的人是谁了。那黑的瘦的布着干裂的皱纹的脸,到底是谁的脸?那红的花朵样的潮湿的脸又是谁的脸?云的目光向上移,她又看见了那朵插在镜框上的花。花是灰白的,那花已经完全褪变成一朵灰白的花了,只是在花的心里,隐隐地露出了一些血丝样的红。

  院子里的门响了。

  云的脸随着门上挂着的铁链子的晃击声转了过去。是喜喜回来了吧?她的眼睛盯住走在窗格子里的人,但那人不是喜喜,那是她的大儿子。她看见大儿子走的很急,他急匆匆地走来是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云抱着孩子坐到凳子上。兔儿和人打架了!大儿子一歪身倒在炕沿上。云从烟灰缸里捏起三儿子丢下的一根香烟,她划着火柴。云一手揽着孩子,一手夹了燃烧的香烟,她看着淡的薄的灰的烟丝从眼前弯弯曲曲地飘出去。跟谁打架了?云又吸了一口烟。跟肉虫家的。大儿子的脸紫涨着,云觉得他那紫涨的脸即可就要爆裂开来,就像熟的太过的果实那样地爆裂开来。肉虫家的?她听见她叫起来,她觉得她想要跳起来,双脚翘着,就像一只蚂蚱或者一只青蛙那样地跳起来,跳到空气里去跳到半天上去,再也不回这地面上来。她是怎么了?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去招惹肉虫家的人?云呼呼地喘着气。这村子里的人谁敢去惹肉虫那一家人?你让她去问问人家。云使劲地吸手里的香烟,她恨不得一口便将香烟里的烟全吸到肚子里去。

  大儿子的双手从两侧抬起来,那双粗笨的僵硬的手缓慢地向上伸着,一直伸到了他扁圆的头顶上。他就那样用两只手抱住了低垂的头,他没有再说话。

  怀抱里的小孙子张着一只手要够她嘴上吸着的烟,那小小的手指尖触到了她的脖子,软软的凉凉的。她伸长脖子,她歪过脸去,那软的凉的小手指抓住了她的下颌。云将香烟转移到手上,她把口中的烟朝着远处的玻璃窗吐过去。玻璃窗外的院子静静的,墙角上的榆树一动不动地朝着灰白的天站立着。那只红公鸡又叫了,它的叫声也朝着灰白的天上伸过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把怀里的孩子转到身体的另一边,她让孩子端正地坐到右腿上。前些日子,不是丢了一条棉门帘吗?大儿子的手从头顶上滑下来。她说昨天在肉虫家里看见了。大儿子的脸抬起来。我告诉她说算了,不要再提了,可是她偏不听,今天跟人家去要,人家当然不承认了,结果就吵起来。后来又打了起来,我赶过去的时候,肉虫家的躺在地上不肯起来,说是将她打坏了。肉虫拿了菜刀站在跟前,说要杀她杀我杀我们全家。又说要去镇上告状,要派出所的人来捉她。大儿子说着,核桃样的眼睛潮湿起来,他的双手又伸到扁圆的头上去了。

  小孩子扭着穿了绿花小棉袄的身子,双手张的像两个半块的小灯笼似的。他想要去够她那只搭在桌沿上的手,柔软的冰凉的小手用力地扯着她的棕色袖口。

  没出息的,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哭什么?云把爬到手臂上的孩子拉回来,然后再用力地塞到二女儿的双膝间。

  二十

  云走出门去了,大儿子跟在她身后也走了出去。

  她像一阵急风似的走过发白的地面,走过黑瘦的树木,走过干枯的草团子,走过滚圆的发亮的石舂。她钻进挤着的人群里,她对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弯下腰去。打着哪儿了?她嫂子。云温和地轻柔地问着。地上的女人微微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那身子裹在一件灰白的印了粉紫色花朵的棉布褂子里,肥肥的,胖胖的,就跟一条养的太丰腴的虫子似的。大侄子。云又直起腰来去看肉虫,她看见那把昏暗的菜刀垂在一条灰黑的裤子边缘,刀刃上带了一道银白的亮光。快把你媳妇扶起来!这大冬天的,地上冷着呢!云盯住肉虫的脸,她看见那双如珠子一样的小眼睛在肥厚的脸颊里来来回回地转动着。婶子,她说她身上疼的厉害,得去医院里让人家检查检查才行。肉虫脸颊上的肉隐隐地抖动着。那也好,福儿,你快去找辆三轮车 ,帮了你大哥把你嫂子送到医院里让人家给好好瞧瞧,可千万不能留下什么病根。云又弯下腰去,她的手小心地放到一只肥腴的开着粉紫色蔷薇花的手肘上。她谨慎地去拉那手肘,那手肘便跟着抬起来。她又小心地去拍那手肘后面的土,土便一阵一阵地从好看的蔷薇花上落了下来。

  天快黑了。

  天快黑了的时候,云才看见大儿子从门里走进来。怎么这么晚?是怎么回事?人回来了没有?她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往一个镶了双道蓝边的白瓷碗里舀着红米粥。不过就打了她几下,硬说是打坏了肚子,住到医院里了,不肯回来。大儿子接了碗,坐到小凳子上呼呼地喝起来。云把一块焦黄的烙饼塞到他的手上,又夹了一筷子咸萝卜搁到他的碗边上。那一家人就是些癞皮狗,你不知道?云走到桌子边,她坐下去,她吸了一口烟,她半仰着脸,她看屋顶上悬下来的灯泡。黄黄的灯泡里面有银白的光团,黄黄的灯泡外面是迷蒙的气。这村上的人谁不知道那家人的德行?只有兔儿不知道,兔儿就是个傻子。她盯住荡着灯光的屋顶,屋顶上挂了一根细细的游丝,那游丝不动,但那游丝又好像一直都在动。云觉得它是在飘动,虽然没有风,游丝也还是会摆动。她就是傻,人家谁不说她傻?她听见大儿子的声音。那声音混着萝卜的响声也混着油饼的响声。傻也算了,可是还不听人劝,告她说不要和肉虫家的来往,她就是不听。大儿子的嘴一下一下地砸着,细长的游丝仿佛飘摆的更加厉害了。门的那一边,小孙子又哭起来。

  拉灭灯吧。云把脱下来的棉衣搭在被子上。被子上套了被套,那被套是淡红色的,镇子上赶庙会的时候,云忽然看见了那么多的被套,红的蓝的绿的黄的被套摊在地上,非常好看。在那花花绿绿的被套中央还绣着花,或是用布块拼着的花。改林说那些花都是从机器里绣出来的,云不知道机器还会绣花。她把罩了棕色褂子的棉衣搭在淡红的被套子上,遮没了被套中央那朵用深红的布拼成的花。二女儿爬起身,探着手去拉垂在三儿子枕头前面的灯绳子。啪的一声轻响,昏黄的灯就灭了。

  一切都黑了起来,一切都是黑的了,黑的什么也没有了,黑的什么都不曾有过了。在一片黑暗中,云听见院子里的门仿佛响了。门真的响了,门在哗哗地摇,门上的铁链子也在哗哗地摇,伏在窗下的黄狗发出了呜呜的低鸣。是谁?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情?她愣愣地睁大眼,她瞪着眼前的黑暗,她听那哗哗的摇门声。贵儿,你起来去看看。云朝着翻动着身子的三儿子说。我才懒得去,让他摇好了。管他是谁!三儿子的声音沉闷起来。她只好爬起来,二女二也爬了起来。不用拉灯,看的见。她忙忙地穿着衣裳,她下到了地上,她在黑暗中摸到了门,她来到了漆黑的院子里。没有风,但是却有冰冷的气扑到脸上,贴进了骨肉里。是谁啊?这么晚了。云伸手摸到冰冷的门闩。是我,妈。大儿子的声音从解着的铁链子里钻上来,云倏地便拉开了门。又出了什么事?她的双手掰住冰冷的门扇边沿,她觉得她的心有些跳。兔儿不见了!大儿子黑糊糊的身影立在漆黑的夜里。这是什么人?她的一只手捂住了胸口。新新也不在,她带了孩子到哪里去了?她又听见大儿子声音里那种潮湿气味。随她去,她想去哪里去哪里。云蓦地发起火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凸起在黑暗之上。她的声音为什么那样沙哑?她的声音怎么听上去不像是自己的,而像是一个男人的?她气愤地吐了一口气,她捂在胸口上的手颤抖着。黑暗中没有门没有树,黑暗中也没有了儿子没有了她,黑暗中什么都不存在了。

  远处传来了一只狗的狂吠。云听见身后的黄狗又低鸣起来。你快去她娘家,肯定是回娘家了。带了那么小的孩子,她能去哪儿?云的手从胸前滑下去。她应该是回她娘家去了,肯定是回娘家了,你去看看去。她说着抓住了门闩,门闩冷的像冰一样。

  二十一

  云坐在大儿子骑着的自行车后面。冬天的阳光黄黄地照着路,路泛着紫黑色的光。去年的时候这条公路重新修过了,路上的青色小石子没有了,路成了平滑的绸带子似的柏油路。路边的白杨树的影子,斜着倒印在紫黑色的路面上,看着让她觉得发冷。云把两只手交叉着塞到宽松的黑夹外套的袖子里。她的手指摸到了棉衣上的花,暗蓝的绸棉衣上有发白的花。花从蓝绸子底上凸起来,一朵一朵的,很分明。云能摸出小朵的桃花的花瓣,也能摸出花的枝条和花的叶子来。不论是花瓣花枝还是花叶,摸上去都是涩涩的燥燥的,她的粗糙的手指被涩的燥的花朵挂着,轻轻地挂着。有蓝的车从后面的路上隆隆地滚过来,那车长的像一道城墙似的。城墙似的车沉重地碾在紫黑的路面上碾在斜倒影着的白杨树枝上。云连忙从袖子里伸出手,抓紧了冰凉的车座边缘。车低吼着从她眼前碾过去,仿佛是从她的心上碾过去了。她的手又抬起来,她把手交叉着插到袖笼里去。她的眼看着车的尾,蓝的车尾上染着黑的煤,那黑的颜色在黄的阳光里渐渐地行远了。又有车来了,那是一辆老远便噗噗地叫着的三轮车。三轮车上坐着红衣服蓝衣服的女人。赶集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扑扑的车上飘出来,云仔细看时,发现女人的头很大,女人的眼睛也很大,那双铜铃样的眼睛正亮光光地瞧着她。她认出那是兔儿的一个亲戚,只是她想不起她是兔儿的哪个婶子了。是啊!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眼睛的女人便和噗噗地叫着的车从她脸前晃过去了。

  是赶集的日子,镇子的长街上满是人。走着的人站着的人坐着的人,还有物品。那些东西一堆堆地陈列在街的两旁,于是狭长的小街走起来就很艰难。走到一个杂货店跟前,云站住了脚,她用力地拉住儿子的车后坐,儿子反扭着脸看她。云进了店,店还是以前的店,店里卖货的女人的脸还是黑黑的。云问她买了两瓶橘子罐头,又称了二斤草纸糕。云提了罐头和草纸糕,和大儿子往街尽处的医院走。

  肉虫家的女人仰躺在窄长的床上,肥腴的身体占满了白色的床。可好些了?云把手里的罐头和糕点放到床边的白色小桌子上。 女人的身体朝枕头上往下滑,一只白胖的手放到了白胖的额头上,细长的眼睛合了起来。肚子里难受。总保是把我的肠子打坏了。她的白胖的手费力地搓着白胖的额头。大夫怎么说的?云坐在床边的一个白凳子上。谁知道他们是怎么给人看病的?告他们说肚子疼,他们只管在我胸口上放那个圆东西,支着耳朵在那里听。女人的胸口起伏着,胸口上的一片粉紫色的蔷薇花也跟着起伏起来。我说侄儿媳妇,要是大夫检查不出什么病来,那我们就回家去保养着吧,你看这地方住一天就得好几十块钱。云的目光从那片蔷薇花上往上移,移到翘着的下巴上,又移到像个小红喇叭的嘴上,又移到白面盆似的脸颊上。女人不说话了,女人的白胖的手停顿在额头上。你看呢?大侄子?云的眼睛去望床那边坐着的肉虫。肉虫弯着腰斜着身子,把一直手支在翘着的腿上。白的狭长的窗子外,有穿了白长褂子的人走过去了。不远处的白粉墙上也有这样狭长的白窗子,发黄的白窗子一格一格地嵌在灰暗的白墙壁上。大侄子,你看凤子也在这住了三天了。 在这儿住着也是白住,看在你老婶子的面上,还是回家去养着吧。家里也离不了你媳妇,还有孩子。云说着又转脸去看肉虫的女人,女人的手从额上滑下去,她的眼睛斜过去瞟着床边的肉虫。可是人家医院里要要钱,出院就得结帐。肉虫抬起脸来,他的珠子似的双眼望着她。云暗自叹了一口气。让福儿帮你结。她扭脸去瞅大儿子。不用他去,我自己去。只要拿出五百块钱来,我去结,结了就回家。肉虫站起身来。云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嵌在墙壁上的窗子,她暗暗地咬住了牙。

  二十二

  云坐在家里的凳子上,不停地吸着烟。怎么不回来?她怎么不回来?云把口里的烟换到手指上。她惹了事,我这个老婆子去给人家赔礼去给人家赔笑,好不容易把麻烦解决了,她还不回来?她为什么不肯回来?我们家上辈子欠她的债了是不是?云又把手上的烟转到嘴上,她急速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大儿子沉默着,他蹲在地上,他只是垂着头看他脚上的鞋。那鞋是她去年给他做的新鞋,用的是新的黑平绒布。我们家怎么会娶了这么个媳妇?鞋不会做,棉衣不会做,也不打扫家,也不洗衣服,只知道一天到晚的窜门子。那样也就算了,还要招惹是非。她的手指用力地弹烟上的灰,那灰像被倒着似的从烟头上洒下去,纷纷地洒下去。妈,你就少说两句吧。大儿子的一根手指抠着鞋面上的一块泥斑。少说两句?云又用力地弹那根烟,但是烟头上已落不下烟灰了,只有零星的几粒灰如水里的金子样的往下掉着,细小琐碎地往下掉着。 在医院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你妈少说几句?人家肉虫家的女人睡在大街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你妈少说几句?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大儿子的手指用力地抠着他的鞋。院子里的门响了,她扭头去望窗子,看见改林的紫红的身影闪了进来,她的手上还端了一个白盆子。黄狗从梨树底下蹿出去,围在改林的脚跟前绕着圈子,杂了白毛的黄尾巴向上翘成了一个圆圈。你先回去,明天我跟你去接她回来。云把烟摁到装了烟叶的铁皮盒子里。大儿子站起身来,他推开糊了纸的门走出去了。

  这是新玉米面蒸的窝窝,送几个给你们尝尝。改林手里的白铁皮盆沿上描着墨蓝的细边。有好几年没吃这玉米面做的窝窝了。云微微地笑着,她看着那几个窝窝,窝窝金黄金黄地卧在雪白的盆里,好像肥胖的鸟头似的。就是,我也是那天忽然想起来了,才让小春他爹去镇上的磨房里磨了一小袋子玉米面。没想到刚蒸出来就被他们吃光了。改林斜身坐到炕沿上,一只手轻轻地敲着搭在炕沿上的一条腿。腿上是墨黑的裤子,墨黑的裤子上闪着亮的新的光。云从白盆子里捏出一个金黄的窝窝,转身递给她的二女儿。  二兰,尝尝你婶子的玉米窝窝,看好吃不好吃。二女儿放下手里织着的白围巾。二兰是没多吃过这样的窝窝,我们小时候却是天天吃。唉!不是天天吃,天天想叫吃也吃不到,那时候可比不得现在。改林笑起来。云看见改林的笑着的脸上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玫红的光。改林的黑褂子上洒了很多花,那一支一支的玫瑰花都在发着玫红的光。

