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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毛驴”的草样人生   作者:雁影沙丘

发表时间: 2017-03-23 字数:11110字 阅读: 1195次 评论:10条 推荐星级:5星

一部很好的小说。“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二毛驴”的命运虽是一种典型,但仍会让同样是草根或者经历过不同苦难的人读得心有戚戚焉。故事迭荡,语言灵动,人物形象鲜明,作者对主人公明里是“贬”,一贬再贬,且拉一众人来贬,却让同样草根的读者,从其形象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人生的无奈,变成了对主人公命运的同情,至“月儿”之死——这是小说中最圣洁最美的一个形象,读者似乎已能感受到主人公内心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乃至为其潸然泪下……结尾干净利落,“他一锄头下去,几棵嫩绿鲜活的草儿就倒伏在烫烫的黄泥土里,他想,人的命不就像这草一样么!过了今儿谁又知道明儿会怎样呢?”把读者引入了思考
 


  在我动笔想写“二毛驴”的时候,“二毛驴”探出他满头乱蓬蓬的头发,圆睁着一双母狗眼,跃然纸上,似乎在说俺命贱,你就别再糟蹋俺了。

  俺老家天堂镇的乡里乡亲,喜欢给人起外号,有的外号被大人孩子们喊习惯,真名几乎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二毛驴”就是这样的人。提起来他,在镇子里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自然也是倍受戏谑的公众人物。

  三十年前三十岁的“二毛驴”还是光棍一条,凭上了几年学的功底,识得文,断得字。他瘸子爹死得早,是老娘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他哥俩。哥哥“大葫芦”经人介绍去外乡一个叫河古庙的地方做了“倒插门”。成亲那天,他是哥哥娘家的唯一亲人,圆房前,媒人和哥哥的老丈人拿了几页文书要“大葫芦”按手印,算是个文化人的“二毛驴”手把文书一字一句念给哥听:

  小子无能,改名换姓,守家养子,维持门庭,侍奉长辈,前倨后恭,父母百年,腰缠麻绳,摔盆打碗,跪送坟茔……“二毛驴”嘟噜完,看着大土炕上红裤红袄一脸雀子的新娘子小声对哥说:咱家白养了你,就为这样的骚货,十八代祖宗的脸被你丢尽了。

  “大葫芦”只是嘿嘿的笑,五个指头全都摁了红印泥,啪一下拍在文书上,就像一只通红的猫爪子。嘿嘿,兄弟,别怨俺,哥不就是为弄个媳妇,留个后呗!

  “二毛驴”憋了一肚子气,酒席桌上,他把头一打蔫,吃他娘,喝他娘,大口大口肉,大口大口酒,顺嗓子眼灌进去,直到日头偏西,才摇摇晃晃被拉上车,一路走,一路哼哼,肚里的东西都又从嘴里翻腾出来-----红的、黑的、白的,吐到后来是苦汁和黄沫沫,自此他打心眼里恨死了女人。

  太阳照样升起,日子还得照过。春暖人懒,可“二毛驴”不是个懒人,天堂镇隔三差五有集会,他常常骑着那辆二八飞鸽牌自行车,从邻县菜园子批发两篓子韭菜,穿过镇西的老碱地,哼着曲儿,咯咯呀呀驮回来,往门前水泥板上一摆,叫驴嗓子扯开,使劲一吱啦:抽韭菜----抽韭菜-----水灵灵的嫩韭菜吆-----一准镇里满街筒子人都能听得见。

  天堂镇这边方言习惯把卖韭菜、小葱、芫荽、茴香苗之类唤作“抽”,“二毛驴”几嗓子喊下来,就有匝着白毛巾、花头巾的妇女围上来,她们扎着堆,东拣西拣,用粗糙的手指捻掉韭菜根上的泥土,同时也会偷偷摘去一些发黄的叶子。

  不兴挑的,挨着拿,挨着拿。

  “二毛驴”,菜上干叶儿,你家老娘吃吆﹖

  “二毛驴”,咋恁贵呢,坑自个人呀?

