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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7-08-08 字数:10411字 阅读: 31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5星

  我是一条河。   我知道我是一条河,但我又知道在最初的日子里我并不是一条河。
 

  我是一条河。
  我知道我是一条河,但我又知道在最初的日子里我并不是一条河。


  一  飞翔的水


  在最初的日子里,我是什么?
  也许是一颗雨,也许是一朵雪,也许是一个水分子。也许我只是一个水分子,在最初的日子里。我是那么微小,微小到没有一双眼睛可以看见我没有一双手可以摸到我,微小到我仿佛并不存在。在许多的眼睛和许多的手指上,我并不存在,然而我却存在着,一直都存在着。从遥远的上古再到遥远的未来,我都会确切地存在着,只不过我的存在是隐秘的。我隐秘地存在于一个隐形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广大无边的世界,那是一个隐秘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中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隐形的世界里,我是一个水分子。我在飞翔。
  我在飞翔。我在一刻不停地飞翔,我在自由自在而又身不由己地飞翔。我不知道自己飞翔了多久,也许已经飞翔了千年万年,也许只是飞翔了一分钟或者一秒钟。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飞翔多久,是千年万年还是一分一秒,可是我知道自己飞过很多地方。我飞过很多地方。我曾经在草地上飞翔在花朵上飞翔,我曾经在原野与高山上飞翔,我曾经从最美艳的蝴蝶的羽翅上飞过,也曾经从斑斓的兽和人的身上飞过,我还曾经从其他的水上飞过。我曾经从其他的水上面飞翔而过,那像眼睛像泪珠一样的水,总是使我忍不住地忧伤或者惆怅着。我总是忧伤而惆怅地俯下脸去,深深地凝望着那清澈明亮的水,仿佛在探询一个秘密,又仿佛在寻找一个丢失的回忆。我长久地飞翔在水上,用那种无法克制的欲望观看着水,好像在流动又好象静止不动的水中依稀映照着一些我看不清的图象,那云烟样的图象那花纹样的图象里仿佛包藏着我的前生和我的后世。我忧伤而惆怅地看着自己隐秘模糊的过去和同样看不清的未来,然后便缓慢地或者快速地从水上飞过去,从自己的前世和后生上飞过去,再向着时间的深处飞过去。
  我飞到了黑夜里飞到了月光下,我又从黑夜和月光中飞进了白天飞进了阳光。我在白日里飞翔着,在阳光下飞翔着。我飞翔在一种灼热的眩目的感觉里,恍惚中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些稀释了。我有些害怕起来,我微微地害怕着继续朝阳光的深处飞去,于是我便遇见了痛遇见了苦。我的身体突然的就痛了起来,好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扯着,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充满了我。好象是有什么东西充满了我,我看不见它,但是我能感觉到它。我感觉到它的强大它的霸道和它的侵略性与破坏性。我仿佛要被它破坏了,也许我即刻就要破裂了。我将死去。我将以一种水分子的形式与命运死去,死在阳光下死在半空中死在一种无声无息的破裂中。然而我却没有死去。我没有破裂,我依旧完好无损,我依旧以一个水分子的形态飘飞在空气中飘飞在阳光下,可是又觉得我仿佛已不再是我了,我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不久前的我了,我仿佛成了另一个我,一个更加轻盈敏捷的我。这个我像光像风一样不断地向着高处飘飞着,向着一种我从未来过的高度上飘飞而去。
  我在向着高处飘飞,像做梦一样的远离了大地远离了高山和树木,远离了那使我忧伤与惆怅的水,我来到了天上。我忽然便飞到了天上,我像一个轻飘的梦那样静谧飘渺地滑行在一种高度里,一种仿佛摆脱了大地摆脱了我自己的高度里,并在那种神奇的高度里望见了更高的高度,那是我无力攀爬的高度,也是所有的水分子无力攀爬的高度。天的上面还有天,高度之后还有更高的高度,而我只能在自己的天上飞翔,我只能在水分子所能到达的高度里飞翔。我轻轻地飞翔着,仿佛是不可抗拒地朝着其他的水分子飞过去。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他们飞去,但是却不得不向他们飞去。我看着这些和我一模一样的水分子,渐渐地生出了怀疑。我怀疑这些水分子都是我,他们都是我。我和许多的我一起飞翔着,我和许多的我融成了一片,我和无数个我合成了一个我,我融入了许多个我之中,又被许多个我吞没。
  我成了我,或者我已不再是我。


