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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的夏天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 2017-07-06 字数:5456字 阅读: 455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3星

夏天来了,故乡落日时分的江河边,那些终日在坡岸上奔跳追逐着玩耍的孩子,一个个定又变成了机敏的泥鳅、自在的白鲢,时常于碧波浩渺的江水中畅快地游泳嬉戏了。村里许多的孩子都是谙熟水性的。一到夏天,村前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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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来了,故乡落日时分的江河边,那些终日在坡岸上奔跳追逐着玩耍的孩子,一个个定又变成了机敏的泥鳅、自在的白鲢,时常于碧波浩渺的江水中畅快地游泳嬉戏了。

  村里许多的孩子都是谙熟水性的。一到夏天,村前的江河、村内大大小小的池塘都是他们放任自己成为一尾尾水中鱼的好场所。有擅长泅泳的孩子,七八岁就能在水中游弋自如了,那些仅敢紧挨在码头边胡乱扑腾两下的旱鸭子只有羡慕的份。

  我和弟弟就是那样不敢下水的旱鸭子。这一方面缘于我们一直的胆小,一方面也缘于祖母平常在家里的千叮咛万嘱咐:“河里有水鬼,千万不要到河边玩水呀。”仿佛小孩子的所有游戏里,游泳是最危险的一项活动。

  事实,年少的时候,故乡的江河边,几乎每年都传来有人淹溺的消息,哭喊声也总是在不经意的某个夏季的傍晚响彻整个小村。当然,被淹的大都是些小孩子。隔壁邻居国花她娘,那年带着两岁的小孙子在河岸的码头边洗衣服。结果孩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水塘里滑下去了。等国花娘洗完衣服回过头来,孩子的遗体早已漂浮在水面上。

  那些淹溺的孩子,有不会水的,也有会刚学会游一点点的。当然也偶有泳技超好却因在水中逗留时间太长双脚不慎抽筋而罹难的。记得有几回,村里小孩出事时,我站在家门口的坡岸上远远地观望。那江岸边的外滩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但我不能看得真切,家人是不允许我走近去看个究竟的。有一次一个小孩明显地不行了,被村里一位年迈却不失精干的老太太用土方法给硬生生救了回来。据说老太太抓过孩子的双脚,把孩子倒提在手里,又是揉又是按又是甩。那个时候还没有人工呼吸之说,老太太竟对着孩子的肛门吹气。也不知怎么那被孩子饮进肚子里的水最后都哇地全吐了出来。此前老太太还命人找来一口锅倒扣在地上,之后她将小孩子肚皮贴在锅底上,据说锅底的温度可以恢复孩子的体温。总之,那孩子最后幸运地活了下来。

  我们家里只有父亲擅长游泳。据父亲自己说可以游过整条江,游到河的对岸去,但我们都没有亲见过。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回夏日,见父亲游到了江水的中央,我的心里每每掠过一丝后怕,恐身体单薄的父亲不小心脚抽筋或别的什么缘故再游不回来。

  父亲常常笑话母亲是个秤砣,若掉到水里,一点响声也没有。可是,隔壁邻居那喜欢与人开玩笑的老范,却无端地以为母亲是会游泳的。有一年夏天,在距家门前更近的枧闸边,老范大笑着把以为会游泳的母亲推下了水。枧闸边的池塘经过了人工的疏浚,比江河的水其实还深。起初老范还寻思着母亲的泳技超好,在水下竟能潜那么久,后来他忽然反应过来,赶紧下水,把呛了一肚子水的母亲救上岸来。晚饭后,在纳凉的露天院子里,得知内情的老范爱人将他狠训了大半个晚上,而老范则吸着烟沉默了大半个晚上。

  如果母亲是父亲眼中的秤砣,那我和弟弟就是分量轻点的小秤砣了。不会游泳的小孩子不听话受大人训斥时常常就有那样一句:“不听话,把你扔河里去!”记得有一年夏天不知为什么事我向着母亲哭闹,母亲果然就凶我说,再哭就把我扔河里喂鱼去!我当然不信,可母亲真的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就把我挟在她的腋下,然后一直朝着那个枧闸边走。每到夏天,夕阳将坠未坠时的那个枧闸边的深塘里总是有一群游弋自如的孩子。而我和弟弟常常都只能站在岸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然后等着在田头劳动的家人回来一起下水洗澡。可是母亲单手挟着我的那个晚上,枧闸边的那个黑魆魆的深塘就像深不可测的鬼魅。

  我的哭闹原本只为着最初的缘由,到后来却变成只因为母亲丝毫未曾松手的恐惧了。她挟着我从坡岸一直下到枧闸的码头边,然后把我不停在半空里跺着的双脚往水中一沉。

  我的耳畔掠过在我的嚎啕之外双足沉入水中的声响。或许那也是秤砣没入水中的声响?很钝闷的一声,但在彼时我的耳朵里听得那样分明。恐惧袭卷了我的整个身心。我也头次深感到夏夜池塘的水是那样冰凉。刹那间,我绝望地以为母亲真的要谋杀她的亲生女儿了。好在,只是刹那间,就像平常拎菜篮子按在水里冲了一下,母亲旋即把双脚没入水里的我又原地抬起,然后折过身挟着返回家去。我的那段回忆也就此打住。

