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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杂记 一  作者:傅生祥云

发表时间: 2017-03-30 字数:3929字 阅读: 198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一

  我生不逢时,生不逢地,生不逢家。

  一九三七年农历九月十一日,我出生在江西省清江县樟树镇西南十余里的东郭(东郭是原名,现在误作东阁)傅家村一户小康人家。我查万年历,得知这一日是公历十月十四日。说来也巧,我屈指一算,这个日子恰好是中国人民伟大的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第一百天!我手边没有资料,不知当时全国抗战的详细情况。但可以想见,华东、华北一定炮火连天,无数爱国志士正在与疯狂入侵的敌寇浴血奋战。——我是在炮火中诞生的。

  不知是一九三八年还是一九三九年,日寇打到樟树。南昌至赣州的公路经过东郭村,这里首当其冲。情势危急,我妈抱着我逃难,躲到离东郭二十余里远叫田垄的小山村去,那里有一个我叫姑妈的本房近亲,我很幼小,这次逃难没有留下一点印象。

  日寇打到樟树没有占领,我们并未沦为亡国奴。虽然生活在青天白日旗下,但在漫长的八年中,总是人心惶惶。南昌一带长久沦陷,这里离前线不远,第几常常飞临村上,有时极低,响声很大,吓死人了。这个我记得。

  对日本鬼子我看得最真切的一次是虚龄九岁那年夏天,也就是鬼子在中国肆虐的最后几天里。

  为了阻止日军南侵,村后的公路早被中国军队破坏掉。东郭村前的古道修复成了樟树至永泰以上的大路。有人传来一条吓人的消息:一队日本兵正从新淦走大路过来了。听说鬼子要来,村人无不恐慌,又要逃难了!

  有人说:鬼子只是路过,不会在这里驻扎;日本败了,鬼子要逃回老家去了。他出了一个主意:我们不必远去,只消全村男女老幼到溪头去躲一躲。溪头有堤挡着,鬼子看不到。

  原来东郭村前一里多远有一条小河,河畔有防洪水的小堤。溪头是溪边的意思,就是小河与小堤之间狭长的荒芜地带。小河叫龙溪河,是赣江的小支流,一般地图上找不到。因为小,两岸的人都不叫它河,只叫一个字:溪。它比起东郭村后二三里远的赣江来,小得根本不能叫河。溪头我去过多次,是村上孩子放牛和玩耍的地方。

  溪头躲鬼子的主意被大家采纳了,全村人扶老携幼,有点还带着牲畜举行了一次短途大迁徙。那时我父亲正好失业在家,他同妈妈带着我和妹妹清娥跟着村上人去了溪头。开头我很高兴,觉得好玩。全村好几百人在溪头高低不平的草地上或坐或立,稀稀拉拉占了一里多厂,把一个冷清的地方变得像集市一样热闹。

  老百姓谁也不会盼望鬼子来,而我们这回就时时盼他们快点来,来了快点走,让我们早些回家。那时信息极不灵通,鬼子到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东郭更不知道。只有耐心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记得在溪头睡了一夜。

  这是一次匆忙的躲避,没有组织没有纪律,人人可以自由行动。等待的时间一长,人们就不安了,小孩喊饿,大人惦记家里的牲畜和没收拾好的东西。有人匆匆回家又匆匆到溪头来,来去的人一多就没法控制。甲长不管,尊长管不住。而鬼子又好像故意同我们捉迷藏,盼他他不来,叫他且慢他偏偏来了!

  东郭村前是一片宽敞平地,村上几百亩水田就在这里。早稻已收割,晚作物还没种或没生。没有树丛没有土堆,站在村前一览无余,可以看见溪头的小堤和堤上的矮树。鬼子未到村,在路上就看见有人像溪头跑。——溪头避难的行动暴露了!

  大概到了中午,鬼子部队在东郭村停下来休息,搜寻他们所要的东西和所要的人。人都到溪头去了,他们在大路上就知道。有点鬼子顺着村人逃奔的方向来了,已经抓了几个逃躲不及的人。

  听说鬼子追来,溪头几百人一片恐慌,顿时大乱,只好又逃。往哪里逃呢?最好的套路是蹚水过溪去。那边也有堤,过堤不远是大泮堎村。这里没有桥,桥在上三里的大和溪和下二里的蛟湖溪。正是夏天,溪水较大,中间平胸,深处没顶。知道深浅的男人过溪很容易,女人、孩子就艰难。

  事急矣,艰难顾不得了!性命也顾不得了!人们慌慌忙忙叫叫嚷嚷,不分男女,搀扶抱扶,也不脱衣,纷纷蹚水逃命。像赶一阵鸭子下水,激起一片水声。有的男人往返几次。平静的溪水起了波浪,清澈的溪水蹚得浑浊。也有怕蹚深水往蛟湖溪那边跑的。

  我和妹妹依偎在父亲身边,看着别人蹚水。父亲没带我们过溪,他不会游水,无力带两个孩子过去。而且,有一件令我们父子三人万分焦急的事:妈妈也回家拿吃的还没过来!