  “二毛驴”,秤给喜欢点,小心砣砸扁你驴蹄子!

  叽叽喳喳的娘儿们像成群的麻雀,这边飞起那边又落下,她们往往把称好的菜伸手再添一把,才心满意足的走开。这时候,“二毛驴”伸手挡住了这个却又挡不住那个,最后两手只有护着篓子,惹得娘们儿一顿笑骂,男人们有时也过来在旁边起哄。

  在哥“大葫芦”走后的第二个春天,“二毛驴”感到从没有过的孤独。白日里劳累了一天,黑夜却也不觉得困,他常常脾气狂躁,甚至对老娘也怪声怪气,有时睡着睡着,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有时干脆整夜举着铁锨拍打床下、柜缝里的老鼠,掂着砖头追打院墙上叫春的母猫。

  有时黑夜折腾累了,白天买卖也懒得做,管他娘!睡够再起来,用两个手指头肚沾水眼睛上一抹,就算洗完脸。

  这天毒花花日头升的老高,“二毛驴”才蔫不拉地把韭菜摊子摆好,一抬头正好看见邻居路家小媳妇蹲在对面撩起衫子给孩子吃奶,那对白花花结实滚圆的奶子晃得他眼睛冒出光来,淡淡的乳晕蓝莹莹的乳汁,二毛驴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唇干舌燥,吞咽一口吐沫星子,就像吞下一个太阳,燎着嗓子眼一下滚落到裤裆里火剌剌的。

  抽咪咪------抽咪咪------水灵灵的大咪咪吆

  天堂镇人把女人的乳房叫“咪咪”,“二毛驴”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女人那亮亮的胸脯,他随手拿些韭菜,盯着那白白的一团,扯着嗓子喊。

  “二毛驴”,日你娘,没见过你娘咪咪哩。路家媳妇红了脸,抱起孩子,扭着屁股骂骂咧咧走开,引得几个来买菜的老娘们哄笑起来。

  镇里的人爱嚼舌头,三传两传,事情演绎成路家媳妇勾搭上“二毛驴”,“二毛驴”趁没人时摸着那小娘们的奶子,使劲吆喝着抽咪咪。

  “二毛驴”的名声开始响亮起来,生意却一天不如一天。没有人敢让自家老婆去买韭菜,怕“二毛驴”也把她们的奶子摸了去,但这些老爷们很乐意在二毛驴把韭菜篓子摆好的一刹那,笑嘻嘻替他使劲吆喝一声:抽咪咪---“-二毛驴”抽大咪咪哩!接下来是既羡慕又嫉妒的一句:娘的“二毛驴”,你小子真有两下子。



  韭菜卖不成了,“二毛驴”悄无声息一晃消失了个把月。少了他的吆喝,镇子也显得寂寞,一些人闲得无聊,问他老娘,可老娘也不知他去了哪儿,一直到地里的麦子黄了,枝头上土杏黄了,“二毛驴”才搀着一位戴墨镜拎拐杖的老头子回到了天堂镇。

  有认识老头子的,说这不是能掐会算的王半仙吗?“二毛驴”说你真好眼光,错了管换,现是俺师傅,赶明儿,俺学成了也给你算算。

  嘿,“二毛驴”,说胖真喘上了,你算?你还是掐算一下啥时候抽咪咪吧!

