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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沟扒  作者:吴瑞民

发表时间: 2017-07-17 字数:4014字 阅读: 145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5星

  外方山丘岗连绵,沟壑纵横,大沟叉小沟,小岔分细岔。沿伊河向东南望去,就像排放着一根根大树枝,伸延着枝枝梢梢。村落就藏在这些密麻的枝梢上,像结着一颗颗野果子。沟湾宽阔处称“坪”或“盘”,房舍密集,
 

  外方山丘岗连绵,沟壑纵横,大沟叉小沟,小岔分细岔。沿伊河向东南望去,就像排放着一根根大树枝,伸延着枝枝梢梢。村落就藏在这些密麻的枝梢上,像结着一颗颗野果子。沟湾宽阔处称“坪”或“盘”,房舍密集,多为大村落。沟口岔口处名“口”或“门”,房舍疏散,多为小村落。沟脑的小沟岔叫“扒”或“壕”,民居稀拉,如长藤结瓜,为零星户村。沟扒沟壕中的山坳称“凹”或“洼”,里面藏着独居户。俗话说:“山洼洼,沟岔岔,七沟十八岔,岔岔有人家,多者四五户,少者一两家。”老沟扒就是这树枝梢上的小细梢子。

  通往老沟扒的路,都是顺着沟溪往里进的,清澈的溪流在乱石间溅起白花花的碎沫,让人走出一身凉爽。隔一段就摆一排闸石或架一根树干当桥梁,那河路便沿了闸石和独木桥绕来绕去,像藤缠弯树样将河溪越缠越紧,那沟就愈加狭窄了。慢慢地,路就被挤到了半崖上。峡谷愈进愈窄,崖也更加险了,仰脸尽是峭壁苍松,有鹰在壁间飘旋。低头涧谷幽深,溪在大石缝间喧哗,飞沫迸溅成水雾。路也极险,栈道一段段现出,或百米,或数丈,便架树棍棚一段天桥。人走在栈道上,就像几粒钻山缝的鸟雀。沟峡渗凉,崖壁生满苔癣,溅水在苔癣上涓涓滴滴,让人生出一身寒意。再进,沟就撮住了,圈成一堵高陡的岩坡,山道变成了岩壁上印着的一坑一坑的脚窝。得用手扒着石棱子或拽着树枝条,一脚一脚爬上去,爬得胳膊腿酸麻。然后再沿着一段溜子沟,双脚斜歪在乱石渣上,一滑一滑往下出溜,腿筋腿肚绷得困疼。滑下溜子沟,就丢进了山壕里,山壕湿阴,生满树丛蒿草,山道便蛇样在丛荫下钻着爬着,双腿在蒿草里七拐八拐地蹚,裤管上沾满锥刺和草屑。钻出壕沟时,草坡上便有了牛和羊的脊背,有了放牛孩童的笑闹声,远处树丛里也就看见了炊烟,听到了犬吠。山道是大山的筋脉,是山村流出的血液。沿着山道走下去,庄户人家就找到了。

  老沟扒里的庄户,都藏在大山的细皱纹里,一家占一个山窝子,房舍都像鸟巢一样筑在山旮角里,外面树荫掩着,很像浓浓的团叶下面卧着一颗颗老南瓜,零零星星隐蔽着,日里夜里弥散着淡淡的馨香,但从外面却是看不到的,只能通过炊烟、犬吠、呼唤声和牛哞声,来辨别哪片阴翳里才藏有人家。沟底灌木丛里掩有溪流,偶尔有浣洗的俏笑声和小孩的戏水声迸溅出来,却左瞅右瞅不见人,让你感到一种僻静的深幽。钻几层树荫才能找到庄户。山里的房舍大都三间上屋两间偏房,石墙茅顶,木棍门窗,粗粗糙糙。院里有狗有鸡,棚中有牛有羊。家家院里都搭着柿子棚,有小梯子靠着,上面堆满鲜红的柿子,老乡见人就先往柿棚上爬,用篮子盆子往下递,以柿代茶,凉甜解渴。门前都有个平场,支着石碾,有牛犊羊羔在树丛间啃嚼,到处布满鸡屎牛粪。房舍都卧山临沟,石头圪磷篱笆墙,灶房从来不锁门。农忙时节,老少都到地里做活路,家家都要在灶房里预备些馍饭盖在锅里,将旱烟袋和烟叶子挂在墙上,遇上赶山人路过时,可以随便拐进一家,歇脚用饭。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风俗,显示着深山人家的纯朴和好客。山里日子艰辛,馍饭也不好,大都是杂粮和红柿的制品,但对赶山人来说,已经是很温暖了。

