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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地扶贫  作者:木子桥

发表时间: 2017-06-29 字数:6401字 阅读: 853次 评论:2条 推荐星级:5星

一五月的麦田绿里透黄,远远就能闻到一种清香,一场大丰收即将到来。我来扶贫的地方,是香湾镇一块独特的“飞地”,包括李洼、二凹两个自然村。这两个自然村就像神话中的“飞毯”一样,隔着上唐县域飞落扎根。它隶
 

           

五月的麦田绿里透黄,远远就能闻到一种清香,一场大丰收即将到来。

我来扶贫的地方,是香湾镇一块独特的“飞地”,包括李洼、二凹两个自然村。这两个自然村就像神话中的“飞毯”一样,隔着上唐县域飞落扎根。它隶属于香湾但不与香湾本土毗连,村民到镇里赶集或上行政村办事必须越过上唐县境。

从看地图到实地考察,对飞地村还真是充满了好奇。我们的车子可谓南拐西扭,水泥路尽头,再往前就出了县界,一条七绕八弯的土路坑坑洼洼,又经过3公里的左颠右晃,才终于到达李洼。眼前是没膝的杂草,大部分房屋破旧或大门紧锁,你几乎感受不到现代化气息。对于香湾镇来说,李洼就像是远离本土、漂流在大海里的一座孤岛,“鸡鸣听三乡,一步跨两县”说得很是到位。

飞地村没有驻村第一书记,原村支书程长山便是该村扶贫攻坚领导小组组长。我们俨然县委县政府派来的“钦差”,主要任务是筛查核实精准扶贫对象户。扶贫攻坚办公室就设在村委会,屋里有床有灶,支书程长山,一口一个欢迎,然后就是提一提矿泉水挨个儿发。程长山虎背熊腰,体重起码100公斤,走起路来身子虽是一拽一拽的,但办事利落。他一口气一瓶矿泉水下肚,还自嘲说,昨晚五个人四瓶,又整多了。看我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喝,就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干部,喝水一口一口地,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就是一瓶一瓶地喝,说罢,一口气又喝了一瓶。

他说,轻易不来乡下,中午就不说了,八项规定,晚上得整两瓶,给你们接接风,我一想刚才他说的,五个人喝四瓶,心里发怵,连说,喝不过,还是不整的好。

在支书的带领下,我们开始走访李洼和二凹,这里交通不便,山高皇帝远,农村经济发展缓慢,年轻人百分之六、七十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下老少病弱看家护院。农业单打一,甚至连养殖大户都没有。想发展,一是缺资金,二是少技术,重要的是交通不便。

“三不管”村,真是“憋死猫”!

 

入户调查跟着走访,细致的活,村委刘秘书平时做得都很扎实。可刘秘书家这段实在太忙,前一段种艾,种烟,后一段卖桃,自家还有个小型养猪场,整天忙得找不到北。我们看没法子,就直接进行登记,加班加点整理档案。

村支书文字功夫不行,他只能领路认个门,跑跑外水,我和同行的法院的小朱,都拿出笔杆子的功夫,在摸实情的基础上,整理完善重建档案。从户主姓名到联系电话,从家庭劳动力到县外务情况,从健康与状况到住房安全,从实际耕地面积到粮食直补,从子女赡养到致贫原因。一户一户地走,一户一户地看。

一天到晚不停地转,登记造册。

劳累了一天,天一擦黑,程长山执意请我们喝酒。他说过去倒酒,一杯码平,现在形势不同了,法制健全了,喝酒得更讲规矩了。咱整半杯,但是得碰个,俩,双数吉利。最终就我那两把刷子,弄得蒙蒙然,昏昏然。

酒喝好,治蚊子;饭吃饱,不想家。支书整了几杯后,原本的能说能道,快言快语,显得更加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他说,别光只顾工作,那天给你们介绍个花裙子,安全可靠,长期有效。