  说归说,眼看着王半仙进了“二毛驴”家,不一会儿,他家的院子里就挤满娘们儿孩子媳妇寡妇,想算卦的想问日子的想看热闹的。

  王半仙坐在中堂前的黑圈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摘下墨镜,左手掐着中指,打个响嗓,挥手叫“二毛驴”出去传话:今个儿煞气重,犯冲,赶明儿正式坐堂。

  王半仙说话算数,接连坐堂三天,婚姻、命运、财旺、前程,这家算完那家算,甚至“石疙瘩”都来算谁人偷了自家土杏,“四疤瘌”求问何时能找到丢了半月的山羊。王半仙总是把些“离坎艮兑,元亨利贞”的字眼咕哝来咕哝去,说些似是而非半懂不懂的话,让人觉得八九不离十。

  这些天“二毛驴”鞍前马后紧伺候着,王半仙走时给他留了占卜用的签、卦和几本书,他瞅着“二毛驴”说,咱俩算有点薄缘,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八卦六爻,万象包罗,我鼓捣了半辈子,还在云里雾里,你入此行,皮毛未知,要好话多说见机行事。我老脑袋瓜子了,临行啰嗦你几句:雨天莫西行,月落水中空。安心求自在,糊涂过一生。

  老头子走后,“二毛驴”开始占卦,天堂镇能有几人相信,可二毛驴就是有一股驴的犟劲,他把半仙留的签卦、纸卦、卦书反过来倒过去诵背,拿熟人的生辰八字拆一拆,再对照书上解注按自己的想法顺顺,弄到最后也能说上个一二,当然也会有不少的玩笑:

  “二毛驴”,摇个签,看今个儿运气咋样。求签的一手把竹筒拿过来,使劲晃出签,啥!狗日的下下签,不行,换一个,换一个。

  “ 二毛驴”,你这文-------王八卦有准头么?给俺打一卦。

  啥!头顶西瓜,脚蹬棒槌,画饼充饥,隔河望金。你丈母娘的腚帮子,让俺都翻开看看,这纸卦里有好的么。

  但也有让人对二毛驴改变看法的事情,一天,路家小孙子不知咋了,双手抱紧个水盆子整天一直嘟嘟里面的水,谁要一动盆子,他就嗷嗷哭个不停,镇子里的医生都说看不了这怪病。二毛驴在路家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挺挺腰杆走进去说,孩子这病俺给治治吧。路老爷子因上次抽咪咪的事,心中仍还对“二毛驴”恨恨不平,因碍着街里街坊,硬咽下这口气。现在人家主动找上门,要给孙子看病,就说:

  哼哼,老二,没听说你会看病哩。

  叔,孩这病叫鲤鱼翻,找点破渔网烧成灰喝了就好。

  你咋知道?

  叔,俺从半仙留的书里见过,喝渔网灰又死不了人,试试呗?

  抬出王半仙,路老头心里信服了许多。反正也没啥法子,那就找点破渔网烧烧,叫孩喝掉。嗨,灰水一下肚,果然奏效,好了。路家媳妇一把搂过孩子,衫子一撩,恨不得把两个奶子全塞进小孩嘴里,这次“二毛驴”离得更近,他在路家媳妇的感谢声里,甚至能看清她咪咪上的青筋和茸毛。

  渐渐也有人请“二毛驴”择婚配、出行、动土、上梁等黄道吉日了,还有一些曾受过指点的人尊称他为二先生,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满足,然而,他的想法却不止于此,他要去县城闯闯,想闯出个风风光光。

  沿老碱地西边干涸的河底就通到了县城,“二毛驴”带着家当,蹬着那辆自行车一路弯弯曲曲的骑下去,河底清静少有人走,“二毛驴”有时很孤单,不卖菜久了,嗓子眼也痒痒,兴致一来有时干脆冲着宽阔破旧的河床吼上几句坠子腔:

  年年有个三月三,王母娘娘庆寿诞,众八仙赴罢蟠桃会宴,王母娘娘便开言,王母娘娘开仙口,出言再叫太白李金仙……



  “二毛驴”的卦摊摆在县城老林薄饼铺子旁,这地方冲耀,来往的人多,加上老林帮衬,没多长时间,城里人都知道有个天堂镇的二先生占卦很准。在这里,“二毛驴”练就了他洞察秋毫的母狗眼,他常常用三寸不烂之舌,把那些白胳膊白腿白脸盘的女人们侃得神情肃然,痴迷忘返。他可以攥着她们水嫩的小手,嗅着她们身上脂粉香味儿,胸前鼓鼓的雌性气息,心猿意马的为她们指点迷津。来了去,去了来。这些天生尤物是天堂镇女人比不了的,二毛驴在多少个失眠的夜里回味,每一次回味都引起他难熬的辗转与亢奋。

