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 > 散记 > 人物> 我的父亲冉令闻——纪念父亲诞辰100周年

我的父亲冉令闻——纪念父亲诞辰100周年  作者:冉云峰

发表时间: 2017-01-12 字数:9560字 阅读: 876次 评论:15条 推荐星级:5星

父亲冉令闻  我的父亲冉令闻(19161992)字海璠,河南嵩县旧县街人。他出身书香门第,几代人都是穷秀才。我家祖籍山东东平府,他是孔子弟子冉耕76代后人,先人逃荒来到河南。  清末,祖父兄弟参加辛亥起义,二
 


冉令闻.png

父亲冉令闻


  我的父亲冉令闻(1916-1992)字海璠,河南嵩县旧县街人。他出身书香门第,几代人都是穷秀才。我家祖籍山东东平府,他是孔子弟子冉耕76代后人,先人逃荒来到河南。

  清末,祖父兄弟参加辛亥起义,二爷是同盟会嵩县武装起义组织者。当时书生组织起义也是罕见之事,清廷抄家又扒祖坟。

  父受此教育,认为推翻专治皇帝、建立共和是天经地义之真理,加上幼年见到许多不合理的黑暗制度。后听说有共产党,专打不平、除暴安良、生死不怕,他想象中的共产党,就像英雄豪杰,很想找到共产党。

  祖父是骑兵,除攻兵法外,特爱读书如《史记》《纲鉴易知录》木刻板《二十四史》,行军中专用一匹马驮着。祖父有浓厚爱国思想,常用古代贤人事迹教育后代:尽匹夫之责,要为国尽忠……

  我父受这些家庭影响,自幼好学,精通地理、热爱历史,懂天文、地质,酷爱文学、书法,对科研如痴如迷,参过军有军事知识,人称多才多艺人。小学就读省立一小,是嵩英中学第二届,后上淮师,又考入东北师大地理系本科。民国二十二年参加地下党,也是嵩县地下党发起人之一,1938年初入共产党。

  他少年时代就坚信马列,立志报国,同一些进步青年投身抗日。他小学是学生会长、演讲代表。率高年级学生到校外宣传抗日、组织学生运动,当时受过审问,更受当局注意。中学与罗兴舟、王浩然成立秘密读书会半夜偷起读书如《铁流》等。都是张敬斋老师从洛阳派人把书夹在绵纸里扮成商人送来的。早期接触进步人士张敬斋、王尚德(共产党员,入狱受过苦刑,在上海工作又到陕公学习,殉国)薛利丰(共产党员、国民党军166师任指导员,殉国)张宗甫(共产党员、留学生,曾任东北无人区连指导员)。

  七七事变,他弃学投身抗日救国运动,到家乡办阅报室。私人买书订报,当时正闹战争,军队囤积,读者甚多,有些人看报后加入了共产党。这期间他几年未能上学。

  1938年初到县完小教书,积极参加抗敌后援队任宣传队长和演讲代表,组织学生逢大集日大会宣传抗日,教进步歌曲……王尚德介绍他入共产党并对他说:“组织决定让你去陕公学习,把你培养成一位优秀的党的领导干部。你介绍几人去抗大学习,培养军事干部。”

  他介绍李东阁、李英明去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又发动赵振华、司马恒等七人去延安,步行几天,因路途受阻,去延安的青年都被抓送到国民党军中,又转孙殿英冀察游击司令部教导大队, 父亲任连政治指导员。在国民党反共高潮时,有人被活埋后,大批逃走。战乱中幸遇洛阳人救他逃出。

  又到大章教学,县党部派专人调查他。地下党友人庞学安劝他快离家,他考入省立淮师。入学 几天,王新力密告他:“三青团认为你是共产党,派不少人调查,小心!”他的行李、书籍常被检查,接到书信早已剪开并盖有国民党书报检查印。军训教官以他有军事知识,常使他帮助,放松监视,无人时说:“你千万别当共产党,要不是看你年轻有为,早送你去检查,小心啊!”