显然这是戏话。

说着扯起二凹村的光棍张大棍,钻寡妇门,被寡妇另外一个相好的发现,拿锥子朝屁股上钻了个洞,用镰把家伙割掉半截。害得我们都笑,笑得喷茶喷饭。光棍日子不好过,过一段都上街买一袋子小麦,然后到城南沟李,找女人,钱花光,回来一身轻,安生几天。还有一个有家室的,有一天去城里潇洒,拉着老板娘硬上弦,被派出所揪去,要罚款,没门给他儿子打电话:快来救爹,爹弄错人了。

说起这些带色彩的故事,程支书眉毛能飞起来。他说还有鲜的,女婿嫖女人,没招儿,给岳父打电话,老丈人去掏钱,还得瞒着自家闺女。

我们都笑个不停。

 

酒后的第二天清晨,一个妇女进村委会就吵吵闹闹。把小朱我们俩从睡梦中吵醒,一看表,还不到六点,没睡好,头一紧一疼的,不老好受。可村民反映问题,不能不管,我们赶紧起床,洗罢脸就去开村委的大门,把妇女让进屋,倒上茶。一问,是二凹的。妇女叫张锦玉,他公公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三等功臣,有伤残。复员后分到县人武部,负责收发。死后国家还发有抚恤金。

再一问,老人有什么证不,张锦玉说,婆子也不在了,房子拆了几回了,早不见影了。问他家庭收入,张锦玉的丈夫是退休教师,日子还过得去。只是这个说个这那个说个那,人家一般老百姓还能弄个贫困户,功臣的后代应当也是,让国家救济救济。

我们给她解释政策,现在是登记贫困户,不是登记功臣户,贫困户有现在的标准,不能不按条条办。磨了好大一会儿嘴皮子,她说,你们不给弄,我往乡里反映。然而气不消停地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为了这个贫困户,上乡里也去了好几次了。

我们对照刘秘书的摸底表,显然她家不属于精准扶贫对象户。

入户调查时,我们发现一家的房屋几乎要倒掉,四周都用木杆支撑,上面耷拉一些铁皮瓦防漏雨。问其拮据原因,才知道他家孩子患有白血症,多年的积蓄花光了,还没有给孩子治好病。要不是这些年国家有医疗保险,就地里的那些收入,一治病就连吃的也没了。加上孩子的母亲是外地人,瘦小多病,需要照顾老婆孩子,所以孩子的爹没有外出打工,只能平日里干些少量的庄上的泥瓦活,屋子里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破烂成堆。但这一家并没有订上贫困户。我们问其原因,这家主人不好意思地说,没法说,女人嘴碎,骂了人家刘秘书。然后就啥也不说了。

我和小朱对视了一下,离开了这个破旧的家庭。

一出门,我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个决定,晚上喊着刘秘书,让支书做陪,到村委会弄俩盅。

刘秘书没有执意自己的观点,一句,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没事,我听你们的。

这家的贫困户增补上了。

我不是搞农村工作出身,但我也能列举出这些年国家的惠民政策,但一些农户在享受国家政策的同时,大有知足常乐之势。

李洼村有21个光棍,都是单过,最小也快七十岁,比着当低保户。我们来到李青龙家,他家的旧旧的对联吸引了我们。上联是:一身一体一口锅,下联是:无儿无女无老婆,横批是:独一无二。

仔细揣摩,上下联挺风趣,但横批不准确,这个自然村,明明有21个都是这个情况的呀!

我们问他们,怎么不跟着侄子侄女,或者投奔其他亲戚?有的说,没人待见;有的说,没近亲,姊妹有,没法跟;有的干脆说:习惯了。

独居不易。老年人独居更不易。这是实情。

但他们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接受国家的补贴、照顾,没吃的,就一起去村委,村委解决不了上乡镇。要点是点,吃一天,少两晌。

他们也相互啃磨。他们说李青龙这个家伙,国家不该给他补贴。我们问为什么?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最终李玉柱的声音压着了别的:

李玉柱说:青龙原本不穷,早些有手艺,常南下做生意,挣的有钱。起初爱喝酒,喝起来没头,上打下,连灯烧,不醉不归,回家打老婆,老婆走了,也没给留半男半女,他成了光棍汉。

但他毕竟有些家底。前几年,他又找了一个,人家看他有钱,连儿女都领来了。一家三口让他养着,那会中,搁不住。前些年,管不住嘴;这些年,忍不住找老婆,弄哩啥,都是自找的!