  二  下落的雨。


  我在下落。
  那一天,我开始下落。
  那一天,我忽然从我之中分裂了出来。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破裂或者为什么会破裂,我不明白那个由无数个我所构成的强大的我为什么会轻易地破裂开来。也许是因为太沉重了,那个由众多的我合成的我不知何时就沉重了起来,就好像是一块越长越大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山石。我像一块沉重的巨石那样悬浮在天空中,于是天空便仿佛不存在了。天空成了我。阳光也不存在了,时间也仿佛没有了,只有我,只有我是存在着的。我独自存在于没有光亮也没有时间的地方,然后忽然地就破裂了。
  我破裂了。我在一种不知不觉又好像是一种预感中痛苦地欢乐地破裂了。我终于还是破裂了,那个强大的可以全面地占领一个天空的我终于还是破裂了,就像是一种偶然,又像一种必然。而偶然与必然加起来就是命运,是我的命运,也是无数个我的命运。我在那种命运里破裂,又在那种命运里新生。我在破裂,同时我也在新生。我和许多渺小的我从那个巨大的我的裂缝里生了出来,如一个崭新的生命那样地生出来。许多的我都崭新地生了出来,许多的我都带着崭新的气息离开了我,许多的我纷纭着开始往下落,我也开始往下落。
  我在往下落。我从高高的天空上跳出来我从众多的我之中跳出来,然后便忍不住地开始下落,就仿佛下落是我唯一可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我轻轻地而又是重重地下落着,我缓慢地而又是急速地下落着。我从其他的我中间往下落着,我从一种高度里往下落着。有时候我垂下眼观看着自己的下落,也观看着自己在下落中的身体,那个身体就是我吗?那个身体如一个被拉长了的圆,那个被拉长了的圆像一颗坠落的眼泪。我像一颗被拉长的眼泪那样地下落着,偶尔还会发出一种微弱的光泽,一种透明纯净清澈的光泽。我带着我的光泽还带着我的力量向下坠落着。我有一种力量,在我小小的身上带着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那是下落赋予我的力量,也是生命本身赋予我的力量,那力量十分弱小又十分强大。我带着这种神奇的力量行进在自己下落的道路上,仿佛是传说中的小天使,一个从天堂坠落向人间的小天使,它的身上背负着一种幸福或是不幸的使命。它将带着那使命飞向它要去的地方,也许我就是那样的一个小天使。
  我像一个发光的小天使那样下落着,一刻不停地下落着,朝着一种下面下落着,沿着一条不是路的路下落着。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下是否也有一条路,一条所有的行程都必定会有的路,因为我看不见它,我一直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行进着。然而有时候我却感觉到了它,我感觉我的身下存在着一条路,它存在着。它存在于我的未来,它存在于我的身下,它像一种气味那样带领着我走向它,不可阻挡也不容怀疑更不容反抗地走向它。我不知道它有多长,有些时候我觉得它是那么漫长,就像一种永远也走不完的光阴那样的漫长。但是有时我却怀疑它很短,短的如同一个清晨或者一个黄昏那样。
  我在下落。
  我正在这条或者漫长或者短促的命运之路上下落。我在落向一个结局,我正在落向一个归宿。我正在落下我的命运,那命运便是大地。我知道我正在落向大地,那记忆深处的大地那梦境中像朝霞一样火红又像朝霞一样橙黄的大地,尽管我并不真正明白大地是什么。我不知道大地的确切模样,也不知道大地上究竟有些什么,可是当我想起大地,每当我想起那模糊遥远隐晦的大地的时候,就仿佛想起了一种忧伤想起了一个回忆想起了一种安宁与静寂。我满怀着忧伤也满坏着一种类似于温馨的情绪俯望着大地,那遥远的如一个前世那陌生的像一个被时光阻隔了的古人一样的大地。我正在飞向这样的一个大地,我知道我正在飞向我的前世或者我的来生,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会落向何方,是一片鲜艳还是一片幽暗?是一种混浊还是一种亮光?


