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 > 小说 > 短篇小说> 血佛珠

血佛珠  作者:张洛菁

发表时间: 2017-08-09 字数:6125字 阅读: 310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榑桑镯》片段之一
 

  

  熙宁七年的冬月,真是难以言说的冷。天穹仿佛豁开了一个窟窿,粗重的雪粒噗噜噜地只是往下掉。那时的伽蓝寺,远没有现在那般香火鼎盛,经常来往的,也不过是山腰江家的几个面孔。就在冬月里最凛冽的那个晚上,江家的男人敲开了冰冷的山门。

  开门的是白心上人,在看到男人的那一刻,他便怔住了,因为,男人的怀里,抱着一卷小褥子。白心上人活的很久很久了,什么阵势也都见过,便大概明白了。男人送来的是一个婴儿,才刚满月吧,在寒风中直打摆子。男人拨开褥子的一角,露出一串绛色的念珠,他说,他捡到时候,便有了。这孩子,多有佛缘啊。

  白心上人留下了孩子。他没有多余的情绪与动作,没有询问男人从何捡来的孩子,也没有对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妄加猜测。他只是告诉男人,造孽哦,这么冷的天,又在寺里,怕是养不活了。男人却执意要走,他说,是生是死,没人敢多说句什么。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那年的冬天确实是冷的,许多老人挣扎着,最后仓促地歪斜在塌上。婴孩却活了下来,白心上人用一口口米粥把他养大了,长成了一个小沙弥。小沙弥长得很干净,头型也周正,到了十岁受戒后,披上僧袍,轻捻佛珠,其他师兄们皆以阿难呼之——阿难在僧侣之中,俊美是数一数二的。唯有白心上人暗自叹息,他说,小沙弥的眼睛太明亮了。

  小沙弥是天生一双慧眼的,伽蓝寺里的那些典籍,他读起来如饥似渴。白心上人所归一脉,虽不是禅宗,也有间或的论道的。轮到小沙弥开口了,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满座皆称善,白心上人却拂袖而去。小沙弥呆住了,想去追师父,却被师兄们拦住了。师兄们也是爱他妙才,至于师父,他也许是老糊涂了。

  小沙弥不想惹怒师父,也不想辜负师兄,所以,他不再多嘴了,再有心事,便只能向江离倾吐。

  

  江离是江家男人的女子。她的家在山坳里,来寺中,要走好几里山路,她总是蹦着跳着来找小沙弥,那时候,她就趴在山门外,轻声叫:小和尚,小和尚。她的唤声很特别,前两个音节拖的很长,却不嫌造作,最后一个音节格外短促,但只觉婉转。小—和—尚。舌尖轻点下颚再弹起,小—和—尚。在遇见江离之前,沙弥只觉得上人诵经,宝相庄严,音韵动听。可在那一个个午后,一声声小和尚,唤得他有些心慌。他便告诫江离,不要叫他小和尚,这样会被师父师兄听到。江离却不解了,反问他,为什么要害怕被听到,名字难道不是用来叫的么?

  沙弥反而怔了。他只好告诉江离,就算她要叫,也得叫小沙弥,小和尚太难听了。江离便点头应允:

  “好啦小和尚,我知道啦知道啦,你快把门打开,我们去风崖采桑子,还是到镜湖摸鱼儿?”

  小沙弥便用竹棍撬开山门,像这种事情,他总是聪明的。像这种事情,江离也是不长记性的,尽管沙弥强调了无数次,她还是自然而然地叫他小和尚。沙弥也没有办法,只是,一天又一天,他却有些期待那个声音响起,那声婉转动听的小—和—尚。沙弥渐渐发现,江离总是在午时四刻到来,一刻不多,一刻不少。他便算准了时辰,每天在巳牌末溜进灶户,焙起柴炉底的死火,洗净铛,少着水,用箸旋起细面,略焯一焯,沥出添油回炙。做完这一切,沙弥便蹲在风箱前,双手托腮,听着葛针老枝在炉中哔哔啵啵。他看看日影,知道时间一点一点地走着——向着午时四刻。他也默默地拨着念珠数着,一弹指,两弹指,三弹指……数着数着便数乱了。他偶尔会想起,自己是孤儿,这念珠或许是父母的赠物。想到这儿,他便往炉口吹几口气,接着数着。有时在这间隙中,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