  事情怎么样了?肉虫家的听说从医院里回来了。改林的玫红的脸上的笑消隐了。诈了五百块钱,能不回来?云的手伸到红的铁皮盒子里去摸香烟,她把那根半截的香烟叼到嘴上,嚓的划亮了火柴。五百块?这么多?改林的舌头咂起来,那咂咂的声音像一种哨子上按着的铜薄片。云猛烈地吸一口烟。我听小春说兔儿根本就没打着她,反倒是肉虫打了兔儿好一阵呢!改林的眼睛睁大了。云觉得改林昏黄的眼睛里也在发着玫红的光。我那媳妇就是个傻子。云又狠狠地吸一口烟。这村上的人谁敢去和肉虫家来往?你说说,有谁去和那样的赖皮来往?云把那口烟用力地吐出来,她的目光逐着吐出来的烟,她看见那烟遮没了改林身上的玫瑰花,可是那一朵一朵的水红的玫瑰花又从灰的烟雾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兔儿那孩子是太老实太憨厚了。改林捶着腿的手停了下来,她的两只手交叠着合到一起,云看见她手上的金戒指在发红的手指上露出来,很粗很沉重地露出来。

  院子里的榆树上,有一只喜鹊在喳喳地叫着。人们说喜鹊叫了,就会有喜事有好事来临,但是她能有什么样的好事?有什么样的喜事能来到她的门上呢?云又去吸她手指上夹着的那截烟。

  云把手上拎着的罐头和糕点放到一个土黄色的平柜上。兔儿呢?她问坐在炕沿上的兔儿的妈。兔儿的妈抬起一双黑的大眼睛,仿佛很遥远很陌生地瞅着她。刚才还在呢,我也不知道她又到哪里去了。兔儿的妈瞅着她说。云坐到一个低低的椅子上,大儿子把一根香烟递给了兔儿的妈,又递了一根烟给她。云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她的眼睛瞟着旁边的白粉墙,那墙上贴了一张画,画里有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的脸那么大,大的仿佛要从画里探出画外来。兔儿那孩子,就是太老实。云把烟从鼻子里轻轻地喷出来。那女人的脸真白,白的像瓷一样。她不知道肉虫那家人都是些癞皮狗。那年坑了人家仙子家里一千块钱,硬说人家的牛踢了他家姑娘。其实哪有啊?那牛只不过是将他家姑娘吓哭了。云吸着烟,她看见女人的脖子也很白,白的像面粉一样。面粉一样的脖子和胸脯一起露出来,胸脯也是那么白。哪只是坑了仙子一家?还有根儿家,还有花子家。大儿子从一张高凳上弯下腰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手中的香烟。云的目光从女人的白胸脯上滑下来,她看着兔儿的妈,兔儿妈的一只手横抱在肥满的胸口,有袅袅的白烟从她丰厚的嘴上浮出来。亲家母,你不知道我,你不知道一个寡妇人家有多难。云斜过脸去,她的一只举在脸侧,她把那只手上的香烟在她蒙了黑头巾的头顶上竖着。淡淡的烟丝如蛛丝似的往上绕着,不停地往上绕着。我也知道自己的孩子脾性不好。云听见兔儿的妈的声音像沉沉的钟声样的响起来,她的目光凝在一把锁上,那锁就在她的脸跟前,那是镶在红衣柜上的锁。云看着黄铜的锁叶,她觉得那锁叶像一支葵花叶子,又像一个半圆不圆的金月亮。你们要多担待她,既然她已经成了你们家的人。钟声样的声音缓慢地一波一波地震着满屋子的烟雾,也震着那浮动在她眼中的黄铜锁叶。

  二十三

  那一年的夏天,雨一直下着。

  午后,云在缝纫机跟前坐着,双手捏着两块剪成花瓣形的花布。她把两块花布举到鼻子底下仔细地对着缝。花布都是以前缝衣裳剩下的小零碎。蓝的布上有成对成对的小红棉桃子,黄的布上是一只一只昂着头坐在草丛里的小绿青蛙。云眯着眼将梅花形的边缝合在一起,然后再埋下头去往缝纫机的针下面送。有了这个围兜,二毛嘴里流出来的口水就浸不到脖子里去了。那孩子总爱流口水,那孩子的口水好像怎么也流不完,吃了好几根猪尾巴也不管用。云的一只手按住压好的花布,另一只手去扶缝纫机的轮子。机器扎扎地响了。

  春天里,喜喜生下了二毛。喜喜的两个孩子都是儿子,但是不能再生了,再生人家就要罚钱了。云想起那天,那天雨还没有下起来,公社的两个女人来了。她们坐在喜喜那间屋子里,说到了秋天就要她去镇上做手术。云的脚均匀地踩着缝纫机的踏板,手慢慢地转着两块梅花形的布。从前可不是这样,她那个时候生孩子可没有人管过,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可是现在想要个女儿,也不能要了。喜喜没有给她生下孙女,兔儿这些年还只是新新一个孩子,那女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像她已经忘记生孩子了。

  云停住脚,把两块拼好的布从针线上撕下来。两块花布并没有对好,蓝的布长出了一大截,黄的布是短了一大截。她把两块布举到眼睛上,仿佛不能相信似的用力地瞅了又瞅。是屋子里太暗了。下雨的时候,这屋子里就黑的像个地窖了,而且还潮湿。云往开撕那两块错位了的花布,仿佛已经从花布上摸到了潮湿的水汽。但也许,也许只是她的眼睛不行了。她的眼睛老了,眼睛已经跟着她的人一起老了。

  云将两块撕开的花布搁在米黄色的缝纫机的板面上,然后站起身来到桌子边。她从铺了白塑料布的桌子上拿了红铁皮盒子,又顺身坐到炕沿上开始卷纸烟。她还是在吸她卷的纸烟,很多人都不再吸那样的卷烟了。云把裁成长条形的纸摆出一张来,纸上有蓝色的字,那是改林的女儿小春写的字。小春读的书比她的三个儿子都多。小春是从镇上的中学里出来的。小春在那个学校里念了好几年书,念的成了一个肥腴娇嫩的大姑娘了。云把卷好的烟含到嘴上。

  窗外,雨还在下。雨下的天都发白了,雨下的地都发白了,可是雨还是停不下来。有雨珠被细细的风吹着,沙沙地打在玻璃上。云看见雨点像豆子似的圆圆地亮晶晶地缀在潮湿的玻璃上,随后便开始往下滑,滑成了一行行泪,滑成了一条条水道。她轻轻地吐着口里的烟。睡在炕里面的二女儿翻过身来。云看见她那细瘦的胳膊直直地展出来,横着压在漆布上,那里正站着一只蓝孔雀。二女儿的细白的胳膊压住了蓝孔雀,蓝孔雀那庞大的华美的尾巴被截成了两半。二兰,快起吧,都下午了。云吸着烟瞧着蓝的孔雀也瞧着二女儿的细瘦的胳膊。二女儿的眼睛张开了,她的眼睛迷蒙地张开了,迷蒙地望着她,仿佛没有魂似的望着她,立刻又合上了。

  云按灭手里的烟,她又回到缝纫机跟前,重新捏起了两块花布。花布好像更加潮湿了,潮湿的就跟雨打了似的。云把对好的花布送到针板下,她转那冰凉的缝纫机轮子,她的腿又有节奏地动起来。头顶上忽地被打了一下,她觉得她的头顶上是被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湿的东西沉沉地砸了一下。云继续踩缝纫机,手里的花布徐徐地转着圈子。又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头上,还是小小的圆圆的湿湿的。她停住脚,她仰起头,她的目光伸到屋顶上去,她看见了一片湿的暗的云样的东西。有水正从那云上落下来,噗地打在了她的鼻梁上。云站起来,她用力地推着沉重的缝纫机。二兰,快起来,屋子漏雨了。她一边推着沉重的缝纫机一边朝炕上喊。哪里漏雨了?二女儿蓬着头发坐在炕上面。云又朝屋顶上仰起脸去,她忽然发现一条裂缝从云样的东西上横亘过去,就如一道刺眼的伤疤那样地横亘过去。

  雨下得是那么大。

  云举了一把朱红的油布伞,她站在那发暗的红伞下,脸从暗红的伞底下仰起来,她在望搭在屋檐上的木梯子。木梯子竖在灰暗的屋檐上,木梯子就在那下着的雨里。她看见发白的雨点打在昏暗的木头上,又被木头撞的粉碎,粉碎的雨点像珠子似的飞溅出去。福儿,上面到底怎么样了?是屋顶破了?她朝着飞溅着雨的屋檐上叫着。但是屋檐上没有福的影子,她也听不见福的声音从灰暗的屋檐上传下来。屋檐上只有雨在下着,只有雨珠如白花样的飞舞着。云扭过脸去,她看那个鸭子嘴似的檐溜,那里正挂着长的粗的白链子。雨水如白链一样一直飞落到下面的水瓮里。乌黑的水瓮早就满了,雨水落进满溢着的水瓮里时,就有大的白的水泡一群群地绽出来。云怔怔地盯住白的肥大的圆满的水泡,她看见许多的水泡破灭了,许多的水泡又生了出来。后墙上有个洞,墙角有一块也塌下去了!大儿子蒙了白塑料袋子折成的雨披,从竖着的梯子顶上露出来。她呆滞地盯着他头上的白塑料尖角。那天夜里,我就听见有什么东西塌了。云觉得有雨在她的头顶上打着,密密麻麻地打着,就像一群乱哄哄的蚂蚁。天亮了,我说贵儿去屋后看看,他硬是不去。你看现在,现在雨都灌进屋子里去了。她抬起一只手,用冰冷的手背抹着溅到脸上的雨水。

  先拿水泥抹抹吧!大儿子披了塑料布的身影从落着雨的木梯子上爬下来。我回那边提水泥去,上次抹地还剩下不少。大儿子说着便匆匆地跑进了雨里。云打着伞独自留在院子里,她站在白茫茫的雨中,仔细地看着面前的屋子。屋子仿佛比从前矮了,记得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这三间屋子是高大的挺拔的,如今却好像在向着一边倾斜,就像是一个支了胳膊斜躺着的老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睡倒下去了。

  云感觉到悲伤,她的心里似乎也灌了水,那么湿那么沉那么酸涩。她愣愣地看雨里面的屋子,她看它那灰暗的阴湿的檐瓦,也看它那用砖角对成的蜿蜒着的边缘,还有那被打湿的白墙皮。灰白的墙皮上有半圆形的门和窗。西边的窗玻璃上爬着一个孩子。她看见她的二孙子的脸白白地贴在一个大窗格子里,笑的如一朵洁白的花。

  这屋子老了。这三间屋子已老的快要不能住了。雨纷纷地在头顶上打着,云低下头,看见雨在她的脚边纷乱地落着。她觉得她的脚有些湿,她的黑布鞋边沿上是更黑的一个圈,那圈有着云团的形状。

  二十四

  院子里的门响了,云愣愣地回过身,她看见了她的三儿子。贵儿!咱们家的屋子快要塌了。她顶着满头的雨点,从红伞里往外喊。她听见她的沙哑的声音飘进雨里,飘进了那白茫茫的下也下不完的雨里。早就快塌了,你现在才说,又不是不知道。三儿子的头发是湿的。这屋子不能住人了,还是把六儿家的屋子买下来吧。他们家搬到城里去已经三四年了,肯定不打算回来住了。三儿子抬着头,看雨中的老屋子,云也扭过脸去,看雨中的老屋子。老屋子微微地斜着身,她依稀觉得它在动,她仿佛已感觉到了它那动。那你二哥怎么办?他们一家子到哪里去住?云盯住那张印在窗上的笑着的小白脸,白白的小脸一颠一颠的,仿佛它是要蹿起来的样子。他也买好了,我看就把大队那两间房子买下来算了。村长说现在又不开会了,房子也用不着,打算卖给个人。三儿子说。云的目光转过去,她看见她的脸前就是三儿子的肩膀,那肩上的蓝褂子像新的时候那么艳。有雨滴在艳蓝的肩膀上,滴下去就不见了,就好像那雨并没有滴到他的肩膀上去似的。到了秋天再说吧,到了秋天卖了粮食再说。云举着朱红的伞朝屋门走过去。

  窗外的雨一阵阵地紧了,又一阵阵地松了。

  云迷迷糊糊地合着眼。有时她觉得自己是在密密麻麻的雨声里,有时又觉得她是在密密麻麻的雨声之外。她就在那雨声的里面和外面混乱地飘忽着。她依稀看见了她自己的身影,那身影是红的,可是那身影又蓝了。蓝的身影坐在炕上,炕中央摆着的红漆几上放了一盘花。花粉红粉红的,有珠子样的红花蕾从花上一串串地挂下来。她笑着看那成串的花蕾,可是花蕾忽然换成了他的模样。那是他吗?她看着他。那是他,但是她却不能准确地看见他。你看咱们家的屋子老了,可你却不老。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笑着对他说。她那合在双腿间的手用力地上上下下地搓着。你不也一样?你还不是和我一样?他仿佛也笑了。她觉得她好像从他那混沌的笑里看见他的脸了。在那张脸上,有浓黑的眉毛,还有浓黑的眼睛。我老了。我早就老了。你看这屋子都老了,我还能不老?她笑着,她又在搓她的两只手,她觉得手指边的裤子棉棉的软软的,碰着触着的时候很舒服。你哪老了?你也不老。他也软和地笑着。 她觉得她疑惑起来。我真的没有老?她抽出她的两只手。她好像真的并没有老。她没有老,那么她的屋子也就不会老。她仰起脸,去看她头顶上的屋子,她看见那屋顶白的跟雪似的,可是一道树枝样的裂痕蓦地从雪白的屋顶上游出来。这屋子要塌了,这屋子早已经老了,这屋子是要塌了!她叫起来,但是她又觉得她无法叫起来。她怎么也叫不出来,然而她必须得叫出来。她拼命地张她的嘴,她拼命地喊着。她惊醒过来。

  云的一只手捂住怦怦地跳着的胸口。她的手指有些发颤,她那发颤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按在穿了尼纶印花背心的胸上。窗外的雨仿佛小了,一颗硕大的水珠滴下来,坠落到地上的洗脸盆里。屋子没有塌。这屋子还没有塌下来。云的心渐渐地静了下来,她的僵直的手摸到了背心上印着的花。在那朵凸起来的小蓝桃花下,是她的疏松的胸脯。云把手探到背心底下去,她轻轻地捏着那像一张松软的皮似的胸口。她老了,谁说她没有老?她早已经老了。她和这所房子一样的老了。

  云坐起来,披了一件单衣,背靠在墙上,墙上贴着的纸又卷起边来。云一边吸烟一边反着手去摁那卷起来的纸边。摁了一会就转回身来吸手里的烟。窗外的雨好像更小了,她侧耳细听那雨声。雨声如虫子在树叶上爬着似的,低微而琐碎。到了秋天,卖了粮食就把六儿家的房子买下来吧。她将口里的烟缓缓地吐到黑暗的屋子里。贵儿眼看着就二十四了,他娶亲的时候总得有个地方住。云又吐了一口烟,她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黑暗。她从那黑暗的烟雾中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脸。那脸像鸡蛋似的两头都有些尖。狭长的两颊上洒着淡淡的雀斑。其实她是不太喜欢金子那姑娘的,她总觉得金子和她妈一样为人太挑剔心气也太高。她喜欢小春。云觉得小春那姑娘是个好姑娘,说话斯斯文文的,也不爱出去玩,老是呆在家里绣门帘绣枕巾。她家门上挂着的两个细白布的绣花帘子都是小春给绣的。云本能地转过脸去看门帘。但是她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她又觉得她已经看见了。白帘子上绣了一对鸳鸯,红红绿绿的两只鸳鸯正头碰头地浮在粉红的荷花和翠绿的荷叶下。喜喜门上的帘子绣的是蝴蝶和牡丹花。小春的手就是巧。云深深地吸手里的烟。烟已经快烧到手指尖上了。她又探身从烟叶盒子里摸另一根。那都是三儿子抽剩下的香烟。有的香烟被他折断了,于是就扔到了她的烟叶盒子里。有一阵子,小春常常来他们家。那是去年,或许是前年。但是三儿子总是不好好和人家坐下来说话,他总是急着去打牌去丢骰子。今年春天小春已经嫁到外村去了。云把两截烟对到一起,她看见红红的火光从两截烟的缝隙里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要是买了六儿家的房子,就托人去给三儿子到金子家说媒。现在的年轻人可比不得从前,人家都喜欢自己找对象。只要金子喜欢她三儿子,只要三儿子也喜欢金子,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只是缺钱。云开始吸新点着的烟。二儿子结婚借的钱刚还完,眼下又的买房子,哪还有钱去说人家金子?云的头侧过去。她去看黑暗的窗子,窗子里依旧有细碎的雨脚在走着。他死了。他死的太早了。他不该那么早就死了。她呆呆地瞪着黑暗的模糊的窗子。你不老,你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她想他刚才对她说过的话。她想她和他在梦里相会的情景。我怎么不老?我怎么能不老?我独自承担着这个家,我一个女人家独自承担了一个家,我如何能不老?不老的只是你。只有你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一辈子你都不会再老了。云徐徐地吐着烟,她忍不住地眨了眨眼,但是她的眼睛是那么干燥。她觉得她的眼睛从来也没有那样干燥过,干燥的就像是被大火刚刚烧过的荒原。