  1942年任旧县完小校长,众人推他办中学。1943年秋,招生之际,被国民党捕入狱。父亲和河南大学八名男女学生押在一起,共20余人。国民党军官对士兵说:“这些共产党交给你们解送,哪个跑了开枪打死。”用一根新长绳拴住父亲和刘金绪两人,行动非常不便。从伊川—临汝—宝丰—叶县。在临汝狱中,一群犯人听说是共产党吓得四散。又住豫西警备司令部,把他投入无窗大屋,门上写“奸党冉令闻”放风时,士兵用枪对准后脑,如厕同样。司令部富文讲话:“你们是祸国殃民的共产党,想推翻国民政府,现在抓来,坦白交代,否则可以打死。”拿着资料问:“你办阅报室、订《新华日报》《抗战三日刊》学《共产国际》……不坦白用刑!”每天审问一、二次,士兵拿着木棍、皮鞭,一边放着老虎凳、砖头等,有时还灌辣椒水,受尽苦刑,送叶县集中营。营名“战时中央青年训导团,苏、鲁、豫、皖边区分团。”是汤恩伯专捕共产党而设,不久又捕,他逃出。

  出狱后更坚定了他的信念,几乎跑遍河南所有地方。

  逃出就被通缉,追捕,又向山沟跑去,路遇老友王太安迎他到家,让他藏在屋内墙角下,自己在外瞭望,追者追到门前,王巧妙引指反向。天黑王引他沿小路到四面森林包围独一户人家,让其子在山头放牛,约定信号:见敌人就喊:“山那边一只狼,”他即向后山跑去,三天后又向更远逃去。

  偶见国民党书记长孙鸿儒说:“你这共产党哪里跑?”父亲朋友张鸿槽急对孙说:“你看对面来人是谁?”孙转移视线,他拔腿就跑。

  抗战胜利,当局急捕到他,亲友都不敢接近,他到处流浪。在开封生活无着,断炊一日,遇乔霆助他二、三天,王光亚助他一周之需,陶见元给猴头菇一串,出卖后维持十天生活。朋友接济,又干点临时文书等以度困难。后受组织委托,先后到通许县师和郑州师范任教。在这期间他介绍了大批知识青年加入了革命队伍。1948年介绍他到河南抗战损失委员会任职,领导又委他中学校长或银行负责,他谢绝。郑州解放,他庆获第二生命,领导说他对革命有功,多次委以重任或自选要职他都谢绝。发工资时多发他300斤小麦是对刚出狱老同志补助,也被他谢绝。

  东北解放早,人才奇缺,向河南求助,郑州市委号召全市青年学生报名支边。动员几天学校无一人报名,市团委书记冯贯之、师范团书记谢谊,二人焦急万分找到我父说:“冉老师道德学问名冠全市,为党出力太多……” 大肆表扬之后说:“动员全校师生支边,只能托你了。”我父再三辞而不允。要人是最难办的事,只好上台随机应变几句,自己首先报名。两天内报名三十余人,其中一位老师也报名。他考上东北师大,在无数人排队欢送锣鼓喧天声中踏上支边路。

  1952年大学毕业,本应在条件优越的大城市工作,又响应大学生支边号召,到内蒙喀喇沁旗王爷府中学任教,学校于1952年春初建在蒙古废墟上,只有一些行政人员和旧房舍,同年四月教育部派第一批教师,我父亲和刘润田。他们乘破旧的木灰车,载四、五十人在山路爬行,上坡时背着木块,稍有危险支住车轮。又乘马车、步行、沿冰雪河谷,推车、打冰,路上还晕车,艰难几天到达。白继先旗长迎接说:“希望尽快培养才德兼备人才……”。他们感到责任重大。学校一无所有,面对如此,不觉一惊,支援少数民族建设,人人有责。更何况是早参加革命者,自愿报名支边,决不能临阵逃脱,应知难勇进,冲锋向前。每人教课二十余节,自制模型、地图(八年制各种教具千件)每晚在煤油灯下夜战。讲大气课,为使学生实习,培养综合技能人才,临时小气象站建立。他把这称为地理园,写《我们学校的地理园》刊于1954年上海《文汇报》,得到教育厅重视。

  考古发现石刀、石斧、打击器、陶片共200余件,择优送中央文化部28件(其中细石器一件)他们惊奇的说:“中国除河套外第一次发现,与红山相似但红山没有陶器”。

  1954年成立地理辅导站,解答全旗小学和一些初中教师所提的地理问题。制全旗地图……

  学校又来一些教师,负担稍轻,气象站再添设备,让学生实习、记录,参加者学习均优。旗长、书记十分重视,资料均交机要室。

  1957年9月15日预报9月22日降大霜成功。旗长、书记、农业局长闻讯致电亲切祝贺,勉他再努力。总结几年经验撰写《锡伯河流域气候概况》《锡伯河流域降霜问题研究》又作乡土研究几年考察资料写《锡伯河流域自然地理初稿》被中国地理研究所入档。