  天堂镇西边是一大块望不到边的老碱地,长满一簇簇沙蓬和红荆条,每到初夏,这地面来点风雨就会冒出些马什菜、羊角菜之类,常惹的村里半大孩子来这里采挖,倘若碰见野兔、四脚蛇,他们会猎人似得撒着欢四处追撵。

  一天, “ 二毛驴”骑车刚出门,天就有些掉雨点,等路过老碱地,雨点噼里啪啦全下来了。正犹豫间,对面跑来一群挖菜的小孩儿,看见他就喊:“二毛驴”,去瞧瞧吧,前面躺着个快死的疯子。

  听到叫自己的外号,“二毛驴”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况且现在已有人尊称他为二先生了,他冲着雨雾里跑过去的一群孩子骂:谁家王八羔子瞎叫唤?改天爷把你小鸡子割下来。

  衣服反正湿透,不怕多一段路弄个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搭腿上车,沿路向西而去。没多远,果然有人蜷缩在路旁,二毛驴架着胳膊小步走过去,看看是个女的,脏黑的湿花布衫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满脸颊,她惊恐可怜得望着二毛驴,嘴里“哈哒”一声,惊得二毛驴倒退了好几步。

  人不能见死不救,“二毛驴”尽量咧开他认为最灿烂的笑容去迎合面前女人,这段时间算卦的职业已潜意识把他培养成了心理大师,不大一会儿,他就让这个不会说话有些疯癫的女人安静的爬上自行车,风雨里二毛驴艰难的把她向镇子里推去,任凭车轱辘甩出的泥水溅了满满一身。

  你是啥地儿的?

  哈哒。

  多大岁数了?

  哈哒。

  咋跑到俺这来了?

  哈哒。

  得,没办法,先请回家再说。这下忙坏了“二毛驴”的老娘,毕竟傻子也是个大活人,管吃管喝,管拉管尿,气得老娘不住的骂爱多事“二毛驴”。

  二毛驴照样是晨走暮归,对请回家的这个女人,他也没少忙活,他托人十里八乡的几乎打听遍,就是找不到谁家丢了人。他甚至找到师傅王半仙,请他老人家给这女人来路算算方向,王半仙只是嘿嘿笑,说我这手艺也只是半吊子,没见我眼睛是多半瞎了么。

  他每天从西天如涛的晚霞中归来,给哈哒带一些好吃的零食,哈哒坐在水泥板上看着他痴痴地傻笑。在她眼里,这个像鸟一样从霞光中飞下来的男人就是一尊天神。

  傻瓜,回家去。“二毛驴”冲着女人喊。

  女人会乖乖跟在“二毛驴”车子后面,吃着香喷喷的食物,快乐的一声声应着:哈哒,哈哒。

  日子久了,这样总归不是个长事。终于有人出面劝二毛驴说娶了这个傻女人吧,说不定生个孩子,给你家留个后,到你二毛驴死时,还能尽尽孝道呢。

  “二毛驴”起初是不同意,他说俺救人家,咋还能娶人家,这不是造罪吗?

  “二毛驴”,就你这人模狗样,恁大岁数,还能娶个啥?知足吧,也算救人救到底,积积阴德。

  最后还是“二毛驴”娘信了那句留个后的话,桌子一拍说,四邻八家帮忙拾掇拾掇,这事俺说了算,娶就娶了吧,做牛做马俺认。

  “二毛驴”打心眼里早就想找个女人,但绝不是眼前这样的女人,回头再亮亮自个家底和条件,唉!又能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呢?