  二十五

  立在新屋子的门口,就能看见那条上过柏油的公路。

  云从屋子里出来,她站在门槛边,她的目光望向斜对面。公路变窄了,就像被人折叠过后的带子。带子似的公路微微地打着弯,从她的头顶上面绕过去了。她伸手摘挂在门边的红辣椒。秋天里买来的辣椒,先是挂在老屋的墙上,那时这辣椒红的发着亮光,就跟光滑的玉石似的。可是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要过去了,红辣椒挂到了新屋的墙上,它们已经干瘪了昏暗了。云的手捏住一根干瘪的红辣椒,她小心里摘它那打满了皱纹的脆薄的身体。公路上有车驶过来。云扭过脸去,她看见一辆草绿色的卡车如一只兽样的叫着从带子似的路上碾过去。有细细的尘土随在车后,恍如人们传说的扫帚星。云握着摘下来的红辣椒往屋里走。她立在灶台前,把倒了麻油的炒锅放到红彤彤的火上。你三哥呢?还没有醒?云看着黄澄澄的油在锅里冒出了白蒙蒙的小泡沫,她听着那刺刺的声音满屋子的响。二女儿蹲在地上,她的手指在掐地上放着的几盆花。那是二女儿自己种的花,有万年青有绣球花。还有一盆秋海棠。那些花到了冬天叶子就是黄的,有时一边开花那叶子也一边黄着。刚才去看了,还没有醒。二女儿吧掐下来的黄叶子一片一片地团到手心里。云往叫着的翻着的油里面揉辣椒,红的辣椒如碎了的红花样的往油里掉,掉到滚动着的油里时,老旧的辣椒就突然地鲜亮起来。艳红的辣椒在油上面发着亮光,在油上面像花瓣一样地飘浮旋转,有一股浓烈的辣伴着浓烈的香气从锅里扑出来。云扭过脸去,她不由自主地朝门的方向打着喷嚏。二女儿走过去,把双扇的门拉开来。去叫你三哥吃饭。她瞟一眼门上贴着的对联,那对联还是跟新的一样。云把烹好的辣椒舀到白瓷碗里,再在白瓷碗里倒上醋。三哥说他不吃。二女儿站在门口,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粗粗地拉在了云的脚下。你没跟他说今天中午吃的是饺子?云的目光落到二女儿的脸上,她看见二女儿薄薄的脸有些灰白。他说他不饿。二女儿看着她,二女儿的眼睛也是薄薄的,就好像是用凉粉皮做成的。算了,他不吃就算了。 云转回身,开始捞煮着的饺子。等他饿了,再给他煮。她和二女儿坐到桌子边。毛毛和二毛也没过来,告他们说中午过来吃饺子。她说着把一个白胖的饺子放到红艳艳的醋碗里。

  公路上,又有车过来了。

  云听着那车的叫声,她觉得那是一辆小轿车。小轿车的叫声就是那样的,唰唰唰的,好像是在洗着什么似的。三儿子不肯起来吃饺子,他连饺子都不肯起来吃了。云知道他是最爱吃饺子的 ,每次吃饺子他一个人就吃一大半。可是现在,现在他连饺子都不肯吃了。云抬起脸,她去看开着的门外。门外的地上晒着淡黄的阳光,南墙角里生着的一棵榆树把一根枝条探到门里来。她盯住那根枯瘦的枝条看,她依稀觉得那枝条发黄了。   榆树枝已经发黄了,春节过去了那么久,男人们都去田里干活了。人家都去犁地筢地去了,可是她的三儿子却不去。他不去田里,他也不去其他人家里。这些天他都没有打过纸牌也不去丢骰子,他只是钻在屋子里睡觉,黑夜里睡,白天也睡,如今连饭也不肯吃了。云咬着沾了辣椒的饺子,她觉得辣辣的饺子里充满了水汽。为什么这饺子里满是水呢?是煮的时候破了?还是白菜放的太多了?她木木地想着。公路上的卡车隆隆地碾着地面,院子里的榆树枝颤颤地摇晃起来。一只母鸡很响亮地叫起来,是那只身上布着白斑点的黑母鸡。黑母鸡又生蛋了,她听着它那响亮的声音紧张地急促地叫个不停,便站起身。她走到隔壁的屋子里,伸手到一个布口袋里摸谷子。云团了一把谷子来到院子里,她把谷子洒到了淡黄的阳光里。  黑母鸡飞快地奔过来,其他的鸡也飞快地奔过来。她立在阳光里低头看她的鸡。褐色的母鸡,土黄色的母鸡。金红的公鸡,还有雪白的母鸡、只是那只脖子上围了一圈红羽毛的老黄母鸡没有来吃米。她便朝东墙边的鸡窝跟前走。她弯下腰从鸡窝顶上的小格子里望,果然便看见了那只老黄母鸡,老母鸡就卧在铺了干草的窝里。她试着用声音去唤它,但是老母鸡只是咕咕地低吟着。她看见它脖子上的红羽毛膨胀开来,仿佛是一朵绽开的花。这只老母鸡,它又想孵小鸡了。云把一只手探进另一个小格子里,她的手指从温热的草上摸到了一颗温热的鸡蛋。一到了春天,这只老母鸡就想做母亲。云握着那颗温热的鸡蛋往屋子跟前走。有空就选几个鸡蛋,今年再孵一窝小鸡。听说鸡蛋涨价了,在冬天曾经卖到一块钱一斤。她握着鸡蛋,她停在一个玻璃窗前。她抬起一只手搭在额上,她往那发亮的玻璃里面望。她看见铺了红漆布的炕,她也看见了睡在红漆布上的三儿子。只是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只看见他的两只脚。那两只脚搭在炕沿边上,上面还穿着沾了黄泥土的绿胶鞋。

  云搭在额上的手落下来,发亮的玻璃里便没有了绿胶鞋。她看见自己的脸印在玻璃里,瘦瘦的黄黄的,剪短的头发覆在瘦而黄的颊上。

  云往回走。她往那间带了厨房的东屋子里走。又下了一颗蛋,下午你和妈一起选蛋吧。云把温热的鸡蛋放进一个黄漆的铁皮盆子里。二女儿仰起头来望她一眼。三哥还不来吃饭?二女儿用筷子头划着苹果绿的圆桌子。圆桌子上的图案像一团团又绿又白的云团,又像一团团又白有绿的雾气。二女儿的筷子头在一团云雾上划过去又划过来,她觉得她的心有些烦。快吃,吃完了我洗碗。她说着去摸烟盒子。

  二十六

  云的一手肘撑在圆桌子边上,她斜着头吸手上的烟。外面又有车驶过来,又有车在那带子似的路上沉沉地跑。她把烟吐出去,她看灰白的烟打着旋在空气里飘在淡黄的阳光里飘在沉沉的卡车的跑声里飘。三儿子没有起来吃饭,他还是不肯起来吃饭。云的目光穿过那越飘越淡的烟,她看见摆在谷秸编成的盘子上的饺子,一行行地凝立着,像一群小船。她又把烟含进唇里,欠身把一块白纱布遮到饺子上。三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起来,也不知道他饿还是不饿。她坐回凳子上,她深深地吸一口烟。

  金子订婚了。

  金子已经和镇上的一个人订婚了。云的眼睛眯起来,门口的阳光里依稀有只黑的小虫子在飞。她盯着那飞舞着的小虫子,她的目光跟着它在淡黄的阳光里转着圈子。那一天,那一天的黄昏里,改林穿过上了柏油的公路,来到了她新买的屋子里。有人去金子家了。改林穿了灰白色织锦缎的身子倒在她家的一把黑椅子上。云从一个瓦罐里抓了几把花生,她把那带了壳的花生送到改林戴了金戒指的手跟前。听说是来说金子的。改林的手推着她手里的盛了花生的黄铁皮盆子。云慢慢地坐下去,她坐到炕沿的边上,她觉得她的两只手勾到了一起,她觉得她的两只手都有些发凉。听说那个人是个司机,我看见金子的妈笑的跟朵花似的。改林的胸前是一串黑色的盘扣,盘扣的样子都是云朵形的。以前她也做过那样的祥云盘扣,只是后来就不做了。以前她也做过很多桃花盘扣,现在也已经不做了。云听着改林嚼花生米的声音,那样想着。

  二兰,蝇子都活了。云吸着烟,瞅着那只依旧舞个不停的黑色小虫子对她的二女儿说。二女儿把碗放到锅里,她拿起抹布洗着两只描着红芍药花的白瓷碗。蝇子都活了,天气要热起来了。云把手中的烟伸到烟盒子里,她用手指弹积起来的烟灰。她央了人去了金子家,她想也许金子正在等着她家去提亲。只要金子同意做她的三儿媳妇,她便去生贵那里贷款。虽然从开着小杂货店的生贵那里贷款利息要比银行高的多,但她想只要金子答应了,她就去贷。可是金子没有答应,因为金子的妈不答应。

  云觉得她的手指有点痛。便翻过手来看那根痛着的手指,那时候她发觉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黄昏里,云和她的二女儿在一个黄黄的灯泡跟前选鸡蛋。她把雪白的或是粉红的鸡蛋夹在手指上,朝着点亮的灯泡伸过去,然后就眯着眼仔细地看。那雪白的和粉红的鸡蛋被灯光照着,仿佛发红了。隔了发红的蛋壳,她努力地在寻找着一种晕,一种蕴藏着新生命的晕。

  门响了。云听到厨房的门响了,她听见脚步声走进来。她捏了一颗鸡蛋,怔怔地听那走进来的脚步声。你三哥醒了。云把鸡蛋隔到二女儿捧着的小萝上,然后就迅速地站起身来。她很快地来到了灶台跟前。饿了吧?这就给你煮饺子。云说着去拨火,她把锅放到跳起来的火苗上,她悄悄地用眼角去瞟坐到屋角里的三儿子。她掀开暖壶上的盖子,把热水倒进锅里去。

  窗外的天上发着淡红的光,有卡车像滚雷似的从公路上穿过去。云闻到了香烟的气味,她又闻到了饺子的香味。吃吧,这些都是留给你的。云把一大盆饺子放到三儿子的脸前,又把盛了辣椒和醋的碗递到了他的手上。云重新回到里间屋里,二女儿正在那只大灯泡下照着一颗鸡蛋。她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鸡蛋来。她看见那颗蛋生着雪白的细薄的壳。三儿子吃饺子的声音从开着的门里响进来。一定是饿得太厉害了,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一个人两天不吃饭,怎么能不饿?云眯缝着眼仔细地觑着被灯光照红了的鸡蛋想。二兰,有几颗了?她把照好的鸡蛋放进小纱萝里。连着这颗,就十二颗了。二女儿捧起堆着鸡蛋的小纱萝,小纱萝的影子就映到她穿了灰白格子裤子的腿上去了。够了,不照了。云从灯泡下往起站,她觉得她的腰有些酸,脚也有些发麻。她反着手重重地捶着腰。窗外的天上已经没有红光了,那横亘在天边的只是一道灰白的带子。南墙下的榆树的黑影子探到灰白的带子上,在那里印出了花样的形状。

  没有声音,公路上的车不再跑了,院子里的鸡和狗也不叫,鸡都回到鸡埘里去了。云走到外间的厨房里,她看见圆桌子上有空的盆子和空的碗。院子里的门吱呀一声叫起来,又咣当一声合上了。

  夜里,云躺在枕上,她一直在听院门响,但是那门却迟迟地不肯响。云翻转身,她的手臂伸到被子外面去,她的手指碰到了墙。墙冷而滑,她摸那墙,她摸墙上刷着的桔黄色的油漆。这屋子的炕围都刷了油漆。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块小而长的凸起。油漆比纸强,油漆不会卷边。公路上有车跑过来,云缩回手。她平躺在枕上,她听着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好像是一层一层的铁板在半空里颠着。也许立刻就要颠断了吧?云用力地听着,但是那铁板并没有断,咔嚓咔嚓的声音渐渐的远去了。三儿子还没有回来。云坐起身,她拥了被子坐在炕中央。他是去打牌了?还是去丢骰子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回来了。云划亮火柴,她瞧见橘黄的墙围在小小的火光里跳跃,在橘黄的顶上是一道浓绿的宽边。她吸了一口烟,把手里半残的火光甩灭了。

  起风了。

  风吹着窗子,风也吹着院子。云听见一张塑料纸在窗外的地上响着。那纸哗啦哗啦地飘到一边去了,可是又哗啦哗啦地飘回来了。榆树在风里用劲地摇着,她觉得院门好像响了一下,便侧着头细听着。手指夹着烟托到下巴上,烟头就斜着竖到她半边的脸颊上。她感觉到了热,一块一点的热,那一点一块的热正沉默地烤着她。门没有响?也许门已经响了,或许门早已经响过了。

  云摁灭手里的烟,她滑到枕上去。车在那里奔跑,她听见车又在带子似的路上奔跑着。

  二十七

  云的头上蒙了旧的黑围巾,手臂上挽了一个竹篮子,穿了黑布鞋的脚在翻起来的土垄上移动着。春天的阳光懒懒地晒着土地,淡蓝的天上卧着一些小小的白云团。云的手探进竹篮子里去,她抓那发凉的玉米粒。她把手里的玉米粒像线一样地溜进了犁开的田垄里。今年种了好几亩玉米,村子上的人都种了很多玉米。因为村长让多种玉米,村长说是上头让多种玉米。云不知道为什么要多种玉米,以前他们只是多种葵花。到了春天,他们就种葵花,葵花到了夏天就成片成片地在阳光下开着金黄的花。到了秋天他们就在地里打葵花,一家人坐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圆圈打葵花。用一个短木棒敲割下来的葵花饼,将那人眼睛一样的葵花子一阵阵地敲下来。可是现在却不让多种葵花了,现在只让多种玉米。种那么多玉米做什么?又不开猪厂。她这样对她的三儿子说。三儿子不耐烦地说现在城里人都爱吃嫩玉米,用地膜覆盖六月里玉米就能成熟,那时候正是人家城里人吃嫩玉米的时节,可以卖好价钱。她的三儿子从骡车上一捆一捆地往下搬白色的塑料布,云看着那在屋檐下越码越高的白塑料布,她觉得它们像正在消化的冰一样。

  云忽地停住了脚,她无法再往前走了,她的脚边就是从棕黑的泥土里翻上来的犁铧。这个倔骡子,又把绳子弄脱了。三儿子转到火红的骡子身后,去拉掉落下去的绳子。到了秋天,就卖了这倔骡子,再添点钱买辆车。三儿子整着骡子背上的绳子说。云挽着篮子站在那里。秋天卖了粮食,先得还欠人家的钱。她望向三儿子后面的天,那里的天上隐约有一群发亮的鸟儿在飞着。人家现在都有车了,谁还用这破牲口!三儿子转回身来,手中的长鞭像鞭炮一样炸响在空气里。云的目光落到镜子似的犁铧上,犁铧已经扎进土里,很深很深地扎了进去,棕黑的泥土翻起来,像水浪一样地翻起来。云的双脚沿着浪花一般的土壤往前走,手中的玉米粒又如线一样地落下去。那群闪亮的鸟儿欢叫着从她的头顶上飞了过去。云转回身,看见远处的二儿子正提了一筐子化肥往这边走。二儿子的身后是高大的宽阔的山,那山在迷蒙的阳光与云气里,染成了淡青的颜色。鸟儿叫着朝高大的宽阔的山里飞过去,那山里面仿佛也有一群鸟儿在飞在欢叫着。