  我父亲壮志支边,为少数民族经济建设、文化教育事业做出不可磨灭的成绩。他感动领导全力支持,旗长、书记对他生活多予照顾,白旗长通知粮管所对他生活特殊优待。盟长(专员)几百里专来看他。副主席、教育厅杨厅长、丁厅长常到校指导鼓励。杨厅长到校视察,听他一节课,在大会上说:“党中央十分关心少数民族教育,派最好老师,冉老师是毛主席选出的好教师……”此话吓得他头昏眼黑,也引起一些人不满。不久又总结他工作上报中央,评为“优秀教育工作者”。在教育部演讲,使山区学校闻名全国,东北师大(他的母校)也备案为该校培养优秀学生,毕业后优秀工作者。

  为照顾少数民族,师大来了不少人,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我父亲这样一个耿直、只知埋头苦干、不能适应对付复杂环境的老诚人。过劳痔疮大发,站立写画,病更重,医院以从未见过如此重病拒收,经杨厅长之力,入院试治,落下一身重病(以痔疮、失眠为最重)终生不愈、痛苦不堪。

  各级领导多次表彰,一些人特别不满,他们认为荣誉应属于他们才是。父亲投稿以学校或校长之名,评工资后,自己要求降一级,有人说:“真明智,减少敌恨。”领导还不满意。白旗长常找他谈一些建设问题,领导非常不满。

  肃反时,二人到北京中国人民大学找贾岩教授准备捏造资料,回来致罪。谁知贾说:“对党负责,这就是事实。”二人不满,拍案大怒,被大学围观驱逐。大学又致信内蒙书记奎壁:“严惩大闹中国人民大学办公室罪魁祸首。”结果陷害不成校长又写检查一次二次……如何报以此恨,又增更大灾难。

  反右开始,几人商议:“杨厅长把冉令闻惯到天上,把我们领导都忘了,不要把外来人看太高,奖他一批款。我劝厅长多次也不听。”“我第一次见到如此高的奖励,名誉奖比金钱更光荣。唉!王盟长还专来看他,这不行。”有人说:“冉工作成绩突出,引来各方领导,使全国都知道我校办的好,领导同样光荣。”领导说“决不行,我们不要手软,先打击他在全校师生中的威信,努力设法整垮他。”

  我父无意听到室内吵嘴,蒋秋岚说:“你为何不批评工作不努力、水平不高、只会说好听话的人?专打击工作好、有成绩、有群众威信的冉,总是无中生有与他为难?”领导说:“他工作不好,看不起人,你什么态度检查!”蒋说:“你这样对待同志,能叫大众归心。”把桌子一拍,“报上看”。蒋为他报不平,又是当头一棒。

  大姐在家乡保送入高中,王府中学去信“不准录并不准升任何高中。”

  教育厅逼着父亲投稿,不久全部退稿并附言“你稿已排版,因接贵校信不准发表,退稿,对不起。”

  校长派一人迁居他隔壁,说他是特务组长,还起了名字。某人说他多次参加整我父亲密会,那些信都出自他手,那时年轻,做了不该做的事。一些人认为他到几千里外的荒凉地方,工作繁重无怨言,制教具无数,研究自然、气象、地质、考古,给地方做不少好事。这样工作态度太不正常,当然不是好人。父亲说:“自己十几岁就参加地下党,又是自愿报名支边,只想努力实现自己诺言,没有考虑得失,听说女儿在家乞食,无动工作之心,八年回家两次”。

