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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节 6  作者:Kyle

发表时间: 2017-09-19 字数:9068字 阅读: 783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6

 

继清华大学校长之后发言的是,北京最大的纺织公司工人代表。个头不高,但筋肉发达。

“黎部长的超前意识,的确让人敬佩。如同将来我们国家很有可能会由目前的26个省发展到41个省一样,但那是将来的事情。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宝华钢铁厂的高炉。那是日本人设计的,根据日方原料配给的基准,矿石需要从以澳大利亚为首的,包括印度、巴西等五国进口。请问,这是事实吗?第二个问题是,如果使用外国的矿石,那么就必须签订长期的供货合同。万一,他们要是提高价格,或者干脆停止供应,我们有没有对策?如果没有对策,那就等于是说,如此庞大的钢铁公司的命运,是掌握在外国人的手里罗?”

手里拿着讲话稿,象念书一样地发问道。

“我来回答,原料矿石之所以要从以澳大利亚为首的外国进口,理由是,含铁量达不到六点五的矿石,根本不能用于宝钢的高炉。自然,也就不能生产出高品位的钢铁。当然,如果我国能生产出优良的矿石,自然可以替代进口。”

黎元首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根本与事实不符。我们目前只从澳大利亚进口矿石。考虑到万一将会发生的情况,才做了第二手准备。我们正在同印度、巴西等国谈判。”

期间,旁边坐着的赵大烈副部长的脸上,一直毫无表情。

“还有第三个问题。如此先进的钢铁厂,问什么非要建设在上海不可?为什么不可以建造在北仑、连云港、还有北京等地理条件要好得多的地方?为了将四千万立方的高炉建造在上海的松软的沙地上,白白地往地里埋设四十多万根钢管桩子。

还有,听说现在地基已经开始移动。这是真的吗?现在就开始滑动,等到钢铁厂建成,高炉点火的时候,根基岂不是要滑到长江里去了吗?”

“啊?!会滑落到长江里去?是真的吗?!”

“干脆把钢铁厂建造在长江上好了!”

“请回答。基础桩到底有没有问题?”

会场骚动了起来。工人代表更来了精神头:

“我国过去对日本军国主义够宽容的了。我国人民坚决服从毛主席、周总理的指示,没有要求日本赔偿战争损失。日本人不但不感恩,反而高价卖给我们四十几万根破铜烂铁!全部作为宝华钢铁厂的地基,打在了地下。这还不说,要是这几十万根管子全部流进了长江,我们中国人不是掉进了无底的日元贷款的地狱里去了吗?!”

象在演说一样,越说越来劲儿。

“大体而言,把我国的大型钢铁厂的建设交给日本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大大的错误!!如果非要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那么西德也好,美国也罢,不是比日本更先进么?”

对同日本合作本身就抱反感态度的代表们,更加显露出强烈的反日情绪。黎元部长露出困惑的表情,赵大烈副部长却不显山不显水地毫无声色。显然,今天的意见听取会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目标。

“同志们,请肃静!下面请黎元部长继续回答问题。”

大会主持人,北京市市长出面制止,在激奋的代表们的情绪好容易平静下来了之后,黎元部长开始说话。

他额头都见汗了:

“对于大家提出的对日感情、对日政策等方面的问题。这些不是我所能回答的问题。同时,也不符合今天意见听取会的主旨。我只限于宝华钢铁厂的问题,基于客观的事实,进行回答。”

为了不刺激到今天会议出席者的感情,先来了一段开场白,接着说:

“刚才,有人发言时提到在上海的砂地上打了四十几万根钢管桩。这完全是违背事实的事!宝钢的基础桩,分明是钢管桩一万六千五百根;水泥桩二万六千根;砂桩十二万根。这是一种加固地基的施工法。笑话,钢厂绝对不会滑到长江里去的!”

黎元部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突然,后排座席上有一代表叫喊道:

“我是水利方面的土木专家。日本人采用的方法,难道就真的可以绝对保证宝钢不滑到长江里去吗?日本说什么就信什么,难道我们中国人的脑子就不如日本人的好使吗?”

没有事先经过有关方面的批准,在大会上擅自发言,在当时的人大会上可说是非常稀有的新生事物。发言人再三强调不可轻信日本人。

“日本有许多的临海钢铁厂,采用的都是埋设钢管加固地基的工法。没在一例滑坡,或者是流动到海里去的。我们信任日本长期积累起来的经验和技术,这才决定采用的。”

黎元部长据实说明,批判日本的呼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工人代表继续攻击道:

“为什么非要将十几万根钢管埋到地里去呢?从经济立场考虑,这合算吗?要知道为了买日本人的这些钢管。我们每个中国人可是平均要增加十元钱的负担啊!”

“关于钢铁厂的选地条件,我们中国方面是在各有关机关协调同意的情况下,甚至还动用了海军,乘军舰进行实地考察。调查结果,就运输原料的条件而言,江苏省连云港、浙江省北仓、上海宝山县三处地方都中了选。在这方面,三家都没有多大差别。由于上海具有强大的工业基础,技术力量强,劳动力充足等方面的优势,所以才最后决定建造在上海的。”

当然还有政治方面的原因。虽说‘四人帮’被打倒了。可中央政治局里还有多少个‘上海帮’的人,这可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

“要说工业基础,钢铁方面的技术力量,以及工人等方面的理由。为什么不选择我们北京呢?如果在我国的首都北京建造一所世界上最大的钢铁公司,不是可以为壮大我国的国威作出很大的贡献吗?”

