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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县风情  作者:吴瑞民

发表时间: 2017-07-17 字数:31450字 阅读: 56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民风民俗,是地域文化的反映。介绍一个地区的民风民俗,是为了展示一个地区的生活习俗和地域特色。嵩县蜗居伏牛山、外方山和熊耳山腹地,高山环抱,交通闭塞。故民风淳朴,风俗独特。从衣食住行、文化娱乐,到婚丧
 


民风民俗,是地域文化的反映。

介绍一个地区的民风民俗,是为了展示一个地区的生活习俗和地域特色。

嵩县蜗居伏牛山、外方山和熊耳山腹地,高山环抱,交通闭塞。故民风淳朴,风俗独特。从衣食住行、文化娱乐,到婚丧嫁娶,人际交往,行成不同习惯。古人依习惯而成俗,后人沿古俗以发展,古俗缘时代而演变,生活因风俗呈多彩。

        嵩县历史数千载,村庄数千处,风俗源远流长,芸芸杂杂。纵观呈千变万化,横观则五彩迷离,很难三枝两叶以画秋,一斑半毛而全豹。故只能粗枝大叶遗憾几笔,用以抛砖引玉,让有心人亲自来体验一番,弥补缺憾了。





外方山风情(一)


老 沟 扒


  外方山河川密布,村庄多以沟壑命名:五道沟、八道沟、苍沟、毛沟、竹园沟、倒回沟……;沟湾为坪:上庄坪、下庄坪、汪坪、柿坪、桑树坪、栗子坪……;岔口称门:上沟门、下沟门、前门、后门、大石门、小石门……;沟脑叫洼或扒:葛条洼、浅水洼、东洼、南洼、栗树扒、拳菜扒……;坪为村、门为组、洼和扒为零星户,故有七沟八寨之称。

  说是沟扒村,其实不过十户八户人家,都藏在深山的细皱纹里,一家占一个山窝子,房舍都像鸟巢一样筑在山旮角里,就想一根多杈的树枝梢结着几个野果子,外面树荫掩着。还很像浓浓的团叶下面卧着一颗颗老南瓜,零零星星隐藏着,只能通过炊烟、犬吠、呼唤声和牛哞声来辨别哪里才住有人家。沟底灌木丛里往往掩有小溪,鸟鸣水溅,幽静清凉,蛇样钻在草丛下面,是凭借淙淙的流响声才知道的。偶尔有浣洗的俏笑声和小孩的戏水声从灌木丛中溅出来,却左瞅右瞅不见人,让你感到一种僻静和深幽。

  在沟扒里走着,你会看到荒沟野岭、溪湾山洼里到处点缀着苇席大的玉米田,簸箩般的谷子地,十窝八堆的红薯秧,三垄五沟的萝卜畦;还有一簇一簇零星在溪边的高梁穗,一团一团铺挂在沟坡的南瓜藤。这就是沟扒人家的“田野”。沟扒人叫它“鸡窝子地”。鸡窝地不是黄土地也不是黑土地,是碎石碴混和着沤树叶变成的,里面爬满了蚂蚁和虫蛉,也布满了沤果子和昆虫的尸体,还蕴含着祖先的骨灰,浸透着祖辈的汗泪。所以,油渍渍的,很沃、很肥、很圣洁也很金贵。为着这星星点点的庄稼,为着“一筐半篓”的收成,他们冬垦、春播、夏耘、秋收,从不敢半点懈怠。暑日严寒,春风秋雨,洪水冲了垒,垒了冲,冲了再垒再整再种。这“鸡窝地”里种着他们的梦啊!身子累弯在“鸡窝地”里,汗水流干在庄稼苗上。所以,他们管农民不叫农民,叫“庄稼人”。“庄稼老头”“庄稼汉”,“庄稼妇女”“庄稼娃”。

  钻几层树荫才找到庄户。大都三间上屋两间偏房,石墙茅顶,木棍门窗,粗粗糙糙。院里有狗有鸡,棚中有牛有羊。家家院里都搭着柿子棚,有小梯子靠着,上面堆满鲜红的柿子,见人就先往柿棚爬,不是用篮系就是用盆递,以柿代茶,凉甜解渴。门前都有个平场,支着石碾,有牛犊羊羔在树丛间啃嚼,到处布满鸡屎牛粪。房舍都卧山临沟,不垒院墙不锁门。农忙时都到地里做活路,就在门口挂个木牌子,写着:“锅里有汤,笼里有馍,客人来了,随便歇脚用饭”。这木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是山寨的规矩,对赶山人谁都不能怠慢。馍饭并不好,都是杂粮和红柿的制品,但很“实称”,显示出沟扒人家的纯朴和好客。

  老沟扒地远户散,问句话就得站到沟沿使劲喊,也就养成了高嗓门。平时说话就像牛哞,昂着脖胫冲着天,声音又粗又硬,窜得无边无沿。“喂!太公(姐的公公),夜一(昨天)赶集没要(没有)?”/“可赶啦!”/“给谁厮跟着?”/“独过元(一个人)。”/“见啥袅(捣蛋)事没要(没有)?”/“袅着哩。你猜城里人弄啥?种草!在街当中种了一大块子草,只怕会有十好几亩。你说这城里人咋净是些破家五鬼。”/“是不是?那胜种成庄稼,只怕能打十几担粮食哩,怪(恼)了咱不给他们交公粮。”这坡喊,那坡应,能响亮一道沟。

  山沟人不会悄声细语,就连打诨骂俏也是扯着粗嗓门,能传几架坡,显得很粗很野。而妇女们还特别的爱隔着沟聊家常,喜鹊般喳喳乱叫,像似吵架。所以,山沟人不会“说话”,只会“喊话”,山外人称作“喊山话”:

  “死鬼!几一(今天)没拐你相好家?”

  “死鬼气!你才给人家相好哩。咱这粗磷呼啦的,人家能看见咱是谁?”

  “看不见去球!咱还瞧不惯他哩。保(别)看他是城里人,假斯文哩不轻。走步路蛇腰掉胯,说句话女架不几,进屋还叫换换拖鞋,吃饭弄个三球碗,鸡蛋窟篓恁大点,没舀哩满球啦!没端哩坎(洒)球啦!没喝哩完球啦,清趁人哩,看着就咱饭量大。他再来收山货,咱专门给他弄个大格楼碗(大海碗)羞臊他。”

  其实,沟扒人钻在深山沟里并不寂寞,有曲曲弯弯的小路相互连着,有又粗又长的喊话声相互勾通着,还有赶集人和赶山人相互流串着,把城里的信息带到山里,又把山里的气息带进城里,就这样渗透着,就这样生活着,苦于斯,又乐于斯。偶尔还能看见一所学校,碰上几个打着灯笼上学的孩子。一个老师教着五个班级的十几个孩子,点缀在山沟中,成为沟扒人的梦。我早年在山村教书时,曾为老沟扒编过一首山歌,经常教学生们站到高山顶上吼唱:

坡凹凹,沟岔岔。

七沟十八岔,岔岔有人家。

多者七八户,少者三五家。

房舍象鸟巢,筑在山旮旯。


山妞妞,山娃娃。

放牛砍柴禾,纳鞋纺棉花。

烤火烧毛栗,串山听瞎话。

转亲加换亲,户户唤“亲家”。


羊咩咩,鸟喳喳。

羊象山上花,花是山上画。

放羊哼小曲,隔沟喊山话。

                曲是山俚曲,话是粗野话。

                ……

    顿时,沟沟岔岔都灌满回音,满山遍野都成了歌声。






外方山风情(二)                            


小 名 儿


  小名,又称奶名、乳名。在嵩县外方山区,男娃子都爱起个宠名:财娃、有娃、福娃、喜娃……狗旦、毛旦、孬旦、瞎旦……小狗、小羊、小猫、小燕。或者是叫一些磙子、捞子、桩子、柱子之类的农具。女孩子则多喊娇名:白妮、黑妮、瞎妮、小妮……大妞、二妞、三妞、妞妞……翠女、花女、粉女、姑女。再就是叫些风花雪月、梅兰竹菊之类的花草。走进山村,到处都是娃啊旦啊,妞啊女啊的呼唤声。一声声都是乳名,亲昵里含满乡音。的确,这乳名喊起来带着娇滴滴的味道,听起来有种热乎乎的感觉。所以,山里人只起小名,只喊小名,直到上了中学或当兵参加工作了,才正儿八经起个“官号”。

  山里人到机关找亲戚、老乡时,问的都是老家的小名。常常问得一院人楞楞诧诧,莫名其妙。问的人就直挠头,听说他就在这儿上班呀?啥年龄啥模样姓啥住哪一描述,才会有细心人猛然灵醒。 呀,你问的是谁谁吧?老家啥子沟的。对对,就是他!俺就是找他哩。从此,机关院里便有了诨语和笑料。反过来,机关人或外地人到山村找人,都问“官号”,问得一沟人都直摇头,匝舌发楞。一说是在哪上班的,啥年纪啥模样一细述,才会被哎呀一声,说你问的肯定是啥娃家的啥旦吧。于是,沟里人才知道啥娃家的啥旦在外边的“官号”是叫啥子啥。这句子听起来很不顺耳,总跟这娃子的音容笑貌对不上号。

  民国时期,嵩县的田湖镇出了个大人物,叫宋天才,在中央军75师当师长。传说有一年,宋师长衣锦还乡,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回到田湖镇时,一街两行都是“欢迎宋师长还乡”的寒喧声。宋师长骑在马上连连抱拳还礼,威仪懔懔。这时,街边忽然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着他揉一揉眼,说:“这不是三娃嘛?是三娃子回来啦?”宋师长眼眶一酸,一股热流就流进了心窝里,赶紧翻身下马,拉住老太太扑通就跪下了。说我就是三娃子啊!二十多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喊我的小名。当即就热泪盈眶,慌忙掏出十块现大洋赠送给老太太。说这乳名就是乡音,这乳名就是乡情啊!

