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 > 散记 > 人物> 我的伯父伯母

我的伯父伯母  作者:中天悬明月

发表时间: 2017-09-08 字数:5115字 阅读: 270次 评论:2条 推荐星级:4星

一  这几年,每到中秋节,就要回老家陪陪父亲。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的时候,心中却总会浮现出伯父伯母的影子。但是,除了在心里遥祝他们家平安之外,我却再也没有办法看到他们了。因为,他们已经先后离去几年了。 
 

1.jpg

  这几年,每到中秋节,就要回老家陪陪父亲。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的时候,心中却总会浮现出伯父伯母的影子。但是,除了在心里遥祝他们家平安之外,我却再也没有办法看到他们了。因为,他们已经先后离去几年了。

  自幼生长在农村,祖祖辈辈都是清一色的农民。八十年代之前讲究出身的那些年,这身份使我骄傲过;但同时,潜意识里,我也曾自卑于自己贫穷的出身。那时候,谁家有一个城里的亲戚,不管这亲戚在城里是干啥,就有了向人夸耀的资本。记得我那时候,每每听到有人说自己大城市的亲戚如何如何时,都会在心里念叨几句:俺伯家就是城里人,俺城里也有亲戚。

  说亲戚是不准确的,那只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我父亲在县医药公司学习时结识的一个朋友。从我记事起,就无数次地听父亲说起他的名字。父亲说话的神态和口吻,使我早已觉得他与父亲关系非同一般,于是,我从小就一直把他家当成了亲戚,称他为伯(bai),称他妻子为娘,虽然我一次也没见过他们。

  印象中,伯父就是我们的救星。不是我们家,而是我们整个村,甚至是我们邻村的救星。上个世纪改革开放之前,中国各地的药品都是计划供应,青霉素、B12和葡萄糖等贵重药品根本就到不了我们的闭塞的山村。但在医药公司上班的伯父都能克服种种困难,按计划把药品拨付给我们村的医疗点,而拨付的这些就不知挽救过俺村的多少人。甚至邻村的医疗点出现危重病人用药无效时,医生也会跑到俺村寻求支援。那时候,需要皮试的青霉素,的确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药。

  印象中,伯母就是那巧手的织女。每到年关,父亲到县城给我们姐弟几个扯几尺新布,回回都要送到伯母家让伯母做。父亲边交代边比划:这布是三闺女的,个子这么高了;这布是小娃子的,个子才这么高……几天后,当新衣服做成捎回去时,我们姐弟几个争着试穿,结果是一件比一件的合身,这引得那些内行看门道的巧手媳妇们都连连夸赞——谁给你做的衣服,穿着真得劲?春节里,我们就穿着这崭新的衣服,风风光光地穿梭在看戏和瞧亲戚的人流里。

  我也不知道,伯母从未见过我,仅从父亲的比划中,怎么就做得这么合身,这只能归功于她的心灵手巧。现在想起来,我也不能想象,在那日渐忙碌的腊月里,伯母是怎样在天寒地冻中,手握剪刀,蹬着机器,熬到深夜,赶制着一件件衣服,我们家的,邻居家的,还有自己家的。我还记得,有一年大雪封路,二姐踏着雪从老城伯父家回来,时间已是深夜,包里装的是伯母当天上午才做成的衣服。那一夜试穿新衣的兴奋和快乐,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印象中,伯父伯母就是如此可近可亲。

  那时候,我只知道伯父叫焦万增,还不知道伯母(靳惠玲)的名字。

  那一年,我考上了县一中。报到的头一天,父亲和我背着行李来到了伯父家。伯父家里真雅致,一进大门,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花园。半个院子种满了鲜花,错落有致五彩缤纷;两棵高大的桐树撒下一院阴凉;屋里屋外都是青砖铺地,干净得一尘不染。那是我初次见到伯父伯母。伯父国字脸,伯母鹅蛋脸,二人个子都又高又胖,却是一样的和蔼慈祥。伯母知道我考上一中,高兴地夸我是中了状元,还专门给我们另做了饭菜。吃完饭后,父亲和我就住在他们家。第二天就去学校报到了。