  三  飘落的雪


  我将落向一片亮光。
  从很远的地方,我便望见了那片亮光。我痴痴地盯住那片亮光,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亮光。有时候,我觉得那亮光像一片月色,那种最皎洁最静美的月色。有时又觉得它比月色还要洁白还要明亮。它不是月色,它更像一种光线,一种从天空之上的天空里面洒下来的光线。那光线仿佛是由无数的银线密密地编织而成,并且是第一次的编织,是第一次的出现。
  我便是在朝着这样一片皎洁纯净的光亮下落着。我将像一颗沉沉的泪珠般义无返顾地滴落在这种皎洁和纯净里,然后再与那皎洁那纯净融为一体。这便是我的命运,这便是属于我的那片土地。可是风吹了过来,有一种仿佛是来自大地深处的风吹了过来。风像冰针一样吹在我脆弱的身体上,又像冰刀一样扎了进去。我感觉到了割裂般的痛楚。我正在被风切割。风正在切割着我,如同一把雕塑刀那样冰凉锋利地毫不留情地切割着我,于是我开始断裂。我在那种断裂的创痛中渐渐地软弱干瘪,我以为自己正在死去,我以为我将以一颗雨的形态死在自己下落的路途上。我将永不能再飞向大地,我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前世里也回不到自己的来生里去了。我闭上眼睛,在一种逐渐轻飘的晕旋般的感觉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等待着永恒的终点的来临。然而等待了许久之后,我依然没有完全死去,我依然在飘落。于是我睁开了眼,于是我看见了我,一个陌生的我,一个全新的我,一个不是我的我。我吃惊地看着这个我,我看着我的洁白无瑕,我看着我的柔软轻盈,我看着我身上那曲折精美的美丽花边,我看着我如一朵传说中的花一样随风舞动。
  我在跳舞。我在跳着一种神奇优雅的舞。那种舞蹈没有声响,那种舞像一个无息又无声的梦。我就那样静谧纯洁地跳着自己的舞,一刻不停地陶醉一般地跳下去,仿佛跳舞就是我的使命就是我存在的全部内容。但是我看见了那片皎洁的光亮,我重新记起了大地,那如前世也如母亲一样的大地,于是我知道我的使命不只是跳舞,我最终的命运是飘向大地,而我也一直都在向着大地飘去。我一直在跳着舞向着洁白的大地飘落,我终将用一路的舞蹈落向它。
  我终于飘落在了大地上。我旋转着自己娇小美丽的身体跳完了最后的舞蹈,圣洁轻盈地落在了大地上,落在了皎洁无瑕中。我落在了其他的我之上,我落在了由许许多多个我层层地堆积起来的我之上,然后便安安静静地卧下去。
  我是一朵飘落下来的雪,我不再跳舞,我只是像一个苍老的舞者那样满怀柔情地眺望着天空和从天空里飘下来的雪。那些雪在跳舞,那些雪跳着和我跳过的舞一样的舞。也许那些雪也便是我,那些雪的舞蹈也便是我的舞蹈。我静谧地望着无数个跳舞的我,慢慢地睡了过去。我像一个疲惫的行人那样深深地沉入了梦的底部。我在那个冗长酣美的梦里看见了舞蹈也看见了一些别的事物。我不太明白那是些什么事物,只是依稀觉得所有的事物都是我。我无处不在,我充满了世界充满了那个梦,我也充满了我自身。后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一种燃烧的光之中。我在梦中进入了一种光,一种仿佛可以吞没我的光。我突兀地醒了过来,我看见了天空,我看见了一片蓝的几近透明又几近粘稠的天空。那样的天空就如同一面突然打开的巨大的蓝色镜子,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大地上的一切。不再有雪,也不再有神奇圣洁的舞蹈。什么都不再有了,什么都不见了。只有蓝,只有那纯粹唯美的蓝,只有那缀在这蓝镜子上的璀璨的太阳。我不由的垂下眼,不安地打量着身下的那些我和卧在那许多个我之上的我。那个我仿佛在发光,发着一种晶莹湿润的光。偶尔会有许多的色彩从那光里绽出来,那光里仿佛藏满了各种各样的色彩,那色彩凝成了一个个小光点,好像是浓缩了的水晶球斑斓眩目地滚动着,时而沉缓时而轻巧地滚动着。我树着自己身上的小水晶球,我看着它们每一次滚动时滑过的路线,那如水纹如波浪一样优美的路线,不由地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慵倦中。
  我像一个懒惰的旅人那样埋藏在那种分化一般的软弱与疲乏中,终于发觉了潮湿。一种如泪一样湿润光滑的东西从我的慵倦中生了出来,并且快速地蔓延开来,于是我便被取代了,我被我淹没了。