  三儿子果真就将那匹火红的骡子卖掉了,在秋天里。

  那天早上,云在灶台边洗碗时,看见三儿子从骡圈里牵出了骡子,他把火红的骡子拴到榆树上,然后拿了一把笤帚刷着它。骡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它的庞大的影子印在地上,印在榆树的影子上。云端了一锅洗碗水来到院子里,眼瞅着三儿子和火红的骡子,将锅里的水倾倒在猪食盆子里。有鸡在她的脚边争斗着啄着,那些春天里孵出来的小鸡都已经长成了健壮肥胖的大鸡了。其实骡子已经有些老了,其实骡子身上的皮毛也早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火红了。云的一只手拎着铁锅上的环形的耳,呆滞一般地看着骡子那长长的身体,还有它那长长的腿。骡子的一条腿曲起来,黑色的蹄子轻快地踏了一下地面,有淡淡的尘土就从它黑的脚底下冒起来。别动。三儿子很气恼却又是很温和地叫着。贵儿,你真的要卖了它?云把空了的铁锅端起来。骡子的发暗的红头轻轻地甩动着,她看见它的脸扭了过来,那暗红的脸上有一道狭长的白斑。三儿子背对着她给骡子理身上的毛,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公路上,一辆长长的公共汽车正在路的弧线上爬。云端了空了的锅往屋里走,那群花花绿绿的鸡跟在她的脚后也往屋里走。她跨过门槛,回过身来去赶鸡,于是鸡便惊叫着散到院子里去了。

  云把锅放到灶台上,她握了一块麻纱布擦水淋淋的碗。骡子踏地的声音响起来。她匆匆地走到门口,一只手抓住了门框。她看见远处的院门开了,她看着三儿子穿了黑皮夹克的背影闪出门去,后面是那匹老的不再火红的骡子。

  云没有再看见那匹骡子。黄昏的时候,云只是看见三儿子一个人的身影从半开的门里走回来。云去院子里,有时便不由自主地去瞧牲口圈,那里面空空的只剩下了一个灰白的石槽和一个灰白的木桩。空气里再没有了骡子的气味,那仿佛是谷秸是谷子是泥土混合而成的气味。那一天,云正坐在炕上给新新改裤子。新新的裤子又短了,那孩子长得太快,好好的裤子还没有穿几天就短了一大截。云抓了一把小的铁剪刀挑蓝裤子边上的线,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喂骡子,于是就忙忙地下了地,拿了一个小笸箩去隔壁的屋子里舀豆子。她端了一小笸箩黑豆子往石槽跟前走,走过去了才发现石槽后面是空的。 骡子不在了,三儿子已经将那匹跟了他们好几年的骡子卖掉了。云怔怔地立在石槽的对面,风吹在她的头上,剪短的头发便跟乱草似的扑到了她的脸上,又扑到了她的嘴上。

  二十八

  也是黄昏里,云听见了车的嘣嘣的响声。她听见有人在她家门外说话,她看见黄狗像箭一样蹿到了门口。云从炕上下来,她扔下正在补着的一个红花背心,她站到了院子的中间。院门大开着,一辆尖头大身子的车在门槛上用力地叫着。大儿子的头从车的尾上露出来,隔壁的果子的男人虎子的脸也从那车尾上露出来。三儿子坐在车的头后面,双手不停地拧着车的长把手。黄狗跳着叫起来,二女儿从屋子里走出来,二毛跟在她的腿边。连帽子也不戴!云叫着就急匆匆地回到屋子里找帽子。她手上顶着嫩黄的缀满了红绒球的小帽子赶出来,然后一下子便套到了孩子的头上。

  车呼呼地叫着进了门,云看着它扭着头往空了的十槽跟前走。大儿子和虎子站在院子里,面朝着那辆沉默下去的车喘着气。二毛朝车跑过去,三儿子一把将他抱起来。云看着二毛穿了棉衣的肥胖的小身子在苍茫的暮色里打着旋,接着便站到那车上去了。 有了车就省事了。虎子露了一口白牙笑着看看她。云没有说话,她只是朝他淡淡地笑着。爸爸!虎子的女儿叫着跑进来,云的目光即刻就粘到了那女孩子身上。女孩子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小褂子,胸脯上还刺着熊猫和竹叶子。爸爸!女孩子叫着扑倒在虎子的腿上。  现在的孩子都叫爸爸了,二儿子的孩子也改口叫爸爸了,可是那爸爸究竟有什么好听的?云的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她的眼睛看着那孩子的弯弯的小辫子。这女孩子已经五岁了,和她家二毛只差了三个月。云又去看女孩子抓着的虎子,虎子和她家贵儿也是同一年生的,她记得当年她生了三儿子之后,虎子的妈和她曾经比过孩子的腿,她说她家贵儿的腿粗,虎子的妈一定要说是虎子的腿粗。如今人家虎子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而她的三儿子还没有媳妇。

  夜里,那条路上满是车。云睡在被子里,她觉得她总是听到车在响,沉重的咔嚓咔嚓地响着的车。她总是觉得她是被车响醒了,醒了之后再睡,再睡也还是那些车。云坐起来,在黑暗中抽着烟。她一边抽烟一边听那些车,车在摇晃车在颠簸车在吼叫车在喘息。明天早上又能捡到碳了。云吐着口中的烟,目光凝在一块黑暗中。夏天里,那条路就开始坏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和村上的人都不知道那光滑的像绸子似的路怎么就裂开了缝怎么就一块一块地烂起来。不知道,云只知道那条路是坏了。有一回一辆拉了满车的饮料的车就翻在了一个转弯的地方,她的大孙子正好放学碰上了,就随着人们去捡装了橘子汁的大塑料瓶子。橘红的瓶子滚的满地都是,连路边的山药田里也到处都是。新新抱了满怀的橘子水跑进了她的屋子里,扔下瓶子就又跑到路上去了。云深深地吸着烟。冬天里路上都是运煤炭的车,村子里的女人们早早地就起来到路上捡碳去了。大儿媳妇也去了,捡了一堆碳,堆在院子里,像个小山似的。云侧着脸,她听见一辆车停住了,车正在那里长长地喘息。她把烟含在嘴里。车开始长长地吼起来,有断裂一般的声音响起来。云张开口,烟带了蒙蒙的热气从她的脸上飘起来。她也去了,她也和其他的女人们一样在冬天的清晨去捡碳了,可是她的腰总是酸。在那条破烂的路上走着时,她的腰就总会酸起来。所以她捡不了多少碳。二兰,可惜你的腿不好,要不也去路上捡碳。这可是好碳,放到火里就只是烧出蓝焰子来。云用尖的长的火杵拔着黑亮的碳块时,碳块上冒着的蓝色火焰就卷到铁杵上去了,铁杵仿佛也被染蓝了。

  三儿子已经二十七岁了。

  二十九

  云立在门口的街上换豆腐。卖豆腐的年轻男人推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的后坐两边绑了两个青色的铁皮桶。云把手里端着的铝皮盆子递过去,盆里盛着的黄豆咕噜噜地滚到了年轻人举着的称盘里。这黄豆可不好。男人扶着称盘看了又看。是不太好,都是从好豆子里滤出来的,谁家肯拿好豆子来换豆腐?云说。果子家门前的槐树开花了,奶白色的花一串一串地从稀疏的绿叶子上垂下来,空气里飘浮着一阵阵清甜的香气。唉!年轻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称盘举到半空里,粗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拔着称砣上的细麻线绳子。果子的女儿跑到了开满花的槐树下,她那桃红的小身子斜斜地歪扭着,两根手指含在樱桃似的小嘴里。不够,还少二两。卖豆腐的年轻人的粗壮的手指紧压捏着称砣上的线,底下手来让她看。云就弯下腰去瞄称杆上的小黄铜星子。果子的身影出现在了她女儿身后,高大壮实的身上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薄秋衣。不换豆腐?云朝站在白花下的果子喊。果子一边织手里的水红色的毛线,一边也朝她叫着:已经换了。她说着就朝串串的白花外面走,她的女儿也贴着她的腿往白花外面走。云瞧着果子从紫秋衣下面隆起来的肚子,又瞧含了手指的女孩子,然后又瞧空了的铝皮盆子和白瓷碗里叠着的两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谁的毛衣?她端了豆腐往家门口走。是我三妹子的。果子也挺了肚子跟在她身后走,女孩子跳着从她们前面跑进门里去了。身后传来了悠长的吆喝声:换——豆腐!那声音像扯长了的铜丝,在浮动着花香的空气里如鸟翅一样嗡嗡地振着。六月里的月子,那可受罪了。云盯着自己摇在前面的影子。就是呢!想起来就发愁。果子高大的影子就在她的影子后面摇着。二毛,和娟娟好好玩。云对在墙角里跑着的两个孩子喊。有榆钱从阳光里落下来,薄薄的小小的发白的榆钱飘到了她灰白的袖子上,她便弯下脸去吹它,她一直看着那榆钱悠悠地转着落到了地面上。

  要吃油糕?是谁过生日?果子坐在黑椅子上,停了手里的毛线,小而薄的眼睛瞅着云手里端起来的一个灰绿色的大瓷盆。是贵儿。云把沉沉的瓷盆沉沉地到圆桌子上。 二女儿的一只手探进盆里去,细瘦的手指团住了一块黄黄的黍米面,然后便用力地往外撕。贵也二十七了吧?和我家那口子一般大。果子又俯下眼去看她手里的毛线。云的一只手抓住灰黄的瓷盆边缘,另一只手团成拳,一下一下地在蒸好的黍米面上压着,有金黄的油从团着的指缝里挤出来,有咕唧咕唧的响声也从团着的手里挤出来。谁说不是?你看虎子,姑娘都五岁了,儿子也眼看着就生出来了,我家贵儿却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云用力地压着柔软的却又好像是十分坚硬的黍米面。哎,想起来了,我有个同学今年二十六,还没有寻到合适的人家,不如让贵去说她。果子又停住了手,她手上捏着的两根长的铝针横着从滚圆的深紫的胳膊上伸出去。云也停了手,她坐下去,用一块抹布擦手上的油。二十六了,怎么还没有嫁人?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云使劲地擦着手指缝。也不是,欢子那个人眼高,说了好几家她都看不上人家。果子把胳膊肘上的毛衣针拉回来。她姐嫁的那个人在镇子上开了一间理发店,她一直跟着帮忙,所以呀也不想嫁种田人,可是哪有那么多手艺人为她准备着?果子将织成桶形的毛衣折叠到一处。云捏起一根卷好的纸烟来,她深深地吸着那根隔夜卷好的烟。恐怕人家看不上我家贵儿。你也知道,果子,我这个家,你也知道。云的目光沿着面前的粉墙来回地绕,灶台那边的墙上又有了淡黑的印迹,云似的印迹在水泥的灶台上面向上延展着。我看能行,她已经二十六了,想找个称心如意的已经不容易了,再说她弟眼看着就要娶亲了,她不嫁也不是办法。果子说。两个孩子叫着奔进屋子里来,手上都捏了一簇簇鸡毛,那鸡毛有红的有白的有黑的,也有花的,重叠着匍匐在小小的手指背上,就和小小的羽毛扇子似的。

  三十

  云和二女儿往撕下来的黍米团里包红豆沙,包了红豆沙再包红糖。院子里有燕子在叫,二毛独自坐在门槛上吃没有炸过的包了馅的黍米团子。假若真像果子说的那样,那女子真的愿意嫁过门来,得要多少钱?云的打皱的手指捏着黄黄的黍米团子。如今可不像从前了,喜喜那时候的财礼钱只要三千块,现在已经是九千块了,还有衣服还有首饰。兔儿那时候,她只给了她一个银戒指,那戒指是从她婆婆手上传下来的。喜喜是草草地摆了几桌酒席,什么首饰也没给。眼下那些东西是拿不出手了,现如今,姑娘们出嫁都要三金,金耳环金戒指金项链。只那三金就得三四千块钱。再说还有彩电,如今没有彩电,哪个姑娘肯把脚迈进你的门槛。云在掌心里揉着包了馅的黍米团子,然后把揉好的黍米团子放到高粱秸穿成的盘子上,那盘子已快被深金色的黍米团子摆满了。二兰,再去拿一个盘子来。云撕扯着瓷盆里的黍米。这几年种了嫩玉米,队里又免了地头税和人头税,欠人家的钱总算是还上了,而且柜子里还有了几千块钱,但那远远不够为三儿子娶媳妇。远远不够。云揉着一个黍米团子。跟亲戚熟人借钱,还得去生贵家贷款,不过大儿子和大女儿或许也能借一些给三儿子。云把包好红糖的黍米团子放到空着的高粱秸盘子上。剩下的你捏,先把包好的炸出来,你三哥大概快从田里回来了。云走到灶台前,把锅放到火上,再往里面倒麻油。二毛从门槛上跳起来,举着油腻腻的手跑到高粱秸的盘子跟前。不许吃了,面泥吃多了肚子疼。她打着摸黍米团子的小手,可是那小手还是抓了一个团子跑到门外去了。晾衣绳上站着两对燕子,像人说话似的的相互叫着。微风吹进院子里,榆树上的榆钱便花样的飞起来。

  欢子的身材不高,而且有些虚胖的样子。云坐在炕沿边上,手里夹着烟,和欢子的妈说话,眼睛却不断地瞟着坐在椅子上的欢子。欢子的身子斜倚在红衣柜上,手托着圆圆的下巴看墙上贴着的一张画。那画是薄的塑料纸做的,画里的年轻女人戴了紫红的绒线帽子,她那嘟着的嘴也是紫红的。二女儿一定要卖那画,年前赶集的时候。二女儿也不小了,二女儿只比三儿子小五岁。云抽一口烟,瞅一下看画的欢子,欢子的头发烫成了一卷一卷的大花朵,那大花朵从头上一直飘到了她裹了白线衣的肩膀上。田里的谷苗都锄过了?云吐着烟问坐在炕沿那边的欢子妈。欢子妈的两只手合在肥腴的肚子上,从暗红的褂子的袖口里露出了一对沉沉的厚厚的银镯子。没有,只锄过两亩。儿媳妇生了孙子,我也出不去了。只有欢子她爹和她弟两个人,你也知道,锄苗子的活男人做起来多慢。欢子妈小馒头似的脸上现出了稀疏的笑,合在肚子上的手松开了,银白的镯子碰到了炕沿上,发出了钝钝的声响。贵儿,去提暖壶,还有桌子上的红糖也捎回来。云瞧着欢子妈手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子。三儿子坐在柜子的另一边,他在那里垂着头抽烟。欢子,你怎么不喝?快喝点吧,走了一大段路,天又这么热。云朝欢子微笑着,欢子的脸从手上转过来,很费劲地笑着,然后那脸又在手掌上辗转着。不渴。她的声音又低又软,就跟棉花似的。三儿子给欢子妈的空杯子里舀着红糖。这杯子太小,放不下多少水。他弯着腰,穿了白衬衫的身上有洗衣粉和香烟的气味。就让贵儿去帮着锄苗子。虽然说男人们手脚笨,可多一个人究竟不一样。云说完就盯住欢子妈的脸,她看见那小馒头似的脸上又洇出稀疏的笑来。欢子,你不渴就吃盘子里的蛋糕,走了那么一大段路。云轻轻地徐着口里的烟。欢子发肥的脸又转了过来,她忽然坐直了身子,举起双手拢了拢肩上的卷发。我不饿。她艰难地笑着说。

  黄昏里,云在案板上切凉粉皮。也不知道那姑娘愿不愿意。她切着灰白的豆面凉粉问正吃着凉粉的三儿子。不愿意算了,我还看不上她呢!三儿子咕噜咕噜地吸着凉粉。你还想要什么样的?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姑娘,年龄相当,大象也合得上。云噔噔地切着一圈凉粉皮,三儿子咕噜咕噜地吸着凉粉。修公路的人正在收工,许多铁锹拉在地上,发出了一大片刺耳的呱燥声。

