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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军旅岁月(四)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7-09-13 字数:4598字 阅读: 171次 评论:2条 推荐星级:4星

我也很快地学会了一些绣花的基本技巧;只是一直没学会他那样的兰花手、也做不出他那样美的姿势。这点,着实让我遗憾了很久!
 

  四

  【“理想国”】我们中国,到底是有几千年封建传统的国度,虽然新中国都已建立近二十年了,可许多人在对待儿女的婚姻大事上,犹究竟丢不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心习。也好像但有如此,方能克绍箕裘,光耀门楣。在我入伍后的工作安排上,亦颇似一桩被完全包办的婚姻,只能遵从了,怅然亦好,怨怼亦罢,全都无济于事。好在是我犹未打算报名参军的以前,就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的话,亦算是从心底里,早就承蒙了一点军人的教化。

  头天晚上接受任命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乘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直往我要去的地方奔。开车的是一位老兵,是奉命专程来接我的。他叫仇五元,是东北黑龙江人,一九六五年入伍。他自说是团里小车班的司机,从他当兵的那时刻起,就一直开着那辆小吉普车。我看他,大概一米七以上的个子,很瘦,若是下车后,你朝他背后看去,好像全没有屁股,活像一具僵尸。这却与大多数的东北兵不相同,颇不合常理——因为东北天气较为寒冷,那样的气温下,大凡动物只要在足食的情况下,是很容易上膘的;更何况这位仇兄犹是位早就高级动物了的大兵,而且活蹦乱跳的正当壮年;我还想,他也肯定是“一日三餐九碗饭”的,所以,应该长得很胖实!

  这坐吉普车我可是平生第一回。然而没吃过猪肉,可不一定没见过猪跑。“当官就要当得大,坐车就要坐得小”,这是我还很小的时候,在我们老家听到一位老“乡绅”说过的话。当时,他大儿子在地区行署正做着什么事。偶尔,我确乎见过,他大儿子真的是坐着一辆很小的车回的家。过了很久,我们明白了那老头儿说那话的本意:他原来是炫耀,是要自豪地向世人宣布,他儿子如今是当官的,而且是当了大官!然而我这天,坐在同样的一辆很小的车上,是怎么也没感觉出来,此与当大官之间犹有关联。依稀记得,当时在车里,我还几次三番地朝屁股上摸过,最终也没发现多长出一坨肉来;只是当老仇把车开得很快时,确乎感到有点儿头晕。

  我和他俩在车里,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沿路也颠颠簸簸地,直朝着我的希望开去,也很快的,便到了我要去的地方——北京空军某雷达团的一个指挥连。这儿地处大同市区的西南。但见那儿环境幽静,很不错的的一处所在。

  于我当时的心目中,却无端地以为,那儿就应该跟井冈山、跟延安是一样的神圣,有着无比的浪漫!那营房也该如延安的窑洞一般,里面住着的一定是和当年八路军一样的战士;穿的衣服、戴的帽子,也应该全都是灰色的,扛了枪很威武。操场上的队伍,一定也如“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百万雄师,他们还正高唱着“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军歌。那队伍里一定会有不少像《小兵张嘎》里罗君宝一样的人物,凡小兵,就肯定像张嘎子;也一定有不少像《英雄儿女》里王成那样“双手紧握爆破筒”的英雄,也一定会有像王芳那样会唱歌的漂亮女兵!……那儿也应该像是辛稼轩词所写的古战场营地,有着诗情画意,充满着战斗豪情——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

  那地方就是世界革命的中心,往后解放世界上一切被压迫的人,解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台湾同胞,就全靠他们了!

