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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洋芋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7-09-07 字数:3035字 阅读: 219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洋芋在建始的众多吃法中,最是值得一说的,乃莫过于“炕洋芋”了。
 

  我们建始人所说的“洋芋”,其名称还有好几个:一曰“土豆”,再曰“山药蛋”,三曰“马铃薯”,光我晓得的就有这四大名称。这马铃薯的叫法乃为书面语,一般都用在很正式或很隆重的场合,亦为其洋称。《晏子春秋》说:“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大凡一种植物新到一个地方,恐怕是难免要发生一些改变的,亦得入乡随俗。这洋芋原产于美洲,自来到中国后,其味道改没改变我不知道,横竖它的名称是有了很大的改变,反倒是它的本名儿“马铃薯”却正在慢慢淡去,少有人提及。其中的“山药蛋”一名儿,你却别嫌它有些土气,然而它却颇是沾上了一点儿文化的气息——以著名作家赵树理为首的山西作家群就曾称“山药蛋派”。据我所知,所有山西人都把洋芋叫做“山药蛋”,也爱吃山药蛋;兴许,那群作家们就是让山药蛋给滋养起来的。

  然而,在这几个名称中,我却以为我们建始人称呼得最好,最准确,亦最富文化元素。所谓“洋芋”,即是说它不是土生土长的土货,而是来自于另一个地方的洋玩意儿,是见过大世面的,是个稀罕物儿;即是说它的样子就仿佛我们这地方的芋头,是一个一个的,大致呈圆形,其味道亦跟芋头差不了太多;可是北方人却称它为“土豆”——试问,它究竟何“土”之有?又能与“豆”何干?

  洋芋这东西,的确应冠以“洋”的称谓——它原产于美洲,很多书上都说它是十七世纪晚期才引种于我们国家,它经过了漂洋过海,长途跋涉,最先在福建一带登陆种植,后来才慢慢发展到全国各地。其实我以为,它引种到我国的时间,肯定为十七世纪早期。徐光启 (1562—1633) 所写的《农政全书》中就有关于洋芋的记载:“ 土芋, 一名土豆,一名黄独,蔓生叶如豆, 根圆如鸡卵, 内白皮黄,……煮食、亦可;蒸食,又煮芋汁, 洗腻衣,洁白如玉。”由此可见, 洋芋的引种在1633年前无疑;更准确地说, 洋芋在1628 年前即已传入中国了, 并且广为人知、普遍种植——因为“1628 年”为《农政全书》出版的大致时间。

  洋芋的种类甚多,我不是农学家的徐光启,我是不甚了解,但我知道仅从它内中的颜色看,就有白色的、黄色的和粉红色的几种;再从它的个头看,是有大有小、也有中的。现代农业科技日新月异,品种得到不断的改良,只见其个头是愈来愈大,品质亦愈来愈好,其产量亦是愈来愈高。一点都不像我小的时候所见之洋芋:堆放在屋里,一眼望去,就像是一屋的土坷垃,渺小得可怜。

  这世间仿佛有一条颠覆不破的真理,大凡是好的东西就能得到人们的青睐和追捧,犹能与人们结下不解之缘;凡不好的东西却又如过眼之烟云,转瞬即逝。这也大概符合赫胥黎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法。这洋芋就是个很好的东西,它自从来到中国后,是越来越受到人们的追捧,尤其是到了现在,它已然为我们中国人餐桌上的一道不可或缺的美食了。人们把它当饭吃,当菜吃;把它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犹可以将它切成块或坨,和着牛肉炖煮,且美其名曰“土豆烧牛肉”,就这道菜,据说还是当年“苏联老大哥们”的“共产主义”,真是妙哉到了极点!总之,洋芋这东西是大受人们之追捧,它可以辅宴席,佐樽俎,荣登大雅之堂。现在,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都大规模地种植洋芋,据说甘肃的定西,还是我们国家最大的洋芋出口基地,那里的洋芋犹载着国人的一份欣喜和自豪,远销到了欧洲的许多国家。