  四  石缝间的细流


  我不再是雪。
  我成了什么?我不知道。
  感觉中我已消灭了涣散了不存在了。我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只是感觉到了一种湿。我湿了。我湿漉漉地匍匐在其他的我上,那些我好像也湿了。我和很多的我都湿了。我和那些湿了的我混在了一处,我不再是我,但我却依然是我。
  我湿漉漉地匍匐着,好像在摇晃。我好像一种隐秘的心事那样紧张不安疑惑茫然地摇晃着摇晃着,然后便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那力量如一种神秘的权杖,推着我抵着我,仿佛要破坏我。我仿佛要被那不容反抗的力量破坏了。我感觉我在向前冲。我无力保卫我了。我不得不从我之中冲出去。我真的冲出去了,我真的被破坏了。我无法再一动不动地匍匐,我无法再像一个停泊的梦那样留驻在深深的宁静中,我失去了那种静止不动的权利。我从一种很完整的静止不动的命运里被逐了出来,我开始行动,我开始爬行。
  我在爬行。我像一条瘦长的小蛇爬在雪上,爬在那些过去的我上。过去的我仍旧在沉睡,过去的那些我依旧在梦中看着自己的舞蹈,过去的我依旧保存在那个使我怀恋的宁静的世界里。
  我缓缓地向前爬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爬行,也不明白自己将爬向何方。我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我在爬向一种行程,一种我无法弄懂的神秘晦涩的行程。
  许多的日子过去了,我依旧在雪上爬行着。我爬在一种带了热度的回忆之中,我爬在无数个松软的我之中,朝着那隐秘的未来行过去。未来仿佛也是雪,未来仿佛就是爬不完的过去,然而雪终于还是稀薄起来。过去在昨日的班驳逐日的稀疏,我爬完了我也爬完了我的过去,爬到了一种新鲜的日子里。我兴奋地从坚硬踏实的山石上爬过,又畏缩地钻进了山石和山石之间的裂缝里。我像一个胆怯的小孩一样在那些曲折而又幽暗的缝隙里爬行着,如同一种隐秘的脚步,如同一个羞涩的秘密。我缓缓地静静地爬行在迷宫一样的缝隙里,这些缝隙很像一个长得无法爬完的家园。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地迷惑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迷宫样的缝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爬不完的缝隙里行走。或许我是在寻找?我好像是在寻找。我好像一直都在这些未知的缝隙里寻觅着什么?可是我究竟在寻觅什么呢?是在寻觅丢失了的过去还是在寻觅无法找到的未来?又或许我是在寻找一种方向寻找一条梦的道路?也许我只是在寻找一个方向寻找一条梦中的路,而那个方向那条路却无须寻找,方向就在我的前面道路就在我的脚下,我一直都在沿着脚下的路沿着前面的方向爬行着。
  我在爬行。我在向着前方爬行,我在我所不认识的这条梦一样的路上爬行。我爬行在光滑的或者是粗糙的石缝间,我爬行在无法爬行的山石上,我也爬行在永远都在爬行的日子里。我爬过了一块又一块静止沉默的石块,我爬过了无数像我一样爬着的日月。我爬过了许多的日与月。我爬过无数的金黄也爬过了数不清的苍白,于是我渐渐地改变了模样,我在日与月中在石块与石块之中在不断地爬行中逐日地改变着模样。我感觉到了身体的肥胖。我肥胖了,我不再是最初那个细瘦如小蛇的我了,我成了一条粗大的绳索。我像一条透明的链条那样从幽暗的石缝间钻了出来,然后带着一种力量带着一种随着那力量而来的勇气奔向前去。