  我们走拢一瞧,其实那眼前的景象是,一处很大的院子有四堵的高墙,高墙的四角有圆形的堡垒,据说那曾是当年阎锡山阎长官留下的遗产。院内有高大的红砖黄瓦的房舍,有蓊郁翠绿的白杨和梧桐,其间犹有纵横交织的柏油路。再放眼望去,犹有几处清晰可见的篮球场和别的运动场所。它们很热闹而又颇有秩序地紧凑在一块儿,俨然是要烘托出一幅生机盎然的西洋油彩画来。

  后来趁着礼拜天,我们还专门去到那四角圆形的堡垒里探访过,每个碉堡里,都还留有几个机枪眼。它却是当年“山西王”阎锡山用来对付日本人和蒋委员长的防御工事;没承想,现如今却成了我们团里和连里存放杂物的好所在。我看了,后来一直都不胜感慨: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啊!他阎老醯儿本想是悠哉乐哉地做他永久的“山西王”的,到后来,亦到底没能抵挡得住人民解放军的火药炮轰, 他经营了38年之久的“山西国”,亦随之土崩瓦解,最终只得跟着蒋公一道去了台湾,客死于他乡了!

  在那里面,我们还发现了一些拳头般大小的物件儿,那就是当年山西很著名的醋葫芦,呈黑色,是陶瓷的——据说那全都是当年阎锡山的大兵们留下的;还据说那是他们当年的主要随身装备之一:每逢战事,他们的腰间一壁拴着几颗手榴弹,又一壁拴着一只醋葫芦——倘若是吃了败仗,当了俘虏,那他们是宁可缴枪也不肯缴醋葫芦的!

  我那天到连里报到后,接着就被分到了一排的二班。我到后,这个班一共十二个人。班长姓赵,叫赵沪生,是上海人,一九六五年入伍,他是入伍的第二年就当了这个班的班长。据说他对自己的思想改造向来都要求严格,对班里战士也同样严格,平时不苟言笑,满脸的严肃。我来后,对他一直都很敬畏。然而班上大多数人活泼可爱,尤其是有两个老兵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个叫马远久,一个叫刘长连,都是北京顺义人,也都是六三年的老兵。我一进屋,老马就问我:“诶,小家伙,你叫啥名儿呀?”

  “我叫秦国龙。”我用十分土气的家乡话回答他——我向来都怕有人说我装腔作势,是“山东的驴子学马叫”,所以轻易不讲普通话——当然,也讲不好普通话,每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来,都感觉十分别扭!

  “啊?小家伙,你原来还是少数民族人?你这名儿还有五个字啊!敢情,你再说一遍叫大家伙儿听听!”这下,却招来了全班人的注意,仿佛发现我大概是来自《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见我人也小,听我名字也怪!

  我还是矜持着照原来,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可他还是没能听懂,也好似乎全班人没有一个听懂的。我当时便在心里思忖道,我说的话,或许在他们听来,就不知是哪个民族的语言——是“WòjiáoQǐnguěilǒng”的发音。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就一字一板地用生硬的普通话再说了一遍:“我、叫、秦、国、龙”,还对每个字都作了简单的解释。这下,他们是完全听懂了!可是稍停了一会儿,以老马为首的一伙老兵却又发话了,而且上纲上线:

  “小家伙,你这名字非得改改不可,你是国家的一条龙吗?一个小屁孩儿,还有帝王思想,什么龙啊凤的,多‘封资修’啊!”他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应改成“秦卫国”,有的说应改成“秦卫民”,有的说应改成“秦卫东”。最后不知是谁说了,可改成“秦卫龙”。

  我听后稍加思考,以为改成最后一个可以:能解释说有“捍卫毛主席”之意。其实我主要因为,是它保留了我原名的两个字,亦不伤筋动骨,值得肯定。不过我也确是早就听祖父说过的,旧时的那些皇帝原本就不是人,都是龙;还说现在的毛主席也是龙,是真龙天子。至于如“秦卫东”一类的名字好是好,跟得上形势,也突出政治,但于那年头,与这同名的人太多了:光我知道的就有叫张卫东、王卫东、李卫东和赵卫东的好些人。我总觉得,这就如同一个媒婆在给你介绍对象,说那女子是怎样的貌若天仙,可就是行为有些放荡,曾和好多个男人一起睡过——若是那样的女子,结果你肯定大倒胃口,不能接受!我后来到底同意了“秦卫龙”的新名儿,在那儿也一直被叫了十多天。但我这人从小就有些“小资产阶级情调”,总觉这名儿到底有些俗,我最终冥思苦想,就改了个“秦无言”的大名儿——这下子,可叫我得意了许久,感觉既雅致,又有深意,因为古人有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所谓不言者,乃无言也!

