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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我的军旅岁月(二)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7-09-06 字数:4478字 阅读: 36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二)【初进兵营】乘了三天两宿的闷罐子火车,跨过了好几个省份,我们终于来到了山西省大同市一个叫做田村的地方。到那儿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于此处,其实我们并未见着田村的“村”,亦未见有飞机或是飞机场什
 

  (二)

  【初进兵营】乘了三天两宿的闷罐子火车,跨过了好几个省份,我们终于来到了山西省大同市一个叫做田村的地方。到那儿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于此处,其实我们并未见着田村的“村”,亦未见有飞机或是飞机场什么的;夜幕下,除却茫然的原野外,只是一处有四堵高墙的新兵营。那儿地处大同市的城郊,据说离市区亦仅有二十多里地。

  到了那儿好些天后我才弄得明白:那山西无论是晋中晋南、也还是晋北那雁北高原的各所属部队,原来全都归属北京军区所管辖。只是我那早先将“在北京当兵”的自豪感,算是打了多半的折扣。所谓“多半”,是说虽不是实实在在的“在北京当兵”,但它好在犹属北京所管,这“管”得还实在有些英明,我以为,也多少犹与北京有点沾边儿——就跟有人问起我家的姓氏一样,我总企图如此答曰:“我家姓秦,我家老祖宗就是唐朝的名将秦琼秦叔宝,没准儿犹与秦始皇都有点关系呢!”我这人向来都具备点阿Q的品质,很能自我慰藉。

  再说了,这地方亦肯定差不到哪儿去,就在不久前,我是在学校历史课本上都学到过的:说这山西省的大同市,曾是历史上北魏的都城。我国北方鲜卑族的拓跋氏,于十六国时期逐渐强大了起来,并于公元386年由拓跋珪建国称帝,就建都山西省的平城。这近两千年前的所谓“平城”,就是现在这儿的大同市了。如此看来,虽说有些封资修,但肯定是个好地方,曾经是帝王都待过的!据说,亦还有处叫做“云冈石窟”的名胜古迹,以后有时间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那天晚上,我们“北京空军独立连”的肖连长,和一个看上去比他要年轻许多的干部说了些什么后,就再没见了踪影;后来很长时间里,我们都十分想念他!我犹时常记起初见他时的模样:约一米八零的大高个儿,穿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上绿下蓝的旧军装,讲起话来,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极富表现力和感染力,是一位很优雅和有魅力的人。原来,他是这个新兵营的老营长,有四十多岁的年纪了。直到结束了我在新兵营的训练后,我犹才知道了这位肖连长的下落:说他接兵回来后就转业到地方了,并在一家什么工厂当了书记;还说那天晚上和我们这些新兵的不辞而别,全是出于情感上的无奈,他十分的担心怕学娘们儿“儿女共沾巾”!——按部队的惯例,但凡即将退伍的干部,一般都会安排他去接一次新兵的,算是组织上的特别恩典,若按现在的说法,那是去一趟“公费旅游”,亦放松放松。

  也便如此,我们“北京空军独立连”的称号,便随着肖连长的离去而成了我们心中的永久记忆;我们那“五十个白背包”也自然被解散掉,被分到了各个新的连队,变成了本来的黄背包。

  我们后来的新任连长,即是那晚上见着的那个年轻干部。他姓黄,大概三十岁上下,北京人,细高个儿,看上去很儒雅的,若按旧时之说法,那叫“儒将”。在后来对新兵的所有科目的军训中,他都身先士卒,躬身垂范,指导着各项的训练;同时,还管理着我们的吃喝拉撒睡和政治思想工作。他一直是我们的总教练。不过在那个年头,是不能称呼“教官”的,因为这关乎到上层建筑的意识形态。“人民的勤务员”就不该有“官”的意识,革命队伍里,大凡“官”的称谓全得避讳,连“军官”一词儿都不可直说或是写成书面语,只能叫“干部”——这也是文化大革命的一项重要成果。不过,这亦为我们民族的优良传统,在“官”和“长”们的称谓问题上,从来就讲究“讳”,譬如“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柳宗元语)”的“人风”,就避了唐王李世“民”之讳,否则,将会犯“大不敬”的罪,弄不好还会被砍头的!再譬如“皮里春秋”一词,到了东晋时候,因简文帝司马昱的母亲郑太后名叫阿春,为了避她的讳,遂改为“皮里阳秋”了。

