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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乔  作者:王海洋

发表时间: 2017-07-26 字数:4813字 阅读: 403次 评论:5条 推荐星级:4星

老乔是我二十八年前的初中同学,初中二年级我俩同班。老乔是班长,一直是班长。仿佛有着天赋般的班长才干,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就被老师慧眼识珠,一眼看中,从此老乔上学的经历就与班长一职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了,
 

老乔是我二十八年前的初中同学,初中二年级我俩同班。

老乔是班长,一直是班长。仿佛有着天赋般的班长才干,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就被老师慧眼识珠,一眼看中,从此老乔上学的经历就与班长一职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了,年年如斯。像悟空头部的金箍一样,悟空休想脱离师傅神秘之中的束缚和掌握;如同聊斋中的书生形象,只要沉沉暗夜窗前独坐,挑灯苦读之际,就必有美丽的狐女出现一样,一心追求功名的书生休想摆脱每一个黑夜窈窕狐女美丽的诱惑。看来对于班长一职,老乔似乎永远都无法躲避。

于是老乔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年年都当班长,从一个学生持续担任班长的时间之长来看,他应该早已刷新了记录。因此,学生时代的老乔人人皆知,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当然,大多时候他最受尊重,多被吹捧。

考其年年履任班长之原因,我想大概与其外貌特征及性格有关。老乔个子高大,墩实粗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盘大,胡须浓,说话声音洪亮如钟;衣着朴素整齐,性格温和有礼;能担当,有强烈的责任感,能给人确信不疑的信任感。

初识老乔,是在初中二年级,我们分在一个班,当然他是班长。人生初见,我就惊愕于老乔显赫的男性第二性征,我的确被他的大胡子征服了。其胡子浓而黑,像谁用毛笔饱蘸浓墨,刚在他的嘴唇上方狠心地涂抹下一个粗重的长弧一样。其胡须茂盛疯长如盛夏的野草,仿佛吸足了水分阳光,一个劲地向浓密处生长。他的两腮和下颚也统统密密麻麻地种上了庄稼,一根根胡须满含生机,倔强向上,长势旺盛,竞相抢夺有限的生长空间和养料供给。

那时,我见过学校教室墙壁上张贴的马克思、恩格斯的头像,静坐之时,我常在心里拿老乔与两位伟人对比,我想老乔的胡须虽远不及两位伟人的疯狂,但其茂盛之势的确可以一比。我也曾幼稚地想象过,老乔既有如此茂盛之胡须,大概其人生未来也定如两位伟人一样成功吧。遐思至此,我也曾暗暗羡慕过老乔的大胡子,因为这也许正昭示着他未来不凡的人生际遇和建树呢。

多年后,老乔的胡须让我联想到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笔下的托尔斯泰。托翁的胡须如滔滔翻卷的白浪,其震撼人心之势着实空前。茨威格写出了托翁浓密胡须掩盖之下不凡的人格魅力,尤其是其犀利的眼光和智慧的微笑。在此也可一比的是,老乔在大胡子的包裹之下,也有着温和善良、谦谦有礼的美丽的内心世界。

老乔当班长从不高高在上,也不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也从不呵斥怒责学生。记得每当早餐后,是打扫卫生的时间,老乔丢下饭碗,先是提高嗓门温和地一吼:“哥们,开始扫地了!”他把声音拉得很长,意在热心地提醒。接着便看到老乔弯腰挥帚扫地的身影,他身先士卒,不怕脏累,从不考虑是不是该自己干的活儿,他只管对班级负责,给大伙儿带个好头。紧接着,值日生都先后拿起笤帚,与老乔一起打扫,所有同学都瞬间笼罩在尘灰弥漫之中了。

老乔当班长不算怎么成功,他没有所谓的手腕和计谋。班上调皮捣蛋的男生经常逃避值日,欺老乔实在敦厚,他并不责怪,也从不放在心上。见面时他只是微笑着说:“某某,你怎么不扫地呀!”不带丝毫埋怨的语气。调皮的同学扮个鬼脸,说声“对不起,下次一定记住”,算是惭愧的忏悔,老乔用右手的食指刮一下他的鼻尖,再用右臂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两人相视一笑,最终算是结束了一个孬学生逃避值日的闹剧。