  吃过早餐后,班长单独跟我交代,说这天主要有两项工作:说我下午才去指挥室值班,我是要去跟班学习的。上午的工作,就是认真地开展“三忠于”“四无限”活动。并且根据班长说话的语气,似乎这个“活动”比那值班都重要得多,就如同一桌正吃着宴席的食客,值班只不过是侑酒的侍女,那“活动”才是吃酒的主人。所谓的“三忠于”、“四无限”:即,“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即,要对毛主席、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做到“无限崇拜”、“无限热爱”、“无线信仰”、“无限忠诚”。也就是从这上午起,我就在一群老兵们的带领下,要开始实现我的革命理想,做到“三忠于”、“四无限”了!

  说来让人感到新奇,我一个小爷们儿,一个当“记录员”的大兵,到了部队后的第一课,不是像在新兵连黄连长所说的,“用十个阿拉伯数字,把军事情报记录下来”,也不是拿着枪,去学打靶争取打十环,或者是去学会与敌人拼刺刀,更不是去学习徒手格斗,去练就“空手夺白刃”的杀敌本领——而是去学习怎样地拿着绣花的针线,去学绣花儿、学绣毛主席他老人的头像!

  活动开始了。全班人都集中在自己的宿舍里,先是将一把靠背椅横着放倒在各自的抽屉上,再是在椅子四脚的正中安上有五十瓦的电灯泡,又在椅子的横木上放上一大块白绸布——这是事先就准备好了的有铁丝圈绷着的白绸范;白绸下,是用别针别好的一张拓好了有毛主席正面头像和五朵葵花组成的木刻图案的画。画的寓意是“葵花朵朵向太阳”;那五朵葵花亦有单独的意义,它们代表的是“工农商学兵”的五个界别。

  等这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后,便首先是把椅子里的白炽灯泡打开。一时间,真如红太阳升起,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起来!全班人,也都映照在满屋的灯光里;当是时,就像沐浴在阳光里一样,好像身上是真的有了温暖,心里也有了亮堂!我们每个战士,也真的就像葵花一样,面对着木刻像的白绸子布,都怀着“无限崇拜”之心,弓腰驼背地站着,用一只只笨拙的大手,先用铅笔把图描在白绸上;而后又捏着一根不到三厘米长的绣花针,照着绸子上的图案,一针针地绣起来。同时,还要努力感觉到无比幸福!

  按说,这会儿是可以把灯关掉,也都可以坐下了来慢慢地绣了,可是都没这样做。其实,这完全可以理解:基督教徒在礼拜堂里做礼拜的时候,一个个都笔挺地站着,嘴里念着“阿门”,手里要在胸脯上画十字架,只有等功课做过了,牧师说礼毕后,大伙儿才能散开,也才能去坐下。我们老家那地方有谁家老人亡故,他的儿女们无论多少个,都得从头到脚地披着白的长孝帕,努力装出哭相;尽管那样会不太舒服,但谁都不情愿最先解掉那方白布去找地方坐下,单怕担当了“不孝之子”的风险!

  全班人里,唯有老马是绣像的高手。他绣的像,针脚匀称,显得细腻而圆润,还有立体感;而且,他绣像时拿针的手形也最好看。他是用拇指和中指捏的针,其它三根手指都很自然地翘起来,是典型的兰花手;而且手法娴熟,看了,令人羡慕!他抽针线的动作也很美,由下而上,缓缓升起,整个手臂尤其柔软,就象没长骨头。那姿势,简直及得上那时的青年舞蹈家薛菁华。当时,我真想叫他一声“马姐”!

  这天上午,我便一直跟着他学,他也诲人不倦。我也很快地学会了一些绣花的基本技巧;只是一直没学会他那样的兰花手、也做不出他那样美的姿势。这点,着实让我遗憾了很久!(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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