  五  奔跑的小溪


  我开始了奔跑。
  我已经告别了从前的那些爬行岁月,我不再像一个胆怯的小孩那样在幽暗的温暖的保护下爬行了。我已冲破了那些岁月,我已冲破了爬行,我已冲破了我自己。我已改变,我已变成了另一个我,一个明朗的我一个欢快的我,一个奔跑着的我。我成了一个奔跑的我。
  我在奔跑。我感觉到一种神奇的力量注满了我的身体,那力量不知来自什么地方,也许是那艳蓝的天空,也许是我身下这坚硬冷酷的山石,也许是来自那忽然从我身上也从山石的身上掠过的风,亦或许那力量只是来自我。那力量也许只是来自我自身,来自我身上的过去,也来自储存在我身上的未来,又或许是来自奔跑本身,那像火苗一样燃烧着的奔跑本身。奔跑就是一粒火苗,一粒突然地长进了我灵魂深处的火苗,那么明亮那么灼热地燃烧着,在我纯净透明的灵魂上美丽热烈地跳动着,于是我的灵魂也便灼热了。我带着自己灼热的灵魂不可控制地朝前跑去,朝一种迷离的未来跑去,朝奔跑本身跑去。
  我跑过了石块与石块之间的裂缝,又跑上了石块和石块的连接面。我跑在石块的身上,我跑在它们深深的皱纹里,我跑过它们的沧桑跑过它们的古老,然后我跑到了它们的边缘。我带着不可阻挡也不能停止的脚步奔向了石块的边缘,就像一种无法回收的情感那样挂在了石块粗糙的边角上。我掉了下去。如一根藤那样朝着我所不知道的下面挂下去。我没有感觉到畏惧,也无从畏惧。我没有收住自己的奔跑,也无从去收。我义无返顾地本能地跌落了下去,仿佛是一只断翅的鸟,仿佛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沉沦。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不再奔跑,而是在飞翔。我以为自己已不再是自己,不再是那个轻快的奔跑着,而是一个飘逸的飞行者。我仿佛在飞行,然而我又知道我是在奔跑。我像飞翔一样奔跑在空气中,奔跑在一种下落的路上。我在朝着远处坠落,我在朝着那一片迷蒙的绿色坠落,我将跑向那片绿色,我将跌落在那片翠绿的颜色里。我知道,我知道自己终将跑向那里,于是我便跑向了那里。
  我跌进了一种柔软之中,我落在了一种清新淡雅的气味里。我微微地停了一下脚步,然后便重新开始了奔跑。我跑在柔软清香的绿草间,又带着满身的绿意与香气跑了出去。我跑上了发黄的泥沙和发白的碎石子,我跑进了自己坎坷不平的前途里。
    我用自己透明柔软的身体覆盖着青草,也覆盖着泥沙覆盖着一颗又一颗发白的碎石子。我用我的身体覆盖了它们,我用我的奔跑覆盖了它们,我用我的时间我过去的生命覆盖了它们。我不停地覆盖着也不停地发掘着,我用我的奔跑发掘着自己的道路,那根本就用不着我去发掘的道路。那道路就在我的前方,就在我的奔跑之下也在我的奔跑之中。
  我一日复一日地奔跑着,有时会遇见一棵树,有时会遇见一丛花,有时也会遇见荆棘遇见巨兽一样的岩石。然而无论遇见什么,我都不曾停下过奔跑的脚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停留,我只知道奔跑。在我的灵魂和身体里面,只生长着奔跑只充斥着奔跑,奔跑就是我的生命。偶尔,我也会疲惫起来。在疲惫的日子里,我放慢了奔跑的速度,像一支被松开的弓那样软软地缓缓地奔跑在路上,奔跑在越来越平缓的泥沙和草地上。风吹起来,有落叶打着旋悠悠地落了下来。我睁大眼睛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像羽毛一样轻飘地飞落到了我的身体上。它们落在我之上,犹如渺小的沙砾一样伏在我纯净明亮的身体上面。那时候,我忽然惊讶地发觉自己已是那么宽阔那么浩大了。