  离开他家时,伯母反复交代:需要啥就来,不要见外。但是,因为求学路上惯有的举目无亲,也因为开学的繁忙和学习的紧张,我却一直没空去他们家。却不料——

  那一年秋天,阴雨连绵,天气渐冷。正在教室上课的我,忽然得知门卫处有人找我。雨水中,我踩着满地的落叶,满怀疑问到了门卫室,惊喜的发现伯母就在那里。她显然是走着来的,穿的胶鞋上全是泥,裤子上也沾满了泥点。她手里提着一袋麻花,另一只手掂着一个包,包里装着新买的绒衣,颜色金黄金黄的。伯母正和熟人——教我们数学的黄老师说着话,看见我就说这件绒衣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又叫我把麻花让给老师们吃,最后又催我把东西放回寝室,赶快去上课。她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我不知道,但肯定又是走回去的。

  那时候,从老城到一中这段路,没有硬化,一下雨就全是黄胶泥。我不知道伯母是怎样打着伞提着东西,在雨中高一脚低一脚走到这里的。何况,那时的绒衣,在我心中是何等贵重的奢侈品,长了那么大,我只穿过哥哥穿剩下的打了很多补丁的蓝色秋衣。总之,那一次使我确信,我的伯父伯母,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人。

  有时候,一件事情可以代表永恒,一个镜头能够定格于永远。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秋天的那一天,记得伯母和老师交谈的神情,和我说话的语气,还有我心里那满满的感动。因为这,那个满天风雨的秋天就成了格外温暖的记忆;因为这,我的整个高中生活也格外让人留恋。

  伯父家对我的这种帮助,一直持续了我高中三年。每次我到他家,总会受到他们意料不到的关爱。有时候,伯母专门到街上,给我买一大碗猪头肉;有时候伯母正在打牌起不了身,就吩咐小妮姐给我下碗饺子;天冷了,培义哥见我还穿着凉鞋,就给我找一双球鞋换上;还有一次,培义哥把粮食背到学校,兑换出条子交给我……

  印象中是1988年,正月初六开学时,所有外出远行的人都站在村口等那不知是谁家的顺路车。正等得一心焦虑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家门口,车门一开,我意外地发现是伯父伯母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老远就喊叫着我的名字。我赶紧把他们领进家,他们就亲热地和父母拉起了话。那天去学,我自然是坐着他们的车去的。

  八十年代,伯父家的日子早已过得轰轰烈烈。但是,他们依然没有忘记我们家——这个处在深山沟里的贫寒之家。

  大学毕业分配时,我分到了乡下,后来又到一中工作。记得在乡下的那些日子,有一次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吃饭,知道一个新认识的家在老城,就向他打听认不认识伯父,那人一听,表情立刻郑重起来:“你说的(焦)万增可是老城很有名气的人,你怎么还会有这么好的亲戚?”

  有时候,你不用刻意打听,就在倾听别人的交谈时,他们的语气和表情上就能看出来,伯父的为人和威望,在单位、老城甚至西关那一带是很高的。我自己蒙受他们的关爱自不待言,肯定有好多人都蒙受过他们的照顾和恩惠。他们又是如此的心地善良,处事公平。也正因为这些,伯父曾好多年被单位委派到洛阳,成为我县医药公司的临时代办负责人。

  有一次,我因为看病到卫生所。医生看了看我,好久说道:我听见你伯夸你呢,说你懂事争气,凭自己考了出来。听完后感动之余,心中也生出一种惭愧:我虽然大学毕业,但一直没有混出啥名堂,也没有什么报答他们,但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肯定我。对待我,就像亲生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只有欣赏,没有挑剔;只是给予,不求回报。

  结婚成家后,每逢中秋节,我就到伯父家坐坐,有时带着妻儿,有时就我一个人。一来是思念他们,二来也捎去父母对他们的问候。秋天时节,伯母家的院子里,各色的菊花竞相怒放。到那里后,就坐在那经他们精心伺候的花丛中,听他们讲以前的故事。

  伯母说:六、七十年代经济困难,我常常到你们山里收购中药材,肩挑手提的,每次都是步行几十里。你爹就帮我担着收来的药材,翻山越岭,经过德亭,一直把我送到蛮峪,送上客车。