  村子的前房和下房之间也有一个大池塘,那里游水的孩子也多。八岁那年夏天我去过几回,夹着几个刚升入小学二年级的女同学之间在靠近岸边的水中乱扑腾一番。女孩子多般不会游泳,那个时候和我家一房下的红红刚学会了一点,有一回,她拽着我就往池塘深处游。池塘里的水深浅不一,老家人管深水处叫“印子”。那时村里大大小小的池塘都或多或少的有水“印子”。——我边急着告诉她自己不会游边试图甩开她往岸边蹭。好容易蹭到了岸边又被红红拖向了水的深处,结果一会我的整个身子和脑袋都沉到了水下,我的脚底已踩不到水里的软泥。后来有人说我很可能被拖到了“印子”里。

  尽管整个人沉没在水里,我也似乎能感觉到整个池塘里原本嬉戏的孩子都静默了下来,他们可能意识到我出事了。就在那时,我感觉到又有人向我游了过来并拉住我。我整个人都沉在水里,并不知道这次拉拽我的人是另一位泳技尚好的女同学雪莲。我以为又是红红,于是在水里本能地抗拒,可是我的整个身体已不由自己使唤。当我的脑袋终于浮出水面时,才发现是年仅九岁的雪莲把我救上了岸。

  儿时曾救下过我性命的雪莲只读完了二年级,长大嫁给外地后几十年我都没有遇见过她。

  那时只要没发生真正的溺亡,差点淹溺都算不得大事。每天傍晚孩子们的嬉笑声照例在水面来回荡漾。可是到我小学四年级那年,父亲决定教我和弟弟学游泳了。父亲的目的并非奢望我和弟弟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在水里畅游,他只想着万一有点什么意外,我们掌握一点泳技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上自己一命。

  没有游泳圈,家里的小木盆就是我们练习游泳的用具。我和弟弟各拿了一个小木盆,双手端着伸展在水里,让身体尽量平衡在水上,然后双腿不停地扑腾。父亲教我们说,把下巴抬起来,不要沉到水里!他亲自用手托住我们的下巴演练了几回。于是我和弟弟游泳时头都仰得高高的。小木盆有时在我们的眼前,有时就紧挨着我们的下巴。而我的双腿无论怎样扑腾,都扑腾不出大的水花来。也许是因为气力不够,我的双腿只能一直在水下扑腾,没法浮到水面上来。

  可是我们的游泳还未能摆脱小木盆,船员身份的父亲就不得不在夏天尚未退却的时候离开家,重新开始水上漂泊的日子。而初尝游泳乐趣的我们,几乎每天端着个小木盆在江河或池塘里兴奋地游来游去。渐渐的,我和弟弟可以甩开小木盆游上一会了。那深不可测的水于我忽然不再觉得可怕,我竟至以为自己完全学会游泳了!

  那时老家门前坡岸与外滩之间还有一个水塘,恰好那年水塘的某些天里泊着一艘狭长的小木船,几个玩水的孩子们于是纷纷登上船玩耍。想想自己也真是幼稚,当登上木船的那刻,我竟觉得木船周边的水域犹如平地一般令人感到安全!于是我站立在船头不停地左右晃着船,池水的不停波荡让我兴奋不已,甚而让我全然枉顾船上尚不会游泳的琳儿的惊声尖叫!我想那刻琳儿定恨透我了,好在不久我终于停下来,否则如果木船倾覆还不知会出什么可怕的意外!

  可是不久一次另一个女孩子差点因我出意外。

  仍是那个水塘,只是那艘木船已不知所踪。我仍带着我的小木盆,还有好些孩子在那个水塘游泳。好些孩子的水性都差不多和我一样,会一点点,然而就这半生不熟有没尝到危险的水性才会让人对游泳怀有如此强烈的兴奋。那个水塘里,唯阿城的泳技是最好的。阿城是我早先在《初心》那篇文章里提到的男孩子。他会仰泳会蛙泳,会跳水会潜水,甚至他几乎可以在水中直立着行走。我亲眼见过他几回几乎就要游到江河的对岸,只是在快接近对岸的时候他又返身游了回来。如果村里哪些孩子在江河里是条真正欢快的鱼,首当其冲就该是阿城。可是在我四年级的那年夏天,同班的我们已经成了陌路。

  我们在那个水塘里游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我的那个为我水中保驾护航的小木盆不小心飘向了水“印子”里。我试着游过去把它捞回,但很快发现不能,那个水“印子”仿佛有股漩涡把人往下拉。我在一阵惊恐中连忙扑腾着游向岸边。喘息甫定,我望向不远处的小木盆,内心里明知道只有请阿城帮忙把它捞回来是最好的选择,可彼此的陌路让我失了喊他的勇气。这会只有小我一岁一直是我好朋友的娟子离小木盆最近,但娟子的泳技和我差不多。我犹豫了一会,最后仍只有喊上娟子。我说娟子,你能帮我把木盆捞过来吗?