  认命吧,这是上天送给他的女人,上辈子他该欠她的。“二毛驴”思忖再三还是半推半就择了黄道吉日,给自个儿打个卦:大吉。

  婚礼自热是一场闹剧,街坊的娘们儿几乎把哈哒浑身上下捏个遍,小孩子争先向哈哒头上撒下成把的苍子草。哈哒也似乎表现出异常的兴奋,她几次把红盖头拽下来塞到屁股底下,她掀乱被褥,把人们事先藏好的红枣和花生找出来,一颗颗吃的精光。男人们则在院子里逗弄“二毛驴”,说一些粗俗的不堪入耳的荤笑话。

  鞭炮、拜堂、份子钱、大锅菜,一样都不少。哥哥“大葫芦”带着老婆也来随了礼,他拉“二毛驴”找个背人的地方问了句:兄弟,现在还怨哥不?咱没有办法不是。

  “二毛驴”嘴唇抖了几抖,笑的比哭还难看。

  洞房花烛夜,花烛跳晃,夜却漫长。望着闹腾了一天疲惫的哈哒,“二毛驴”想这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可怜的女人,她被动接受着所有人的摆布,傻乎乎的成了自己的媳妇,有谁明白她的意愿和想法。

  傻瓜,来来,离俺近点儿。他去拉哈哒的手,哈哒疑惑的看着他,很顺从向“二毛驴”靠过去。

  傻瓜,你愿意嫁给俺么?“二毛驴”认真的看着哈哒。

  哈哒。哈哒傻痴痴的看着“二毛驴”。

  你知道从今个儿起你是俺的人么?

  哈哒。哈哒傻痴痴的看着“二毛驴”。

  你给俺生个孩儿,俺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哈哒。哈哒傻痴痴的看着“二毛驴”。

  “二毛驴”揽过哈哒腰肢,细细柔软的像蛇,他仔细端详哈哒的胸脯,那鼓鼓一团比路家媳妇的还要亮还要白。顿时二毛驴满脑门子汗都出来了,他牛似的喘着粗气说:傻瓜,别怕,俺会对你好,俺要你,俺可怜的傻瓜。

  哈哒看着“二毛驴”把自己身上一件件衣服脱掉,只是痴痴地傻笑,对于这个女人没有人知道,这时候如果给她一双翅膀她会飞翔吗?如果如果她身处天堂,她知道幸福快乐吗?

  哈哒,哈哒。

  熄了灯,黑夜洪水般淹没了“二毛驴”家,紧接着向四周涌散开去,也深深淹没了整个天堂镇。




  和哈哒在一起生活的前两年,“二毛驴”感到一个男人从来没有的牵挂和得意。他坐在卦摊前闲暇无聊时会想起她。她对他来说毕竟是一个谜,她到底姓氏名谁?生于何方?因何疯癫又因何走失?她的家人怎不来寻找?想到寻找,他又不仅心怀忐忑,她家人真的寻到她,他们会把她带走吗?他们会讹诈他钱财吗?凭他触摸到哈哒紧绷绷的身体,他想哈哒应该还年轻,至少比自己小许多,他想她的病到省城大医院或许可以治好,就看她现在已能认清自己和老娘,甚至有时她那种主动纠缠式的拥抱,他应该尽快积攒些钱带她去看病。

  哈哒每天午饭过后总会疯癫地跑到街上,她会随心所欲的躺在树荫凉里或日头底下,冷了,她会抖抖蜷缩起身子;热了,她会无所顾忌的敞开油光光的胸怀。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挪动她,只有“二毛驴”从西边天际骑着吱吱呀呀的车子回来,唤一声傻瓜回家,哈哒立马一下起身,狗一样摇晃着跟在他车子后面进了家。

  钱不是说攒就能攒,一天,“二毛驴”觉得哈哒疯癫劲似乎有些加重,决定先带她去县医院瞧瞧,费了很大力气,做完抽血、化验、脑CT、B超等,戴眼镜的白大褂医生一脸严肃告诉二毛驴说,患者轻度脑瘫、神经性癫痫,现怀五个多月的身孕,情况十分严重,需要马上做引产手术。

