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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巢  作者:吴瑞民

发表时间: 2017-07-17 字数:3468字 阅读: 58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在我们村里,都说我二伯有福气,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干,有出息。大二子原本是个木匠,随着改革开放,慢慢就混成了装修工,混成了小工头。二儿子从小不上学,给生产队里放羊、养牛,一兴搞个体经济,就办起了养牛
 


在我们村里,都说我二伯有福气,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干,有出息。

大二子原本是个木匠,随着改革开放,慢慢就混成了装修工,混成了小工头。二儿子从小不上学,给生产队里放羊、养牛,一兴搞个体经济,就办起了养牛场,成了专业户,渐渐又在镇上发展起了奶牛场和肉联厂。老三从小没娘,缺管少教,整天逃学摘苹果偷西瓜,看见坡上的大南瓜就生坏心眼,用刀子旋个窟窿尿到里面,再盖上盖儿让里面腐烂生蛆。长大后便不务正业,专干偷鸡摸狗、盗树贩药勾当,随着经商、开矿的兴起,渐渐竟鱼虾成龙,混成了药贩子、牛贩子、金贩子、古董贩子,还开起了首饰、古董店,当起了大老板。老四从小没娘,过继给堂伯家当了养子。堂伯原来是大修厂工人,退休后就领着这老四开了个修理店,如今又开了个摩托专卖店。四个儿子渐渐都变成了忙人和有钱人了,把媳妇孩子也都接进了城镇里。我二伯晚年的生活,自然是夕阳灿烂,连地也不用种了。

其实,二伯这“享福”是从磨难中熬出来的。按书本上说,叫“梅花香自苦寒来”。二伯过去成分不好,又中年丧妻,雪上加霜,白天要干最重的活,还得挨批斗。晚上腿疼腰酸回到家里,还得做饭喂猪,洗衣补衣,拉扯一群子孩子,那艰难可想而知了。孩子熬煎大了,又得熬煎着盖房子,说媳妇。弄得孩子们不是去“倒插门”,就是去当“名伶”。我二伯把艰辛养大的一群孩子,象放一窝鸟一样一个个放飞到别家的窝里,心灵的创伤是哭都哭不出声。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没想到我二伯这一放,竟给孩子们放出了五彩纷呈的前程。二伯一个人守着空巢虽然很孤独,但手里牵着一大把高飘高扬的风筝线,那神情也是很自豪的。特别是过春节时,四个儿子都人五人六的回来看望他,大门前停放几辆车,儿媳、孙子闹闹嚷嚷一院子,二伯脸上便抑不住容光光的。村里人都羡慕起二伯来,说:年轻受罪不算罪,老年享福才叫福啊!

谁知我二伯没有那享福命,还没享几年福哩,就忽然间患了脑溢血。好在四个儿子都不可惜花钱让他住院,命总算保住了,却落了个半身不遂,成了半植物人,生活也不能自理了。白天得让人背到外面坐在轮椅里晒太阳,夜里得陪在身边伺候,不停地给他翻身、按摩……刚开始儿子媳妇还都围拢在家里,伺候了十来天,就这个有急事,那个要进货或有人找,都一个个被电话通知走了。真是人老没用了,成累赘了,那夕阳红一下子变成了夕阳惨淡。

邻居的堂叔堂伯娘婶们看不下去了,就要电话把他们一个个喝骂了回来。可人回来了心回不来,四个儿子都各有各的职事,不可能整天守在家里伺候他,谁都搭不起精力和时间,精力就是财富,时间就是金钱啊!吃喝还好办些,可以让媳妇们轮流住家里照顾,可晚上抱来翻去擦屎接尿怎是儿媳妇们干的事,况且二伯倔强,不让儿媳妇们扶他解手。没办法,只能儿子们一轮十天,在家轮流着陪床了。可这十天真是刀尖上熬日子呀,夜里二伯不停地喊着让翻身、揉腿,根本无法安睡,加上生意牵挂,手机不停的响,吵得二伯心烦发火,絮叨喝骂,恨得儿子们怨声连天,说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比住监还难受!