  前热河省建制撤销,喀旗归内蒙所管,杨厅长等留地方任专员,没有原领导支持,地方势力更大力量反对不如人意,我父和一些人遭到更大迫害。

  1958年终于把他划成右派冤狱五年。公安局长高呼:“快把手枪、电台、炸弹交出来!”把床上、下书架一一检查,写给中科院的科研资料、论文、奖品、李清照、李白诗都不知去向。起诉书上有“罪恶不大,本不予处分因恶毒攻击革命干部”。恶毒无内容,预报降霜成功,使全旗几十万斤粮食免受损失,有人认为是罪恶,是恶毒攻击革命干部。小气象站建站之始(比旗站早八年)为当地积累不少资料,对生产生活有益,这是铁的事实。父亲听见开声讨大会:“不要吝惜冉令闻学问,他工资全地区第一还说困难,各方面表扬他,使他看不起我们。”在押送路上,父亲看见地上一块方解石,弯腰去拾,士兵说:“什么时候研究科学已犯法!”他才明白自己已成犯人。

  我父亲住过两种监狱,1943年以共产党捕入狱,1958年又说他是国民党入狱,新旧社会罪名也不同。

  1958年大姐考上洛阳矿山技校,三年毕业是技术员。一年后通知,以你情况不能上学,下车间劳动,二年通知不能当工人下放回家。二姐升初中,分数全县第一,只能上农中,多劳动少学习,不久停办,13岁幼女充当男劳力,上山揭树皮养家,所有的饭都是树皮,又在干部无端的压迫之下不能生存。此后我姐妹四人均逐出学门。

  1963年释放归家,本不应管制,当晚就通知开四类分子会,整天和一群坏分子“改造”。苦工、奴隶工、危险工,义务工都少不了他。备受地方干部暴虐、凌辱、监外之监,人间地狱摧残二十年。

  送信,大雪夜入山,雪白一片,看不见崎岖山路,跌倒多次,手腿流血,二十多里路走七、八个小时,天快亮到达。支书怒:“这扯淡事叫醒我,混蛋快滚开!”。到二十里外龙潭沟送信,此处支书屈焕章说:“你是政治运动回来,过去你对革命有功啊!”

  修电站,让他60岁的老头与八个青年对干,第二天大病十天。苦干几年电站建成庆功,大宴宾客,命他到水里运石头。悬崖下修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别人换着去,他从头到尾。冬天在河滩干活,命他夜宿工地看工具,无被褥,衣服又破烂,睡在一堆杂草中彻夜无眠。开洞引水,苦干两年半,他不忍心让公共财产受大损失,冒险提出:“此处是火成岩不必砌。”支书怒:“我们专政叫火成岩变成渣子(水成岩)我们干部聪明无比,天下事都知道,不准你说话!”

  公社扩建,书记张某用毒计骗我父被毒打一顿,牙打掉3颗。不花一分钱,强占我家宅地。

  父亲重病,当地土话叫“长虫瘤”即长在腰围,长满一周就丧命。无钱医治,母亲用打碎的碗片常割患处两头,不让连接,险些丧命。

  天天义务扫街、扫雪。常年饥饿,有一年说丰收,我家分32斤粮。又一年断炊,二姐卖血汇款10元。春节前,我随母亲去借粮,用上衣袖子当袋子,借回几斤麦子。我很高兴以为初一能吃饺子。常以野菜为主食,所有不苦的树叶均为美食,年年不知肉味。

  文革,各级办学习班,名日“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对不相信人集中教育并交代丑恶历史。大队出来进公社,外调人先打后问。调查他同学王栋(王在川当县长)谈话中,书记说:“冉是坏人不能证明革命干部”。下午又说:“早知你是共产党,快把活动情况交代清楚!证明靳剑锋是反革命,签字后生效,不签就被毒打。”俩军人外调,先毒打一顿,多天后才知是调查罗兴舟。县办班更凶残,我父亲在此四个半月,常常断食。

  坏人臂上戴袖章曰:“我是“地主分子”或“历史反革命”,规定见不相识人必答,我是地主分子。父亲挂着历史反革命牌子,穿着短裤游全街各地、附近各村。热闹处命全体跪下,革命人宣布每人罪恶说:“我们革命救活你们,你们竟敢说我们不识字。地下党,我们贫农还不敢参加,冉令闻竟敢参加地下党,还入了监狱,罪更大。”不知何故,干部对早参加革命者恨入骨髓,往死里整。经常半夜大叫我父母名字,开会、斗人等紧急集合,吓得我浑身哆嗦。父母挨打受气,孩子也遭白眼,无端歧视,日子实在难活,我曾几次梦见父亲被人致死,我用破席卷着哭着,哭醒才知是做梦。