  小—和—尚。

  沙弥便探着脚,想要起身出门,却猛省自己不是在山门口,便又垂头回来坐着。可是下一次听错,他还是兴冲冲地站起,如是一番。时间在悄悄地溜走着,他有时出了神,反而听见了蝉鸣清越。而在这清越的蝉声中,似乎又夹杂几声蛙鸣,他便疑心,是不是江离在拟声。

  透过厚重的木盖,面饼的焦香还是飘了出来,沙弥随手撕下半叶斑驳的薄纸,那是他昨天抄写经卷用的。他把薄纸两下一折,便将油旋兜进去。他吞咽了几口口水,还是将纸袋揣进了怀里。他每天拿的面都是有计较的,刚好烙一个油旋够用,又不至于被师兄发现。

  他揣着纸袋迎着山门跑,起初还会被烫得来回腾手,待他撬开山门,将油旋递给江离时,却恰巧合口了。新出炉的油旋,支棱着酥脆的华冠,咬一口,簌簌地向下沥油渣子。华冠之内,却还是软嫩的面线,挑逗般地在唇齿间纠缠。因在盐水里焯过,嚼来但觉爽口,不着油腻。江离总会先问小沙弥:

  “小和尚,嘛,好香啊,欸,你吃过没有啊?”

  “唔。我当然尝过,我刚做出来就尝了。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时候,江离来的也不算那么准时,那是她熬夜做女工,早上便昏了头。好容易赶来山门,小和尚却生气了,他鼓着腮帮子,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你为什么来这么晚。”沙弥呛声道。

  “晚了吗?”江离吐吐舌,“你别哭了,不就是晚了半个时辰吗?”

  “什么半个时辰!”小沙弥别过脸,不让她看,“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天!从你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小沙弥喜欢论道,但在上人生气后便不论了。小沙弥喜欢做菜,但上人却只许他念经,小和尚喜欢弹念珠,但上人只许他在手里盘。小沙弥喜欢江离,但他却不愿意做任何变通——无论上人怎么想。

  他不在乎师兄开始对他指指点点,有人说,当年上人就看出他眼睛过于明亮,原来是这么个意思——空即是色,净者亦污。果然妙论,妙论。对此,他只是听过,便罢了。他却在乎上人对他的旁敲侧击,比如,这一天的早课。

  沙弥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刻起,自己开始心心念念盼着江离来到了。他冷眼看着师兄们齐诵《心经》,自己却缄口不言。他已经厌倦了佛经中所谓的至道,他觉得,江离的晏晏言笑,便是至道。不知是哪一次,他为江离带去油旋后,江离痴痴地笑了。她说,真想一辈子都能尝到这么好吃的饼。小沙弥却不懂,他觉得,只要江离愿来,他便永远为她留一口净铛。

  江离说,长大以后,就不能来找小和尚了。小沙弥不懂。江离说,长大以后,她要嫁人,就不能来找小和尚了。小沙弥不懂。江离说,她总归会嫁人,可是,那个人不可能是小和尚。

  小沙弥不懂。

  小沙弥想不通,为什么和尚不可以娶妻,为什么和尚不可以吃肉,为什么和尚不可以杀生,为什么……够了,师兄捂住他的嘴巴,再说,就犯了嗔戒。

  为什么?

  为了修行。师兄闭上了眼睛。

  为何修行?

