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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私语  作者:素虎

发表时间: 2017-01-09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2988  阅读: 1662  评论:0条 推荐:4星

傍晚。下过一场雨,一阵秋风吹过,五色斑斓的峡谷上方云霾四散,一线天湛蓝湛蓝的,还飘着一朵被喜马拉雅山脉收去的夕阳烤得橘红透亮的云彩,姿态曼妙,像一尾凌空逃逸的怒江裂鳆鱼,也像一束延烧在中南半岛和中国
 

  傍晚。下过一场雨,一阵秋风吹过,五色斑斓的峡谷上方云霾四散,一线天湛蓝湛蓝的,还飘着一朵被喜马拉雅山脉收去的夕阳烤得橘红透亮的云彩,姿态曼妙,像一尾凌空逃逸的怒江裂鳆鱼,也像一束延烧在中南半岛和中国南疆的太阳私语花。沿着横断山脉驼峰一样青苍的轮廓,在大江之上,天穹之下,一只苍鹰在盘旋,恍若六十年前驼峰航线上陨落的战鹰的精魂.。

  “一个战士没有战死沙场,最终将回到故乡。呵呵……可是,也有的战士,没有战死沙场,也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故乡!唉,我累了,我也老了,我已经等待不起了……”

  邓帕老爹衣服下的胸口处佩戴着守护了自己一生的半块长命锁,伫立在怒江天堑拉索铁桥的守桥人小屋前,仿佛已守候了一生。他久久举目追踪着那只苍鹰,两颗坚硬的眼泪堵住他的泪腺,世界像化石一样渐渐混沌起来。

  这时,怒江西岸山高水冷、苦竹丛生的七星岩方向燃起两团火苗,在暮色中往桥这边移来,接着桥上响起略显疲惫而青春律动的脚步声。不,不是火苗,自己老眼花了,那是两个缅甸女子背着深山采来的太阳私语花归来了。一月来几乎每晚这个时候,她们都会过桥,在不远处江边租住的小屋里加工分拣。花和藤既是中药也是香料,她们会定期卖给县城前来收购的草药老板,以此谋生。在她们租住的小屋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一个四岁的男孩,他们是缅甸女子阿梦的孩子。另一个女子叫阿星,二十来岁,美丽得像女神海伦,可惜她只有一只独臂。活力四射的中华经济圈如同巨大的强力磁场,吸附着中南半岛各国,也吸附着全球的目光,也让两个异域女子偷渡越境,在滇西北无尽大山的夹缝里兜兜转转。她们双眼明亮,心怀热望,各人的胸口都揣着爷爷的一个小小的骨灰包,她们在替祖辈圆梦,寻找返乡的路。可生命的步伐是如此艰难,一条浅浅的河流就能阻隔人的一生,何况中间横亘着那么多陌生的山河与历史的风烟。

  她们是当年两个中国抗日远征军的后人,为了生存,她们早已入了异国国籍,可缅藏语系包裹的依然是一颗跳动的中国心脏。

  桥板咚咚,两个外国女子行走在中国的土地,中国的涛声里。阿梦穿着纱笼,脸涂香木粉,走在前面。她三十多岁了,来自密支那的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生活的艰难,更有爷爷临死前悲怆的呼喊“回家……河北......中国、回家”!让她彻夜不宁,最终相约阿星,拖着被缅甸丈夫遗弃的儿女偷越国境。她背着草药,满身雨水汗水,脸上带着简单的喜悦和满足,嘴角不自禁地漾着收获的甜笑,似乎所有都是那么美好,所有都充满希望,泪水坎坷都被这小小的收获消融了。身材健美的阿星走在后面,脸上也涂着香料,却穿着汉族姑娘的衣裤,只是一只衣袖空空荡荡,她背上的草药相对少些,却更加吃力,那只健全的手努力扯着背篓。她汗湿的脸庞红彤彤的,目光沉静,明亮,也含着一丝丝冷漠。

