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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轶事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 2017-02-21 字数:5997字 阅读: 702次 评论:8条 推荐星级:5星

  米兰·昆德拉说:“在夕阳的余晖下,所有的一切。包括绞刑架,都被怀旧的淡香所照亮。”——我是个喜欢怀旧的人,这似乎与年龄无关。还早在年轻女孩儿的时候,我的如长了脚的思绪,就常常不知疲倦地逆转光阴勾
 

  米兰·昆德拉说:“在夕阳的余晖下,所有的一切。包括绞刑架,都被怀旧的淡香所照亮。”——我是个喜欢怀旧的人,这似乎与年龄无关。还早在年轻女孩儿的时候,我的如长了脚的思绪,就常常不知疲倦地逆转光阴勾连起过往。故乡的小村宛如一个巨大的磁场,我的集昼夜盈朝昏的百感千念总会不由自主地在那里沉降陷落,那些印在年少底版上的故乡人憧憧的面容于是渐次由模糊变得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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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篾匠老刚


  老刚是个篾匠,一直靠编制筛篮箩筐之类的手艺维持着生计。老刚其实不是我们村里人。据说他的老家在安徽,年近四旬了才流浪到我们村里然后定居下来。

  老刚秃顶,辣椒鼻,茄子脸,整张脸似漫画家的不经意点染而成。自年少存在记忆起,村里就有老刚这个人了。村里不管年老年少的,都习惯喊他“老刚”。而老刚究竟姓什么,已不得而知,具体名字叫什么,亦无从知晓了。

  篾匠活是个精细活,须砍锯切剖、拉撬削磨等等一套繁琐程序。可是,一根根的篾条到了老刚那里,就像一群驯服了的野兽来到了驯养师面前,最后他总是能得心应手、从容不迫地将它们编织成一只只结实精巧的簸箕、竹筛、米箩……村里人谈到老刚,都一致说,附近的村落,没有谁的手艺能媲美老刚。

  可是老刚精湛的手艺并没有改变他生活的贫穷。他的簸箕、竹筛之类价钱卖得极高,许多村民都不敢问津。有时村里人从邻镇的集市买了簸箕之类回来,打老刚家门前经过时,就会带笑着数落老刚说:“你个老刚簸箕卖那么贵,我在街上买来的还不要你一半的价钱!”老刚就用了他的在我们听着有点古怪的外地方言争辩道:“你手上那货有我做得扎实好看吗?你买的那个用一年半载就坏了,我做的三五年都没问题!”

  老刚不肯贱价的手艺和他的倔强固执使他常年过着半菽不饱的生活,以致终生未娶,到老来成了村里的“五保户”。早年村里大坡上的房屋没有拆迁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一间茅屋里。九十年代村里沿坡住户集体拆迁,村委会给老刚在我们那房下的片区盖了几间小瓦房,于是每次出门都要从他家门前经过。老刚每次不是在屋门口,就是在屋外的院子里低头忙忙碌碌。老刚对自己拥有的几乎不能维持生存的技艺保持着某种心理的清高,但他与村里人相处却一直和睦融洽。他看见还是小孩子的我,经常会用了他的转变不了我们家乡话的方言向我亲切地招呼:“美鸿子,又在哪来啊?”

  老刚身体底子很好,终年生活的贫困似乎也极少让他身体染恙。记得有一年深秋的午后,天气灰蒙蒙的,屋外似乎还刮着风,人们大都穿上毛衣了,却见他一人光着膀子在屋外干活。老刚的脊背像打了蜡似的油光锃亮,见到他的村人又带笑着数落老刚说:“老刚这是几年没洗澡了啊?”

  之后我去外地求学,每次往返家时,仍偶尔会遇见老刚。老刚总是默默地在自家门前低头忙着不知什么活。后来我们家搬离了村子,似乎隔了好些年重回到故乡,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几乎都从我意识里消失了的老刚原来还健在。

  再后来,便再也没有关注过老刚的音讯。当然我相信,他定是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在了那个他未能改变口音却已融入了后半辈子生命的小村庄,连着他的无人准确说出的姓与名,连着他的终将一起失传的篾匠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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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剃头匠长头


  长头,这个名字是他的本名,还是他的诨名,已无据可考。长头脑袋并不长,眼睛细颧骨高鼻头尖,远望脸似一只山狐。长头本只是村里一名老实巴交的农民,之所以能在村里被人瞩目,是因为他是村里唯一的剃头匠。村里大部分人的脑袋,某种意义上,都曾有某个时间段被“提溜”在了长头手里。