  三十一

  天黑了。

  天黑了去人家果子家不太好,人家是将要生孩子的人。还是明天去,,明天天一亮就去,问问果子就清楚了。那女子到底看没看上她的家,大概她对三儿子还是满意的,要是不满意她就不会在三儿子去过她家之后还来看家。只是那女子究竟有没有看上她这个家呢?云从枕上爬起来,又开始抽烟,抽了一口却咳起来。这是怎么了?她咔咔地干咳着,在心里问着自己。要是那女子不同意可怎么好?眼看着三儿子就要奔三十了。 到了三十岁可就更不好问媳妇了,那八成要打光棍了。云忧愁起来,她盯住烟上的火光傻傻地看了又看。火光有时是红的有时又是黄的,有时火光好像又没有了,她看见黑暗,只看见黑暗的灰烬。要是这个儿子真的打了光棍可怎么办?你呀,你怎么就死的那么早?云看见烟上的火又红了起来,她用力地吸着烟,那红红的火光便也用力地亮起来。如果你不是那么早就丢下这个家走了,贵儿现在早已经和虎子一样也有儿子了。云仰起脸,她望黑暗的屋顶,忽然记起她是在别的屋子里。她早从原来的屋子里搬出来了,而这屋子里没有他。她总觉得他并不在这新屋子里,他只在原来的旧屋子里。有好长时间没有去看老屋子了,只是去年秋天曾经和二女儿去那院子里摘过梨。梨树还在结梨,年年秋天都结一树梨。云和二女儿站在结满了梨的树下,树下的草长得那么长。她伸长手臂掰挂满了梨的树枝,二女儿仰着脸摘枝上垂下来的梨。梨倒垂着,一颗又一颗,身子是金色的,有许多细小的斑点像毛孔似的满布着。云的目光从颤动的梨和梨叶里穿过去,看见老屋子的一角已经完全地倒塌下去。她和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已经倒塌了。而她曾和他,那个上天安排给她的男人,在那间屋子的炕上睡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她和他曾在那倒塌的屋子里生过儿女。云又咳起来,她垂着头咔咔地咳着,后来又仰起头来吸烟。他不在这屋子里,他只在原来的屋子里,他只在那里。要是有他在就好了,三儿子就不会打光棍了。可是说不定那女子也看中了她的家,或是没看中也愿意嫁过来,因为她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大闺女,她能有什么挑头?即使不太满意也只得凑合了,眼看着她也要三十了,一个姑娘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出嫁有多可怕。云觉得她心上的皱纹缓缓地放平开去。她摁着手里的烟。院子里的狗叫起来,她伏在枕上细听着,仿佛有什么人从院门外面跑过去了。是谁家的人这么晚了还不在街上跑?也许是那些修路的人。那些人住在村头的公路站里,到了晚上就钻在屋子里赌钱,半夜里还派人去生贵家的铺子里买酒买吃食。云睡下去,她的手把堆在腿边的被子拉到身上。狗的叫声又消灭下去,窗子外面安静下来,整个夜都静的像块石头了。

  三十二

  音响里有女人和男人在唱歌。

  云走进搭在院子里的帐子中去。要典礼了!老狗子的叫声从男人和女人的歌声里扯出来,仿佛很生气地往歌声上面拉扯着。父母入席!娘舅入席!叔叔伯伯全都入席!云又坐到了长条形的桌子后面。长桌子上又铺了艳红的毯子,毯子上又放了白瓷盘子,盘子里又装了糖和香烟。云坐在长桌子的正中央,她不由自主地拉刚穿到身上的黑呢褂子,这新褂子是大女儿给她买的。她拉完新黑褂子,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笼着,随后又笼到长长的袖口里去了。风刮起来了,黑红的帐子壁上泛出了水浪样的波痕。她盯住那波痕看着,眼前忽地闪出了红的粉的绸子。那些绸子现在是没有了,人们现在都不送那种东西了,人们只是给钱了。女人和男人的歌声忽然没有了,鞭炮又像跳进耳朵里似的响着。大炮也跟着响起来,仿佛是响到人的肚子里去了。云笑起来,她微笑着朝帐子外面站了的一群人看。她看他们那熟悉的脸和熟悉的笑。她觉得她好像是在一个戏台里了。 请新人出来!她听着老狗子的声音,从鞭炮和红衣大炮的夹缝里喷出来的声音。向父母三鞠躬!她又听见了这句话,她依稀恍惚起来,她本能地侧过脸去,看身边的座位,那个座位还是空的。一瞬间她发觉她自己好像一直都在那里,她觉得她这一生都是在那个空着的座位跟前坐着的。风猛地扑到帐子壁上,云不由的打了一个冷颤。天太冷了,这天是太冷了。她的眼睛朝帐子口望,她瞧欢子那颗戴了红花的头往下弯着,头后面的发髻上是花,用黄的黑头发编成的花。她看见花瓣形的发髻朝后仰起来,欢子白的像粉墙样的脸露了出来,白脸上有墨一样黑的细眉毛和墨一样黑的黑眼圈,还有红的像油漆一样的嘴唇。云笑着,她笑着看见那白的脸又埋到黑的发髻和发髻上插着的一堆红花后面。地上没有阳光,地上也没有印出欢子穿了红裙子的影子。她看不见地上的影子和阳光,她只看见一双红的尖的皮鞋和红的滚着金线的裙子边。其实这并不是从前,从前她虽也是这样在帐子里坐着,但那是在别的帐子里,那是在别的院子里。云的目光越过欢子的头也越过帐子外面的人群的头,她望那棵榆树,从前她坐在这样的帐子里时看不见榆树。云怔怔地盯住那棵榆树,榆树发圆的头印在苍灰的天空上,像一朵车前草的花绒球。只是风又吹起来,她看见风将那绒球似的榆树吹的蓬松了扯斜了。有一片红的纸飞上天去,飞到榆树的散乱的身上去。再鞠躬!她听着这喊声,这喊声也被风吹着,蓬松散乱地扑到她的耳朵里扑到摇荡着的黑红的帐壁上。三儿子的蓝西服的衣角也被风掀了起来,扑扑地拍着他里面穿着的崭新的黑毛衣。云凝神看她的这个儿子,她看他健壮的身体,她看他那刚刮过胡子的泛青的嘴角上方,也看他剪的有些短了的头发。这个儿子正站在那里,他正和一个女人并肩站在没有阳光的冬天里,站在一股一股的风里。他站在黑红的帐子下面,他站在像花绒球样的榆树前。他正在笑,在他那发白的又有些发红的脸上正洇出一圈又一圈的笑。他在结婚,他在娶妻,他在和他面前立着的那个红彤彤的女人头对头地鞠躬。那个女人是他的了,他终于还是有了一个女人。她这个儿子,这个最小的儿子终于也还是娶到了媳妇。云迷蒙地混沌地笑着,有两个年轻的男孩子赶到两个相对鞠着躬的新人跟前。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把宽阔的大手按在欢子的头上,一下就将欢子直起来的头按下去了,就连她那胖胖的腰身也跟着弯下去了。云笑着,她把手拿出来,她又把手笼回去。她在那带了里子的黑呢袖子里面捏着手指。三儿子也终于有了媳妇,她抬起头看上面的帐子顶。以后她再不会坐在这样的帐子下面了,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帐子了,尽管这帐子上像掺了一道一道的黑条纹,红也红的不亮快,黑也黑的不纯粹。尽管坐在这样的帐子里面总是让她觉得冷,但是以后她是再不会在这帐子里在这个最上方的中间位置上坐着了。云又忍不住地去看那个空座位,她听见空座位外面的一阵一阵的嬉笑声。嬉笑声像泉水似的在空空的座位之外冒着流着飞溅着,她的三儿子已经有了一个媳妇。

  三十三

  冬天里没有下雪。

  这个冬天里一直都没有下过雪。云围了黑头巾去院子角上的旧马棚里抱葵花杆,她抱了一束葵花杆,绕过那辆虫子似的车,往三儿子的屋子里走。云把葵花杆放在炕沿边的地上面,然后提了一个小木凳子坐到小小的窄窄的炕门前。白天里一整天都没有人,这屋子里要是整天的没人就冷的厉害。云觉得她的脸颊仿佛触到了清凉的水上。她俯下头去,把葵花杆往炕洞里面送,随后又抓了一把黍秸垫到葵花杆底下,再接着就从衣袋里摸火柴。她小心地把点亮的火柴伸到柔软的黍秸里去,有蒙蒙的烟飘出来。她拿了铁皮做的炕洞门朝忽闪着的火上扇,火于是就哗哗地跳起来。云将覆在黍秸上的葵花杆缓缓地转到跳动着的火上,葵花杆噼噼啪啪地响起来。葵花杆烧炕就是好,只是如今种葵花的人越来越少,葵花杆也稀罕起来珍贵起来了。云又从衣袋里去摸卷好的纸烟。窗子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那贴在玻璃上的红喜字也仿佛是灰黑的了。还有叠在炕上面的两堆被子,一堆被子整整齐齐地斜站在一个炕角上,上面蒙了雪白的单子,雪白的单子上绣了粉白的莲花和翠绿的莲叶。还有花花绿绿的两只鸳鸯。花和鸳鸯上面有红粉似的火光在跳跃。三儿子的那张被子是她早上过来叠好的,上面也蒙了有莲花有鸳鸯的白布单子,上面也有红粉似的火光。云探出手去抓地上的葵花杆,她把新的葵花杆压在烧红的旧葵花杆上。欢子自从住满了十天就回娘家了。新媳妇过了门在婆家住十天以后回娘家再住十天,住完十天本就该返回来了,但是欢子只是回来绕了一个圈子就走了。云不敢问人家到哪里去,她问三儿子欢子到哪里去了,三儿子说是去镇子上帮她姐姐给人理发去了。新媳妇不在家守着自己的男人,却帮人去理发,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是帮人也总是帮人,她等着欢子回来,而欢子却不回来。她让三儿子去镇子上的理发店接欢子回来,三儿子回来了,欢子依旧不回来。

  云的夹了烟卷的手搭在一条腿上,她看见自己那条穿了黑裤子的腿红的像发亮的绸子似的。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红亮的腿,又呆呆地看哗哗地烧着的火,然后直起身来。  她站在哗哗地烧着的火外面,火光红红地照着她的腿照着她的两只脚。她转身去外间的红扣箱上拿鸡毛掸子。她用野鸡毛做成的掸子拂组合柜上的尘土,又拂玻璃茶几,又拂茶几后面的沙发靠背。这一个冬天她没有积到野鸡毛,这一个冬天三儿子只是没日没夜里钻在人家家里打麻架。三儿子没有上山,他没有和人去山上打野鸡,因为现在不准打山上的野鸡,说是逮到了要罚款要拘留。野鸡肉是吃不到了,吃不到就吃不到,但是也不能卖钱了。以前的那些个冬天里三儿子打了野鸡也能卖一些钱,那些钱足够他打牌了,好的话连过年的钱也有了。然而今年是不能打野鸡了,公家不让打野鸡野兔子,说是要保护动物。动物也要保护?动物不是比人还珍贵了?云拂组合柜上的长镜子,那镜子里映了红的火光也映了她自己暗黑的身影,还映了玻璃窗上的红喜字。偶尔三儿子会去村后面的山上打兔子,都是早上悄悄地去,那山好像没有人看管,但那山上也没什么兔子,有时运气好也就能打到三两只。云手里的长的野鸡毛掸子从长长的镜面上滑过,从她的黑暗的影子上滑过,也从喜字从明亮的火光上滑过。这个媳妇还不回来,给她买了这么好的家具,她要什么便应什么许她什么。她要组合柜就给她买组合柜,她要沙发彩电便给她买沙发彩电。她出嫁要坐小轿车也让她坐了,她还要怎么样?什么都满足了她,她却还是不满足的样子。云记起她去俏子家去求俏子的男人给欢子弄小轿车的情景。俏子的男人在城里给人开了一辆黑亮的小轿车,她便去求人家用一用那车。俏子是个好女子,一口便答应了她。她从俏子屋子里出来时,看见人家养了满院子的鸡,猪也养了好几头,都在圈里躺着,又肥又大。一个年轻的女人,男人不在家,自己就守着那个家,把那个家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还养鸡养猪还去田里劳作。而欢子呢?有谁家的媳妇像欢子这样?还得婆婆给打扫屋子,娶了媳妇的儿子还得妈给烧炕叠被子。云气愤起来,她用力地拂那面镜子,她用力地拂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想要把镜子里的自己拂到外面去,连同那火光连同那喜字一起都拂出去。

  三十四

  春天里,云的腰痛着,她不能再去田里洒种子了。欢子不回来,她还是不常常回这个家里来。云有时看见欢子忽然闪现在挂满了榆钱的树下面,依旧卷了发黄的头发,依旧虚虚地胖着。但那身影很快就不见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个院子里在那棵榆树下存在过一样。也许这个家并不是她的家,或许在欢子的心里,这个家还不是她的家。

  云弯着腰从蒸锅上面往外夹莜麦角子。贵儿,你去镇子上叫欢子回来。你看你大嫂和你二嫂都去山上种树了,人家说种一棵树国家都是要给钱的。云用两双筷子分夹了角子的两边,快速地往扁平的高粱秸盘子上放。上回去叫,人家不是不回来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儿子低了头,在圆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咬着角子。你再去一趟,好好和她说。就说妈老了,身子不中用了,田里也去不了,爬山更不能了。如今只是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云端了冒着气的角子转给旁边的二女儿,二女儿接了盘子放到桌子上去。不是说了人家不回来?我不去,要去你去。三儿子用力地夹盘子上的角子,那淡棕色的角子一下子就坠到了放了醋的碗里。有棕色的醋点子溅出来,落到浮着白的绿的云雾的桌面上。云看见那桌子边上有一块皮掉了,里面露出了木头屑一样的壤来。这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了?这哪像刚结婚的新人?云的一只手背到腰上去,她一下一下地捶着腰,她听见外面的那条路上有车跑过来。云倚到门框上去看那车,黄色的小面包车正从发黑的柏油路上滑过去,从果子家门前那棵槐树的顶上滑过去。槐树又开花了,奶白的花又从空落落的树枝上一串一串地往下挂着了。一只蜜蜂嗡嗡地叫着朝她的脸前飞过去,那只红脖子的母鸡带了它的一群绒球样的小鸡在榆树底下走着。那只老母鸡,它一边扭它肥胖的身子,还一边咕咕地叫着。云想她该养只猫了,今年孵出来的小鸡有两只都被老鼠咬死了。她想她该问谁去要一只猫呢?猫那么少,猫几乎都快绝迹了。听说润儿买了一只猫,是花钱从城里买来的,只是不知道她买的是只公猫还是只母猫。云想着。

  六月里,云坐在水龙头跟前洗裁了的被子。她垂了头,双手用力地搓着被子面,红的被子面在她沾满了泡沫的双手里像面团似的一下一下地在酱色的搓板上滚着。云使劲地搓着那面团似的红的印有牡丹和凤凰的被子面,有时停下来从棕色的塑料盆里往上掏水。阳光很明亮地照在院子里,也照在刷了白粉的屋墙上。欢子那间屋子的门还是紧闭着,欢子还是不常回那间屋子里去,她依旧常常到她姐姐的理发店里去帮人理发。  云的目光从发亮的玻璃窗子上晃过去,她看她和二女儿住着的两间屋子。她又瞧见了窗台上的那几盆花。那些花正在阳光里开着,红的红,粉的粉,仿佛是有什么喜气的事在花上进行着。窗子底下的小花栏里种了一大丛指甲花,那些花也正开的像过新年一样。二女儿穿了粉白色衬衫的身子又伏到了花丛上,云知道她又在那里掐那些水红的小花朵。

  二兰,去看看水开了没有!云朝着二女儿叫。二女儿侧过身来,她站在明亮的阳光里只是往她的手指上擦着花。云的手伸到洗衣板底下,掬了一捧水洒到被面上。天天染,天天染,染了还不是要掉?云又用力地搓面团似的被子面。二女儿丢了被挤完了汁液的花,她斜了身子往屋里走过去。一只雪白的鸡赶过去啄那被弃在地上的干瘪的花。鸡的金黄的嘴啄住水红的小花,向着两边摇来摇去,但那已经被挤干了汁液的残花却不肯断开来,也不肯从鸡的黄嘴上掉下来,鸡于是便把花重新放回到地上。它歪了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再猛烈地啄一下花。那可怜的红花蹦跳起来,仿佛它已经活了过来,仿佛它又是一朵有了生命的花,但随后便又落回到了地上,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僵着了。