  度化众生。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伽蓝寺,留下来拔草吗?留下来渎佛吗?上人他妈不是马祖道一,也不是石头希迁!小沙弥大吼。

  师兄没有睁开眼,他只是虚指山门外,在断崖之下,远方有陆浑镇的灯火煊煊。

  “他们……不需要我来度。”

  小沙弥想啊想啊,想到那个夜晚,师兄那阴郁而无力的声线。他便笑了,放声大笑。

  诵经的队列中出现了骚动。白心上人缓缓张开眼,他双手虚压,示意群僧静下来。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小沙弥一眼。而后者则敛起了笑容,搓起了佛珠来。

  从前,有好事者突发奇想,在水晶瓶里放了一只幼鹅。白心上人没有批评什么,却讲起了故事。鹅总是要长大的,一开始,它刚刚好可以里外腾跃,过了几天,再想腾挪,却有些困难,又过几日,瓶口便只能容下鹅颈探出了。好事者这才发现,当初的幼鹅,已经被困在水晶瓶中了。

  师兄们都被故事所吸引了,小沙弥却冷笑连连。白心上人便问,谁有办法,把鹅解救出来。有人不假思索道,把瓶子砸开,鹅不就得救了么。这种方法立刻遭到了他人的否定——水晶瓶为至宝,怎么能这么损坏呢?几时纷纭,莫衷一是。小沙弥却开了口:

  “鹅!”

  “欸。”白心上人立刻应声。

  “这不就出来了么?”小沙弥原地坐下。

  僧侣们便喧闹开了,忽然有人明白了,便合掌笑道,困住鹅的,是知见啊。这只鹅是迷失了自己——鹅怎么能够生活在瓶里?

  白心上人抚掌大笑,却突然厉声:

  “小沙弥!”

  “欸!”

  “你可能找准自己?”

  “能!”

  “是么?”

  “不是么?”

  “是么?”

  “上人已在瓶中矣!”

  众人面面相觑,便有人要劝解,却被白心上人拦住了:“让他说。”

  “上人唤我名之意,不过是说,我忘记了自己的僧人身份。”小沙弥朗声道,“但我想说,僧人,若想成僧,须先为人!”

  “无礼!”师兄呵斥道,“生于佛门,不尊三宝,不度世人,可枉为人?”

  “行拘一山,步限一亭,所至不能盈数十里,又谈何度化世人?”小沙弥目光灼灼,“居高于世而期人至,岂谓佛度众生?盖众生度佛耳。”

  在场者无不哗然,众生度佛,小沙弥是疯了么?师兄也涨红了脸:“你再说一遍?”

  “我说愚公移山,是山避让了愚公,精卫填海,是海包容了精卫,佛度众生,是众生度化了佛陀!”小沙弥吼道。

  

  小和尚,你今天怎么开门这么晚啊?是师父骂你了么?

  不是,上人从不骂人。

  那你咋哭丧个脸啊?

  上人说话比骂人难听。

  啊?

  也不是,是我心里难受。

  小沙弥盘着佛珠,心中却无法安宁。

  “江离,今天……今天没有油旋给你。”

  “没关系,我们可以吃雪梨啊。”江离取出两个雪梨,拣小的那个咬了一口。“呐,好甜啊。你也尝啊。”

  沙弥却没有接。他怔怔地看着江离,忽然说:“为什么你总是想的这样简单呢?如果是上人咬到了梨子,他会教育我们要充实自己的内涵。如果是师兄咬到了梨子,他会说它甘如酥酪,醇堪醽醁。”

  “可是,它就是甜啊。”江离又咬了一口,“不骗你,真的。”

  沙弥却笑了,他想起了一位禅宗前辈的轶事:

  如何是佛?

  ——屎撅子。

  

  自从与白心上人摊牌后,小沙弥倒过得自在了。他每天在佛堂里研究怎样防治果树病虫害,倒也自得其乐。只是,这几个月,江离一家进城去了,这个消息还是从师兄那里得知的。又过了两个月,那低声呼唤却还是不见踪影。这时,便有些流言蜚语散布了,沙弥只是装聋作哑,不敢细听。

  后来,又是两个月,江离便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回来了。她径直找到沙弥,只是不住地掉泪罢了。她告诉沙弥,她做下了天大的错事,只能向他倾诉了。沙弥却说,没有天大的事,只要人还在,什么都不算事。