  旧社会,山区医药落后,小孩子常常养不成人。于是就迷信,人丁单的人家生个男孩就特别宝贝,特别怕夭折。总爱起个狗剩、狗卯、狗撇、狗留的娇名,以图避凶趋吉。特别深山人家,林深兽多,男孩子则多起个狼虫虎豹、大桩铁铳之名,以恶镇恶,壮胆硬命。这乳名便含进了迷信色彩。

  据说,旧社会时,外方山的大沙沟里住着两大户人家,隔着一条沟岔。沟东人家有个男孩叫苗娃,沟西人家也有个男孩,正好是生在羊年,五谷丰登,便起名羊娃。后来那苗娃长到两三岁时,害了一场大病,病病蔫蔫治不好,就请了人算命。说是对面坡上有头羊啃着他,损了苗娃元气,得改个恶名破一破。于是就改名狼娃,由大人天天抱在沟沿喊:“狼娃快长大啊,狼娃快长壮啊!长大吃羊羔啊!长壮吃羊肉啊!”后来,被沟西人家知道了内情,十分气愤,就将老二家刚生的孩子取名叫豹子。也天天抱到沟边喊:“花豹快长壮啊!花豹快长牙啊!长壮吃狼肉啊!长牙嚼狼骨啊!”天天喊,天天吵。可以说,这小羊娃和小狼娃就是在这一声声血紫血紫的诅咒声中渐渐长成大娃子的。虽然都没被嚼死,却都被嚼得心惊胆颤,心灵里伤痕累累。后来,东沟人家连生男孩,都是恶名,老虎、狮子、黑熊一大群猛兽,虎助狮威,狮借熊势,气焰嚣张。沟西人家却越急越生金玉,气得男人们乱骂女人不争气,都逼着女人狠劲生狠命生,生多了终于也捎带出几颗男孩,赶紧取名老桩、大炮、火铳。东沟的气焰一下子被镇灭下去,蔫头蔫脑。后来虽然又添了不少男孩,却千想万想,想不出还有啥东西能比火铳、大炮再厉害的家伙。实在没啥起了,只得烧香祈求上天恕罪,斗胆将这群男孩以龙封名,取名大龙、小龙、长龙、火龙。且咬牙发咒,说你火铳、大炮再家伙,总打不住龙吧!龙会发火抓你,发雷炸你,炸得你们粉身碎骨。后来,两户人家就结下怨恨,结下冤仇,结得根深蒂固。直到解放后才被阶级划分,划分成一个阶级,贫下中农一家人,一家亲了。

   总的来说,小名儿往往借迷信而兴盛,迷信又常常使小名儿变得内涵复杂。






外方山风情(三)


小 曲 儿


  那日头就卧在山岗的枣刺笼中,像开着一族淡黄的野菊花。一眼望去,尽是荒岗秃丘,像一堆堆灰馒头起起伏伏,连连绵绵。荒岗、旷谷将日头衬得那么小,那么孤单,山坡静极了,也苍凉极了,没有风也没有鸟叫,到处都懒洋洋的飘动着白云,一片片的白云悠悠着,偶尔传来“咩咩”的叫声和清脆的甩鞭声,将荒谷野岭响得格外空寂、荒凉。这时,牧羊人实在耐不住寂静了,便有野歌俚曲吼唱起来:

  

小蛐蛐儿,一脸灰儿,打着灯笼寻妹妹。妹妹不搁床上睡,却是蚰子捣来鬼……

  

    小老鼠儿,爬缸沿儿,手里头拿着个芭蕉扇儿。走一走,扇一扇,看着今日儿好天不好天……

    

    黄黄苗,生来苦,你娘嫁到河南府。白日下地拾柴禾,黑夜起来磨豆腐。两眼熬成鸡屁股,不得吃一块热豆腐……

  日头是被山歌唱下去的。日头被唱下去时,月亮就被唱出来了。日落西山,月出东陂,将山村染成一首恬淡的诗。

  如雨的月光从一篷篷树荫的缝隙间筛下来,洒在发丝上亮闪闪的;如雨的金风从一簇簇瓜豆架上飘下来,落在胳臂上脸上凉丝丝的;如雨的蝉声从一片片墨亮墨亮的枣叶上滴下来,迸在纺花车上淅淅沥沥的。蛙鼓如潮,虫鸣如泼……山乡之夜万籁共奏。月色迷离的树荫下晃动着堆堆人影,纤纤胳臂和胳臂间摇摇摆摆的玉米棒,孩子们一边剥着玉米,一边缠着纺花的老奶奶唱小曲儿:

    小狗娃,跑大路,大路窄,叫老伯,老伯在家织布袋,叫老奶,老奶上树扳干柴,老鸦叨住鼻疙瘩,滴流滴流下不来。

  

猪耳朵叶厚墩墩,俺去舅家住一春。舅舅见了拍拍手,妗子看见翻眼瞅。妗子妗子你别瞅,豌豆开花俺就走。不在山里走,山里有石头。不在河里走,河里有泥鳅。大的逮不住,小的也扑溜。


一根竹竿十八节,这头烧火那头热,恰巧烧出个花大姐。脚又小,手又巧,做对花鞋穿不了。公公见了哈哈笑,婆婆看见气死了。


豌豆角,烹烹炸,木锨板,两头凹,那么大的闺女还不出嫁。爹、爹,你陪啥?一头骡子两头马。娘、娘,你陪啥?毛蓝布衫多陪俩。哥、哥,你陪啥?红箱子,绿柜子,抬到院里送妹子。嫂、嫂,你陪啥?门脑一缕假头发,要了拿,不要了罢。她娘的,不嫁他,闺女谁缺假头发。


    奶奶的小曲儿便伴着哗哗啦啦的玉米籽儿一颗颗落进尖鼓鼓的簸箩里。小曲儿唱了一遍又一遍,小孩子听了一夜又一夜。总也唱不完,总也听不够,小曲儿也就成了山里孩子们的启蒙教材。渐渐的,山妞山娃们也就学会了,唱熟了,晚上在月亮地里做游戏时,也就一边做一边唱起游戏曲儿。

    

    几个孩子手拉手甩着胳膊转圈、翻滚时,就边甩边唱着:

    筛、筛、筛麦康,琉璃灯打冰糖。你买胭脂我买粉,咱俩打开琉璃滚……

  

    两个人手推手摇晃,做罗面游戏时,便一边推拉一边唱:

    张箩!过河!一斗麦,磨不着。客来了,那咋着?杀只鸡儿,烙油馍,不吃不吃十来个……

  

    一圈孩子坐在一起做摞板凳游戏时,便唱道:

    板凳板凳摞摞,里头坐一个大哥。大哥出来卖菜,里头坐一个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头坐一个姑娘。姑娘出来拜拜,里头坐一个秀才。秀才出来作揖儿,里头坐一个小偷儿。小偷儿出来蹦蹦,里头坐一个愣怔。楞怔出来推车,摔来一轱辘一跌……

  

   连小姐姐领弟弟、哄妹妹时,也要用小曲儿去唱着哄。

   哄小妹妹时唱着:

   月亮圆、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买个烧饼哄娃娃。 爹一口,娘一口,啃住娃子小指头。爹也吹、娘也吹,吹得娃子一脸灰……

哄小弟弟时唱着:

小娃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媳妇儿会干啥?会点灯说话,吹灯暖脚丫,梳小辫,穿花花,天天抬着过家家……


    小曲儿丰盈了山村之夜,小曲儿美丽了山村之夜,小曲儿陶醉了山村之夜。山歌俚曲就这样在山村一夜夜的唱着,一代一代流传了下来……








外方山风情(四)


    喝 汤


在嵩县外方山一带,人们把吃晚饭叫成“喝汤”。

据史料记载:古时,外方山区穷山恶水,十年九旱,人民食不饱腹,晚饭连富户都不敢稠食,均喝稀面条、糊涂面条和玉米糁瓜菜汤充饥,故称之“喝汤”。

  喝汤,是山区农民一天中最消闲的一段时光,劳动了一天的人们这时都显得特别愉快,左邻右舍,坡上坡下,都端着碗笑笑闹闹着往一块儿凑热闹。先是相互敬让一番,再互相瞅瞅饭,有新鲜的就用筷子夹着来回尝一尝,然后围坐成一片,一边喝,一边聊,慢慢聊去一天的燥热和疲劳,慢慢拉长晚上的凉爽和喜悦……于是,在村子里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饭场。饭场大都是一片开阔地或者空场,掩在一棵或者几棵大树的荫里,摆着石头或碾盘。每当暮色初降,晚风习起,一处处迷蒙的饭场上便响起一片碗筷声夹杂着笑语声, 成了山村最热闹的场所。