二伯躺在床上才两个多月,就把四个儿子连同媳妇都拖累得疲惫不堪。啥生意都耽搁完了还不说,关键是太烦琐死人、拖累死人了,这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啊!早晚会连身体也拖垮的,总得想个办法才是呀!最后四个儿子聚在一起商量,每人拿出三百元钱,请了村里一个说傻不傻说精不精的光棍赵喜富,管吃管穿每月发六百元工资,住到二伯家里伺候,剩下的钱买药买菜。赵喜福四十多岁,娘老早不在了,跟着七十多岁的老爹过日子,这一说,他和老爹都很高兴。二伯虽然心里很难过,也只有流着泪同意了。

四个儿子终于算卸下了包袱。谁知这傻不几的光棍喜福才有偿服务了两三个月,村里人就看不惯了。这雇保姆的事在城市里很平常,可在山村里就少见多怪了,村人们每天看见喜富背着掺着或推着二伯出来晒太阳,背地里就乱挖苦,说真是钱多了就烧躁,连自己老爹都要掏钱顾长工伺候。老年人都感叹说,吴老二算白艰艰难难收拾了一群娃子,到头来竟没一个在跟前伺候,看着都风风光光的,都还是给钱当孝子。小伙子们和年轻媳妇们见喜富,更是戏笑诳闹,出息他是钱孙子!有钱就喊爹!给钱就当儿!自己亲爹有病也没这样孝顺过!再后来连姓都给他改了,见面都乱喊他吴来富!喊着喊着连名字也给他改了,大人孩子都喊他吴孝顺!吴家大孝子!

开始赵喜富还不当回事,反正又不是白伺候,别人笑骂他时,他也回骂别人是见他挣钱眼红。后来嘲笑的人多了,他自家叔伯和爷奶们脸上都挂不住了,就集体跑到他家里,又是训他爹,又是捣骂他,说人家亲儿子还不伺候哩,让你们去伺候,挣钱就挣得恁下菜!真是些没骨头肉!会去丢咱老赵家人!让老祖宗都跟着你们遭羞耻!并宣布让他立即回来,饿死不去给人当孝子,再缺钱也不去挣那孝子钱,再去丢人现眼,就把他家开除祖籍。这么一凉咣(方言:吆喝),那光棍喜富也羞了,再涨工资也好歹不去伺候了。

赵喜福一辞职,儿子们又发愁了,虽然恼恨别人嚼舌,却又骂不出口。想来想去便只有在同族里筛选对象了,于是就掂着东西找到了一位堂哥家里。这堂哥六十多岁,腿有点瘸,老伴死的早,没有儿子,两个女儿也都出嫁到了外地,属五保户。前些年身体不好时,村里动员他去乡里住敬老院,他死活不去,说我饿死也不去当那“大家儿”。可这四个兄弟找到家里好说歹求,实在是让他盛情难却。挣钱不挣钱是小事,关键是他在家又没啥紧要事,而且这是伺候自家叔叔,别人也无可非议,也就不好意思推辞了。谁知刚伺候了两个多月,他二闺女探望他回来了,看见家里锁着门,一询问,邻居的老婆婆们都说:你爹在西沟你二爷家,去伺候你二爷挣钱了!

这二闺女一听,心里就一阵算,心想这没儿子的人真是可怜,爹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自己要没人伺候,还要出来伺候别人挣钱,这还不让村里人笑话死她姐妹俩?等找到西沟看见她爹时,他爹正背着二伯往外背,随即眼睛一酸,眼泪扑嗒扑嗒就掉了出来。当她帮着爹把二伯送到日头地时,就把爹喊到一边,跪倒爹身边就哭了一场,说啥也不让再去伺候了,非要把爹接到她家去住。

这两次雇保姆的事一传开,再请谁也没人敢去当“钱孝子”了,折腾得几个儿子愁苦不堪,掏着高价也寻不到男保姆,到外地找一是怕村里人更耻笑,二伯也死活不同意。二伯还特怀旧,脾气古怪,让他到城里镇上他哪里也不去,住养老院他也不去,死活不愿离开老屋,不愿离开饭场、乡亲和日头地。二伯守在老家,儿子们只得无奈着轮流回来伺候,弄得一个个心力交瘁,数着日子煎熬日子,快轮到自己时,就会胆颤心惊,发愁多日。光累人熬人还不说,晚上老人还总想多聊会儿话,絮絮叨叨,把儿子们都快烦死了,肺都要烦炸了,脑子都急裂了,整天里起火冒烟,板碟子摔碗,说话多了都是一镢头一块的。

二伯空虚极了,孤独极了,也难过极了,再也找不到说话对象了,夜夜抚着二娘的遗像心酸落泪。这样捏个了半年,二伯再也忍受不住了,就偷偷吃了药老鼠的药,含着泪离开了人世。

二伯的丧事办得倒是很风光,墓是砖固墓,棺材是最好柏木,寿衣也是极高档的绸缎。不仅花圈就摆了一院子,还请了两班响器吹吹打打,而且还立了石碑,陪葬了不少瓷制的童男童女、瓷车瓷马,让大伯到阴间也受荣华富贵。出殡这天,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全都回来了,披麻戴孝一大片,哭得震天动地。特别是儿媳妇们,都拉着戏腔一路哭唱到坟上,哭得有板有眼,哭得很是难过,说爹呀!你咋死得这么早呀!让我们再多伺候你几年也尽尽孝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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