  伯母说:那时候,你爹在村卫生室,每次来县城买药,也是走着来,走着回。咱家条件不好,晚上就只好住在东关咱家的棚上。

  伯母说:有一天半后晌,你爹挑着药要回。那是冬天,回去肯定要打黄昏。看看家里实在没啥可拿,就只好把笼屉上仅有的两个红薯渣馍给了你爹,叫他路上当干粮。

  伯母很健谈,说话也很家常。伯母说话时,伯父就坐在那里用心的听。伯母说这话时,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但那一刻,望着伯父母慈祥的面容,听着他们近似絮叨的话语,我的心中随即滚过一股股暖流。我才逐渐明白,我们两家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建立的关系。患难之交才是真交。交通不便,生活困难之中建立的点点滴滴的友情,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最后几次看望他们时,他们的身体情况一次不如一次。伯父伯母先后患上了这个年龄最常见的心脑血管疾病,每犯病一次就重一次,数不清次数的住医院;最后几年,竟先后卧倒在床,起床都要扶着,好几分钟才能起来,说话已几乎听不清楚,以至于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看见我,他们脸上那欢喜的笑容,一下子让我想起他们年轻时的干练、慈祥和风风火火,想起了我上学时来他家他们为我的忙忙碌碌。我的鼻子里总有一股酸酸的味道,但强忍着没让泪流下来。但是,看着他们周围细心周到从无怨言的一个个孝顺子女,看着墙上挂的那红红的全家福,我感到,他们晚年仍然幸福,家里弥漫的是一股温馨。

  最后一次伯父去我家,大概是08年。那一次是星期天,培力哥开着车,专门来看望我父母亲。伯父身体已大不如前,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好半天才能迈一下步子,最后是哥哥把他背回了家;伯母勉强可以走路,但走得很慢很慢。四位老人久别相见,个个百感交集老泪横流,就那样手握着手,站着,看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长时间不见想的慌,想见见面拉拉话,但真正见了面,却一下子什么也说不上来。最后,他们饭也没吃,就又走了。

  记忆中,这就是他们这对有始有终的老朋友最后一次见面。

  再后来,母亲离世,我们瞒着他们,没敢让知道。第二年,伯父去世,第三年,伯母去世,我们又瞒着父亲。尽量让日渐苍老的父亲觉得,他的老朋友们都还在世上活着,并且活得很健康。

  老城上仓的这个路口,以前我曾经无数次的经过,上学时来过,毕业后来过,成家后也来过。因为这里有我的念想,有我的亲人。而现在,每当我在此经过时,心中只剩下一丝牵挂,一丝怅惘。没有了伯父伯母的这条长长的胡同,对于我,就像一个燕子迁走后的旧巢,虽也是熙来攘往,却只能唤起我对往昔岁月丝丝缕缕的的回忆。

  多少次夜深人静,当思绪漫漶无边,无处停靠时,我脑海中总浮现出他们的面容,追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伯父年轻时走路那急促的步履,想起伯母走路时那缓慢并微微晃动的身躯,想起他们看见我时那欢喜又疼爱的眼神,想起伯母说话时那熟悉的声音。常常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里便不知不觉地盈满了泪水。

  我真想凑近他们,感受一次他们的温度,再听一听他们的声音,然后再发自内心地喊一句——伯——娘。

  可是,再也无法做到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让人感念的。我不知道我家从何时修来的福分,结识了伯父一家人。父辈们几十年的真诚友谊,惠及我身,而我又报答不了什么。那就只有在一次次的感念和追怀中,检点自我,端正自我,对人对事,做不到伯父母之万一,但力所能及地去做。多少年后,我肯定会对我的孩子们讲起我的伯父伯母,让他们知道,我的生命中,曾经有一家无微不至关心过我的人;也让他们记着并学着,继承一种施惠于人不求回报的精神。

  说实在的,这个世界,就因为有像伯父伯母这样的好人而充满温情,变得美好。

  人虽已经离去,却从来不曾走远。今年九月初一,伯母去世三周年的日子将近,就让这篇文字作为触媒,唤醒更多人对他们的感念和回忆吧!

  亲爱的伯父伯母,愿他们在地下安息!

2.jpg

编辑点评:
对《我的伯父伯母》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