在我家的门下边,也就是大山伯家门前,就是个大饭场。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个大饭场上度过的。 那时侯,农村还很穷,日子都很艰辛。春天一来,树木开花,野菜发芽,树上结满捋菜的孩子,原野盛开着挖菜的妇女,饭场上的花样也就丰富多彩;蒸榆钱、蒸槐花、蒸构絮、蒸白蒿;柳絮菜、杨叶菜、野菜糕、野菜团……吃饭的气氛也格外热闹,你让我,我让你,你尝口我的蒸吃菜,我掰块你的“菜菇卵”。嬉笑打诨,嘻嘻哈哈,别有一番风味,别有一番乡情浓烈 ……到了秋天,净是红薯,蒸红薯、煮红薯、红薯面汤煮红薯叶菜,红薯渣拌红薯面馍……冬天里,红薯慢慢少了,饭场上就变成了橡子面馍、黄楝渣馍、酸枣饼馍、柿糠面馍,配着白萝卜丝“青龙过江”汤……饭场边,天天都蹲着因吃多了蒸谷壳、蒸豆皮和石头面馍、榆树皮面馍而大便干得屙不下来的小孩子,哭着让大人用尖树棍憋着气给剜干粪。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给队里干活时,妇女们都爱提个大竹篮,见啥捞摸啥。翻红薯秧时,都故意把油的胖的翻断。剔豆苗芝麻苗萝卜苗时,都争先恐后着剔大留小。放工时都大篮小篮喜咪咪着往家扛菜。喝汤时 不是蒸菜糕,就是菜包馍。站饭场一瞅,就知道谁家妇女白天干了啥活路。

这么人为的自己给自己的庄稼过不去,田土上的奉献怎会不日渐瘠薄呢?渐渐的,连菜糕也吃不上了。饭场上,尽是稀汤寡水,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喝汤”了。

关于“喝汤”的情景,我记忆最深刻,简直可以用刻骨铭心来点缀这深刻。至今在我的脑海深处,还沉淀着那抹不去的喝汤声。可以说,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一声声的喝汤声中泡成了黄豆芽似的少年的。

那年代,饭场上最流行的是一种叫“大格楼”的粗瓷大海碗,最流行的姿势就是圪蹴在土坎上或石头上,拇指掐住碗口,四指扣住碗底,口衔碗沿“吱——”吸个半圆,再“吱——”重吸回来。准确说,应该叫“吸汤”。饭场上那来回敬让的喧闹声稀落了,人们只相互凄然一笑,算表示了招呼,然后找石头坐下来,净心“吱溜”那稀菜汤。坐在饭场上一听,满饭场都是“吱——吱溜——吱溜溜——”的吸汤声,高一声,低一声,粗一声,尖一声,听起来酸溜溜的,似乎还带着些韵味,仿佛蛙赛似地此起彼伏。且一声比一声吸得尖长,一声比一声吸得脆响,一缕缕清风搅拌着月光被闷闷地吸进胃里。那简直就是一抹风景,是一片有声无言的诉说。饭场旁边是一条通往山里的大路,不时会引得过路人频频回顾,年轻人报之莞尔一笑,老年人则点点头又摇摇头,感叹而去。

在我的印象中,吸得最响的是大山伯,简直像吹哨。一饭场就他那声音尖,尖得刺耳,能刺进人们骨髓里,让你瑟缩。都多少年了,还时时在我脑髓里尖响。

大山伯是个老贫农,也是个老救济户。越给救济就越不敢喝稠汤,那汤总要比别人家更稀一些。他总是穿着那件补着蓝补丁的黑粗布假袄,坐在那块最靠路边的石头上,低侵着头,加上驼背,瘦瘦的脊梁骨上顶着块蓝补丁,尖尖的很像一尊雕刻。他吸汤的声音不是“吱——”,是“叽——”,显得过分的夸张。他是在用吸汤声来提醒人们,他家仍是村里最最贫苦的困难户。虽说救济的粮食很少,但慌肠滴食,点滴金贵啊!这样,红薯完了,救济就下来了。救济尽时,野菜便生了。喜纹变愁纹,愁纹换喜纹,大山伯家的日子比别人家总多点巴望头。这一来,庄稼人的眼皮子就薄起来了。背地里都撇嘴嚼耳,讽凉他是故意哭穷。有一次,我们几个学生娃们忽然想气气他,就编了个顺口溜在饭场上喊:

大山伯,特是能,

喝稀汤,最出名。

藏在家里吃好饭,

坐到饭场捞星星。

年年骗取救济粮,

越救济他越哭穷。

谁都知道这是笑话,引得一饭场哄哄乱笑,笑得大山伯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大人们不好意思了,都笑骂我们“狂贱皮”。本来是句笑话,大山伯家的穷是谁都知道的。大山伯是个拐子,家里又老的老,小的小,青黄不接。老贫农家底本来就薄,加上老伴又是个瞎子,还不会很好地调剂,人们是打眼里看着他碗里的饭一天天稀了下去,脸上的愁纹一天天爬上来的。背地里说是说,那是笑话,打心眼里还是很同情他的。谁知,这笑话被驻队的干部老王听说了,信以为真,立即在麦场上开批斗会,日噘大山伯。骂他是故意哭社会主义穷,给共产党抹黑。说以后谁再故意哭穷,就批斗谁。并当即宣布,将大山伯家的救济粮给取消了。气得大山伯半个月没到饭场去,见谁都不搭理,瞧见我们就日骂。老八爷还用拐棍朝我屁股上抽了一拐棍,至今想起来屁股上还隐隐泛疼。

从此,饭场上再没了笑闹,连吸汤声都沉闷闷的,谁都不敢再放肆着吸、再张扬着吸了。圆圆的月影从稀汤里滑过,弯弯的月影从稀汤里滑过,间而还夹杂几片枯黄的枣叶、榆叶、槐叶,飘落进那一碗碗稀汤里,飘落进对那个岁月的记忆里。大山伯塑造了那个时代的贫穷形象,成了十里八村闻名的贫困户。

无数个圆的月影、弯的月影,一个一个从饭场的稀汤里滑过去了。后来,土地就下放了,粮食也渐渐的多起来。饭场上虽然还都是粗茶淡饭,五谷杂粮,但毕竟都稠了、香了。老百姓只要能吃上饱饭,屯里有余粮,男人女人心情都特别好,坐到饭场上一个比一个能势,露能话、荤腥话、俏皮话,看谁撂得欢。直笑得老人咳,闺女扭,媳妇骂,小孩子喊着让擦饭。饭场上再也听不到那吱吱的吸汤声了,此起彼伏的全是笑语。但大山伯却不会笑了,那愁纹已经永远刻在脸上了。虽然,这几年大山伯家积存的粮食也真不少了,盆满罐流,偷偷糊了四个“洋灰缸”还不宽绰,可他不敢露富,他害怕这形势像兔子尾巴,他经历怕了,依旧小心翼翼地经营着他的稀汤,塑造着他的贫农形象。眼看着全村的光棍娃们都成家完了,他的三个娃子都小三十了还在一个个打光棍。大山伯也不是不急,他比三个娃子还急,他把存的粮食一缸一缸都让媒婆刘婶暗暗看过了,可刘婶跑遍了七沟八岭,还是没给他领回一个姑娘。连“叉口”、哑巴、小寡妇都显他家里穷。

刘婶把责任一推,埋怨他说:“唉!都怪你,那几年你哭穷吧,那是形势。可几年不是那形势了,你还哭穷……”

刘婶的话像一把刀子,戳得大山伯心里滴血胃里流酸汤,难心得直掉泪,牙都咬得咯嘣响。“我穷!我就永远穷?我就不会不穷啦……”

打那以后,大山伯每逢集日就要坐在路边吃饭。碗里不是雪白的大米饭,就是鸡蛋捞面条,手里还要攥个黄霜霜的烙火烧或者层层剥的油卷心,两条大腿间还夹着个小菜碗……那惬意劲,那斯斯文文的样子不知吃进了多少粘在那馍饭上的诧异目光。

“山叔,这几集咋总吃好饭哩?家里有客吧?这馍也蒸得恁白……”后山的妇女们扛着包袱赶集回来时,都麻雀般围在大山伯家门前喳喳起来。

大山伯不惊不喜说:“啥客?开(客)了重拴住。去哪有客?这不都是平常饭嘛,有客还能光吃这?”

“哪有客还吃些啥呀?”

“吃啥?起码不带点腥的、油的?哪像你们山里人,吃碗捞面条就算待客,不叫笑话死。现在俺那麦籽儿撒到地上,连鸡都不理,你看作孽哩,真是啥都变了。”大山伯说着站起来。“都回家里坐坐吧?喝点茶叶?”

“不啦!不啦!得赶路哩。”

“噫!山叔,你们家还喝茶叶呀?”