  在饥寒交迫中,死亡线上,不但迫使做奴隶无偿劳动,还要征收超级义务劳动。家乡做饭用烧柴,要命的拾柴,压得他喘不过气,往返需走五、六十里路,父亲能挑60斤柴,翻山越岭,蹚河(冬天也蹚河)雨天也去。有时在雪里扒柴。大冷天穿着单裤挽着裤腿,别人问起,他说:“腿刮伤会长好,裤子就这一条”。没有鞋穿,母亲用厚胶做鞋底,肩磨肿了,母亲做了厚垫肩。渴了就喝路边的水,干粮是野菜活红薯面煮的饼,回来的路上才能吃,不然挑不动柴。父亲总砍一根棍拿着,累的很,就用棍顶住扁担休息片刻。

  我十一岁开始拾柴,月亮高高的就动身。看不见路还没回来都是常事,父亲每年送义务柴二、三百斤,后逐年增加。大队开会、唱戏、懒干部家用,文革送1800斤,不付任何工分,其他活照样干,本来就饿的骨瘦如柴。

  父亲一生奔走天涯,母亲小脚种地,上山砍柴,给别人纺棉织布、做针线,跟着父亲受一辈子苦,挨打受辱。1984年贫病早逝,年66岁。一直穷的叮当响,大姐抱着三姐,二姐拎着小木桶四乡乞讨。爸说我小时饿的脖子能转一圈,怕饿死,我和三姐都准备送人。1980年前后,我家还在吃坏红薯面,苦似毒药,我们忍饥挨饿几十年。

  1979年中央信访在洛阳批准洛阳地区为我父平反,大队赴县委告状,使收回成令。内蒙统战部、原机关给平反,大队也极力反对,他们认为中央政策错误。

  1980年公社刘秘书携大队段公安员到我家,刘问:“冉回来时应管制?”段说:“材料不应管制,是1963年大队批准,又找公社才算管制。”刘问:“这合法?”段不语。二十年奴隶生活真相大白,是大队为多一个义务劳动者,害人二十年。

  1981年平反复职,父亲已60多岁,办理离休,外地几次高薪来聘。学生问难,公社少数人见面头,他已走出地狱步入人间,获第三生命。他说:“我之生命亿万奴隶之命,皆意外之命,被救之命,获得新生之命,应为国家尽力……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风烛残年,抓紧这回光之光,再苦再累也要为落后家乡振兴经济文化,当竭尽力,感谢党对我之恩。”

  1979年公社以强迫名义让我父亲去旧县高考复习代课,临时工,月薪40元。1980年参加洛阳地区高考评卷工作。1982年到嵩县三中,此时郑州高薪来聘也没去。

  1983年到县政府编写地名词条,以供国家编写《中国地名大辞典》之用。为此,年近七旬到全县考察,不顾高血压、心脏病、重痔疮。吃干粮、喝冷水、爬高山、下深谷经历各种天气变化,步行总程达千里,忘却一切劳苦,踏厚雪冲上中国第一条界线秦岭—黄河海拔2000米高山之脊,写《嵩南纪行》。同年同样写《嵩北纪行》编写出长达几万字的《嵩县自然地理初稿》同时县志室同志和政协同志信稿,都竭尽全力以供需要。

  父亲一生没过一天悠闲生活,在三中老师们对他很好,他也不愿离开,离休一个人借居三中宿舍,室内非常简单,一桌一床一案子,墙的四周挂满名人警句和座右铭。其中一居室铭这样“几十年来如梦,今日尚在称幸,卜居斯室以适吾性”。读古书以广眼界,写字、作画、种菜,乐山林之美以陶性情。述往事、写感想以示后代,观察山林、探索科学、了解环境,或有益于民生。门可罗雀。与世人交绝。看风云之幻变,以乐天命。不闻歌颂之词,不赌争夺之形,居乎于“桃园”之内,索研天地之经,此至终宿,岂可问津于武陵!