  那时长头并没在村里设铺面,而通常是走街窜巷上门给人剃头。当然这须在农闲的时候。长头也只在本村里转悠,给本村人剃头。长头肩挎着一只笨拙的旧木头箱子,手里边走边敲着一面破铜锣。有听到动静想要剃头的人便会从屋里搬了张杌子到院子里来,对长头高喊:“来这里我要剃头咯!”长头于是便走到这家门前的院子来,放下手中的铜锣,他从那个陈旧不堪的木头箱子一侧拉出一根杆子竖起来,再把木头箱子的盖揭开,将一块看着油腻腻的钢刀布和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晾在杆子的挂钩上,再从里面翻出推子、剪子、刀子等剃头用具。准备工作就绪,长头便开始给人剃头了。

  长头给人剃头的时候,周边没事的邻居往往会踱过来跟长头也跟被剃头的闲聊上几句。长头的两只耳朵半聋,别人跟他讲话须大声才能听见。邻居常常会开玩笑地问他:“诶,长头,你的剃头刀是干净的不?”“你这洗脸的毛巾这么脏,给多少人擦过脸了?”长头有时听到就回答:“洗过的,都干净的。”如果被人继续质疑,长头干脆就装作没听见不再作答。

  长头娶了个瘸子老婆。据说他老婆嫁过来之前好些年两条腿都好好的,后来一条腿不知出了啥毛病,请来村里大夫诊治,不料却碰上了庸医,在她的那条好腿上打了一针,结果把条好腿给打瘸了。这还没完,那庸医又在原本那条有毛病的腿上打了一针,最后两条腿全弄瘸了。不是这个缘故她也不会嫁给在村里身份卑微的长头。村里人看到长头老婆走路,每次都是用个小杌子当拐杖,首先往外甩出去一条腿,双手将杌子往前挪一下,再甩出另一条腿,再挪下杌子。长头给人剃头的时候,那闲站着的邻居偶尔就会跟正被长头摆弄着脑袋的人就这事嬉笑着唠上几句。当然这类话他们是小声议论的,可细眼睛的长头似乎能从他们闲聊的神态里猜测出是在议论自己,于是会大声说:“别讲了,有什么好讲的!”而且这个时候他才有了权力左右那个被剃头的脑袋,说:“头不要乱动。”那闲聊的邻居便笑骂长头道:“你这会怎一点也不聋了?”

  长头只会给村里男人剃一种发型,把头顶的头发剪薄,用推子从耳尖处位置沿着后脑勺平推过去,下面头发一概不留。这种发型俗称“马桶盖”,村里上至年迈的老翁,下至学语的男童,当年留的几乎都是这种发型。当然,村里妙龄的少女和年青的少妇是断不肯让长头剃头的,她们往往会渡了河去集市的理发店剪好看的学生头甚至烫卷发。

  长头在村里给人剃头的那些年,我还只是几岁大的留着羊角辫的孩子。不幸的是,有一年村里的小女孩几乎都生了头虱,母亲当即把长头叫过来给我剃头。小女孩梳辫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剪一个男孩子样的发型多难看啊!我被母亲屋前屋后不停地追赶,最终像逃犯一样给逮住,双手被反绑在了椅子后面。在不停地嚎啕与挣扎中,我完成了生命里最悲壮的一次剪头。

  那之后,我既恐惧又厌恶长头从家门前经过。直到过了许多年,村里许多爱美的青年都开始流行去镇上理发,直到我对长头早已消失了孩时的恐惧,有一次,长头携着他的那个破旧的大木箱从我家门前经过时,母亲玩笑着对长头道:“快来再给我们家闺女剃个头哇!”

  长头那山狐般的脸便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现在嘎是剃不到她的头咯!”

  我知道,长头之后,村里再不会出现第二个像他那样走街串户的剃头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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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老妪莲英


  论起村里为长不尊的人,老妪莲英算是首当其冲了。

  那个时候,无论大人小孩,人人都嫌恶寡居的老妪莲英。莲英那时已年近古稀,住在村后港,每天,老妪莲英都要拄着一根几乎与她个头平齐的手杖,挨家挨户去“走家”。村里邻居走街串户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对于莲英的到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那个时候白天大人多般都在田里地里忙碌,家里只有玩耍的孩子。每次她的脚才跨过前边邻居家的门槛,后边邻居家眼尖的小孩子就赶紧通风报信:“莲英又来了!”那情形仿佛日本鬼子进了村。于是一伙正玩在兴头上的孩子们都开始做好戒备,等待着莲英随时跨进屋来再自行离开。

  那时老妪莲英是隔三差五就要来我家里,当然她也是挨家挨户走过来的。她进邻居家门从来都是不请自到,进屋之后也不管屋主人对她如何爱理不理,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或者在堂屋的东墙上摸摸,西墙上看看,然后说句:“到你家吃口茶。”径自就走到餐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水杯里倒水,接着就站在原地喝。倘若杯子里的水没喝完,她会不假思索把水再倒回茶壶里。这令很多邻居都觉得晦气。她每次来我家我都不得不用眼睛紧盯着茶壶。有一次她试图将喝剩的水倒回茶壶被阻止后,她不解地说:“我是省得浪费水啊。”