妇女们脸上立刻泛出羡慕的颜色。

这一来,妇女们的肉喇叭立刻在沟沟岔岔传扬开了,越传越神乎,而且还传进了铁喇叭,传得大山伯都害怕起来,心跳肉跳,后悔不迭,暗暗埋怨起刘婶来。这是过日子呀?这叫作孽。正在大山伯准备赶紧收场的时候,村里的铁喇叭又一个劲地喊开了:发家致富呀、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呀、越富越光荣呀……大山伯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被当作脱贫致富的典型,出席县里的致富大会,还奖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别着大红花站在台子上和县长握手,还站在汽车上夸富游行。接着,乡里也开会,给他奖了三千斤化肥。村里也开会,让他承包了村里的代销点。队里也开会,让他包了后坡的三十亩苹果园。大山伯一下子成了名人,说话声也响了,走路腰也直了,慢慢的就真个富起来了。先在门口盖了个瓦门楼,接着又在院子里竖起了三间新瓦房。很快,他三个娃子都一个接一个说上了“山里俏”,把年轻人眼都馋红了,又给他编了个顺口溜:

大山伯,喷壶桶,

喷成致富大典型。

假富喷成真富户,

引来三只山凤凰。

  大山伯家的各项优惠政策,羡慕得妇女们都眼馋了。特别是一些急着包项目当专业户和那些急着说媳妇的人家,都想在饭场上夸夸富,都想把好日子晾晒到饭场上让人传一传。于是,在饭场上又潮起了一股夸富风,一家比一家把菜弄得香,一家比一家把饭做得稠,看谁比谁夸得恶,看谁比谁喷得欢。到饭场吃饭,本来就是寻开心、凑热闹、把各家的欢乐堆放在一起,相互展览着分享的。所以,一进饭场都成了大脾气,细嚼慢咽,扯东拉西,哄哄笑笑,一碗饭往往要吃老半天,吃完了还不想回去盛,男人们都把碗搁在地上,等女人们回去了捎饭。谁家男人给女人捎饭了,就会被编派一大串怕老婆的笑话,被当成佐料在饭场上扬撒来,出息去,臊羞得连女人都抬不起头,见人脸红。这么一来,人口多的,女人们干脆连锅都端到饭场上。

饭场上最逗乐最快活的还属那些小毛孩们,西瓜肚子上砍着个小塑料碗,晃到这个跟前给夹几根海带丝,那个给喊过去滤几块豆腐干,撩逗得那两只小花狗总是不停地吻着娃娃们的光屁股,摇摆着尾巴在人堆里钻来撵去。最爱撩逗他们的是那些小叔小姑们,常常将些蘑菇、肉丝之类的好东西夹起来,举得不高不低或者高高低低的,让那些馋猫似的娃娃们,伴着小狗一起仰着馋脸流馋水,小手儿往空中一抓一抓笑死人。最有趣的是那些小哥小姐们,自己碗里的大豆花生豆儿不舍得吃,硬要装大人,忍着馋滤一大把,再把娃娃们诱惑过去,鞠个躬,叫声“姐好”给发一颗。这样,馋嘴的娃娃们就会围一圈,磕头虫似的争着弯腰弓脊梁,弄得脑袋乱碰。碰疼了便推抓哭骂,逗引得一饭场哄哈大笑。小叔小哥们还故意挑拨教唆,煸风点火,慌得小婶大娘们骂着“狂贱虫”,赶紧跑过去拉哄,然后给拨半碗新搓的“麦仁碾转”或者红艳艳的焐豆花……

  在静谧的星空下,在迷朦的月色里,饭场像五艳六色的花朵盛开在村村寨寨、沟沟岭岭,怒放着无限的温馨与芬芳。正是这一朵朵盛开的饭场,支撑了山村空虚的春夜,陶醉了山村闷热的夏夜,充实了山村寂寞的秋夜,热闹了山村冷清的冬夜,形成了外方山区一道独特的风情景观。




 

外方山风情(五)


说瞎话儿


    

月亮升起来时,喜山伯就坐在那棵十分古老的皂角树下,屁股一蹭一磨,磨起那青光大河石。月丝儿一缕一缕从树枝上搭拉下来,像挂着一条条银亮帷幕,把喜山伯朦胧在这帷幕中央,拍腿跺脚,仿声摩姿,翘翘的山羊胡一撅一撅,将那古人的悲欢离合,像果树怒放花朵一般一朵朵怒放在月影里影来影去……四周摆满河卵石,乱石间蹲着、坐着、晃动着一大片鸦鸦黑影,激动、昂奋、舞手、跺足,不时暴发出一阵阵唏嘘和喝彩。溪沟里蛙鼓敲着,高一声低一声,粗一声细一声,热热烈烈一片潮。树荫里蝉笛吹着,淅淅沥,淅沥沥,远远近近织一层雨。将这片迷蒙的皂角林渲染得那样古老,那样遥远……

这是外方山说瞎话儿的场景。“说瞎话儿”,是外方山区的口语,就是讲故事。在外方山区,尤其是人口集中的村子,说瞎话之风特别浓郁,夏夜里,到处都是一堆一堆围着听瞎话儿的人堆。

在我们方圆几十里的村寨里,说瞎话儿最出名的是喜山伯。喜山伯家门前有道宽阔的溪坝,大土坝上长着五棵很老的皂角树,枝叶在空中交错成篷,远远看去,宛若一座长满了青苔的古庙。夏秋里溪沟涨水,树翠溪清,两边坡凹的妇女们都挎着篮子到这里洗衣,粉粉艳艳一溪沟,笑笑闹闹一沟响。晚上,凉风习习,蝉唱蛙鸣,也就成了村人们乘凉、听瞎话儿的热闹场所。喝罢汤,摇着芭蕉扇子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提着灯笼牵着孙女扛着小凳的老奶奶,柱着拐杖明着旱烟火一路响着咳嗽的老爷爷,都姗姗着往这里游晃,迷蒙的皂角荫里堆满欢声笑语。等到村里最老的长辈八老爷一出来,往那棵最老的皂角树下一坐,笑闹声立刻停止,喜山伯的瞎话儿就开场了。

 喜山伯说瞎话儿是祖上传下来的,喜山伯的老爷、爷爷都是有名的瞎话先儿。喜山伯从小就泡在故事汤里耳濡目染,是汲着瞎话儿的汁液营养大的。八九岁时,他随母亲住婆家,就能对着大舅小姨表哥表妹连说几天几夜还滚瓜如流。他外婆家住在后山五道沟里,孤陋寡闻,招惹得三沟五岔的人都围去热闹,都夸这孩子真神童下凡,将来肯定大出息。走时都把他搂进怀里亲昵着依依不舍,希望他母亲有空多带他回去,他母亲脸上便容光光的。喜山伯小时侯最迷恋的是听瞎子说书,只要三邻五村来了说书的,十里八里他都撵着听,场场不漏。常有大人诓他,说山娃,听说某某村来说书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攀扯几个小伙伴跑去探探虚实,万一真是有了呢。喜山伯记性好,一听就背下了,一背下就变成了自己的瞎话儿,加上他口齿伶俐,长到十二三岁时,就成了小伙伴们的簇拥对象。他放牛都跟去放牛,他割草都随他割草。放牛时,伙伴们都把牛打在一面荒坡上,然后围在大石片上听瞎话儿。别人的牛都要拴在树桩或石头上,只啃一圈的草。喜山伯的牛可以不拴,随便跑着啃,净抢好草还欺负弱牛。发生牛抵头时,小伙伴们跑过去都是专打自己家牛,把牛们委屈得两眼泪。好象人家那牛是“狱长”,他们的牛是“牛犯”。割草时,伙伴们围一圈割草,他站中间说瞎话儿。小伙伴们都童稚可爱,割出的草总是先尽他的篮子塞满。所以每回都是喜山伯割得最多,总是让大人们夸奖他。喜山伯十五岁那年,岭地闹旱荒,村人们都扶老携幼到外地逃荒要饭,回来时都缺家少口。喜山伯却领着他七十多岁的爷爷,到后山几道沟里说瞎话儿,三天五天就往家里送两筐瓜菜,七口老小竟无忧无虑把饥荒度过去了,而且还领回来个“山里俏”媳妇,成了他说瞎话儿史上最灿烂的一页,也成了我们全村人的自豪和炫耀。自那以后,喜山伯就在山里闹出名了,每年过春节都被请进后山沟里,昼夜燃着大火说几天几夜,回来时啥年货也就齐全了。一入冬,喜山伯就得到山里砍柴卖柴,每次他都不是到山上砍,总是到人家门前堆的柴禾垛上砍,边砍边给人家喷瞎话儿。所以,他每次都回来的最早,挑回的柴禾也最干最好。老辈人都调笑说:山娃一辈子吃的是瞎话儿饭,长的是瞎话儿肉,一辈子猴精猴瘦,一层皮包着一包瞎话儿,象包着一包袱碎银子,走到哪花销到哪儿。我常想,假若能看见的话,喜山伯的肋巴骨上肯定刻满了瞎话儿,就像密密麻麻的甲骨文。