  父亲只有一个心愿,抓紧有限的晚年,为家乡做点事情,故乡在他心里占据全部位置。深知自己年岁已高,曾风趣的说:“老牛自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给自己定下任务写《嵩县掌故》《伊滨传奇》《大官琐事》《恶人小善》等十本书,还追忆写了不少珍贵历史资料,在嵩县文史、洛阳文史,河南省文史均有载录。七十多岁,身上总背一个写作用品包,走到哪写到哪。冬天手冻的又肿又烂。由于写字过多,右手中指弯曲,有人不解的问:“你离休应享养老生活,为何比上班还忙?”他说:“党两次救我以报此恩”。此人又说:“旧社会你冒着生命危险入党,新社又入共产党监狱……现在何必出那力气。”他说:“旧社会我反黑暗统治,造反者镇压是千古真理,解放,我失去身上共产党枷锁,党对我优厚。新中国风云突变,我做教育多年,女儿失学,流浪乞食,狱中几年,亲人死去4人。这既不是党的政策又不是全国人民与我为敌,今日再获拯救是第三生命,更要为国尽力。”

  我父就是这样,由于劳累过度,最终累死案头,终年七十七岁。

  当年他还有个外号叫“难不住”活字典“气象站”。

  父亲也有一些地质知识,家乡贫穷,他做梦都想找到金矿。1953—1955年郭焦赞助他找矿,跋涉过许多地方。常年饥饿,在拾柴路上,偶见一块莹石,交于支书并说明可以开矿。支书随手扔地说:“我们专政叫山上出什么,就必须产什么矿。”认为那一带有金矿写《旧县自然地理》并建议建水泥厂,干部认为是费纸。 后来家乡多处金矿,多少人为此发家致富,他暗自高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王府中学,他对照资料认为乌旗有煤矿。问乌旗学生:“你处有煤矿?”学生说:“没有”。他说:“有,你去问问”。放假归来学生说:“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有”,他说:“你再问问”,又放假,学生问了县长,县长说:“你老师在做梦。”二年后发现大量煤矿。此时县长说:“你老师有‘千里眼,透山镜’。让他来,我要设宴招待”。父亲因降霜的教训,只说“瞎猫碰上死老鼠。”

  父亲一生历经磨难,知识学问被那个时代淹没了。解放前有过三次当县长的机会,他把青春献给了边疆。新社会入狱,刚42岁,正当报国季节。那些妒贤嫉能的人以种种莫须有的罪名把他送进监狱。

  我父受过忠、孝、仁、爱等封建教育,幼年又学马列主义,他把这些视为至宝,历经艰险用一生坚守自己的信念。被国民党捕入狱,搜查全家全学校,所存《大众哲学》《朱德传》延安出版的杂志没查出。

  清苦一生,土改时,家无珍物,只有无盖箱、无斗桌、破床。

  自己生活非常简朴,救助过很多人,困难中还救助俩学生,如新乡高中学生张东山,家庭困难,负担他学习、生活费很多。每月给他两次,全力资助,毕业后又尽力帮他到华北解放区学习、工作,又给他路费到华北联合大学学习。解放初期在郑州帮助过很多人,有讨一宿之便、有讨要路费、有要工作的、常常屋里容纳不下,住进教室。就连命令追捕他的国民党书记长孙鸿儒,也找他说“过去我对你太好,咱们是朋友。”在极度困难流浪时,还借贷帮助共产党友人……每年春节前义务写对联,在三中每月40元生活费,也常用在制图开支上。每回老家买些盐等用品送给困难家庭。去世后还见他给建校捐款单子。

  父亲为人正义、耿直,对工作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不计报酬,勤奋学习,乐于奉献,一生光明磊落。那怕在监狱也同样。1958年入狱,在工地当小工,以最大努力,厂长总结他经验向全厂推广,遭犯人猛攻。调技术室,从头学习,技术超人,又遭攻击,调钳工再学习……1959年大庆,中央特赦,他被提名没有成功。利用休息时间,种南瓜科研成果三千余斤全部上交。

  父亲凄惨、坎坷的一生。2016年三月因修路我家坟地需要动迁,当起到我父亲时,突然下起一阵雨,有人说老天为之流泪,为他抱不平。

  父亲去世后,见他写的诗好孤独、好可怜,劝天下儿女尽早孝敬自己的父母。

  悼父亲

  胸怀大志,奋力求学,救国救民,不怕危险。

  支边当先,家扔一边,壮志育人,谁颂功德。

  诚心科研,又增艰难,抢救文物,抢救见闻。

  科学考察,研究自然,史册无名,功在人间。


编辑点评:
对《我的父亲冉令闻——纪念父亲诞辰100周年》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