  啥,引产?“二毛驴”咧开嘴笑,俺就想要个孩哩。

  这样患者可能有生命危险。

  可能就不是一定,别唬俺,俺知道哩,俺要保住这个孩。

  病不看了,走出医院,“二毛驴”到老林饼摊上,卷了两张薄饼塞给哈哒说,傻瓜,吃吧,都吃完,香着哩,回头好好给俺生孩儿。

  哈哒嚼着饼,手和嘴沾满了油,她高兴的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含混喊着:哈哒,哈哒。

  哈哒肚子吹气球似的越来越大,“二毛驴”干脆不去摆摊了,他要亲自照顾哈哒。转眼就到了生产期,一天半夜,“二毛驴”酣睡中被哈哒恐怖的叫声惊醒,就着窗户照进的月光,他看见哈哒双手抱着肚子满脸痛苦的样子,怕是要生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喊路家会接生的老婆子吧,他想,当年自个儿曾救过她小孙子,该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

  “二毛驴”娘也起来,叫过自家几个上岁数的妇女,路家老婆子俨然一大管事的,把这些人呼来唤去,抱柴,烧水,端盆子,摁胳膊摁腿,只剩下院子里的“二毛驴”在哈哒深一声浅一声的嗷嗷中打转儿。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老婆子尖尖一嗓子:有福气,闺女,大人孩子平安。

  “二毛驴”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心里说不出一种滋味,天爷,俺也有后了。他抬头看天,月在半空依旧泛着光亮,他想,这闺女就叫月儿吧。

  对咋养育月儿“二毛驴”和他老娘犯了愁,天堂镇的妇女都劝说千万不要让孩子吃哈哒的奶水,不然孩子也会变傻,更不能让哈哒带孩子,再说哈哒也带不了孩子。

  “二毛驴”和娘都觉得有道理,正巧“二毛驴”表妹嫁在镇里刚生孩子不久,于是“二毛驴”买上几斤西果子点心,抱着月儿,央求表妹给喂养喂养。乡下人注重的是亲情,看着月儿粉嘟嘟的小脸,表妹竟爽快的答应下来。

  月儿每天都要被抱着跑好几趟去吃奶,娘年纪大了,“二毛驴”横下心来,踢了自个儿的摊子,啥王半仙?他记得半仙给他仔细推过一卦,说他命里无妻无后,现在不是都有了么?玩啥玩意儿,自个都不信的东西别人能信吗?不如回家种种地管管孩子来的实在。

  产后的哈哒脾气特别狂躁,她会无缘由的摔打东西,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胖的小生命在“二毛驴”和娘手里换过来递过去,他们不让她靠近,她一靠近,就会遭到“二毛驴”和娘的大声训斥:傻瓜,走开,一边子去。

  终于在月儿熟睡时,她得到一次机会,她抱起了这个本属于她的生命,她想把自个儿肿胀盛满乳汁的奶子放到小家伙嘴里,疯癫的哈哒一样有着做母亲的天性和慈爱,她兴奋地呼叫着哈哒哈哒,醒来的月儿在她怀抱里只是撕心裂肺的哭。

  听到异样的二毛驴一下冲到屋子里,他劈手抢过月儿,驴一样的吼叫:滚开,傻瓜,滚开,不准再动孩子。

  哈哒,哈哒。哈哒暴怒的把枕头扔到地上。

  傻瓜,俺踢死你。“二毛驴”抬腿一脚踢在哈哒身上,再动孩子,俺踢死你。

  哈哒被踹翻在地,她先是惊恐看着“二毛驴”,接着衣服散乱的爬起来,嗷嗷叫着狼一样扑向“二毛驴”去争夺那个可怜的生命,“二毛驴”再次躲开,他转过身去,冲着哈哒又是几脚。