  到新兵营后的第二天早晨,我们各班都待在各自的寝室里按兵不动,未听说要去出早操的事;我们将成为一个正式的兵了,是要由上级领导来给我们发放领章帽徽。“一颗红星(心)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这是后来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参谋长少剑波的唱词,它形象地解释了这领章帽徽的象征意义。

  在领导们的亲切指导下,我们所有的新兵,都小心翼翼地先把一颗红心别在了绿帽子上——不,应是叫“绿军帽”上!当接下来再一针针往衣领上缝红领章时,每个人的手啊,就好像是发了鸡爪疯,抖抖索索的,也就像是缝上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凌云壮志,极像是马上就要去和苏修(“苏联修正主义国家”)打仗了,已抱定决心战死沙场,乃随时准备马革裹尸了!

  无意间,我瞅见到在我旁边的一个姓张的同乡,只见他含着满眼眶的热泪,就像是秋雨后狗尾巴花冠上饱和的水珠,只要有什么东西一碰就会落下来;鼻孔里犹在不住地唏嘘,听着就像是正发了鼻窦炎。他正一针一线地在认真缝着。紧接着,他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竟把一根手指头给咬破了,在他的一个大笔记本上写血书呢。那红字像是米氏章法,是两横排爽劲的红字:“我要永远听毛主席的话,要为解放全人类而英勇献身!”,字下面还落款了他的大名。

  我当时见了他的这一举动,简直呆住了!整个屋子的人也似乎都呆住了。一会儿,当人们方晃过神来的一瞬间,我便觉得这位老兄的形象,便忽然地就高大了起来,也正像伟大的鲁迅曾写的那个人力车夫样子:“须仰视才见”!只见黄连长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了他那只带血的手说:“小伙子,好样儿的,我记住你了!希望你往后,一定兑现你今天血书上写的誓言!”随即,满屋子的人都给予他以热烈的掌声。

  对老乡的这一壮举,不仅是黄连长记住了,我也记住了。于是,我也极想学着他那样子,便悄悄地把一个手的中指头有肉的那面塞到上牙和下齿间,唯恐大伙儿瞧见了不好意思,企图使劲地咬一下子;可是到底怕疼,没敢真的去用力咬,可终究,还是把那个手指头放了下来!不过我随即就想到了那年头里甚是流行的一句话来:“忠不忠,看行动”;往后我究竟会是何样之人物,还是用我的实际行动来证明吧!我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再把曲着的小胳膊肘使劲一晃,表示主意已定。

  不过后来,颇具有讽刺意味儿的是,听说我那位姓张的老乡, 毛主席的话他只听了两年后,却居然去投机倒把、为诈骗钱财而“英勇献身”了!——说他悄悄从老家里弄了一大口袋的干洋芋拿到部队里来,再偷偷地拿到内蒙古草原上去贩卖,并向牧民们大肆哄骗说,那就是我们南方稀有的名贵天麻,是全世界最好的一样中药材,大可治疗头晕目眩、肢体麻木和各类风湿病的!吃了它,犹能包治百病,哪怕是牛皮癣或梅毒,亦都能用它治好,准能叫人白白胖胖、益寿延年,老年人用了它,不会腰酸背痛,能健步如飞;尤其有一种特别的疗效,能医治人的脑筋、能倍增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

  事情败露后,他被开除了军籍,被押送回家;送回老家后,又被民兵们戴上了高帽子,去打锣游乡,和“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一样的挨批斗。不过从那以后,我们湖北兵就在整个雁北高原乃至半个内蒙古草原上,是出了大名了!