半路夫妻不真心,你说,找她图球哩!木事,溜个地梗,闲喷会儿,真有几个钱,串个寡妇门不就妥了。

另外几个嘴里还嘟哝。

程支书说21个光头汉,叫你整里没脾气。

我们能说什么呢?只能说,都该照顾,都得扶!这21户最终都定为精准扶贫对象户。

 

一天,正准备迎验材料,三个妇女各牵一只羊进来了。

他们几个又当着我们的面,嘟哝着谁的羊大谁的羊小。

我一看,知道是小朱前几天给二凹村那几户特困户送的羊。

小朱再三解释:这是我自个的一点心意,大家不要介意。这不是组织的决定,是我决定给你们买的,给县政府无关,给村委无关。然后又悄悄给他们说:别吵了,别管大了小了,好些户连个鸡子也没有给他们哩!

几个妇女走后,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小朱突然嗤嗤地笑出声来。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我和程支书到跟前看。是,程支书说:球长长!

我念道,秋长长。秋天来了,庄稼都长高了,红薯秧子长长了。

迎检材料真让人头疼,针对一些标准,有时真是一脸茫然?一些贫困户,自在悠闲,树下打牌,门外阔谈,家徒四壁,不思求变,无自尊,无理念,坐等给物给钱,稍有言差语错,就是满口怨言,真有点内心凄然。

乡亲们有一种错误的观念,这也是一种社会坏风气在作祟。古语说的好,人穷志不能穷,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朱自清到死都拒领美国救济粮,钱学森在新中国成立后不顾美国阻挠毅然回国,终成为两弹元勋……可这些故事,我们咋能给乡亲们讲!讲了谁会听,不说我们瞎哔哔才怪。

天暗下来,我们坐在村委院子里,程支书说,开操,推饼!

程长山教我们,每人两张牌,数点,两数和, 9点最大,10点必输,超过10点,减10记。有对赢,都是对,比谁大。

我、小朱、程支书,我们推了几圈,直到我兜里弹尽粮绝。

县委通报了三起夜晚查岗,不住村的;通报四个村委档案材料不健全的。这是旁敲侧击,我们不敢懈怠。上面千条线,我们就是穿针引线的。5加2也好,白加黑也好。不眠不休,周末、节假日被剥夺,家里老人没人管,回家成了住旅店,今天这局检查,明天那委督查,难得闲的时候,就学着哼:这些天/为扶贫/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

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大棚里的土豆已开始上市,不少的种粮大户喜获丰收。我们整理的材料,一点点在过关!

要离开了,我沿着李洼和二凹的周边,徒步走走,或许前一步是香湾,下一步就是上唐县。这里从地域上为什么这样划分,我无法追溯历史。存在的都有其合理性,乡村自有其民风,他们安稳的生存就是最有力地说明,虽然一个月来,我们见到的更多是老者,妇女和儿童。

我一直在思索:扶贫的重点,是扶志、扶智。面对困难不找出路,坐等政府补贴,久而久之便形成不思进取,坐享其成的坏习惯,故而光景过不好,老人无法赡养至终,子女不能抚养而立,生活越过越荒凉,实在是得不偿失呀!

毕竟不是过去,皇粮不需交,惠民政策不是让我们的乡亲怨天尤人的啊!前些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没日没夜地劳动,还激情澎湃地唱着社会主义好,现在的激情去哪儿了?是我们的村庄老了,还是我们的村民老了。

就要返城了,我和小朱对飞地村都有些依依不舍,握住程支书的双手,两个大男人差点掉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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