  事情过去,“二毛驴”和娘合计,这样下去不行,万一哪天一马虎,保不准小孩会被哈哒抢走弄出个三长两短,得想办法把哈哒关起来,嗯,把她关在放柴禾的西屋吧。“二毛驴”买来一把大铁锁,窗户用大长钉钉上一排密密的粗木棍,拿粗铁丝拧紧。这时候“二毛驴”心思全在月儿身上,他已经对哈哒很不耐烦了,他像关牲畜一样把哈哒关了进去。

  生命,生命本应该是平等和值得尊重的,但残酷的现实又让多少生命变得柔弱而卑微,这些柔弱而卑微的生命,往往在恶劣环境中却是出人意料的顽强。

  四年后,月儿能满大街跑了,“二毛驴”才砸开西屋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他背出曾给过他牵挂和欢乐的哈哒,背出那个他曾承诺照顾好她一辈子的哈哒。太阳底下,她浑身恶臭,意识模糊,她已不认得眼前这个拯救过她抛弃过她的男人了,他把她带到过天堂也把她带到过地狱,她不再会行走,也不再会喊叫,她的身子就像一段腐朽的木头,她漠然地看着“二毛驴”,没有半丝痛苦,没有半丝恨意。

  月儿蹲在地上远远的瞅着,嘴里奶声奶气地说:傻瓜,傻瓜。

  哈哒没有熬过这年的年关,在她最后的回光返照里,她向月儿伸出手,终于喊了声:哈哒,她在闭上眼前流下了几滴眼泪。



  月儿玩伴很少,看到别的孩子在娘怀里撒娇或是穿着齐整的花衣服,月儿都会远远躲开。“二毛驴”娘年纪大了,身子骨较以前差很多,月儿会帮她喂鸡喂猪。她把刷锅水和一些剩饭倒在黑瓷盆里搅和好,从里屋饲料布袋挖一瓢麸子,两只手端着撒上去,再把盆子放在猪圈栅栏口,她踮起脚尖扒着圈墙冲着猪喊:啰啰----啰啰-----。猪急哼哼跑过来,探出它的长嘴吧唧吧唧把盆里的食舐个光光。

  妮儿,等把它喂大卖喽,爹给你买花衣服,买最好看的头花儿。“二毛驴”看月儿大人似的忙活。

  嗯,那它啥时能长大?月儿认真的看着“二毛驴”。

  再待一年,现在它还是猪崽哩。

  爹,再待一年,我也长大了么?

  你?嘿嘿,你得再待十年哩。

  嗯,爹,那人咋比懒猪还笨哩

  嘿嘿,你这傻妮儿,咋拿人跟猪比呢!

  月儿记住了爹的话,她经常往书包里放一个编织袋,镇子里的学校每天下半晌太阳老高就放了学,孩子们不是在操场打闹,就是满街胡同乱窜。月儿有自己的打算,一下学,她拿出编织袋背起书包忙匆匆出来,到了校门外就拐进旁边的田地,她会横着从这边地头找到另一边地头,专拣家猪最爱吃的万根草、刺刺菜、灰灰菜拽拔,直到装满整整一编织袋。有时碰上正开花的咪咪秧,她也会拔几棵拿在手里,边玩边向家走。街坊一帮乘凉的老娘们儿看见月儿过来,她们相互挤弄着眉眼跟月儿搭话。

  月儿,咋不去玩呢?

  嗯,俺给猪拔草了。

  吆,拔了恁多草,看看人家孩儿多勤快!

  大热天的,管他呢,叫你爹自己拔去,这个“二毛驴”的爹当得真是!

  俺爹地里忙不过来。

  啧啧,俺家三蛋儿比月儿只小一岁还吃怀哩,比比人家,啧啧!

  三蛋儿从娘怀里露出头,做个鬼脸说:咪咪甜,咪咪甜。

  月儿伸手从咪咪秧上摘下朵浅紫色喇叭形的花,她冲三蛋儿晃晃,然后夹在唇边使劲吮了一下,一种绵绵淡淡的香甜立刻溢满口舌,那是纯粹大自然乳汁的味道。月儿扔掉花,问三蛋儿也像是问一群老娘们儿:你家咪咪有这咪咪秧上的花儿香甜么?