一九九一年,我与老乔都升进高中,我们同班,当然他还是班长,毫无疑问,高中三年他皆被老师器重和眷顾,班长一职贯穿整个高中时期。

高中就是当时的嵩县第三高中,校园翠柏成行,白杨成林,瓦房成列,绿竹摇曳,渠水清澈畅流,硕大的长方形鱼塘里天光云影共徘徊,四季鸟语花香,实在是读书学习的乐园。每天晚饭后,男女同学都跟着老乔在处处皆是风景的校园散步,我们美其名曰“跟党走”,老乔俨然成了我们的精神领袖。偌大校园,移步换景,大家闲情悠然,女生叽叽喳喳,笑声嘤嘤,男生唇枪舌剑,各抒己见,那时节确有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青春浩气和胸襟情怀。

清晰地记得,晚饭后,老乔粗大的嗓门一声高吼:“哥们,出去放风了!”同学们闻声便不约而同应曰:“跟党走啊!”而后众人步老乔后尘,穿过学校的后院、后门,走过泥地操场,高兴地向河滩、田野走去。三年高中时光,我们跟随老乔走遍了大章三中周围的田间小路,看遍了村落间的农舍炊烟,观遍了远山近水和农村四季的田园风光。

高二时春天的一天,天气晴好,草新树绿,我随老乔到他家玩耍。他家在牛头沟沟壑纵横的大山最深处,我俩一路谈笑,步行十几里。山路回环曲折,十里桃花夭夭,十里绿麦青青,其情境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乡村意味和野趣诗情。老乔的爹妈不在家,他八十多岁但身体还很硬朗的白发奶奶给我们做了午饭,是手擀捞面条,配上青青的野菜,蒜泥、香油浇注而成。面条简单清香,有农家饭特有的朴实风味。面条吃得津津有味,饭后,老乔从主房的里屋端出一盆叫“胃宝”的液体,液体中有一团很像什么水生物一样的东西(我至今不知道“胃宝”是什么,也从没在其他地方见过或听说过),他用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递给我:“大胆喝,随便喝吧,这东西开胃。”我细品一下,很甜,是那种清爽的甜,微酸,是淡淡的酸,继而一饮而尽,实乃平生少有的痛快淋漓。后来,很多饮料我都喝过,但其味道似乎都比不过在老乔家喝到的“胃宝”。

老乔家当时与很多山里的农家一样,是瓦房农舍,家里陈设简陋破旧,透着那时一切农家人的苍白、清贫和寒碜。但听老乔讲,他的二哥警察大学毕业,在焦作市公安局工作,这让我好奇地频频询问,穷究根底,颇生羡慕之心,并连带对老乔也多了几分崇拜之情。

高三那年,老乔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本算命的书,他竟神秘兮兮地迷上了看手相,通过查看手纹的曲折纵横来预卜命运前程。一时间,班上男女蜂拥而至,课余饭后包围了老乔,老乔又一次成了大家崇拜的偶像。班上的女同学一个个凑近老乔,几个面似桃花、姿容骄人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向老乔伸出纤纤素手,急于卜问前程、婚姻及人生福祉。老乔笑眯眯地咧着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长满胡须的脸庞笑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他友好地观看手纹,推究祸福吉凶,煞有介事般地陈说一个个美眉的婚姻福祉、命运前程。

我曾几次亲见老乔的一双粗糙大手,握着几个窈窕淑女的如葱玉指,细细端详,百般审视,左看右看,如同大师鉴别一件古董,欣赏一幅名画,其自豪得意之情溢于脸庞。我推想老乔的心里定是像喝了蜜一样甜,这当时也让我一个一向腼腆内向的男生既羡慕,又嫉妒,心中也因此而生莫名的妒火。就像树立了一个情敌一样,我情感世界的天平竟然出现一点点的失衡,内心酸溜溜的,空空落落,一种短暂的失落、无聊和孤寂的心绪滋生蔓延。现在想来多么可笑滑稽,既无异性间的感情故事,亦无同性间爱情场上的角逐,何谈情敌一事呢?