溪沟东边的村子叫东凹村,与我们村隔溪而居。东凹村也有个瞎话儿先,叫赵圪瘩,也是很有名的,他爷爷是村里的老私塾,是正宗的秀才门第,他和喜山伯不一路,他的瞎话儿都是从书本上学到的。五十年代初,他被招进煤矿当了挖煤工人,天天都下井,从来不挖煤,总是别人替他干活,他只说瞎话儿鼓舞士气。五十年代初期,矿山上文艺生活贫乏,他曾被矿井和矿友们秘密掩护着,当了八九年的“井下艺人”。后来终于被矿长发现了秘密,就借着下放政策把他下放了回来。他一回到家乡,就被东凹人簇拥到那边的溪坝上,也夜夜呼呼喊喊着讲瞎话儿,与喜山伯对阵对擂。这边讲“蹩镢头赶集”、“王捣旦捣地主”;那边说“傻闺女找婆家”、“李二球说媳妇”,笑笑笑,笑瘫两岸男女老少倒树摇枝,人仰马翻。这边讲清官判“偷鸡摸狗”案,五花八门;那边说昏官断“男盗女娼”事,千姿百态。羞羞羞,羞煞千古文明史,臊尽八辈子祖奶奶脸。这边讲“借尸还魂”、“鬼附体”;那边说“夜惊”、“梦游”、“毛鬼神”。怪怪怪,怪出一片唏嘘声,匝舌惊叹,叹不尽世事奇妙事……一串接一串笑话,一桩连一桩奇闻。弄得一会儿人心倒悬,揪魂揪胆;一会儿笑声沸沸,巴掌连天,喝彩声、叫好声接连不断。说到激动处,这边“肉梆子”叭嗒叭嗒一坝响,那边“肉胡琴”叽叽咛咛一片拉,吸引得孩子们在溪沟间蜂拥来,成群去,这边唤那边,那边窜这边,聚聚散散着蜂闹蝶闹。

六六年,村里闹红卫兵,赵圪瘩家成分复杂,一上去就把他揪出来批斗,刚戴上又尖又高的纸帽子游街了四五次,他就受不住畏罪自杀了。喜山伯是老贫农,有个硬壳保护着,可赵圪瘩一自杀,我们队长也害怕了,怕喜山伯再传播“四旧”给自己带灾,就把他发配到老后坡看果园,秋天看果,夏天看瓜,一冬一春看守屋窖里储存的红薯种子。把喜山伯昼夜困守在老后坡上,急得他天天站在果园里跟蛐蛐比唱戏儿。初开始八老爷还夜夜磕藤摸索跑去陪伴他,后来八老爷下坡时跌伤了腿,上不去坡了,喜山伯就只能夜夜对着苹果独说独念,给西瓜和红薯讲瞎话儿。那时,我们学生娃们最爱趁着月亮地去偷他西瓜,还一路唱着改编的语录歌:“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拣大哩,争取胜利偷到家。”实际上喜山伯并不会让我们“牺牲”在瓜地里,即使被他逮住,尽大是罚我们听一夜瞎话儿就啥事都没了,而且还拣出最大最甜的西瓜热情招待我们。只要愿意听到明,他就用西瓜招待到肚子圆……所以,我们红小兵们规定,谁都不准去惹他的事。

文革后,青山叔当了队长。青山叔好听瞎话儿,就按照“书迷”八老爷的指示,每晚给喜山伯照顾五分工,让他通夜说瞎话儿。春暖时在皂角林,入冬冷了,就移进生产队喂牛的草料屋里,谁去听都得胳夹几根干柴禾,通夜大火烤。

说瞎话儿能出名,听说瞎话儿也能出名。都说我们村里有两个仙:喜山伯是“说书仙”,八老爷是“听书仙”。说起八老爷听书,外村人都传说他“神经”。八老爷打光棍一辈子童身玉体啥都不好,就好听书,是书场最虔诚的信徒,也是书场的支柱。八老爷听书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所以,听起来能听醉、听入迷,听得不知饥渴,不知热冷,连蚊虫咬他都不知道。喜山伯说到明,八老爷就听到大天亮。八老爷想听到后半夜,喜山伯就得讲到鸡打鸣,真称得上是一对知音儿。八老爷一生啥都不怕就怕喜山伯有事听不成书。只要八老爷一到场,喜山伯饭不吃也得先开书,再关紧的事都得往后放,啥事都没八老爷听书这事关紧,除非是害牙疼,头疼肚痛都得舍着咧着上战场。八老爷一般不去书场闲坐,一去就是听书,去晚了都得等,等急了就得派人去接,接不到再急都不能开书。八老爷最气愤听不见书头,听不见书头他就起火不听了。八老爷不听了谁都别想往下听。想听安稳就得先打发八老爷顺当,想听尽兴就得伺候八老爷开心,八老爷一开心就能听得时间长。八老爷一到便开书,八老爷一走就散场。八老爷要是病重起不了床,喜山伯就得把书场搬到八老爷屋里去说。那屋里又臊又霉也还得争着挤。挤进去憋得头涨,挤不进去急得乱转。所以,村人们穷都不怕,就怕八老爷生病。八老爷一生病,一村男女都慌乱着去请医抓药伺候。八老爷是四年前病重的,弥留之际他不吃不喝不医不药,只听瞎话儿,是迷迷糊湖听着瞎话儿寿终正寝的。

八老爷在世时,最热心故事事业,每年的夏季和正月十五,他都要把我们邻近几个自然村的老书先们撺掇起来,举办几场讲故事大比武,比输的村得进贡十担干柴禾拜师傅。比赛时,队干部都把人员集中在相邻的两个麦场上,听众不分场地,任意交流,相互比较。所讲故事都以当地流传的民间瞎话儿为内容,两边都拣最捣蛋、最热闹的讲。自从赵圪瘩自杀后,喜山伯就成了长胜将军,每年都赢几十担干柴,冬天里大火烤一冬。我们一村的人都趾高气扬,大人小孩都在邻村人面前夸夸其谈,出息、挖苦,八老爷更是神气得老龙王一般。几个邻村年年都选人刻苦操练。或请高手培训,或跟在喜山伯麾下暗学偷记,但学来学去还依旧是年年进贡,气得怨声载道。如今,八老爷作古了,但八老爷为外方山的瞎话儿事业作出的贡献让人感念,方圆几个村的老书先们都赶来为他送行,陪着喜山伯和村人们在他屋里守了三天灵,三天三夜里,一屋守灵人谁都没哭,谁都没睡,都轮着为他说瞎话儿,共为他说了九九八十一个瞎话儿,给他装了一大包瞎话儿让他揣着上了黄土坡。喜山伯还给他做了个牌位,挂在大皂角树上,把那个听书的位置永远留给了他。每年二月二上坟,喜山伯还总要坐到他坟头,给他再说上一段儿。

在八老爷去世的第二年,也就是前年的夏天,我们村来了个驻村干部,姓苗,叫苗大炮,四五十岁的样子,住在邻帮的南坪自然村。这人听说原来干过文化馆,一肚子文才,说拉弹唱啥都会。苗干部晚上没处去,也游晃到书场听瞎话儿。听着听着就沉不住气了,喉咙就发痒了,心血一来潮,就把书场给占领了。下坪人像得了个宝贝,第二天就前呼后拥着来到我们溪沟南边的麦场上,立起了擂台。年轻人还在麦场中央竖起四个圆石磙,让苗干部站在石磙上连说带表演。

这天,喜山伯正在溪堤上讲傻闺女找婆家,痒得一圈人噗噗乱笑。忽听见南边麦场上一片呼喊,原来苗干部正在麦场上讲井冈山反围剿:“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苗干部开口闭口都是毛主席诗词,连背带解释,讲得剑拔弩张,掉心悬胆,把一场听众都紧张得捏着一把汗,麦场上能听得见怦怦心跳。讲着讲着,气氛就激动了,忽然,苗干部站在石磙上高举双臂一声唤,大人小孩齐声唤——麦场上捉住了张辉瓒。顿时,月光下人影乱舞,欢呼雀跃。有斑鸠吓一大跳,以为是捉它,怪叫惊飞,从场边的大榆树上噗噜噜射向天空,月光里一粒黑影掷向远天,宛若井冈山上逃跑着一匹战马。把一溪坝孩子们忽啦啦都吸引了过来。

苗干部头一次出阵就让喜山伯傻眼了,没法比较了。这人表演的既不是瞎话儿,也不是古装长袖,哭哭啼啼的戏书儿,一上去就是戎装大炮,轰轰隆隆,尽是革命故事,净是吸引年轻人的战斗片。喜山伯不敢再放肆了,也提起了精神,专讲武打片。《三国》、《水浒》、《杨家将》,《薛仁贵征西》、《呼延庆打擂》,打得昏天地黑。打到高潮时,喜山伯还以筷当杵,以碗作鼓,将那大海碗敲得叮叮当当一片响。石磙爷就领头叫好。石磙爷一叫好,一场人都跟着叫好,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把树上的小皂角们都惊奇得一个个扒开绿叶偷看窃笑,兴奋得摇头晃脑,恍惚它们也成了故事里摇旗助阵的小喽罗,将树叶都摇晃得哗哗乱响。