  老娘们儿都哄笑起来说,“二毛驴”真福气,生了这么个精灵的闺女,谁说傻娘只会生傻孩子呢!

  “二毛驴”沾了听大伙劝的光,没让月儿吃哈哒的奶水,要不一保准小妮子也会傻。

  月儿低头过去,她潜意识里隐隐感到那个常年被关在西屋的疯女人,那个临死前指着自己喊哈哒的疯女人,就是自个的娘。

  一个夏天过去又是一个夏天,这年雨水多而且大,街前大壕坑的水几乎平沿了,“二毛驴”说从黄历天龙治水图上看,今年是一龙治水,咋能不涝,没听说过“龙多事靠天无雨,龙少水涝禾无成”的话么!

  年景好赖管不了,“二毛驴”最在乎的是圈里的猪,睁眼瞅瞅,嘿嘿,差不多二百来斤吧。他寻了个晴天,招呼三两人把猪撂倒,用绳子困住四蹄,三轮车上一扔,拉上就去县城里卖,因为事先他打听好了,近些日子县城收购的生猪价格特别高。

  月儿看见爹真的要去卖猪,风一样撵出门追在后边喊:爹,记着给俺买花衣服,还有……妮儿,记着哩,俺记着哩,俺还给你买最好看的头花儿。

  月儿感到从没有过的高兴,她把自个的脏旧衣服收拾了一大盆,拿着搓衣板就去了大壕坑。

  等“二毛驴”哼着曲儿从县城回来,一进镇子,就感觉到不对劲儿,他被劈面迎来人的一句话吓住了,啥?啥?月儿出事了?

  他疑惑看着大壕坑那边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摇摇自己的扇风耳朵像是听错似的再问:你说俺妮儿出事了?

  “二毛驴”踉踉跄跄跑到壕坑边,围着的人群早给他闪出一条路来,,他看见月儿浑身湿漉漉躺在坑沿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咋了,这是咋了?妮儿,妮儿,我的闺女。妮吆------老天爷吆没有了任何声音,只有“二毛驴”催人泪下驴似的哀鸣。

  天没了,地没了,太阳、人群、柳树、壕坑都成了黑色一片。二毛驴觉得身子飞了起来,然后一下被吸进漆黑永不见底的深渊,被吸进没有时间空间飞速旋转地黑洞里。

  过了好长时间,“二毛驴”醒转过来,他怔怔得像是丢了灵魂的一具躯壳,他不让任何人靠近月儿,他一点一点亲自给月儿擦拭干身子、脸颊、头发,换上他买来的花衣服和鞋子,他把那朵他认为最好看的头花别在月儿头上。他深情的把女儿抱在怀里,他颤动着满脸泪水流的无声无息,谁都明白,拥在怀里的是他的月儿,他的宝贝,他的灵魂。

  月儿,你不要爹了么?你不管爹了么?他一次次问着怀里的月儿。

  那一天,天堂镇所有的人都流了泪。



  天大的事没有过不去的门槛,再揪心的记忆也会在时间里越洗越旧。一天,“二毛驴”在自家田里撅着屁股挥汗如雨的锄地,他一锄头下去,几棵嫩绿鲜活的草儿就倒伏在烫烫的黄泥土里,他想,人的命不就像这草一样么!过了今儿谁又知道明儿会怎样呢?

  日头晒得他汗水顺着脖颈子滴落下来,他嗓子也干痒的直冒烟,哼他娘两句:人人都说黄连苦,可俺命比黄连苦三分,苦三分……“二毛驴”一抬头,头嗡得一下一阵眩晕,他在摇晃着身子倒下时,他似乎看见了远远的天边哈哒领着月儿正笑咯咯的走来!


编辑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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