  走进老沟扒里,瞅来瞅去却瞅不见田野。心想这沟扒人家的庄稼地都在哪里呢?当你顺着沟岔往深处漫游时,才会看到那荒沟野岭上,溪湾山洼里,到处点缀着苇席大的玉米田,簸箩般的谷子地,十窝八堆的红薯秧,三垄五沟的萝卜畦;还有一簇一簇零星在溪边的高梁穗,一团一团铺挂在沟坡的南瓜藤。这就是沟扒人家的“田野”,沟扒人叫它“鸡窝子地”。鸡窝地不是黄土地也不是黑土地,是碎石碴混和着沤树叶变成的灰渣滓,里面爬满了蚂蚁和虫蛉,也布满了沤果子和昆虫的尸体,还蕴含着祖先的骨灰,浸透着祖辈的汗泪。所以,油渍渍的,很沃、很肥、很圣洁也很金贵。为着这星星点点的庄稼,为着“一筐半篓”的收成,他们冬垦、春播、夏耘、秋收,从不敢半点懈怠。暑日严寒,春风秋雨,洪水冲了垒,垒了冲,冲了再垒再整再种。这“鸡窝地”里种着他们的梦啊!身子累弯在“鸡窝地”里,汗水流干在庄稼苗上。所以,山里人管农民叫“庄稼人”——“庄稼老头”“庄稼汉”,“庄稼妇女”“庄稼娃”。

  老沟扒的男人女人,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男人都叫娃叫旦:羊娃、牛娃、狗娃、猫娃或狗旦、毛旦、孬旦、瞎旦……女人们都叫女或妮:翠女、花女、粉女、巧女或黑妮、白妮、胖妮、瞎妮……走进大山沟里,到处都是娃啊旦啊,妮啊女啊的呼唤声。这小名虽不文雅,却很亲昵,喊起来带着娇滴滴的味道,听起来有种热乎乎的感觉。就像雨声漫过山垭时,先让你感受到的是一种热腥泥土混合着青叶子的山野气息,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这些小名乳名,形成了山村里一种独特的乡音和乡情。所以,山里人只起小名,只喊小名,直到上了中学或当兵参加工作了,才正儿八经起个“官号”。故而,山沟人到机关找亲戚、老乡,问的都还是老家的小名,常常问得一院人楞楞诧诧。问的人就直挠头,听说他就在这儿上班呀?啥年龄啥模样一描述,才会有细心人猛然灵醒。哎呀,你问的是谁谁吧? 老家是啥子沟的。对对,俺就是找他哩。从此,机关院里便有了诨语和笑料。反过来,机关人或外地人到山村找人,都问“官号”,问得一沟人瞪眼摇头。一说是在哪上班或在哪干啥的,啥年纪啥样子一说,才会被哎呀一声,说你问的肯定是啥娃家的啥旦吧。于是,沟里人才知道啥娃家的啥旦在外边的“官号”是叫啥子啥。可这名字听起来很不顺耳,总跟这娃子的音容笑貌对不上号。

  老沟扒地远户散,平时问句话就得站到沟沿使劲喊,也就养成了高嗓门,说话就像牛哞,昂着脖胫冲着天,声音又粗又硬,窜得无边无沿。“喂!太公(姐的公公),夜一(昨天)赶集没要(没有)?”“可赶啦!”“给谁厮跟着?”“独过元(一个人)。”“见啥袅(捣蛋)事没要(没有)?”“袅着哩。你猜城里人弄啥?种草!在街当中种了一大块子草,只怕会有十好几亩。”“他们种草干啥?”“听说是让人看的。”“草有啥看,那胜种成庄稼,只怕能打十几担粮食哩。”“就是嘛,我说这城里人呀,咋净是些破家五鬼哩。”“都是吃饱了撑的,怪(恼)了咱不给他们交公粮,让他们变马唧嘹(知了),吃风屙沫去!”这坡喊,那坡应,像举着两个高音喇叭喊,能响亮一道沟。于是,半坡放羊的,沟凹刨地的,灶房做饭的,角角落落,便都知道了城里的新闻。特别是闲寂的妇女们,最爱隔着沟聊家常,但她们聊家常不会用悄声细语,就连打诨骂俏也不会娇声嗲气,都是粗喉咙破嗓,喜鹊般喳喳乱叫,像似吵架,能声传几架坡:“死鬼!几一(今天)没拐你相好家?”“死鬼气!你才给人家相好哩。咱这粗磷呼啦的,人家能看见咱是谁?”“看不见去球!咱还瞧不惯他哩。保(别)看他是城里人,假斯文哩不轻。走步路蛇腰掉胯,说句话女架不几,进屋还叫换换拖鞋,吃饭弄个三球碗,鸡蛋窟篓恁大点,没舀哩满球啦!没端哩坎(洒)球啦!没喝哩完球啦,清趁人哩,看着就咱饭量大。他再来收山货,咱专门给他弄个大格楼碗(大海碗)羞臊他。”“咯咯咯!嘎嘎嘎!”像吃了呱呱鸡蛋。这种赤裸裸的情话,把诙谐和幽默剥的精光,显不出半点悄密的滋味。所以,山外人都把山沟人说话,称作“喊山话”。