  说起洋芋这东西,我对它还真有一份特殊的情愫。记得上世纪的五十年代末的几年,我祖父躲着大集体,悄悄地在深山旮旯里种上了不少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洋芋,到了成熟后,就又悄悄地把它挖回来,和着很少的一点口粮一起吃,硬是助我家度过了几年的饥荒岁月。我也每每记起小时候每在冬天的夜里,与祖父祖母坐在火塘边一起吃烧洋芋的情景。——我们祖孙三人的面前,是一方颇大的火塘,里面架着一堆甚高的圪垯蔸(树蔸),燃烧着蓝色的或红色的火苗,直烤得人浑身都温温的暖暖的;圪垯火的底面是大半塘的黯红色的灰烬,里面揣着大大小小的洋芋;烧洋芋犹不时地发出吱吱的声音,与柴禾燃烧时的噼噼声相应和着,听起来竟是那样的祥和,悠远。那烧洋芋只要一剥它开来,只见白白的,粉粉的,犹在温暖的氤氲中,飘散着丝丝缕缕的香味儿。我们一边剥着烧洋芋吃,犹一边听着祖父讲《封神演义》的故事:他讲哪吒闹海,他讲姜子牙八十遇文王……我和祖母也每每听得如痴如醉。我也记得我女儿小时候特别爱吃洋芋了,每到吃饭时,她是什么都不要的,她总是闹着“洋芋吃、洋芋吃”的,时常见她在碗里盛着几个洋芋果果,用一双小手端着满街地跑。

  我平生亦算是去过许多的地方,南方、北方、城市、农村,我都生活过。对于洋芋吃法的了解,我可算得上是大方之家了。全中国关于洋芋的吃法都甚是简单,无非是把它切成块儿或坨,俟煮熟后做汤菜吃;有的甚至于连皮都不去掉。近些年虽说有极大的进步,吃得讲究多了,有了点“洋”味儿,然而也顶多是把它加工成薯条,放在汉堡包里当佐餐吃。

  著名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讲,同样的一棵古松,若在一位木商的眼里,那他总脱不了他木商的心习,他所知觉到的只是一棵做某事用值几多钱的木料;若是在一位植物学家的眼里,那他也总脱离不了他的植物学家的心习,他所知觉到的只是一棵叶为针状、果为球状、四季常青的显花植物;如果是在一位画家眼里,那他便会什么事都不管,而只管审美,他所知觉到的却是一棵苍翠劲拔的古树,估摸着它该有多么高的审美价值。同样是作为蔬菜用途的洋芋,在我们建始人的眼里,便与全国的大多数人不同,这洋芋不仅仅是用于佐餐的蔬菜,它还是可以用于美食文化的艺术品,亦能够审美——在我们一个小小的建始,那对于洋芋的吃法,真可谓是别出心裁别具一格,且花样百出。譬如说,把洋芋切成很细的丝儿或是切成很薄的片儿,把里面放上适量的葱花蒜叶儿辣椒末儿,再往里面放进适量的老坛酸水或是醋,再用高火爆炒成酸洋芋丝或片儿,那是一道上好的下饭菜。譬如说,把洋芋切成片,再用开水焯一焯后捞起,俟晾干后用油炸成薯片儿,只见得黄金亮色,又闻得香味儿扑鼻,那是一道上好的下酒菜。譬如说,选大小适中的洋芋刮皮后,再用沸水煮熟后捞出,然后晒干,只见一颗颗的干洋芋晶莹剔透,极像是玛瑙一般,犹可以长时间地存放;俟到食用时,再将它和着腊猪蹄儿一块儿炖煮,那可真是无上之嘉肴;尤其是那特别的香气,真可与当年韩娥的歌声相媲美,乃为“香味儿绕梁”而三日不绝也!

  洋芋在建始的众多吃法中,最是值得一说的,乃莫过于“炕洋芋”了。所谓炕洋芋,即是尽量遴选个头合适的小个儿洋芋,先把它的皮刮掉;再将它用水煮(焯)一煮,俟煮到半成熟后捞起;然后再把它们均匀地摊在一口铁锅里,尽量以柴火文火焙干;俟到所有的洋芋都有了一层厚厚的枯皮后,就再倒进适量的菜油,再反复翻炕,最后放进一点盐就成了。做炕洋芋要很有耐心,亦只有我们极富艺术修养的建始人方可做得出的。每在建始的豪门盛宴上,炕洋芋却是一道必不可少的地方特色菜。这样的洋芋也是完全可以当饭吃的,每每吃进嘴里,只觉得是满牙齿的烫 ,满嘴巴的粉,满鼻孔的香!嘴里吃着油亮亮的炕洋芋,手里再捧着一杯小酒,那可真是神仙般的享受!

  ——每每有人说到我们建始,我不光会想到腊肉、腊肠与合渣,我亦特别会想到那喷香的炕洋芋。(无言散文集《市井闲话》

  ——2010年7月于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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