  二女儿提了铝皮茶壶走过来。云停下手,她的两只手相互搓着手背上的洗衣粉泡沫。二女儿提上一壶水走起来,细瘦的身子便更朝着旁边斜过去了。这孩子怎么会得病?她真不知道她怎么会得什么小儿麻痹症,其他的孩子都不得这种病。先把壶放到地上。她对站在跟前的二女儿说。二女儿弯下腰,铝皮茶壶碰到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云从上衣口袋里摸烟跟火柴,她抽着烟看重新坐到花前面的二女儿,她又坐到花丛跟前染她的指甲了。有车嘭嘭地从头顶上响过去,有年轻女人的笑声如松紧带一样随着车声流过去,还有自行车的轮子扎扎地叫着也从头上面流过去。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人们又都到镇子上赶集去了。云深深地吸一口烟,二女儿的脸从她的手指上抬起来,茫然地朝头顶上望,望了一下便又低下去。有红的花又丢到了她脚边的地上,雪白的鸡又一颠一颠地奔过去,它又开始啄那朵死去的花。

  我来洗,你歇会。二女儿张开两只手,望着她,又望她那已被染红了的手。我洗吧,刚染红了,一见水又掉了。云在鞋底上摁烟头。又不,把三嫂的洗衣机搬出来?洗衣机洗可快了,人家果子洗被子就用洗衣机。二女儿把她张开的手指翻过去,翻过去之后又翻过来。给人家弄坏了怎么办?云提起铝皮茶壶,往洗衣盆里倒水,那盆里的泡沫一群群地转着破灭着,或是贴到棕色的盆壁上去。再说也不会用,我们用不了那机器。云放下壶去,把红的背面摊在搓板上,然后撮了洗衣粉往上面洒,洒到绿的牡丹花上,也洒到金红的凤尾上。

  三十五

  爬在榆树下面的黄狗叫起来。

  云扭回身去,她朝半开的门里望,她看见买了猫的润儿走了进来。云捡起地上还不曾洗的一块被面开始擦手上的洗衣粉。润儿穿了灰布鞋的脚已经停在了那堆没有洗的被面跟前了。裁洗被子呢?润儿枣核似的脸上起了满满一层笑。你早裁洗好了吧?云拿了茶壶站起来。去,一边去。她轻轻地踢一脚绕在润儿腿后面的黄狗。又不是不认识,只管乱叫。云和润儿往屋子里走。二女儿仰了脸朝润儿笑,润儿也住了脚,低头去瞧她染红的手指。好看,红艳艳的。她笑着说。 她说着又看二女儿消瘦的脸。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染指甲了,一天到晚的染。云微微地笑着,把茶壶放到水泥灶台上。年轻人嘛!我们年轻的时候还不一样?那时候虽说穷,连尺花布都买不起,可还不是照样要掐了花染指甲?润儿笑着坐到炕沿上。我正想着去找你呢!听贵儿说你家小龙从城里买回来一只猫?云从烟盒子里找烟,找到的香烟递给了润儿。润儿戴了银顶针的手指夹了那根雪白纤细的烟放进嘴里去。家里的老鼠实在闹的不像话,把面袋子咬的到处是窟窿。润儿深深地吸一口烟,轻淡的烟雾从暗红的唇里浮出来。可不是,我孵的小鸡才出窝,就被老鼠吹死了两只。云从蒙蒙的烟雾里看着门口,二女儿粉白的身子坐在了洗衣盆后面,水龙头上有水叮叮地滴下来。二兰,水龙头没拧紧。云举着烟,朝院子里叫了一声。二女儿的脸抬起来,有一缕头发垂在了她苍白的额上。云看着二女儿探出身去拧滴水的水龙头,又曲着手臂用一个小的红发夹夹掉落到额上的头发。你那只猫要是生了小猫,可得给我留一只。云吐着烟,润儿也吐着烟。行,生了我给你留。润儿的脸上溢出了软和的笑。如今连猫都得花钱买,以前的那些猫都到哪儿去了?云的烟在脸颊前面朝天举着,灰的烟丝像一根带子似的也朝上绕着。 润儿的手伸到桌子边叩着烟灰,她那银白的顶针上的小窝密密麻麻的,里面镶了淡淡的黑。谁说不是呢?我们家以前有一只大花狸猫,你还记得吗?你肯定记不得了,有这么长!润儿的两只手伸展到空气里,胸前的灰衬衫绷起来,衬衫上的黑色小叶子也跟着绷起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死了,一定是吃了桃子家的老鼠药死的。润儿的手臂落下去,她身上那些黑的小叶子仿佛回落一般地贴到稀松的胸口上去。

  二女儿还在那里搓被面,有时停下来看她刚染过的红指甲。有车隆隆地响着从公路上跑过去。润儿的头弯过去,她弯着头从门里往外望。她含着烟望着正洗着被面的二女儿。二兰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我记得她是属蛇的。润儿直起头,两只眼睛盯住面前蠕动着的烟雾。如果是好好的,现在连孩子都已经有了。她幽幽地盯住蠕动的烟,烟雾仿佛也像是活着的有生命的东西,正在那里缓慢地动着它的身体。我正想跟你说二兰的事。润儿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瞅住她。有人托我来探探你的口气。润儿的声音压下去,润儿的身子向云移过来。看你愿不愿意把二兰嫁出去。润儿手里的烟在桌子边上独自烧着,细长的烟丝也在桌子边外独自地飘着,仿佛是一根牵牛花的触须。是什么人让你来问的?云也停了吸烟,她的头也向着润儿挨过去,她的声音也像乌云一样的低。这人你也认识,是汉家村的四成子。润儿的小眼睛里起了满满的涟漪,就如落在地上的干花的纹络。云的头移了回去,她缓慢地吸那根烧了一半的烟,有一团烟灰跌下来,径直地跌在了她的膝盖上。云的眼前现出了那个村子,那个村子也在门外的那条路上。去镇子上时人们常会看到一个站在村口上的男人,那男人的双手总是笼在袖口里,那男人的脸上总是挂了混浊的笑。四成子的三哥可是个傻子。云缓慢地吐烟。可四成子不傻,四成子可机灵着呢!润儿手上的烟也有烟灰掉下来。云的眼睛低下去,她看那洒在润儿脚边的沙砾一样的烟灰。要不是家里弟兄多,四成子能娶不上媳妇?哎,弟兄多了就是那样,落到最后就只能打光棍了。润儿的穿了灰白鞋子的脚交叉到一起,云看她那圆圆的鞋头,又看她那黄的像肥皂一样的鞋底。他今年多大?也快四十了吧?云的目光又往门外望,她看见二女儿弯着腰正从洗衣盆里往外捞洗好的红被面。哪有那么大,人家才三十七。润儿也跟了她去望门外。二女儿直起身,她正在绞长长的被面,有水从绞着的被面上往下落着,落在洗衣盆里,溅起了银链子似的响声。老母鸡带了小鸡走到门口来,老母鸡咕咕地叫着啄地上的一片花叶子,肥胖的小鸡围在它的头边,也一起叽叽地叫着去啄那片花叶。你看,润儿,你看我二兰那身子,瘦细的跟葵花杆似的,嫁给人家我怎么能放心得下?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觉得那吸到肚子里的烟也仿佛带了水汽。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可并不容易。 云的眼前又闪过那个嘻嘻地笑着的傻男人,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昏黑的脸和乱蓬蓬的头发。那家人家四个儿子中有三个都是光棍,三个光棍生活在一起,没有爹也没有妈,她的女儿嫁过去可怎么活。云想。可你想想看,你总不能守她一辈子吧?将来你老了,她没个人家怎么行?还是趁现在有人肯要,就赶紧嫁了吧!润儿的眼睛郑重地瞅着她,她手指上的烟灰扑地掉下去一大截。云沉默起来,她不说话。她只是斜着脸吸烟,她只是让那蒙蒙的烟雾在她的身体里飘也在她身体外面飘。老母鸡咕咕地叫着,和它的小鸡从门槛外面走过去,有人的说话声从公路上传过来。水龙头忽然哗哗地流起水来。

  三十六

  渐渐地,云的身体就不舒服起来。她总觉得胸口难受,有时连头里面也难受的厉害。夜里云睡不着觉,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爬起来抽烟,抽了好几根烟之后,她还是无法睡着。云躺在枕上,她睁大眼睛看黑洞洞的窗子,她听窗外的风听窗外的雪,她听那棵榆树她听那条路,她听人家的狗叫听人家的鸡鸣。她觉得她的胸口里闷,她觉得她的肚子不舒服,还有她的背她的头,好像都不舒服都难受。窗子上刚有了亮光,云就起来了,她起来给三儿子和二女儿做饭。有时候三媳妇回来了,她就也给她做饭。做好饭再等他们起来。云坐在灶台前看着盖好的锅子抽烟,锅里面有她做好的小米粥,有炒好的土豆丝,土豆丝里还放了红辣椒,三儿子爱吃辣椒,三媳妇也爱吃。云的手伸到锅盖上,锅盖一直都是温热的,旁边的火上温着一壶水,他们起来就能洗脸了。云吸着烟,看窗子上蒙着的青灰的光,她听见公鸡在鸡窝里闷闷地叫着,她想她不能去开鸡窝门,天气还早,放鸡出来鸡会冷,可是她却离开了灶台,她走到院子里去。寒冷的空气像冰水一样漫过来,她的脸立刻便像凉粉皮一样了。 云打开鸡窝门,鸡吵着从里面钻出来。春天里孵的鸡有一大半都是公鸡。她弯着腰看那些鸡一只一只地往外跳,她看娇嫩的小公鸡鼓着红的或是黄的或是白的胸脯站到院子里,啪啪地拍着翅膀。而那只红脖子的老母鸡站在它们后面,胸脯上的浅黄的带白的绒毛被扇着轻轻地掀起来。然而老母鸡从吵着的小公鸡身边走过去了,小公鸡也吵着朝院子中央奔过去。

  太阳还没有出来。

  有盖了绿蓬布的卡车像一道墙似的驶过去,后面又是一辆同样盖绿蓬布的车,又后面还有。这些车也不知道装了什么,这些车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云站在青灰的院子里仰脸望着,手里的烟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烟。她还是觉得难受,她的一只手按到蒙了黑头巾的额上,她觉得里面好像窝了一窝风。

  云去宽子家里买药,她坐在宽子那摆了瓶瓶罐罐的黑漆桌子边。夜里也不能睡,老是觉着这胸口难受。云的一只胳膊搭到桌子边,她看见她手上的烟在黑色的抽屉上冒着烟丝。那些黑抽屉上都缀了银白的铝皮拉手。你这里有镇痛片吧?云的眼睛看着宽子,宽子松弛的脸如一团发酵的面。有。他的手探到抽屉上,发绿的指甲握住了那一端凸起来的半圆形的铝皮拉手。我还不是一样?一天到晚的觉得这身上不舒服,离了那药片就不知道该怎么活。宽子的女人林子盘腿坐在铺了地胶板的炕上面。那地胶板跟夏天的天一样蓝,蓝的地胶板上是交叉的菱形的红格子,淡红的格子里是一枝枝深红的菊花。涂了苹果绿的炕围那里放着两盆花,一盆是缀了红果子的万年青,一盆是正开着这一朵粉白花朵的月季。这人上了年纪,到底是不中用。云的目光跟着宽子的手在抽屉里转。要几瓶?宽子抓了一个白的塑胶瓶子,她的目光落到那圆滚滚的白塑胶瓶子上。先拿一瓶,吃着要是管用,再过来拿。云伸手去接那白瓶子。几块钱?云的嘴上叼着烟。  三块钱,一瓶三块。宽子的手推着拉开的抽屉,抽屉嚓嚓地叫着合上了。云拉直着一条腿在裤子口袋里摸钱,唉,这人啊活着活着就老了。林子低下头去缝手里的鞋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云含着烟数手心里卷着的钱。谁说不是?这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快入土的时候喽!林子从黑鞋面上扭过脸来,迅速地瞧云一眼。你比我强,你看你做针线不用戴老花镜。我是不行了,不戴就看不见了。云的手指夹住烟。我也只是勉强能看的见,不能和从前比了。林子又从鞋面上扭过脸来看她一下。宽子退到炕沿边上,他笼着袖子坐在林子跟前。云从烟雾后面看看林子穿了古铜色褂子的身影,又看看了穿了黑西服外套的宽子。那件西服是他儿子穿过的,袖子长,肩也宽,敞开的衣领里露着棉衣的扣门,那扣门是一道发亮的白拉链。

  云回去了。

  云倒了一茶缸子水,她把白皮的茶缸放到炕沿边上,自己坐到炕中央,然后就拧开了圆滚滚的白药瓶。窗外面的天又灰了,也许要下雪了。榆树的枝条一直朝那灰的天顶上伸过去,有一根枝条斜到院门那边去了。麻雀又在斜出来的榆树枝上叫着,密密麻麻的,跟下雨似的。二兰,这药大概管用,刚喝下去就觉得舒服了。云的两只手捂着茶缸坐着,缸子热的有些发烫,她觉得她的手指都仿佛被烫疼了。二女儿又在织毛线,她手上的铝针在跳,一只黑红两色交织成的手套的大半截吊在她穿了紫色毛衣的胸口。那就吃着吧。二女儿的眼睛只是盯着她手里的针。三块钱一瓶呢!也不知道一瓶能吃几天。云又掉过头去看那些叫着的麻雀,也不知道麻雀在那里喳喳地叫着些什么,纷乱的叫声听上去跟开会似的。春上再多孵些鸡,不就可以买了吗?二女儿停下手掰着针上的毛线,一五一十地数起来。也是,多卖几个鸡蛋,就能吃这药了。这药真的挺管用。云听着麻雀的叫声想。手里握着的茶缸冷下去,她的掌心里印着缸子上绘着的葡萄和葡萄叶。葡萄和葡萄叶都是鼓鼓的涩涩的,她觉得它们都到她的掌心里去了。

  三十七

  云常常去宽子那里买药了。有时买瓶子里装的,有时也买塑料纸缝着的。有一回,她的大儿子去城里买菜籽,给她买回了一大卷缝在发蓝的白塑料纸里的药。云吃了药就和三儿子去田里洒菜种。村上的人都开始种卷心菜种豆角,有的人家还种黄瓜种西红柿。村长说每种一亩菜国家就要给钱。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云站在田里,把干燥的菜种洒到新翻的泥土里去。三儿子的车在前面嘟嘟地响着,她抬头看那车时,那车已驶到田的另一头去了。

  地头上的柳树绿的跟翡翠一样了,云看着三儿子和那辆灰绿的车朝那片绿里冲进去,冲进去之后便开始往回返。车用力地大叫着,又从绿柳里往出驶,但看上去却依旧还是在那翡翠一般的颜色里。

  云低下头去,她看轻飘地飞落着的菜籽,奶白色的小籽粒就像一个个小婴儿静静地卧到肥厚的松软的泥土里。车嘟嘟地叫着驶过来,云想起她的三儿子没有孩子。

  结婚已经三四年了,欢子还是没生出一个孩子来。虽然自从去年冬上,她姐姐生了病,理发店关门以来,她就一直在家里住着,但也还是不见她的肚子大起来,而大媳妇反倒是快生了。兔儿的月子在四月里,这一回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生一个女儿。如果生了儿子就跟人家换个闺女。她曾经这样对大儿媳妇说。兔儿却不说话,她只是站在地上笑,灰白的脸上打了长而疏松的皱痕。要是换不到呢?过了一阵子她忽然这样问。换不到就把儿子送人,得了钱再向人家要个女儿。云看兔儿隆在土黄色外套下面的肚子,那肚子就像个大金瓜似的把土黄的衣角撑了起来,又将暗蓝的裤子撑开来。听说瑞子刚给了一个儿子,人家给了她一万块钱。兔儿微笑着说。

  有一回,云跟三儿子说,她说这欢子老不生孩子,不如问人家要个孩子吧。先要个女儿,万一将来欢子能生了,再生个儿子。不能生的话,再要儿子。三儿子却瞪起眼来。结婚贷的款还没有还完,还要孩子!云停下来,反手捶着腰,腰又酸痛起来。时间长了,还没有喝药。她抬头望天上的太阳,太阳像一个银白的碟子刺目地挂在灰蓝的天空上。时间不早了,快要晌午了。云又往前走起来,欢子在家里做饭了吧?有欢子在家里做饭,她和三儿子就可以迟一点回去了。云捏起一把薄薄的菜籽,往狭长的田垅里漏下去。