  老妪莲英在我们家还算比较规矩的,因为祖母时常在家。当祖母在堂屋时,她不会呆上太久,而是拄着手杖又走向下一家。如果下一家的篱门掩着,无人在家时,她会动手把人家篱门打开照样进屋逛上一圈。她在这家喝过水,不表示已经解渴,很可能会在下一家同样走到茶壶边倒水喝。当然,喝不完的水她照例会倒回茶壶里。——这还不算严重的,老妪莲英经常会骚扰孩子。与我们相隔几户的广生家三个小孩曾好几次被老妪莲英骚扰得尖声惊叫。后来一次三个小孩听闻到她要来,提前搬了楼梯爬到厢房的阁楼上躲了好久才敢下来。

  据说老妪莲英年轻时曾仙姿玉色,生性风流,勾搭过村里许多青年男子,甚至与村里好几位男子有过私生子。可是她却不懂得如何养育孩子,竟愚蠢到用刷锅的竹篾给一女婴清洗下身致其死亡;还曾在晚上睡着时把身边的婴儿错当成枕头导致孩子被活活压死。总之,莲英到老来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在我十一岁那年一个秋日的午夜,村后港发生了一场特大火灾。我们闻讯起床看时,村后面都烧红半边天了。后来母亲将惊恐不已的我和弟弟留在家里,自己则赶去和村里人一道救火。

  失火的原发地就是老妪莲英的家。起初人们都奇怪她躲到哪儿去了,不久才发现老妪莲英其实早已葬身在了那场火海。在火海里跟着被发现的,还有她年轻时佩戴过的许多金银首饰。

  那场大火直到天亮才扑灭。人们说,风流了一生的老妪莲英,连死都要死得轰轰烈烈,害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终究是死者为大,对被火活活烧死的老妪莲英,人们怨怪的同时又掺杂着怜悯。一个老来不被村里人待见的女人,她心里的苦楚,又有几人理解?——尤其是,曾将她宠幸过,到后来视作陌路的村里那些也已年迈的男子,他们中有谁还曾暗自关心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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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美人如花


  故乡的小村地处偏僻,人口也只有千余人,但在我年少时,小村里考上大学的读书人却不在少数。当然那些考上大学的都是男孩子。女孩子能有机会读书的不多,但一份未沾染书卷气的女孩身上往往更有一种天然质朴的灵韵。那时,村里秀气的女孩很多,南房、后房、前港、后港……无论哪个房下,都不乏琼姿花貌的娇俏少女。可是,若要问起村里哪家的姑娘最美,村里人会异口同声说是后房艾顺家的闺女荷香。

  艾顺家的荷香,真的美到可以用“羞花闭月”来形容。光那一头如黑缎般的披肩长发,就可令“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了。要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敢于留披肩长发的女孩需要鼓起多大勇气承担村人异样的目光。当然不止是乌发,荷香脸若银盆,眼如水杏,你能想到的任何夸饰女子美好的词语,尽可以往她身上堆砌。

  当然,人无完人,荷香也是有缺陷的。这个缺陷随后就会提到——

  故乡的小村两面环水。那时闲着无事,村里的年轻人就会渡河去对岸的镇上赶集。那次,十来岁的我也跟着母亲后头去渡河。恰巧,村里被誉为第一美人的荷香也坐在渡船的船头。迎面的江风吹过,她身后的长发似也跟着飞跃起来。

  通往镇上的渡船一直都是我们村里人承包的,但来渡河的还有附近村里其他姓氏的村民。恰巧那天,邻村有几位成天吃饱了饭闲着没事干的小混混也在渡船上。他们一眼就看见坐在船头边的荷香。于是,其中一个主动上前,坐在荷香身边与她搭讪。当然,搭讪的话语无非是一堆老套的诸如“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村的?”“待会我们一起逛逛好不好?”

  荷香只坐在船头,嘴角流露着沉静的微笑,但没有回答他们任何一句话。

  那几个小混混并不死心,一直在荷香身边磨叽着,直到渡船驶向了对岸的码头。乘船的人们陆续跳下甲板,荷香坐在船头纹丝不动。那几个小混混自觉无趣,终于悻悻的下了船。他们走出老远,仍不忘回头看。

  下船后的荷香让他们个个惊得嘴都张大了。

  原来荷香是个瘸子。荷香一直挨到最后一个下船,因为行动不便,也许更因为不想让更多的人知晓。

  那几个小混混一阵大笑,然后撒腿跑远。

  荷香后来和村里许多女孩一样,嫁入邻镇某个山区。上天没有更厚待荷香,似乎也没有更薄待荷香。人们的得与失,公与不公,幸与不幸,总是存在着微妙的平衡。也许很多世人不明白,但愿荷香其实早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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