  老沟扒的天,不是大片的天空,是被山峰和山峦切割成了一条条一道道的亮光,就像他们土地一样,也是零零碎碎的。老沟扒的日头,总是远远地卧在山顶的树丛里,像卧着一只孤独的天兔,卧一会儿就跑掉了。日头落,羊下坡,空旷的山野间便传响起牧羊人粗狂的吼唱声:“ 小松鼠,爬山沿儿,尾巴举成个芭蕉扇儿。走一走,扇一扇,今个儿咋会真热这天。”“小蛐蛐儿,一脸灰儿,打着灯笼寻妹妹。妹妹不搁床上睡,都是你蚰子捣来鬼。”北方的山区没有山歌,他们吼的都是俚曲,山里人叫“小曲儿”。小曲儿充实着旷野的空虚,也驱赶着人的寂寞。日头常常是被牧羊人的小曲儿给吼唱下去的。日头被唱下去时,月亮就被唱出来了。如雨的月光从一簇簇瓜豆架上飘洒下来,如雨的蝉声从一片片墨亮墨亮的树叶上滴沥下来,老沟扒的夜,虫鸣如泼,万籁共奏。这时,女人们的小曲儿就会在各个山凹里相起来:“月亮圆,明晃晃,开开后门洗衣裳,洗哩净,锤哩光,打发哥哥上学堂……”“ 月亮圆、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买个烧饼哄娃娃……”“月亮走,俺也走,跟着月亮赶牲口,一赶赶到石榴沟,碰见一个小妞妞……”“麻野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小狗娃,跑大路,大路窄,叫老伯……”小曲儿丰盈了山村的夜,小曲儿陶醉了山村的夜,小曲儿唱了一遍又一遍,小孩子听了一夜又一夜,小曲儿成了山里孩子们的启蒙教材。

  俗话说:“住下不嫌坡陡”。沟扒人钻在老山沟里,其实并感觉不寂寞,春有鸟语,夏有流萤,秋有蝉鸣,冬有炭火。有曲曲弯弯的小路相互牵连着,有粗粗硬硬的喊话声相互勾通着,还有赶集人和赶山人相互流串着,把城里的信息时时带到山里,改变着山里人的观念,丰盈着山沟里的话题。山沟的夜晚也是很热闹的,虽然没有城市歌舞,却总是伴着大火和瞎话儿。山沟人烤火能从秋天烤到春天,火灰里总是埋着红薯、山药、花生、核桃、毛栗子,人们津津有味地吃着,笑笑闹闹地谈论着,深夜不眠。沟扒人就这样年复一年生活着,苦于斯,又乐于斯。偶尔还能看见一所学校,碰上几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点缀在山沟中,成为沟扒人的梦。沟扒人就像这沟扒里生长的树,就像这沟扒里快活的鸟儿,老沟扒才是他们习惯的家园,沟扒里才有他们听惯的大嗓门。所以,当政府对老沟扒居民实施扶贫搬迁时,带给他们的既是向往和惊喜,但更多的却是依恋和迷茫。这里有他们的山,有他们屋,有他们的鸡窝地,有他们的老祖坟。当他们肩挑背扛、牵牛赶羊,告别这方已经习惯的家园时,那种眷恋之情真是一步一回头,女人们都是噙泪割舍,凄楚悲伤——这老沟扒里再也没有他们的家园和乡亲了。

  (本文曾刊载于《牡丹》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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