  云还是觉得浑身难受。难受的时候,她就叫二女儿去给她拿药。她把塑料纸里的药一颗一颗地挤出来,一挤就是一手心。她把一手心的药全都倒进口里去,就像吃饭似的慢慢地往下吞。吞完了,再挤一手心,然后再吞。二女儿爬在她腿边数塑料纸上空了的小窝,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又多喝了两颗。二女儿仰起脸来望她。云皱了眉,一只手不停地揉胸口。胸口仿佛全都是一块一块的药,那药竖着身侧着身相互堆积着拥挤着,怎么也不肯往下走。吃少了不管用,再多吃几片才行。云皱着脸扫一眼二女儿,二女儿的眉毛又拔过了,细细的像两条线似的。

  夜里云爬起来抽烟,抽了几口就开始咳嗽。咳过后,又接着抽,可还是咳嗽。云就丢了烟,她听见烟跌在烟盒子里的声响,噗的一下,很响亮,也很冷清。云重新躺下去,躺下去就又听见车在跑。车在路上跑,车在黑夜里跑,一辆接着一辆地跑。云觉得胸口闷,闷的仿佛要涨开似的,就好像那胸口不是胸口,而只是一个充满了气的塑胶袋。她呼不上气来,她觉得她快呼不上气来了。云把手放到胸口上,一上一下地摸,一上一下地搓。她隐约地感觉到她的胸口硬的像填了石头和砖块。云用力地搓那硬绷绷的胸口,她感觉到松弛的皮肤在手指上面像水波一样地聚起来,又聚起来。

  六月里,村子里的人都在卖豆角。云和欢子穿过那条柏油路,到田里去摘豆角。有车从她们眼前跑过去,那长的卡车上拉的全都是菜是绿莹莹的豆角。云和欢子走进田里,甩开叠着的尼龙袋子往竖成一排的葵花杆跟前走。长的绿的豆角就在葵花杆上一串一串地挂着,还有豆角花,那小的粉紫色的花朵也在葵花杆上开着。不久前,才下过雨,地上是潮湿的,贴在泥土上的豆角叶子上还有雨水在聚着。云和欢子并排着往田的里面走,长长的豆角有点糙手,豆角叶子触到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云看见欢子停下来,欢子立在成串的豆角跟前,用一块黄丝巾包她的脸,丰腴的身子侧着从绿的豆角叶子里浮现着。云忍不住又瞅了瞅了她的肚子,那肚子也是鼓鼓的,但却不是因为里面有孩子。欢子还是没有孩子,她还是怀不上一个孩子。云摘着长长的豆角,她看见绿的豆角叶子和粉紫的小花在跳动。四月里,兔儿生过了一个儿子,但那孩子只活了十分钟就死了。欢子,你大嫂说等忙完了这阵子要去神婆山上一趟。云把装满了豆角的尼龙袋子拉到田垅边,然后从田垅上拔一把长的草,扎着袋子上的口。欢子也拉着满满一袋豆角走过来,她的头垂着,黄草一般的头发在脑后面用一个棕色的夹子束着,那夹子很像一朵小小的葵花。听说那山上的神挺灵的。云又说,她接过欢子手里的袋子,又用草扎那袋子的口。欢子仰起脸来,包了脸的丝巾滑到了脖子里,她望着一根竖到头顶上去的葵花杆长长地徐了一口气。那就一起去试试吧。一根豆角的触须绕到了那葵花杆顶上,又从那杆顶上伸出去,在蓝天上打着漩涡样的圈子。有蜜蜂在嗡嗡地飞,有小的粉蝶也忽闪忽闪地飞过去。七月里去,听说七月里去求最灵。云走到那根葵花杆跟前,她从长长的豆角茎上扯着一把把豆角。豆角其实是一种好蔬菜,摘完了,用不了多少天,只要下一场雨,就又会有新的豆角挂满了葵花杆,就像从来也不没有摘过似的。

  那一天,云很早就起来给三儿子和欢子做汤面。她做了满满一锅面片汤,里面放了豆角,还放了西红柿和鸡蛋。云把鲜红翠绿雪白金黄的烫舀在白瓷碗里,又看着金色的油花在烫的上面滴溜溜地打着转。院子里的门响了,云看见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也来了。 云便又去给他们舀那又香又好看的面汤。买了香和黄纸没有?云坐在门槛边的小凳子上看她的大儿子。买了,都买了。香,黄纸,蛋糕,香蕉,都买了。大儿子呼噜呼噜地吞着面汤。买了就行,别落下了。云抽手上点着的烟,抽了一口就咳一下,又抽一口又咳一下。院子里的车响起来。

  云和二女儿站在屋檐下,望着那车爬上了外面的公路。兔儿的铅灰的身影和欢子的紫红的身影相对着,在车上颠簸着摇晃着,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了。

  三十八

  冬天里三儿子装了电话。村子里有很多人家都装了电话,可是装电话有什么用呢?一个村子用不了几步就走完了,还用得着讲电话?云想劝三儿子不要浪费那钱财,她想说先把欠人家的债还了再说。你大哥那边拿的一万块还没有还,你姐那边的五千也还没有给人家。虽说都是弟兄姊妹,但是人家嫂子姐夫又和你不亲。云一边往手心里挤药片一边在心里絮絮地念叨着,但她不敢对三儿子说。云知道她说了也不管用,她知道她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了,儿子们都已长大成人,人家再不会听她这个老婆子的话了。

  云吞着药片,她天天都得吃一大把药。如今离了这药就不能往下活了,好在二女儿月月都能领到几十块钱,说是国家给的钱。有了那几十块钱,她买药就不必向三儿子开口了。然而她还是胸闷,喝了药也只是胸闷。有时云觉得她快吸不上气来了,她忽地记起小时候在水库边的淤泥里看见过的一条鱼,她看见那鱼张大了口在黑的泥里跳,白的嘴一吸一吸地触着黑腻腻的淤泥。鱼吸不上气来,大概就是她这种样子。云觉得她自己就是那一条鱼,她躺倒在炕上,灰白的头触着炕上的塑料布。妈!你怎么了?她听见二女儿在叫,她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她,她觉得二女儿的脸是那么远,二女儿的声音也是那么远。她只是听见自己在喘气,那呼呼的声音像拉不通的风箱。三哥!三哥!你快过来。二女儿在窗下哭起来,她依稀听见她哭了起来。

  云醒来的时候,觉得她的鼻子上仿佛扣了一个酒杯子。以后不能再抽烟了。那个常骑了车来村子里给人看病的年轻大夫就坐在她的脸跟前。这是肺上的问题。她又听见长了落腮胡子的年轻大夫说。

  有些时候,云就仰在叠起来的枕头上吸氧气。阳光从贴了红窗花的玻璃里照进来,发白的窗花斜印在窗框边的白墙上,已经看不出是一朵花和一只凤来了。花和凤斜挤着拉成了长长的条子,仿佛是被水浪冲成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女儿又将她那几盆花移到窗台上去了。一年四季里,她好像老在倒腾她那几盆花。有时花在屋子里的地上,有时又在炕角里,有时那花又到了窗台上。 夏天在窗子外面,冬天在窗子里面。云的目光落到花上面,玻璃翠正开了粉红的小花,绣球花的叶子有两片已经焦黄了。一阵切菜的声音突然地响起来,云微微地颤了一下,她的眼睛转到屋门口挂着的白布门帘上。帘子中央有二女儿绣的鱼和荷花。刀在案板上剁着,那么快那么急,仿佛里面包含着一种火一种雷一种雨。云微微地侧过脸去,看着她的二女儿,二女儿的眼睛也看着她。二女儿的手上扯着一条线,那线连在一个灰白的褂子上面。刀还在案板上面走,那么急那么快那么暴躁地走。云和二女儿相对望着,可是那刀突然地停住了,刀咣当一声落在案板上。锅也咣当地响起来,山药丝落到了油锅里,有嘶嘶的声音飘满了屋子。二女儿低下眼去,把手里的针扎进纽扣的孔里。白帘子上的鱼仿佛在轻轻地浮动,那两条金红的鱼儿鼓着两只水泡样的大眼睛,错着头在粉荷绿叶下面浮动,两串蓝的水泡也在浮动。饭还没好?三儿子的声音响起来,但是没有回答。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去,只有焖在锅里的山药丝在嗡嗡地低吟着。都快饿死了,还没做好。三儿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嫌饿你自己做。锅盖哗地揭开了,山药丝在锅里搅动着,那声音像暴雨似的嘶嘶地大叫起来,随后锅盖又咣地合上了。三儿子的脚步声响出门外去,云闭上眼,她深深地吸盖在鼻子上的塑料罩子。

  二兰,我们和你三哥分开过,你看怎么样?云躺在枕上,听着门那面二女儿洗碗的声音。三哥不在家,我看见他刚走出院门。 等他回来了,我就去叫他,你跟他说。云睁开眼,看见二女儿捏着一只白瓷碗,站在斜挑起来的门帘底下。行,等他回来了,我就跟他说。云闭上眼,感觉到一粒小小的如米粒样的泪珠从关闭着的眼角里挤出来,然后又滚到了枕上。

  三十九

  云穿了黑棉坎肩,坐在门口削萝卜。

  又是秋天了,院角上的榆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黄叶子被风吹着卷到了墙根底下。云用刀刮着萝卜,刀刃碰着又大又结实的萝卜,发出了泠泠的响声。她低了头,看青灰的刀从白的萝卜上走,走一下便掉一些皮掉一些须毛。今年的萝卜长得可真大,云觉得她那只握萝卜的手酸起来,连着穿了灰毛衣的胳膊一起都酸了起来。二哥那边的比这还要大。二女儿在案上切黄绿色的萝卜尾,那绿绿的萝卜尾上还挂了萝卜叶子,那叶子很深很深的绿着。只有你大哥的萝卜小。云手上的萝卜滑到地上放着的案板上。他不上化肥,当然小了。二女儿又在切萝卜的头,那白萝卜的头上伸出了一根长长的须毛,好像电视里演的大象的鼻子。云停顿着,她扭过脸去看窗下的指甲花。指甲花上已没有了红的和黄的花,只剩下了叶子,虽然那叶子还绿着,但总觉得是衰败了枯萎了将死了。贝贝正蹲在那将死的绿叶子下面,用两根小手指捏地上的花种子。

  兔儿有了一个女儿,到头来大媳妇还是有了一个女儿,虽然那孩子并不是她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兔儿生的是男孩。云的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个用孙子换来的孙女,她那穿了粉黄色褂子的小身子像能折叠的小凳子似的弯曲着,一只手里紧握着指甲花的种子,一只手又在地上捏另外的花种子。云看着她那小手指很灵巧地一下一下地捏着黑的滚圆的花种子。在电话里,大儿子说兔儿要用他们家的儿子换人家的女儿。云听着他带了哭腔的声音,心里忽地涌起了怒气。换就换了吧,养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我不也养了三个儿子?可是好活过一天吗?云气愤地说着。大儿子沉默了。自己生的总是自己生的,他又哽咽地说。没出息的,就知道哭,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云在心里骂着。养着养着就亲了。她只是对大儿子这样说。

  贝贝直起身,跑到二女儿跟前。你看,二姑,我捡了这么多。她展开脏脏的被秋天的阳光晒黑了小手。再去捡。二女儿用刀尖挖着萝卜被虫蛀过的小洞。有一粒花种从那小手心里滑下来,落到了削下来的萝卜皮和萝卜根里。一阵风吹过了院子,在榆树下走着的鸡身上的羽毛被风吹着,蓬松地张开来。光光的榆树枝摇晃着,有一群大雁在又高又远的蓝天上叫着飞过去。

  冬天要来了。

  云又捡起一个又胖又结实的萝卜,她削一下萝卜瞅一眼二女儿,二女儿已经三十岁了。

  那一年的冬天,云就吸不上气来,她整日整日地吸不上气来。有时候,她从枕上睁开眼,她又看见了那个年轻的医生。医生的脸很长,他的络腮胡子被刮掉了,整个脸就跟刀背一样的青。我是不是不行了?云的眼睛直直地盯住医生,她看见他发青的眼睛低下去。不要胡思乱想,没事的。医生的发青的眼皮仿佛在跳在眨动着。

  云侧了侧脸,看见炕沿跟前竖了一个木头衣架子。那是欢子挂衣服的架子,这架子怎么会来到她的屋子里呢?而且那架子上还挂了贴了白纸的玻璃瓶子,瓶子里面灌了水,水像冰块像井水似的清澈透亮。偶尔有小小的水泡从瓶底冒上来,仿佛是传说中的珍珠。

  云合上眼。她重新睁开眼时,看见大女儿坐在她的身边。大兰,你怎么回来了?云想问她。那么远,家里能走的开?云看大女儿宽的圆的结实的脸,她忽然觉得那不是她的大女儿,大女儿的脸没有这样宽也没有这样结实,大女儿的脸是粉白的娇嫩的微微地长着的。后来云又想也许是她弄错了,也许大女儿的脸本来就是这样,这样结实这样苍老的。

  四十

  正月里,云去了润儿家里。

  云坐在润儿家烧热的炕上,看润儿坐在她的对面抽烟。云的两只手探进褐红色的袖筒里,但是那袖筒套着的棉衣袖子有点窄,她的手伸不到里面去。看你的脸色好多了。润儿抽一口烟,便吐一口烟。冬上我去看你时,你那脸可是紫的,跟茄子一个色儿。润儿拿了烟的手搭到盘着的膝盖上。云看那根烟,那根白的细的烟。烟的头上有灰,那灰细致的跟绸子似的。从绸子样的烟头上飘出了淡淡的烟雾,那烟雾在空气里云团样地盘绕着,一边盘绕一边往上走,走着走着就没有了,好像永远也走不到远处似的。差点死了。云的两肩缩起来,手指在窄窄的袖子边用力地撑着。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刚擦过不久的玻璃亮的像水一样。远处的影壁墙上贴了一个很大的福字,那福字是倒着的。说什么呢?大过年的。润儿微微地笑着,把一个铝皮盆子推到云跟前,盆子里有花生有糖还有炒过的葵花籽。我死了也没什么,活了一辈子了。有谁能不死呢!云把那盆子往润儿的腿边推。云看着盆子在印了红圆环的白塑料布上滑着,像是在冰上滑着似的。只是我那二女儿,她可怎么办呢?云的声音忽地暗下去。当初你不肯听我的话。润儿的烟到了嘴唇上。人家四成子已经有儿子了。听说娶的是一个二婚,带着两个女儿。润儿眯缝着眼在吸烟。你再给看看,看还有合适的人就跟我说一声。云的手从袖子里钻出来,她拉那袖子口,拉一下便捻一下上面搓起来的毛线头。

  从润儿家出来,云就去了改林家。

  云坐在改林家铺了紫红毯子的炕沿上。 我想给二兰寻个人家。云看着改林,又看看改林身后的墙上贴着的一个姑娘,那姑娘的眼睛睁的跟两朵黑白色的花一样。也好,二兰有了去处,你也就放心了。改林从桌子上抓了一把黑枣递给云。云接过那小小的枣子,捏了一颗放进口里。小春在地下追着她的小儿子走,这时忽地停下来了。我们村里有个人,倒正合适。小春把爬到腿上的孩子抱起来。她抱了孩子,坐到云跟前。是什么样的人?云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黑枣递给小春怀里的孩子,孩子胖胖的手指抠着她的手心。这里有,来姥姥这边来。改林伸手抱走了小春怀里的孩子。人倒是个好人,就是脖子有点歪。听说是他妈生他的时候落下的。小春的眼睛明亮地瞧着云。多大年纪?云盯住小春微笑着的嘴,仿佛已在那薄薄的嘴上那小的碎的牙上看见了一个人的歪着的脸。大概是三十几了,比二兰大。小春的长褂子跟葱叶子一样绿。拴子可机灵了,还会开车。今年,不是,是去年他家给他买了一辆小工具车,他一冬天就开了那车给村子里和镇子上的店铺送货,能赚不少钱呢!小春耳朵上的金环子像两个卷成圈的核桃虫子,又肥又宽。是吗?云仿佛不相信似的问道。从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东西两面的瓦房子,那瓦房子全都是用砖盖成的,里面的地铺了瓷砖,云进去看过的。那个人还能开车?歪着脖子他可怎么看前面的路呢?他真能开车?云在心里问着琢磨着。白墙上的女人却还在笑着,那眼睛那粉红的嘴都跟花似的。云的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新钱来,她把钱塞给正在吃枣子的孩子。不要给他了,你也没钱。改林把钱朝她塞过来。这是给冬冬的压岁钱,我再没钱也能给得起。云又把钱硬塞到孩子贴了米老鼠的小裤子口袋里去。