麦场那边,苗干部一连二个多月,从“黄洋界上炮声隆”,讲到“大渡桥横铁锁寒”。再从“横扫千军如卷席”的三大战役,讲到“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渡江战斗。这一夜,麦场上空炮火轰鸣,硝烟弥漫,江水通明,万船齐发……猛地,苗干部奋臂高呼:我们胜利啦!南京解放啦!接着,数十人高呼,一场人高呼:胜利啦!解放啦!哇哇!我们胜利啦!欢呼声如石破天惊,万雷轰鸣,仿佛解放战争刚刚在麦场上打了胜仗,人人都变成了那一个个满脸烟尘、满脸热泪、沉浸进胜利喜悦中欢呼拥抱的渡江英雄。激动得摇手摆臂,狂呼乱跳,顷刻间汇成了欢乐的海洋……把溪坝上的老年人惊得纷纷乱乱往麦场跑。

山村沸腾了,人心沸腾了,夏夜沸腾了。这一年,我们村算热闹透了,每当暮色四合,明月初升,溪沟边便荡漾起一阵阵欢闹声。欢闹声如一张巨网,撒向绿树遮掩的坡坡岭岭,将躲在浓浓绿荫里的人们网鱼般往这里网。东沟西洼、南坡北岭,灯笼火把,像赶庙会一般热闹。站在溪坝上往后坡一看,树荫里明明灭灭萤火般飘忽,隐隐的呼唤声、笑闹声慢坡乱响。溪坝上,麦场上,到处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故事会波飞浪涌,迸珠溅玉,形成了山村之夜的千古奇观。

这苗干部不仅会讲故事,还会唱歌。他从学校里借了把手风琴,每天在故事会前先教唱一首革命歌曲作为“书帽”。从“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红米饭南瓜汤,挖野菜也当粮”,一直教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遍地歌声多么嘹亮”,唱得人人心潮澎湃。特别是小学生娃们,更欢得莺歌燕舞。他们总是挤在最前边,排成整齐的方阵,唱得很卖力,一边唱一边还摇头晃脑,拍手扭腰,脖颈胀得粗肿,脸蛋儿憋得通红,奶腔儿扯得尖长尖长,如万千根钢丝在空中乱舞。苗干部站在大石磙上,手风琴拉得神采飞扬。随着手臂很夸张地伸拉起伏,几百人,不,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一齐发出吼声,排山倒海,荡气回肠。雄壮的歌声漫过荒野,在外方山回旋成时代的最强音。

麦场上的热闹在一天天增多,溪坝上一夜冷清一夜。渐渐地,喜山伯的故事讲不成了,只得夜夜枯愁着脸在麦场边转来转去。小青年们就编了个顺口溜出息他:

喜山伯,把气生,

 想说瞎话儿没人听。

夜夜恼恨苗干部,

天天盼着他回城。

秋罢时,苗干部终于被喜山伯盼走了。但他的故事、歌声和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了外方山区,成了一段瞎话儿佳话,广为流传。后来,嵩县县志办编印了一册《外方山民间故事集锦》,把喜山伯、八老爷和苗干部的事迹,也作为一则新民间故事佳话,收录进了《集锦》里。



   说瞎话儿


  

 说瞎话儿,是外方山区的方言,就是讲故事。

        外方山区民间故事源远流长,其传播形势主要靠记性好、口齿伶俐的老人们说瞎话儿流传下来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农村还没有电视,听瞎话儿便成了乡村夜晚一项主要娱乐活动。尤其是在人口比较集中的伊河两岸,说瞎话儿之风特别浓郁。夏夜里走在大路上,能看见到处都是一堆一堆围着听瞎话儿的人堆,说瞎话儿声夹杂着喧闹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线,走十几里都不会寂寞。

       在我们上窑村的七八个自然村里,说瞎话儿最有名的是喜山伯。喜山伯家门前有道宽阔的溪塝。溪塝很平缓,上面生长着一片很古老的皂角树,枝叶在空中交错成篷,搭起一道绿色长廊,远远看去,宛若一处长满了青苔的古庙。树下摆满了各种形状的河卵石,石很光滑。夏秋溪沟里涨水,水很清冽。中午,妇女们都挎着篮子到这清溪树荫里洗衣,粉粉艳艳一溪沟。男人们都聚在溪塝的浓荫下纳凉,边看妇女们洗衣,边撂石块往她们身上迸水,笑笑骂骂很有乡野味。晚上,凉风习习,蝉唱蛙鸣,也就成了村人们乘凉、听瞎话儿、寻热闹的主要场所。喝罢汤,摇着芭蕉扇子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提着灯笼牵着孙女扛着小凳的老奶奶,柱着拐杖明着旱烟火一路响着咳嗽的老爷爷,都姗姗着往这里游晃,迷蒙的皂角荫里堆满欢声笑语。等到村里最老的长辈八老爷一出来,往那棵最老的皂角树下一坐,笑闹声渐次停止,喜山伯的瞎话儿就开场了。

        乡村的夜晚,最令人迷恋和怀念的是那月亮地。月丝儿一缕一缕从树枝上搭拉下来,像挂着一条条白亮亮的飘带儿,把皂角林变得朦朦胧胧。这时,就能看见喜山伯坐在迷蒙的树荫中央,屁股一蹭一磨,磨那最大的青光大河石,时而拍腿跺脚,时而仿声摩姿,翘翘的山羊胡在月影里一撅一撅,将那古人的悲欢离合,像果树怒放花朵一般一朵朵怒放在树阴里,幻影般影来影去……四周蹲着、坐着、晃动着鸦鸦黑影,激动、昂奋,哄哄乱笑,不时暴发出一阵阵唏嘘和喝彩。溪沟里蛙鼓敲着,高一声低一声,粗一声细一声,热热烈烈一片潮。树荫里蝉笛吹着,淅沥,淅沥沥,远远近近织一层雨。将这片迷蒙的听书场渲染得那样古老,那样遥远……

 喜山伯说的瞎话儿,都是民间流传下来的笑话,也有看老戏、听说书记下来的段子。喜山伯的老爷、爷爷都是村里有名的瞎话先儿,喜山伯从小就躺在爷爷的怀里耳濡目染,是汲着瞎话儿的汁液营养大的。八九岁时,他随母亲住婆家,就能对着大舅小姨表哥表妹连说几天几夜还滚瓜如流。他外婆家住在后山五道沟里,孤陋寡闻,招惹得三沟五岔的人都围去听热闹,都夸这孩子真神童下凡,将来肯定大出息。走时都把他搂进怀里亲昵着依依不舍,希望他母亲有空多带他回去,他母亲脸上总是容光光的。

喜山伯小时侯最迷恋听瞎子说书,只要三邻五村来了说书的,十里二十里他都撵着听,场场不漏。常有大人诓他,说山娃,听说某某村来说书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攀扯一两个小伙伴跑去探探虚实,万一真是有了呢。喜山伯记性好,一听就背下了,就变成自己的瞎话儿了,加上他口齿伶俐,长到十二三岁时,便成了小伙伴们的簇拥对象。放牛、割草,屁股后总是跟一大群娃娃。放牛时,伙伴们都把牛打在一面荒坡上,然后围在大石片上听瞎话儿。别人的牛都要拴在树桩或石头上,只啃一圈的草。喜山伯的牛可以不拴,随便跑着啃,净抢好草还欺负弱牛。发生牛抵头时,小伙伴们跑过去都是专打自己家牛,把牛们都委屈得两眼泪,好象人家那牛是“狱长”,他们的牛是“牛犯”。割草时,伙伴们散一圈割草,他坐在树荫下纳凉,小伙伴们都童稚可爱,割出的草都是争着先往他篮里装,尽他的篮子塞满,然后猴子般坐一柿树,听他讲瞎话儿。所以,每回都是喜山伯割草最多,总是让大人们夸奖他。

喜山伯十五六便开始到山里砍柴卖柴,他每次去都不用上山上砍,总是被山里人家拉到门前堆的柴禾垛上砍,边砍边给人家喷瞎话儿。所以,他每次去都不用起五更,还总是回来的最早,挑回的柴禾也最干最好。喜山伯渐渐在山里也很出名了,每年秋后都被请进后山沟里,昼夜燃着大火说几天几夜,回来时核桃、花生、毛栗子、柿饼柿瓣挑一大挑,还得捎信让去人接他。老辈人都调笑说:山娃一辈子吃的是瞎话儿饭,长的是瞎话儿肉,猴精猴瘦,一层皮包着一包瞎话儿,象包着一包袱碎银子,走到哪儿花销到哪儿。   