  六  流淌的河


  我放慢了脚步。
  我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细致冗长地观看着我,观看着这个我从未见过的我。这个我是这么陌生,又是如此熟悉。这个我的身体是那样沉重又是那样轻盈。在这个沉重轻盈的我上闪动着无数曲折优雅的纹络,纹络里织着天空,那幽蓝艳美的天空,还有那浮在天空里的如雪的云朵。我的身体上装着天空,亦或许是天空装着我?我迷惑地想着,并且开始怀疑我不是我,我并不是在大地上的我,而是在天空中的我。或许我并不曾来到大地上,我依旧漂浮在天空中,我依旧是天空中的一个颗雨或者一粒水分子。然而我在流淌,我感觉到自己在流淌。我带着幽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朵一起流淌在大地上。
  我正在这使我迷惑也使我清醒的大地上流淌着。我已经来到了大地上,我将绽放着美丽花朵的脚步触向它,触向这前生一般家园一般的地方,那样深情那样温柔那样热烈又那样凶猛那样粗暴触向它。我满含着深深的悲伤和深深的喜悦流向大地的深出,流向家园也流向前生,流向梦境也流向现实。
  我是一条河。
  我是一条正在流淌的河,我是一条不知疲倦地流淌着的河。在我的生命里仿佛除了流淌便再不会存在什么,流淌就是我的存在,流淌就是我的生活,流淌就是我。我在一刻不停地流淌,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我都在流淌,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我都在从旧的地方流向新的地方。我从旧的原野旧的山谷流向新的原野新的山谷,从旧的树旧的草流向新的树新的草,从旧的花旧的叶流向新的花新的叶。我时刻不停地流淌着。我无法停顿地从一种熟悉流向一种陌生,从一种已知流向一种未知,从一种过去流向一种未来。我在流淌,我在这条流淌的路上不断地告别也不断地迎接。我在变化,我一直都在我的流淌中变化,那变化就是成长。我在成长,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我都在成长。我在不停地成长,我在不停地变长。我无法拒绝这种成长也无法拒绝我的变化。这成长这变化就像一个不知出自何处的命令一样不容违抗,我只能顺着这个命令不停地成长下去,就如我只能顺着前面这条看不见的道路流淌下去一样。
  我在流淌中一日一日地加长了。我越来越长了。我已经很长很长了。然而我却还在增长,我还会继续变化。我总是在变化,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我都在变化。昨天的我不是今天的我,今天的我也将不再是明天的我。刚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现在的我也将不会是下一刻里的我。
  有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掉回脸去。我会像一个走向远方的人那样无限惆怅地回望自己的过去回望那些已被揭示已被经历的时光。于是我便会看见许许多多个我,昨日的我,前日的我,去年的我,前年的我。那些我如密密麻麻的太阳和月亮一样散布在我来时的路上,那些我已经陌生,那些我又永远不会陌生。那些我都是我,那些我也都不再是我。我惆怅地遥望着那些已经远离了我的我,用一种依恋也用一种悼念的心情长久地遥望着,随后再回过头去。我又望向了前方。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我望不见我的前方望不见我的未来,可是我又望见了我的未来。我在那模糊的未来里望见了许多的我,那些还在漂浮还在闪烁的我。那些我以混沌而又清晰的姿态埋伏在我没有到达的时光里,仿佛各不相同,又仿佛完全一样。那是些相同又不同的我,那些我都是我。我正在向着那些我流过去。我终将流向那些既相同又不同的我,并且流过它们。我终将流过所有的我,然后再流向另一个我,那个完全不是我的我,又必定会是我的我。我终将流向那个未知的我,然后再成为那个我。