转眼熟悉的麦香飘散在农村的每一条小径,杜鹃鸟清脆的啼鸣在营造着毕业前夕离别的忧伤。回首昨天,才知道因过度贪玩,学业荒废的太多,一切悔之晚矣。面对即将来临的决定命运的人生第一大考,我们缺乏胸有成竹的自信和坦然奔赴的勇气。我们要高中毕业了,要参加高考了,彼此之间惺惺相惜,依依难舍三年结下的深情厚谊。未来不可预知,心中只念友谊,这大概就是我们当时大多学生的心情吧。这时我们与老乔走得更近,心贴得更紧,唯恐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在离别的歧路上老乔成了我们所有人情感世界不可或缺的慰藉和安抚。“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是王勃的诗句吧,其实面对离别,当时我们很多同学在老乔面前的确是洒下不少热泪,老乔当然以老大哥的身份不断地劝慰着,那惜别之场景至今忆起,的确令人感动啊。

七月高考揭榜,榜上有名者寥寥无几,大多人名落孙山,一种迷茫惶惑的情绪充盈心间,大家心里都湿漉漉的。八月开月季,我们与老乔一起走上复读路。复读生活沉重而压抑,紧张而激烈,每天都如兵临城下一样,时刻不敢掉以轻心,要随时做好冲锋陷阵的准备,到处笼罩着“黑云压城城欲摧”一样的紧张气息。我们早起晚睡,披星戴月,辛苦极了。这期间我读文科,老乔读理科,他在楼下,我在楼上,虽然一步之遥,但为了所谓的前程,我们来往渐少。“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时间飞快地流走,当年高考重开战,可惜老乔又一次迷失在奔向理想的坎坷路途,从此我们各奔东西,音信渐稀。

多年后的一天,听一位知情的同学讲,老乔在复读那年有过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这让我颇感意外、吃惊和欣喜。我不知道老乔的落榜是否与恋情有关,也不知道他是否凭借看手相的所谓的技艺得到了芳心,赢得了他青春花季怒放的恋情。我不知道老乔该不该有那场恋爱,或者说这一触动灵魂的风花雪月的故事,是否开幕太早,是否让他在另一方面错过或失去的太多。但有时我也想,人生难得一知己,尤其一红颜知己,这或许不是什么错,与很多才子佳人的相遇一样,他一见钟情的相爱方式同样给予人们对真挚爱情的美好向往和多情的遐思。

二零一三年正月,我们高中同学集会,这是时隔二十年的一次深情聚首。老乔如期莅临县城预定的酒店,一露面,现场一片沸腾,每一位当年的老同学都微笑着深情地振臂高呼:“老乔!”老乔被这久违的呼声震撼了,他也发出了会心的微笑,笑得一如当年,还是那样的温和、甜蜜、亲切和憨厚实在。老乔的胡须虽然是刚刮过的新痕,就像刚收割过的庄稼,但可以看出其茂盛疯长的模样犹如当年,还是那样稠密、旺盛,就像我们深厚的友谊一样,历久更浓更密了。

同学会上,老乔仍是最受推崇的对象,和学生时代一样,我们仿佛又找回了走失多年的精神领袖。他不时被拉向一张张桌子,劝酒碰杯,一饮而尽。那天老乔喝酒最多,面颊最红,似乎也很高兴。但他话语不多,有点害羞似的,我相信那一天他喝醉了。

老乔现在在农村老家生活,除种地耕田外,农闲时外出打零工。自同学会后,四年的光阴悄悄溜走,又好久不见老乔了。

世俗生活中总是停不下奔忙的脚步,每当夜晚心静之时,暂时避开了小镇的喧嚣和人事的繁杂,我时常会想起老乔。想起他时心中总会瞬间泛起温暖的思念,就像涌起涨潮的春水,它时时冲击、涤荡着我心灵的堤岸,每当此时我也总会产生禁不住要立即见他一面的强烈念头。我不知道老乔现在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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