俗话说,“瞎话儿,瞎话儿,一肚子两肋巴儿。”我常想,假若能看见的话,喜山伯的肋巴骨上肯定刻满了瞎话儿,就像密密麻麻的甲骨文。

农村听瞎话儿,就像抽烟喝酒,也能上瘾着迷。就像现在的球迷、歌迷一样,农村里也涌现出不少“瞎话儿迷”,八老爷就是这一族的代表。说起八老爷听书,三里五村的人都知道。八老爷打光棍一辈子,童身玉体啥都不好,就好听书,是书场上最虔诚的信徒,也是书场的支柱。八老爷听书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所以,听起来能听醉、听迷,听得不知饥渴,不知热冷,连蚊虫咬他都无感觉。喜山伯说到明,八老爷就听到大天亮。八老爷想听到后半夜,喜山伯就得讲到鸡打鸣,真称得上是一对知音儿。只要八老爷一到场,喜山伯饭不吃也得先开书,再关紧的事都得往后放,啥事都没八老爷听书这事关紧,头疼牙疼都得舍着咧着上战场。八老爷一般不去书场闲坐,一去就是听书,去晚了都得等,等急了就得派人去接。八老爷最气愤听不见书头,听不见书头就发火,还得重新开头说。所以,接不到八老爷再急都不敢开书。想听尽兴就得伺候八老爷开心,八老爷一开心就能听得时间长。八老爷一到便开书,八老爷一走就散场。八老爷要是病重起不了床,喜山伯就得把书场搬到八老爷屋里去说。那屋里又臊又霉也还得争着挤。挤进去憋得头涨,挤不进去急得乱转。所以,村人们穷都不怕,就怕八老爷生病。八老爷一生病,一村男女都慌乱着去请医抓药伺候。八老爷是四年前病重的,弥留之际他不吃不喝不医不药,只听瞎话儿,是迷迷糊湖听着瞎话儿寿终正寝的。喜山伯和村人们在他屋里守了三天灵,三天三夜里谁都没哭,谁都没睡,都陪着他听瞎话儿,让他揣着一大包瞎话儿上了黄土坡。喜山伯还给他做了个牌位,挂在大皂角树上,把那个听书的位置永远留给了他。每年二月二上坟,喜山伯还总要坐到他坟头,给他再说上一段儿。

后来年轻人闹红卫兵,破四旧破得厉害,队长怕批斗喜山伯给自己带灾,就把他发配到老后坡上“看坡”。秋天看果园,夏天看瓜园,一冬一春看守坡崖屋窖里储存的红薯种子。把喜山伯昼夜困守在老后坡上,白天跟果园里的蛐蛐比唱曲儿,月夜里就对着苹果独说独念,给西瓜和红薯讲瞎话儿。那时,我们学生娃们最爱趁着月亮地去偷他西瓜吃,一路唱着改编的语录歌:“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拣大哩,争取胜利偷到家。”实际上我们根本用不着偷,只要我们愿意听他讲瞎话儿,他就会拣出最大最甜的西瓜热情招待。要是我们愿意听到明,他就用西瓜招待到肚子圆……所以,我们红小兵们规定,谁都不准去破喜山伯的四旧。

文革结束后,青山叔当了队长。青山叔也是个听瞎话儿迷,就根据群众意见,每晚给喜山伯照顾五分工,让他通夜说瞎话儿。春暖时在皂角林,入冬冷了,就移进生产队喂牛的草料屋里,谁去听都得胳夹几根干柴禾,通夜大火烤。连后山的男人们都听上瘾了,傍晚赶集回来,在溪塝上堆一大片,一直听到后半夜才磕磕腾腾回家,走一路谈论一路,很是羡慕俺村人。老年人干脆就不走,窝到大场麦秸窝里躺一大片。

       说瞎话儿的风俗,流传了民间故事,丰富了乡村文化娱乐,驱赶着山区的空虚和寂寞,热闹着山村的夏夜、秋夜和漫长的冬夜……

                            





             瞎 话 儿 会


就像县城里举办这汇演、那比赛一样,都是为了促进娱乐项目的繁荣发展。在好说瞎话儿的大村庄里,那些瞎话儿迷们也经常撺掇着举办些比赛活动,以交流技艺,渲染热闹气愤。

八老爷在世时,最热心瞎话儿事业,每年的夏季和正月十五,他都要把我们邻近几个自然村的说书先们撺掇起来,举办几场说瞎话儿大比武。参赛内容都以当地流传的笑话、奇事为素材,两边都拣最捣蛋、最热闹的讲。比赛时,各自然村都把人员集中在相邻的两个麦场上或空地处,几个村的听众不分场地,随意交流,相互比较。最后以吸引住观众多者为赢,比输的村得进贡十担干柴禾拜师傅。喜山伯连年都是冠军,每年都赢回来几十担干柴,冬天里大火烤一冬。连带我们一自然村人都趾高气扬,大人小孩都在邻村人面前夸夸其谈,出息、挖苦,八老爷更是神气得老龙王一般。几个邻村年年都选人刻苦操练。或请高手培训,或跟在喜山伯麾下暗学偷记,但学来学去还依旧是年年进贡,气得怨声载道。

溪沟东边的自然村叫东凹村,与我们西凹村隔溪而居。东凹村原来一直选不出正经说瞎话儿人,都夜夜翻沟过来听,经常被俺村人出息和臊气得羞羞怩怩。后来,东凹村终于出了个瞎话先儿。这人叫赵圪瘩,爷爷是村里的老私塾,正宗的秀才门第。他的瞎话儿和喜山伯的来路不一样,他是从书本上学到的,但讲的倒是也生动,内容也很庞杂。五十年代初,他曾被招进煤矿当了名挖煤工人,天天倒也下井,却从来没挖过煤,总是别人替他干活,他只说瞎话儿鼓舞士气。五十年代初期,矿山上文艺生活贫乏,他曾被矿井和矿友们秘密掩护着,当了十来年的“井下艺人”。后来终于被矿长发现了秘密,就借着下放政策把他下放了回来。他一回到家乡,就被东凹人当成了宝贝圪瘩,夜夜簇拥到那边的溪坝上,呼呼喊喊着讲瞎话儿,与这边皂角林对阵对擂。这边讲“蹩镢头赶集”、“王捣旦捣地主”;那边说“傻闺女找婆家”、“李二球说媳妇”,笑笑笑,笑瘫两岸男女老少倒树摇枝,人仰马翻。这边讲清官判“偷鸡摸狗”案,五花八门;那边说昏官断“男盗女娼”事,千姿百态。羞羞羞,羞煞千古文明史,臊尽八辈子祖奶奶脸。这边讲“借尸还魂”、“鬼附体”;那边说“夜惊”、“梦游”、“毛鬼神”。怪怪怪,怪出一片唏嘘声,匝舌惊叹,叹不尽世事奇妙事……一串接一串笑话,一桩连一桩奇闻。弄得一会儿人心倒悬,揪魂揪胆;一会儿笑声沸沸,巴掌连天,喝彩声、叫好声接连不断。说到激动处,这边“肉梆子”叭嗒叭嗒一坝响,那边“肉胡琴”叽叽咛咛一片拉,吸引得外村人都大群子跑来看热闹,在溪沟间蜂拥来,成群去,这边唤那边,那边窜这边,聚聚散散着蜂喧蝶闹。

六七年闹红卫兵破四旧时,他和喜山伯相比,运气就低多了。喜山伯是老贫农,有个硬壳保护着。可赵圪瘩家成分复杂,就夜夜被揪出来批斗,还戴上又尖又高的纸帽子游街、示众,后来他受不住,就畏罪自杀了。

赵圪瘩一自杀,喜山伯就失去了对手,说瞎话儿的兴奋度也低落了,再也提不住劲、哄不起高潮了,弄得人们夜夜为赵圪瘩叹息,很是怀念那段时光。人们都想着那段说瞎话儿的盛况不会再出现了,谁知忽一年夏天,我们上窑村来了个社教干部,姓苗,叫苗大炮,四五十岁的样子,住在了邻邦的南坪自然村。这人听说原来干过文化馆,一肚子文才,说拉弹唱啥都会。苗干部晚上没处去,也游晃到书场听瞎话儿。听着听着就沉不住气了,喉咙就发痒了,心血一来潮,就把南坪的瞎话儿场给占领了。南坪人刚听了一夜,就看出这人厉害,是个高手。于是就烧捣他立擂与喜山伯比赛,这人“老张不识谑”,一攉就上。第二天晚上就被前呼后拥着,来到紧邻俺村的一个麦场上,年轻人还在麦场中央竖起四个圆石磙,让他站在石磙上连说带表演。

这天,喜山伯正在溪堤上讲傻闺女找婆家,痒得一圈人噗噗乱笑。忽听见南边麦场上一片呼喊,原来苗干部正在麦场上讲井冈山反围剿:“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讲得剑拔弩张,掉心悬胆,把一场听众都紧张得捏着一把汗,麦场上能听得见怦怦心跳。讲着讲着,气氛就激动了,忽然,苗干部站在石磙上高举双臂一声唤,大人小孩齐声唤——麦场上捉住了张辉瓒。顿时,月光下人影乱舞,欢呼雀跃。有斑鸠吓一大跳,以为是捉它,怪叫惊飞,从场边的大榆树上噗噜噜射向天空,月光里一粒黑影掷向远天,宛若井冈山上逃跑着一匹战马。把一溪坝年轻人忽啦啦都吸引了过来。

苗干部头一次出阵就让喜山伯傻眼了,没法比较了。这人表演的既不是瞎话儿,也不是古装长袖,哭哭啼啼的戏书儿,一上去就是戎装大炮,轰轰隆隆,尽是革命故事,净是吸引年轻人的战斗片。喜山伯不敢再放肆了,也提起了精神,专讲武打片。《三国》、《水浒》、《杨家将》,《薛仁贵征西》、《呼延庆打擂》,打得昏天地黑。打到高潮时,喜山伯还以筷当杵,以碗作鼓,将那大海碗敲得叮叮当当一片响。石磙爷就领头叫好。石磙爷一叫好,一场人都跟着叫好,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把树上的小皂角们都惊奇得一个个扒开绿叶偷看窃笑,兴奋得摇头晃脑,恍惚它们也成了故事里摇旗助阵的小喽罗,将树叶都摇晃得哗哗乱响。