  娟子很爽利地就答应了,她的答应让我心存侥幸的同时又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我悬着心看着娟子向不远处我的那个小木盆游去。果然,她刚来得及够着小木盆,把它推向我时,就发生了和我先前遇到的相同一幕——她也陷入那个水“印子”了!仿佛水里有什么东西扯住娟子往下拉拽。娟子嘴里发出变了音的呼救。孩子们这会都紧张地看着娟子。我的心一直悬着,望望娟子,又迅疾望望阿城。其实在决定喊娟子帮忙的时候我内心暗想到阿城也在这个水塘,万一发生什么,阿城是可以提供救助的。事实阿城很快游向了娟子,把娟子拽回了岸边。

  次日娟子来找我玩。我感到万分愧疚,向娟子诚恳道歉,可是娟子却满脸自豪的神情,说自己先前算过命,算命瞎子说她是大难不死的人!

  然后娟子大笑着告诉我说自己其实已经历了八次落水了。她甚至很开怀的样子向我一一点数着她每次的“落难”。如果换是别的事别的人,我会觉得娟子愚痴的,可是这会我只觉到她的心无芥蒂与良善。只是她的心无芥蒂非但没有减轻我的罪责,更让我觉得对不住她。难道算命瞎子给她算的命里须经历的某处劫难竟是我给制造的么?

  长大后的娟子违逆着父母与小自己一岁的表弟私奔并最终结婚生子。然而若干年后,她抛弃了家庭又爱上了另一个大她很多岁的男人。娟子的表弟后来开办了工厂在村里算是小有成就,可是娟子却跟着那个不能给她名分的男人四处流浪。不知道这算不算娟子生命里的又一次“落难”?

  那次小木盆事件之后,我几乎没敢再下河游泳了。直到次年夏天的某个午后,我跟着尚未与小姨成婚的准姨父在他泊靠在江边的一艘大货船上玩耍时,看着波光粼粼又带着蛊惑的江河水,我忽然又动了游泳的念头。

  那是我生命里的最后一次游泳。

  太阳已西斜,但远未落下,只是那部分灼热的光线被巨大的船体给遮挡了。大人们大部分还在田头干活,孩子们还在岸上玩耍,距离平常游泳的时间还很早。

  准姨父和村里另一人在船舱里说话,我甚觉无聊,就随口对他说我去游会泳。他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于是我就走出船舱走下船舷,然后扑腾到了货船旁边的水里。

  那好像是艘能承载六七十吨物重的货船。我不知道那艘货船确切的长度,但我知道自己能游出的最大距离,就是从船头游向船尾接着从船尾游向船头加起来的长度。我从船这头向着那头又从船那头向着这头来来回回游了好几次。整个江面上只有我一人,仿佛那整条江都是我的。去年小木盆事件的危险已渐渐退去,我感觉自己的游泳在渐入佳境。船舱里准姨父还在与人谈话,我不想回到甲板上听他们枯燥的内容,就又纵容自己的兴奋接着游了一次。

  这次我甚至游得比船尾的位置还远一些。然而当我返回时,我不小心游向了船身底下。

  我还根本不懂得潜泳,整个身子和脑袋却已潜进了水里。水往我的鼻子和嘴里不停地灌进来。旋即我的恐慌也接踵而来。原本我游泳的时候双腿就无法跃出水面,这会我只有抬起双手不停地划水,可是双手触到的都是那艘货船的舱底。我努力往前游,可是巨大的船体仿佛无限延伸似的一直横压在头顶。我无法将头抬出水面。我接着侧过身泅游,可是船舱仍威严霸气地横亘在上方。

  水仍在不停往鼻子和口里直灌,我呛得晕头转向,在水底一会便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所泅游的是船尾还是船头,抑或都不是?恐惧之后紧接着就是内心的放弃。在那样一次溺水里,我才知自己是绝望更易超越恐惧的人。我模模糊糊地想着今天我会淹死在这里了。等到准姨父想起我,走出船舱可能发现的就是我的浮尸——不,我根本无法浮上来,仍被压在这沉沉的阔大无比的船舱的底部……我的准姨父,因为疏忽无意里害死了小姨外甥女的人,他还有可能和小姨成婚吗?……

  我的内心里已然绝望,双手却仍漫无目的地乱划着,只是速度越来越慢。就在我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我的双手忽然不知怎么竟划出了水面。求生的欲望霎时间又在心里苏生起来,于是我开始奋力不停地划动双手,然后终于将头涌出水面。

  呛了一肚子水的我独自在码头边坐了良久。准姨父还在那里和人说话。之后我只是淡淡地告诉他自己呛水了,看他的表情,根本没把我的事想得那么严重。

  可是我知道自己,从此对游泳失去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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