  那天早晨,连长主要还是组织我们认真地学习部队的《保密条例》和《内务条例》。说我们是特种兵,部队里的事情全是军事机密,决不可为外人道也,亦包括父母或对象(在老家的恋人)。我是又一次听到“我们是特种兵”的话。我尤其记得连长再三强调,“不该说的不说,不能问的不问”,所以,我一直想问“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去学开飞机”的话,就一直没敢问。不敢问的原因亦无独有偶:我担心这是常识性的问题,恐怕别人听了会笑话我的无知。又譬如还有两个小问题我也没敢问:什么时候才会给我们发抢,什么时候才会发钢盔。这都是我一直想问而又不敢问的问题。我在新兵营那些日子里,这几个问题颇使我纠结,也一直不甚了然。

  学习刚刚完毕,就突然听见高音喇叭里响起了军号声。这号声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们大多不甚明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有人告诉说,那是去食堂就餐的集合号声。虽说是一平常的集合号令,却也让我觉得有些新奇:就吃一个早饭,却也要吹起嘹亮的军号声来,居然犹如此的张扬和隆重——我真是弄不懂!

  接下来,但见如狼似虎的大兵们,个个儿都是行色匆匆,很快就按部就班,站好了各自的队伍。我想,这大概是很快就能吃上饭了。可是见黄连长却突然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又只见他面对着饭堂门楣上方毛主席的一幅画像,俩眼珠并不瞅我们一下。我以为这一定是连长大人欲率先冲向饭堂了!可是他却要我们拿出那个随时都揣在上衣兜里的《毛主席语录》本儿来,并一律要求学着他的样子,用右手的手掌,紧紧握住语录本儿的下半部,千万莫弄掉了;犹要充满无产阶级感情地高声呼喊:“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再要把手和语录本儿由胸面前开始,随着喊“万寿无疆”的两个节拍,努力地向上举两下子!同时,在“敬祝”完毛主席后,还须怀着同样真挚的感情,得一视同仁,要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好在这一连串的动作和感情,我是在老家时就已基本学到过的,临走时,区里的胡领导就基本是这样子教导的。——但略有不同,胡领导是把一只握着酒杯的手,从左侧到右前方很自然地一划拉,其活动半径大抵为九十度,显得舒展;而黄连长则要求是把一只握着语录本的手,有节奏地努力朝上举动,显得刚劲有力。

  只有把这一切的程序全都圆满结束后,方可登堂入室,开吃。哪曾想,在部队里的一个简单吃饭,竟也有如此丰富的政治内容!

  也正是这回吃饭,让我确乎我懂得了一个深刻的革命道理:作为当代的一个无产阶级的革命战士,不搞“敬祝”是不能吃饭的;这每回吃饭的敬祝,是比钞票都更有用的东西,亦是一个革命军人应当具备的基本素质!这餐饭,乃是我平生里第一回吃上的“公家饭”,它标志着我将从此就是一名正式的革命军人了,所以我得好好地吃!

  见得厨房里有几个人抬出一大簸箩“饭”出来了,我却从没见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稀罕物儿:黄金亮色的,圆锥形,那底部犹有大拇指粗的一个洞洞,正热气腾腾呢。横竖,那一定是人间之美味了!我怀揣着一份自私心,拿了一只最大的盘子,去堆了五个最大个儿的回来,准备最美美的吃上一顿;若是没能吃完,就带回寝室里去当夜宵,慢慢地消受!可是,当我狠狠地咬到一大口在嘴里后,只感到一股生玉米气味儿直冲鼻孔,粗糙、干涩、怪味,是一路跑了进来,难以下咽,很难吃! 那仿佛就不是一种能够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而像是一味什么中药的药丸。后来,我只好乘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剩下的那四个半包谷面圪垯,悄悄地去扔进了潲水缸里;心想,那东西喂猪还是行,我这样做,罪孽也许还不是很大,它还可以去做猪饲料的。当然,后来我很快就知道了,那就是当年北方人每餐的主食“窝窝头”了。

  吃那顿饭,我是一辈子都记得的:我只吃了大半个窝窝头,三根儿半咸菜,一碗小米粥。——先前是做梦都没想到的,原来部队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

  (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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