  七  未知的海


  我是一条河。
  我依旧在朝着那个最终的我流淌着,我依旧不停地流过一个又一个的我。我在流淌,在大地上流淌,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穿过一座又一座山峦。我不断地从枯黄的或是翠绿的草上经过。我看着那些晃动的草和山和田野,忽然发觉它们一直在我的两旁流动。大地原来也在流淌。或许我并没有流淌,或许流淌的一直是大地。大地在流淌,而我是静止的,我只是被流淌的大地带着向前流淌。也许是这样的。我疑惑地迷惘地忧伤地思索着,然后便像梦一样的钻进了黑夜里。我像一个梦在幽暗的夜里流淌着,身上缀着星光也缀着月光。我带着黑夜的天空黑夜的一切流向黎明,流向白日。我像一个现实样的流淌在阳光下流淌在微风中。我在白日与黑夜的轮回里不停地流淌着,后来渐渐发觉自己是流淌在另外的一条河上。在我的身外还有一条河,那同样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河,它正在像我一样地流淌着,它的流淌里包裹着大地的流淌也包裹着我的流淌,它是那么浩淼那么古老那么长久。我清晰地望见了飘扬的白发,可是那白发在转瞬间又化成了黑发。我又去看它的脚步,那如一轮朝阳一样光鲜娇嫩的脚步,但是在顷刻间那脚步已变得憔悴而又苍老。我就是在这样一条神奇的河上流淌着,不知道它的开始,也寻不到它的结束。我看不见它的长度更看不见它的宽度。我根本就无从去看见它,我只能感觉它,就像一个盲人感觉颜色感觉气味那样的感觉它。
  我在这条看不见的河上流淌着我自己。我一日一日地流向那未来的自己。我不知疲倦地朝着那个遥远的我流过去,我正在朝着那个最后的我也将是最初的我流过去。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我来。
  我常常想着那个我所不知道的我,在那些吹着风的日子里。有些日子里,风会从遥远的东方吹来,带着乡愁一般的潮湿。我在那种潮湿的风里无限悲伤地想着那个我,那个依然遥远或者并不遥远的我。我想象着那个我,那个我在思念中是一种潮湿也是一种粘稠,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软弱,是一种温柔也是一种粗暴,我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恨是一种死也是一种生。
  我常常地想念着那个我。想着它的时候,我便隐秘地嗅到了一种幽暗的芬芳,我便依稀听到了一种安详的嘈杂,我知道我正在靠近它。我正在用我的脚步靠近它,我正在用我的时光靠近它,我终将流近它,我终将流向它。我将会像一粒种子消灭在春天消灭在生命中一样消灭在它之中,也消灭在我之中。我将消灭在我之中,消灭在那个像是归宿也像是征途的我之中,消灭在那个像是终点也像是起点的我之中。我知道我终将消灭,我也知道我终将再生。我终将从那个消灭了的我之中再生出来,我终将用一种死来换一种生。我终将让那个再生的我飞向未来,而那个未来也便是过去也便是现在,那个未来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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