麦场那边,苗干部一连二个多月,从“黄洋界上炮声隆”,讲到“大渡桥横铁锁寒”。再从“横扫千军如卷席”的三大战役,讲到“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渡江战斗。这一夜,麦场上空炮火轰鸣,硝烟弥漫,江水通明,万船齐发……猛地,苗干部奋臂高呼:我们胜利啦!南京解放啦!接着,数十人高呼,一场人高呼:胜利啦!解放啦!哇哇!我们胜利啦!欢呼声如石破天惊,万雷轰鸣,仿佛解放战争刚刚在麦场上打了胜仗,人人都变成了那一个个满脸烟尘、满脸热泪、沉浸进胜利喜悦中欢呼拥抱的渡江英雄。激动得摇手摆臂,狂呼乱跳,顷刻间汇成了欢乐的海洋……把溪坝上的老年人惊得纷纷乱乱往麦场跑。

山村沸腾了,人心沸腾了,夏夜沸腾了。这一年,我们村算热闹透了,每当暮色四合,明月初升,溪沟边便荡漾起一阵阵欢闹声。欢闹声如一张巨网,撒向绿树遮掩的坡坡岭岭,将躲在浓浓绿荫里的人们网鱼般往这里网。东沟西洼、南坡北岭,灯笼火把,像赶庙会一般热闹。站在溪坝上往后坡一看,树荫里明明灭灭萤火般飘忽,隐隐的呼唤声、笑闹声慢坡乱响。溪坝上,麦场上,到处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故事会波飞浪涌,迸珠溅玉,形成了山村之夜的千古奇观。

这苗干部不仅会讲故事,还会唱歌。他从学校里借了把手风琴,每天在故事会前先教唱一首革命歌曲作为“书帽”。从“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红米饭南瓜汤,挖野菜也当粮”,一直教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遍地歌声多么嘹亮”,唱得人人心潮澎湃。特别是小学生娃们,更欢得莺歌燕舞。他们总是挤在最前边,排成整齐的方阵,唱得很卖力,一边唱一边还摇头晃脑,拍手扭腰,脖颈胀得粗肿,脸蛋儿憋得通红,奶腔儿扯得尖长尖长,如万千根钢丝在空中乱舞。苗干部站在大石磙上,手风琴拉得神采飞扬。随着手臂很夸张地伸拉起伏,几百人,不,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一齐发出吼声,排山倒海,荡气回肠。雄壮的歌声漫过荒野,在外方山回旋成时代的最强音。

麦场上的热闹在一天天增多,溪坝上一夜冷清一夜。俗话说,“野雀老鸦旺处飞”,人都好凑热闹,听新鲜。渐渐地,皂角林只剩几个老人了,冷冷清清的,让喜山伯讲着也提不起精神了,越讲越生气,干脆也不讲了,推说去听听旁门外道,也长长见识,也就夜夜枯愁着脸在麦场边转来转去。小青年们就编了个顺口溜臊气他:

喜山伯,把气生,

 想说瞎话儿没人听。

夜夜恨死那苗干部,

天天盼着他早回城。

秋罢时,苗干部终于被喜山伯盼走了。但他的故事、歌声和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了外方山区,成了一段瞎话儿佳话,广为流传。后来,文化馆到山乡搞“民间文化三集成”,还把喜山伯、八老爷和苗干部的事迹,也作为一则新民间故事佳话,收录进了《嵩州民间故事集锦》里。


 


外方山风情(六)


敲铁赶天狗


  月蚀之夜,万民敲击铁器,驱赶天狗,呼唤月亮,是流传在嵩县外方山区的古老风俗。

  嵩县山区闭塞落后,古时,更不懂科学,每遇月蚀,便惊恐慌乱,误认为是天狗在吞吃月亮。月亮,在山区人眼里,那是一盏上天恩赐的天灯啊!是天上盛开的一朵天花啊!那一片片神奇的光芒一夜夜剥落下来,把膝黑害怕的山沟夜晚浸染得多么明亮,多么迷离。万一这天灯被天狗吞掉了,往后的黑夜就不可想像。所以,遇上天狗吞吃月亮时,就恐惶得天塌地陷一般。村村寨寨,家家户户,都发疯般倾巢而出,扛着铁锨,背着铡刀,顶着铁锅,掂着铜盆,揣着犁面,提着锄头,蜂蜂乱乱聚集到一片空场上,然起熊熊大火,烧红夜空。然后,从男到女,从老到少,都一排排向着月亮跪下,焚香摆供,祈求老天爷搬神兵,射天狗,拯救月亮。烧香磕头之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一齐敲击铁器为天兵助威,哄撵天狗。随着一声“赶天狗罗——”的高喊,顿时,锨锄齐响,锅盆猛敲,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势如狂风暴雨,把山都敲麻了,一边敲,一边齐声高喊:

  请神兵啊!救月亮啊!

  救月亮啊!赶天狗啊!

  赶天狗啊!天狗跑啊!

  天狗跑啊!月亮吐啊!

  经过一阵疯狂敲击之后,天狗终于向东逃窜,天边,渐渐有亮光向外喷出。这时,人们最担心的是天狗把月亮“屙”出来。根据传说,月亮被天狗向上“吐”出来,便五谷丰登。若是向下“屙”出来,就会旱涝欠收。于是,人群都忽地站到沟崖边,高举双臂向远天呼唤:

  “月亮吐出来吧!”

  “月亮吐出来吧!”

  一声声哀求着,给月亮叫着魂儿。

  随着一声哄亮一声的呼唤,月亮终于被一芽芽吐露出来。“哇!吐出来啦!月亮吐出来啦!哇!”

  人群疯了狂了,蜂飞蝶押,啊啊乱唱:

  月亮圆啊!啊啊啊!

  明晃晃啊!啊啊啊!

  山沟亮啊!啊啊啊!

  亮堂堂啊!啊啊啊!

  五谷丰啊!啊啊啊!

  谷满仓啊!啊啊啊!

  跳得颠狂痴醉,唱得热泪盈眶。

  随着科学的发展,月蚀神密的面纱早已被揭开了,但这种“驱天狗”的风俗还在大部分山寨保存着。遇上月蚀,山沟农民仍还演绎着“敲铁器,赶天狗”的风俗习惯。






外方山风情(七)


上 学


吴瑞民

  我起了大早,要赶往山里拍一幅山村黎明的照片。

进沟后,忽然灰暗起来,山也蒙蒙,路也蒙蒙。

    忽然,从山弯那边蹦出两颗光点,倏忽跳跃着,好象是磷火。我心里一揪,身上便一诧一诧,后悔不该一个人跑来……

强撑起精神,犹犹疑疑着走。近了,近了……啊,原来是两盏灯笼。我松了气细看时,见是一群八九岁的孩子,男女簇拥在两朵灯笼的光环里,笼着手,缩着脖,揣着书包,说着笑着,细碎匆忙的脚步吵的石子路特别得清脆宁静。寒冷,遮不住他们脸上的喜悦,就象晨雾捂不住的这朵山村迟开的笑容。

 我胸中顿觉有股热液涌动,这群孩子是多么的可疼可爱啊!我知道他们是要到山口去的,因为在进山的地方,我看见有一方很明很亮的天空。我想起那是洛阳市“希望工程”捐赠给我县山区孩子们的一片迷离的梦的彩虹,我不禁肃然为山里孩子们追求知识的艰辛和热情感到激动,又为“希望工程”唤起的贫困山区的希望之光感到欣慰不已。

 回过头去,望着他们渐渐模糊的背影,我的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涌现出几年前的一幕画面:一群群掮柴扛椽的孩子,夹杂在赶集的大人当中,也是这条黎明前沉寂的山沟,撒下的是一路梦幻。我仿佛又看见老师站在讲台上,向他们颁发着洛阳市小伙伴们捐赠的图书、文具和作业本时,那幸福的微笑和那殷殷的叮咛:这是远方亲人的一片片爱心啊!

走过山弯时,我又楞住了。在山弯的高处还站着几个女人朦胧的身影,正小声说笑着往那边远眺,远处的山凹里影绰着村庄的剪影和灯火。我不觉再一次回过头去,寻那灯光时,那灯环已经飘逝了,只剩下灰蒙蒙的谷和灰蒙蒙的山的轮廓。可这几个女人还往那边看着。我心里一热,忽然感觉刚才的光环,其实并不是灯环,可能是几个女人瞳孔吧?或者就是这女人们的心。孩子们是带着她们的心一同上路的,他们永远都走在母亲的瞳孔里,那红红的火苗,点燃的正是亲人们的心愿啊!我心里一酸,忽然恻隐起这几个女人的心来,便油然想起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的绝唱。真是绝唱。那群孩子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举着这堆女人们的心蹦跳着走了,把这堆女人扔在山坡上,象几盏没有了灯苗的灯笼壳。可女人们知道:她们的孩子正是揣着山村的期盼和祝愿,去为山村采撷光明的。

我猛然意识到:我还去拍什么黎明呢?刚才那灯环、那孩子,不正是“山村的黎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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