  四十一

  云立在柜子跟前擦那面长镜子,镜子上的龙和凤都已经褪色了。红的也不红了,绿的也不绿了,镜子中间的喜字也模糊了。云手里的抹布擦到龙上又擦到凤上,又擦到那破损了的喜字上。她忽然想起了那枝花,那枝花哪去了?怎么没有插在这发暗的金色镜框上?二兰,你看见那枝花了吗?插在镜框上的。云问坐在炕上的二女儿。二女儿从正绣着的鞋垫上抬起脸来。哪枝花?她茫然地望了望镜框,又望望她。就是插在这镜框上的。云也望着她。大概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二女儿的脸又低下去了。

  搬家的时候把花丢了,好像是那样的,因为她似乎很久都不曾在镜框上看见那枝花了。云又擦起镜子来。手里的抹布抹着光滑的镜面,抹着镜子里的她的脸,她的眼和她的鼻子。

  院子里的黄狗叫起来。

  云转过身去,她站在炕沿跟前,她看见院门口走进改林来,也走进别的人来。他们来了,二兰你快下地来,把猫也抱下来。云说着走到外面去。她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又按了按鬓边的头发。快进来!快到屋子里来。云微笑着,改林也微笑着,改林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微笑着。

  大家都坐到了屋子里。天气又暖和起来了。改林笑着,改林整个的笑脸都印在了一件暗红的新褂子的光亮里。打了春这天气就会热起来。云也笑着,她一边笑一边瞄着坐在凳子上的男人。他那脖子的确是歪着的,他那歪着的眼睛也在悄悄地瞄着她身边的二女儿。快喝水,快喝水。云朝旁边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那男人淡淡地笑着,手里的烟上飘着一条弯曲着的烟带子。不渴不渴。年老的男人说着也瞟一眼她身边的二女儿。喝吧,喝吧。云又朝那老男人说,她的目光落到他雪白的头发上。她想这个男人一定比她死了的男人大。老男人继续笑着,他笑着把宽的干裂的嘴凑到手里的烟上。猫叫着,忽然从门帘子底下蹿进来,倏地一下便跃到了炕上。歪着脖子的男人咳了一下,屋子里有了蒙蒙的烟气。云嗅着烟气,觉得胸口又有些闷了,但是她还是在嗅着那烟气。

  云和二女儿,还有三儿子一起上了那辆天蓝色的小工具车,他们坐着那车来到了重新修过的柏油路上。这路被修过之后变得更宽了,路的中央还划了一截一截的白线条子。云和二女儿挤在一起,看着鹅黄色的杨树枝一片一片地从淡蓝的天上闪过去。

  云和二女儿进了妇科的诊室。她坐在白色的凳子上,二女儿躺在白色的床上。穿了白长褂子的女人坐到了闪着光的机器前。云歪着头,看那机器里蠕动着一片云雾样的东西。怎么样?她皱着眉,她望着盯着机器的女人。不行,子宫发育不完全,不可能过夫妻生活。女人转回脸来看她一眼。云的脸缩回去,她朝门外边的长椅子上望,她看见那歪了脖子的男人的头仰在椅背上。云忽然觉得他是那么难看。

  二女儿不能结婚。

  云睡在枕上的时候,还在想着她的二女儿不能结婚。事实上她也感觉到了,她早就感觉到二女儿不可能结婚,因为她一直都没有月经。但是她并不知道她真的不能结婚,她从来也没有想过。

  那歪了脖子的男人没有再来。云转了一下身子,她依稀闻到了二女儿头上的洗发水的香气。那是有一会她去镇子上赶集,给她买的。一个橘红的大瓶子,里面装的满满的,欢子说是香波。云也用那香波洗过两回头发,洗出来的头发究竟是和香皂洗过的不一样,软软的,很光滑。

  要是她死了,留下这个女儿可怎么办?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她可怎么活啊?云又转过身去,她紧紧地闭着双眼。外面好像下雨了,云支起头来。果真是下雨了,她的头又落回到枕上。雨落到院子里,沙沙的好像蚕在咬桑叶子。如果他活着,如果那年不是他得了病,也许这个女儿就不会变成这样。云记得二女儿刚生下来没多久,他就得了癌症。那时候她只是愁他的病。那时候她只是和大儿子忙着给他治病,她根本就不再记得她的这个女儿。

  云从枕上爬起来,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摸炕沿的角落。但是那个角落里什么也没有,她没有摸到她的烟盒子。她不能抽烟,大夫说她再不能抽烟了,但是她想抽烟,她很想抽一支烟,她必须得抽一根烟。云披了衣服下地去,她走到外面的厨房里,她在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摸从前的烟盒子,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摸着。她又到隔壁放粮食的屋子里去。  她在黑暗的屋角上摸灯绳子。她摸到了细细的绳子,那挽在半空里的结成结的绳子就在她的手心里了。啪嗒一声,灯便亮了。猫叫起来。云看见那只背上有黄斑的白猫从腿上抬起脸来,眯缝了眼睛盯住她。云到堆了麻袋的炕上找她的烟盒子,又到一大群装了粮食和咸菜的黑瓮子上去摸。她在瓮子中间的一个纸盒子上找到了她的烟盒子,然而那生锈的铁皮盒子里已没有了烟叶和裁好的纸,她摸到的只是一小截抽过的香烟。

  云夹了那截香烟来到灶台前,她用细铁钩子钩起了火上的铁盖子,然后把一块团成条子的纸伸进蒙着的火里,黄金的火焰轻盈地跳起来。云轻轻地吸着烟,她感觉着烟往喉咙里漫进去,像水像雾一样地漫过去,只是喉咙忽然痒起来。她咳了一下,她又咳了一下。她的额头贴到夹着烟的手背上。雨还在门外沙沙地下着。

  四十二

  七月里,附近村子里的人都在卖嫩玉米。

  云坐在炕上听那些拉了玉米的车在路上爬。虽然仅只是在听,虽然她的眼前只是玻璃窗子和窗子里的那棵榆树,但她还是觉得她已经看见了那些车。那些装满了包着绿叶子的玉米的车,沉沉地低吼着从发黑的柏油路上滑过去,又滑过去。

  今年云不能帮三儿子去田里掰玉米了,今年的七月里她一直在吸氧气。娘娘,还要吃。站在炕烟边的贝贝又吃完了一块又大又厚的饼干,那是大女儿前些日子来看她时买来的。没有了,你已经吃了三四块了,还没吃饱?云的两只手交握着插在盘起来的腿中间。还要吃,娘娘。贝贝的黑豆子似的小眼睛亮汪汪地仰望着她。二兰,再从柜子里给她拿一块。云去望二女儿。二女儿正对着镜子梳她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头发上布满了梳齿划过的痕迹。不能吃了,那是你大姑买给你娘娘吃的。二女儿依旧瞧着镜子。 不,还要吃,还要吃。贝贝叫着,小脸蛋红的跟果子似的,粉红的舌头从口里伸出来舔着手指上的饼干沫子。再给她拿一块。云说着便转过脸去看窗外。老榆树轻轻地在玻璃里摇起来,鸡在树下低着头走着。走过去一只,又走过来一只。给你!吃完这块就没有了。二女儿对贝贝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云看看天,天已经发灰了发暗了。不如吃山药饼子吧?新山药烧饼子一定好吃,再烹些辣椒。去你三哥那边摘两根辣椒去。云看看二女儿,二女儿便拉着贝贝出去了。

  天越来越黑了,车还在路上跑个不停。云伏在枕上,听见二女儿在外面的厨房里擦山药,那嚓嚓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很安静。 听说要修铁路了,听说那铁路要从村子边上过,听说有人已经住到村头那几家人家里去了,每个月给五十块钱的房钱。云闭上眼睛,听二女儿擦山药的声音,也听路上的车跑着的声音。猫在外边的屋子里叫,山药饼在鏊子上吱吱地响。天黑了吧?天应该黑了。云睁开眼,看见屋子里仿佛笼着一种火光。云嵌起脸去,看见窗子里也满是那种火光。她伏到枕上,她从枕上去望挂了帘子的门,帘子底下好像也有火光。山药饼被油煎出了香气,她嗅那焦焦的糊糊的香。新山药就是比旧山药好,新的总是比旧的好。又吃到了新山药,一年眼看着就要过去了。日子过的就是快,转眼之间就又到了吃新山药做的饼子的时候了。云睡平了身子,她忽然发现窗子上的火光没有了,屋子里的火光也没有了,惟有白帘子底下依旧是黄黄的。云怔怔地盯住那块白帘子,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看不见白帘子上的金鱼也看不见白帘子上的粉荷和绿叶。她只觉得那是一片白,像雾像烟或者像一种远方。白帘子忽地动了。看不见了,拉亮灯吧。二女儿立在一大片黄黄的光里。不用了,又不看什么。云心里想着,但却什么也没有说。于是她便听见了绳子吧嗒地响了一下,云看见昏黄的光从头顶上洒下来,洒满了墙洒满了镜子洒满了柜子洒满了地。   二女儿贴在墙上的一个年轻男孩子正在笑眯眯地望着她,他那牙可真白,白的跟刚落下来的雪一样。

  有车在路上跑。有车在路上跑。云坐起来,她坐在那黄黄的光里,盘着腿,两只手合着放到盘起来的腿窝里。一会就能吃了。 二女儿撩起帘子,白帘子里闪出了贝贝,她也正坐在黄黄的光里啃着一截玉米。花猫蹲在她的脚跟前,它也在那黄黄的光里。

  白帘子落了下去,帘子上的金鱼和粉菏一起在摇动。云缩着肩,她把手衬到腿弯子里去,她低头看着身上的棉坎肩。这棉坎肩是夏天里她用欢子的旧褂子改的,坎肩灰黑的底上有一颗颗黄圆点子和红圆点子。云抬起头来,朝前面望了一眼,她忽然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坐在长镜子里的人。那个人的身上也有黄的圆点和红的圆点,那个人也正从镜子里面往外看。她正看着她。云看见她的脸浮肿着,像过年吃的莲藕似的。她又看见她灰白的头发,跟覆了霜的草似的。她是谁呢?难道那就是她自己?可是多么不像她自己啊!她根本就不像她自己,她是那么陌生。她那肿着的眼是那么陌生,她那发黑的嘴是那么陌生,她整个的样子都很陌生。那是谁?她真的就是她自己?

  四十三

  夜里,云睡在暖和的被子里。二兰啊!这新山药饼子就是好吃,我们明天中午再吃吧。云合着眼,朦胧地对二女儿说。

  云依稀觉得她是在地窖里。她下到幽暗的地窖的底里了,然而她到那黑漆漆的地窖里去做什么呢?云茫然地看着,在黑暗中,她隐约看见了一堆山药。山药如小山似的耸起来,一直耸到窖顶上去了。她是到地窖里来拿山药的,原来她是想要做山药饼子吃,二女儿也说新山药做的饼子就是好吃。云弯下腰去,摸那微微地发着白光的山药,可是她觉得气闷起来,她觉得气闷的厉害。她张开了嘴,她重重地深深地吸着气。她的手摸到窖壁上挖出来的小台阶。她得上去,她先得上到窖外面去,她得先到地上面去吸口氧气。云颤颤地把脚伸到小台阶里,她大叉着腿一阶一阶地移她的脚。可是移了那么久怎么还上不到顶上去?云仰起脸,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头上是一片漆黑。窖口在哪里?窖口去了哪里?云惊慌起来,她又往上爬去。是谁把窖口堵上了?是谁把她堵到这黑压压的窖里了?是谁?云来到窖顶上,她果然发觉是有人把窖口堵住了。她的手用力地去顶窖上扣着的大铁锅,那是他从公社带回来的大铁锅。公社里有很多那样的大铁锅,又深又圆又沉重,按放在挖出来的小土坑里,公社的羊常在那些大铁锅里喝水,那些朝天放着的大铁锅里总是装着满满的水。云粗重地吸着气,她吸一会气便推推头顶上的大铁锅,可是那大铁锅文风不动。她推不动这大铁锅了,她该怎么办?云的一只手按到了胸口,她觉得胸口就要裂开就要爆炸了。她恐惧了,她惊慌了她害怕了,她听见自己那沉沉的呼吸声在黑暗的地窖里那么响亮那么缓慢地响着。锁子,快把这铁锅挪开。快。云觉得她在喊叫,她感觉到了她在喊叫。我在底下,我在窖底下。云又觉得她在叫,她仿佛听到了声音,她模糊地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我是云子,我是云子。云朝大铁锅外面的他叫着,但是发不出声响,她知道她的叫声没有了声响,可是她得叫出声响,她要叫出声响来。如果她叫不出声音来,她就会死,她就会独自闷死在这黑沉沉的地窖里。云又张开嘴,她努力地张大嘴,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黑漆漆的头顶上叫起来:云子,我是云子。

  眼前朦胧地亮了。

  云看见了一片黄黄的光,她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但是那声音听上去很远,远的仿佛是前世一样。我是云子。我是云子。她慢慢地轻轻地念诵着。黄黄的光里现出了人的脸,云怔怔地看那些脸,她觉得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几张脸。一定是在哪里见过那几张脸,只是她想不起来了。她想不起来,她也看不清,她看不清那几张俯在她脸前的脸。她看不清它们了,她觉得它们在向后漂移。它们渐渐地远了,又远了,又远了。

  四十四

  大得胜的曲子还在凶猛地吹奏着,伏在棺木上的女人的哭声已经沙哑下去。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女人进了帐篷,她伸出宽大的手挽住哭泣的老女人的肘弯,戴了多角的白帽子的头朝年老的女人低倾着。先回屋去歇会。

  大得胜的曲子忽然也低弱下去。有些眼睛红红的女人袖了手从长桌子尽头走开去,她们叹息着走过了吹喇叭的人,她们又从那榆树下面叹息着经过去。院子里仿佛有了一种沉寂,红棺木头前跪着的男人和女人也只是在那里跪着,他们好像忘记了哭泣。一阵风吹过,挂在纸门楼上的绣球花窸窣地飘起来,那伸到蓝天里的榆树枝也哗哗地摇起来。有叶子飘下来,悠悠地坠在地上,坠在放了暖壶放了茶杯放了香烟的桌子上。

  年老的胖胖的男人忽然又从帐篷一边走出来。填食罐子了!他仰起发红的紧绷的脸,冲着天冲着地冲着长桌子上摆满了的面食高叫起来。吹唢呐的人放下正在喝着的茶,大得胜的曲子又在猛烈地响。红棺木头前跪着的人哭起来,他们哭着从谷秸上站起来,他们拄了丧棒哭着绕过棺木,他们来到了长的桌子跟前,他们脸上垂着的麻纱帘子搭到帽顶上去,他们手里握了罐头瓶子,把金色的莲花把粉红的鱼把蓝绿色的树枝塞进去。他们把各种各样的面食塞进瓶子里去,再用白木筷子用力地压结实。

  看热闹的人都朝院门外走,其他的人也往屋子里走,小孩子全都挤到屋子里去。屋子里的大人都走进帐篷里去,女人伏在棺木上大声地哭泣着。长桌子一条一条地撤下去,彩色的纸楼和彩色的花也全都撤下去。  大得胜的曲子突地停止了吹奏,哭声陡地从寂静中涌起来,仿佛是翻江倒海了,仿佛是天塌地陷了。几个健壮的结实的男人靠到红棺木跟前,他们那结实的肩膀撑到棺木四边上去。起!男人们一起叫着直起了腰。有长凳子倒了,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装了纸灰的沙锅在院门口摔碎了,撕裂的枕头里有荞麦壳水样的流出来。

  枣红的棺木罩上了大红的印了粉白团花的罩子,走到大路上去。白色的纸幡一串一串地竖到蓝天上。男人和女人拄着杖,一路磕着头一路哭着。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们便停了下来。他们跪在地上大哭着。开着花的棺木转上了一条黄土小路,有一个细瘦的女人站在路口上,她怔怔地望着茫茫的田野,她看着一角大红的颜色,如梦似的倏忽一下便被一片深重的黄绿色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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