  江离在洛城遇见了周公子,初涉世事的她,哪里逃得出公子的套路?结局就像一个恶俗的戏剧末折,在她以为,那人值得托付一生时,周公子却消失了。在她被抛弃后,仍然对公子心存期望,她找到了公子府上,却发现公子早有妻室。正主儿是朝廷命官的掌上明珠,眼里哪揉得沙子?便把江离投进暗室,只道要乱棍打死。周公子却和妻子起了争执,最后,两人在七服芒硝中达成了妥协:江离可以放走,但她三个月的身孕不能留。没有人知道,江离是怎生从洛城得脱,也许她服下了丹药,也许周公子良心未泯,甘愿将她落跑。总之,她孤零零地离开了。与父母走失,被官府追缉,在夜里行走,一个人念着《陀罗尼经咒》:

  “南无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咒塔梭哈。”

  “…… 南无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咒塔梭哈。 ”

  “……”

  江离就一遍一遍地念着,她只知道,沙弥告诉过她,口中诵咒,佛陀便会保佑她。她不知道佛祖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何不出现,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念着,直到喉咙干涩,出血。水银,芒硝,丹砂,麝香。凭谁也觉得,胎儿大约已经死去了。她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孽,要承受此般苛责,多一分,便是一尸两命了。她不明白,便一寸寸地爬着,一遍遍地念着,一次次地想着。

  江离说,自己来找沙弥,不是希望他报复公子。只是希望沙弥为孩子超度一下,药石摧折下,多半是保不住了。她是那样的惶恐,以至于愚钝的沙弥都看出,江离爱那个公子,真的爱他。她不停地强调着,自己没事,根本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心态也很好,倒是有些担心父母,他们不知道现在在哪。公子人还不错,就是他悄悄放自己走的。真的,一切都好,真的……她只是不断地嘟囔着,仿佛一旦停下絮叨,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胡说。

  她也多么想大哭一场,倾吐心中的所有牵挂,可是她只是笑着,轻声说,她害怕。

  沙弥知道,江离从小便是个蠢笨的人,她从来不会夸张,也不懂得刻意修饰。她就这么简单而别扭地活着,油旋再好,她也只道句香,雪梨再酥,她都只称声甜。现在,她说她害怕,沙弥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摁在火上炙烤了。江离,便是他的佛啊。

  沙弥最终什么都没说,在数够三万个弹指之后,他拎起念珠,便已有决断了。他曾向江离赌咒,不会向他的公子寻仇,江离也相信他不会破妄语戒,便放心了。可是,她终究想错了。

  在沙弥启程的那个夜晚,白心上人拦住了他,一如那天的论道,师父沧桑的声线中仍是贮满了智慧,他只是淡淡地说:如是我闻。

  是啊,如是我闻,师父不过想说,事已至此,那便默然承受吧。在他看来,江离背上骂名,仓促委身,这些都是因果啊。就算像烫手山芋般被父母甩开,嫁给一个未曾谋面,浑噩半生的莽汉,只不过为了堵住众人那张破嘴。沙弥闭上眼睛,真的,他甚至不需要想象,这些图景便在眼前回荡。姓周的只不过失去了一个玩物,他却毁了江离的一生。这一切,竟只换来一句,如是我闻。上人啊,难道在你眼中,这些都不曾有过重量?

  沙弥缓缓跪下,叩头出血:

  “师父……安非他命!”

  

  后来,周公子在自己的府邸中被勒死,凶器是在他脖子上缠了六匝的念珠。

  再后来,某位命官与白心上人达成了某种妥协,沙弥则被逐出师门,白心保住了他的命,对方的条件是,将沙弥发配到最贫瘠的土地——玄川。

  临行的清晨,沙弥戴着二十斤铁枷,被驱出洛城,两个押送的公人好奇地拆开一个匣子,那是白心上人最后的馈赠,他们着实愣住了,也许他们永远不会明白,里面为何躺着——

  一条染血的佛珠。


编辑点评:
对《血佛珠》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