由于是北京分会场,与会代表自然是北京人居多。大多数代表,尽管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反日情绪,但更不愿意把便宜事全都让给上海。就差没喊出来:除了上海,哪儿都行!

黎元部长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很早就有这方面的意见,遗憾的是首都北京并不具备象长江那样的水利条件。宝华钢铁厂的原料,燃料,钢材制品的运输,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得依靠水运。之所以选中了上海的宝山县,自然也是为了提高经济效益。”

强有力地答辩道。

工人代表无话可说,不再提问了。

第三位发言的是,著名京剧演员。下方微鼓的脸型。高大魁梧的身材,姿态优雅。他先来了个舞台亮相的动作,目光巡视了会场一周。虽说是京剧演员,但他却是文化界的代表。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

“我想就设备的‘使用寿命’问题提点儿不成熟的意见。众所周知,所有的设备都有一定的使用期限。当我们连本带利把钱都付清之后,机器的使用寿命也到了头。剩下一大堆破铜烂铁,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真正的‘冤大头’。关于这点,您有何高见呢?”

场内响起一阵子掌声。

黎元一时间被如此愚昧的问题给问呆了。

“关于各种设备的使用寿命,不能笼统地一概而论。总之,当延期付款结算清楚时,绝对不会出现机器寿命到头了的事情!”

据实答道。

“真的?真能这样,我们人民群众也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如果是工程的前半期被日本人给‘吃了’,我们还可当是花钱买教训,甚至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后半期把日本人给‘吃回来’。我作为人大代表,在此提出忠告。同时,请重工业部的负责同志在这个会上,好好地总结一下以往的经验和教训!”

就象是在舞台上背台词一样,声音洪亮。魄力四溢。全体代表一齐将严峻的视线投到了黎元部长的身上。

银发瘦身的黎元部长暂时沉默了。这时,旁边的赵大烈副部长终于开口讲话了:

“对于各界人大代表提出的意见和忠告,我表示由衷的感谢。重工业部由于对‘量力而为’的原则不够重视,压抑各方面专家的论证。宝钢才匆匆上马的。如果准备时间再充足一点的话,我想是可以多节约一些外汇的。在资金运用方面,也存在很多漏洞。因此,我们重工业部已经对此引起了重视。我们一定要深刻总结这次的经验教训。并且也已进入了调整和修正的阶段。”

在国内各方面尚未协调妥当的情况下,工程急于上马。结果,一切都得依赖日本人。

责任显然都转嫁到了黎元部长的头上。

黎元含着愤怒的目光瞥了一眼赵大烈,说:

“宝钢是建国以来,我国最大的一项工程。我们贯彻执行党中央“要就不干,要干就要成功!”的指示精神。高标准,严要求。当然,正如各位代表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的工作尚存在许多不足之处。尤其是急于求成,不够慎重。对此事,我个人应做出深刻的检讨。今后,一定要以实际行动来报答全国人民对宝华钢铁厂的关心!”

说到这里,黎元部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如果,对于宝钢有什么责任要负的话,那责任不在党中央和国务院,也不在我的部下。应该完全由我个人,即重工业部部长来承担!”

十分大度地将一切责任全都揽在了自个儿身上。瞬间,会场一片肃静。在明哲保身的官僚主义盛行的政府机构中,敢于挺身出来承担责任,实在是难能可贵。黎元部长的态度,镇住了所有的与会者。包括钦佩他的和嫉妒他的人。

大会主持人北京市市长做了总结发言:

“各位代表,象今天这样生动活泼的意见,可以说在过去是从未有过先例的。这说明,我们党在发扬民主,行使人民代表权利,了解政府工作的同时,又很好地起到了监督的作用。今天的大会,是疏通政府和人民代表之间的思想,交流意见的一种新的尝试。”

当然,最后必定要加上一句:

……今天的大会,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意见听取会,暂告结束。

一百七十名代表中毕竟是还有人捕捉到了黎元部长和赵大烈副部长的讲话内容中有一种微妙的相互抵触的感觉。但是,大多数代表们对现代化的宝华钢铁厂的认识,及其相关知识,实在是太匮乏了。自然也就提不出什么好的意见。倒是被日本人给蒙骗了,花高价买了别人的二手货的吃亏感,依然残留在他们的脑子里。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最后一天,三千七百名来自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解放军的代表,聚集一堂。党中央主席华国锋同志发表了重要讲话。

中共中央为了将党的活动和政府活动分离开来,党委会的最高负责人,不得兼任行政部门的第一把手。因此,身为党中央主席的自己,不得不主动提出辞去国务院总理的职务。同时,任命赵紫阳同志为新任国务院总理。

华国锋主席虽说是自己辞去总理职务的,但谁心里都明白,在调整经济的旋流中,在以宝钢为道具的政争中,华派败北后,后退了。这是谁也掩盖不住的事实。

胜者。邓小平同志依然没有出席今天的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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