  人都蹚水的蹚水跑的跑了,溪头寂静下来。我们父子三人还在等妈,久久不见她的影子。父亲带着我兄妹两躲在一个土坑里,坑底尽是淤泥,长着茂密的菖蒲。这原是挑土筑堤是挖的可以丈量土方的坑,躲藏在有菖蒲的坑中鬼子不容易发现。

  一头无绳不懂人事的黄牛在悠闲的吃草,慢慢吃到我们藏身的坑边来了。父亲说这头牛可能引来鬼子,鬼子爱吃牛肉。他出坑去赶牛,挥着手里的油纸伞,——可知那日天阴欲雨。牛赶开一会儿有吃过来了,父亲又去赶。这时来了一个村上人,他对父亲说了几句话,父亲就不再躲,把我们兄妹俩带到另一个地方去。

  我的心一直吓得乱跳,大人说什么不知道。现在细想,那个村上人说的肯定是三句话:几个鬼子来了,这里不能躲;我妈过溪去了,不要急;快把孩子带到溪边去,好多老妇人在那里坐着,还有孩子,鬼子不会捉他们。

  原来另一处溪畔草地上坐着十几个老太婆,有我叫婆婆(祖母)、老婆婆的,也有我叫伯母的,还有几个小孩子。我和妹妹紧紧依偎在大伯妈身边,我坐在她的左侧。大伯妈是与我们共一个大家庭的很亲近的老人,住在我家隔壁,当时她六十岁。大家静静地面向溪水坐着,溪水很平静,好像没有流。

  一个鬼子到底从左边走过来了,穿着绿黄色衣裳,立在我们旁边仔细看。我是胆小的孩子,早几年我不听话哭闹,大人就说:“莫哭哩,抓伢子的人听到会来!”我立即把哭声收小直到停止。这一回不但抓伢子还抓大人的恶人当真来了,不是做梦是真的来了!不光小孩,连婆婆、伯妈们都怕。大家板起面孔,不动不言。我气都不敢透,只有心在嘭嘭地跳。我和妹妹捉紧大伯妈的手臂。

  鬼子看了一会儿,终于跨进人群中来,一只脚落在我面前。我缩缩小赤脚,不缩脚可能踩着了。鬼子不说话,弯下腰来,伸手捉住坐在我前面的我应当叫婆婆的手臂。我以为要抓婆婆 去当伕子。听说伕子要挑重担,挑不起就打:还会押到前线去挡子弹。但鬼子抓这个婆婆做什么呢?不错,坐在草地上的老太婆们数她最年轻,只有四十二岁。虽然脑后挽个老人髻,头发却没白。

  出乎我的意外,更出乎那个鬼子的意外,婆婆突然挣脱了鬼子的手,猛地往溪水里跳,并且向溪中间扑。她坐在最前面,临近溪水,跳下去很方便。我以为她要蹚水过溪了,但她不,扑过几尺停在那里,全身没在水中,只把头露出水面。溪边上水不深,婆婆肯定是半蹲在水里的。她扭过头来,仰面看着要抓她的鬼子,两只眼睛睁得铜钱那么大,白多黑少很吓人。眼睛里亮晶晶的,是泪水。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圆的人眼睛,很像庙里不知称谓的菩萨。菩萨的圆眼睛是威猛的,婆婆的圆眼却充满了悲哀和恐怖。儿时的事很多都淡忘了,这个近在咫尺的鬼子是高是矮,穿什么鞋,挎什么枪我没记住,独有婆婆这对可怜可怕的大眼睛常常浮现在我的心头。

  我记得,鬼子走后,婆婆、伯妈们说:“这才真是畜生呢!”跳溪的婆婆从水里爬上岸来,说:“他要下水拖我我就死!”而我却想:婆婆其实不必跳溪,只要站起来走几步,鬼子一定不会要。她双膝微向外弯,走路一摇一摆;又是小脚,走不快。要不是脚有毛病,也随人群蹚水过溪去了。婆婆寡居,儿女不在身边,不然会把她背过去。

  我们终于回家来了,妈妈也平安回来了。妈妈说她差一点浸死在溪里。原来她从村里跑到溪头是,看见别人都过溪了。她那年三十二岁,还很年轻,要是跟大家一同蹚水是不会出危险的。她对去溪头的路不熟,见鬼子追赶抓人,越发乱跑。不知她在哪里过溪,我们在菖蒲中久等不见。

  她一人蹚水,不知哪里浅些,竟然踩到深坑里去了。她在水中挣扎,眼看没命了,幸好被一个在溪边徘徊的本村公公(祖父)远远看见,跑去把她救起,背她过去。这位公公年逾花甲,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傅家五个尊长之一。我后来能有相依的母亲,是要感谢这位公公的。妈妈老年时多次感叹自己一生受尽了惊吓,被鬼子追赶是最可怕最危险的一次。

  多年后我听年长的人谈起溪头躲鬼子的事,说当时见来溪头的鬼子只有两个,胆子大的人说:不怕,不要走!想个计策把鬼子杀死!这里离村几里元,又有堤挡着,村里的鬼子不会知道。但稳当胆小的人极力反对,说:“搞不得呀!他们失了人会防火呀!要保安身的窝呀!”这个担忧是对的,卢沟桥事变不就是日军失踪了一个士兵就向中国驻军开火,并且引发一场大规模的侵略战争吗!——这一回我们没损失他们一根毫毛,还是烧了村上一栋房子。石岗村也烧了一栋。有人说这是烽火,是信号,告诉前头或后面的部队他们到了哪里。

  那一回尽管大家又躲又逃,还是有两个男孩被鬼子抓着带走了,其中之一就是我家的邻居冬儿。冬儿比我大六岁,抓走后她爹娘哭得死去活来。日本投降好几天才回家。邻村也有被抓带走的,都是十多岁的少年孩子,不知抓去做什么。

  还有两个妇女被鬼子抓着了,她们回家拿东西走迟了一步。鬼子虽没把她们带走,但都像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几天不出屋不见人。冬儿一回家就向爹娘和村上人哭诉他所受的惊吓和经历的苦难;被抓的妇女则绝口不提,别人也不问。

  无辜被人宰割和蹂躏的弱者真是可怜,受了欺凌无处控告,还不能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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