  邓帕老爹站在桥头,默默注视着两个姑娘经过,他落满暮色的头颅像雪山一样谦卑地低垂着,面孔被深秋怒放的太阳私语花照亮了。这种花长自贫瘠的山岩,倔强蓬勃,紧贴大地,把苦涩化为芬芳,用血泪催开娇艳。它不懂国别、不分地域,哪怕再贫寒、再凶险,只要有太阳,哪怕种子落在暗无天日之处,也敢扎根,敢生长,敢开出太阳形状一样的花朵,并且结出一串串太阳一样红艳艳的果实。白天它吸收到哪怕一缕阳光,夜里它也要灯笼一样燃烧,星星一样闪亮,并向天地发出细细的感恩的私语。雨后的桥头,散发着浓浓的幽香,星光落下来,落在花丛里,也落进邓帕老爹怜惜的目光里。此际怒江东岸的碧罗雪山那边光晕流动,一轮中秋的明月正蠢蠢欲动,试图挣脱群山的束缚,它不仅要照彻大地上所有的繁华喧闹,也要公平地照耀荒山僻野每个卑微的生灵。

  邓帕老爹衰朽的喉咙里发出温暖的笑声,对迎面走来的两个姑娘说:“孩子们,中国的中秋节到了,拿着吧,我送给你们祝福的月饼。”他手上捧着乡里慰问给他的两盒月饼,还有一瓶自酿的米酒。阿梦接过去,灿烂地笑着,感激地道谢,说背篓里有新采的蘑菇,等一会洗好给邓帕老爹送过来。阿星冲邓帕老爹笑笑,赠给老人两朵火红的花儿,老人的心一颤,仿佛被一股异常亲切的生物电流击中了。花枝带着雨露,上面还颤颤地停着一只白蝴蝶,扇着翅膀朝老人打招呼。他甜蜜地抓抓脑袋,对阿梦阿星说:“快回去看看孩子吧,下午,有个高个麻胡子的奇怪男人打听阿梦还有两个孩子,腰里揣着刀子。娃娃去山田里抓蚂蚱,我什么也没告诉……还有,刚才一个城里小伙子也来这里找你们。”阿梦短促地“啊”了一声,急匆匆地告别了。

  最近荒山里连续失踪了几个女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二三,有的是在家里丢的,有的是从学校不见的。各处边防检查站严查死守均无消息,事发乡派出所的少校兰所长终于急眼了,呵斥、收拢起整日喝酒打麻将的部下们四处撒网。同样是今天下午,所长也打伞转到这座桥边来了,打听最近有什么民间响动,吩咐一旦发现情况马上用守桥的座机电话报警,尤其要关注缅甸方向!若敢滑头或者懈怠,嗯哼,听见了没有?兰所长是甘肃人,有才,人称怒江一支笔,也是一个酒侠,有时候满脸猩红地率领一班同样猩红的弟兄出警出勤。南窜荒蛮,怀才不遇,别处的边防武警军纪严明兢兢业业,对公安部六条禁令畏若神明,他们都半真半假地羡慕兰所长的兵好当、自在、生冷不忌。可县大队领导最近对他进行严厉地训斥,他更消沉了。他对拐卖妇女案件一向藐视:“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的!还有些是合伙出去骗婚骗钱......活该!"熬到明年,军龄到了,可以拿到一大笔钱转回地方养老了,冷不丁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窝火闹心,嘴都起泡了。这些年大山里经济搞活、观念开放,年青一代或求学或打工或经商,因贫穷衍生的拐卖妇女、骗婚、逃婚渐渐少了,谁知一夜之间花季少女接连失踪,又在他的辖区!直觉告诉他这次的对手狡诈隐秘,不同寻常,绝不是一般的贩人团伙,而且不往外运,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像一个无形的对手,令他无处着力。他把所有的嫌疑对象一一排查,那些人渣不是蹲大狱就是逃亡外地。他又排查一批二流子,一个个又穷又无能,别说不洗澡,有几个常年连屁股都没擦过,老远都臭烘烘的,就这些猫三狗四,能泛起多大的浪花?稍有一点回味的他也摸排出两个,一个叫杂尅,一个叫猴爬灯。杂尅是个屠夫,经常走村穿寨买猪买羊,没有前科,但经常中国缅甸两边跑,另外,此人有双重国籍;猴爬灯,以前老婆往外地拐卖妇女,高峰时一个月收入十万,老婆劳教了,坏他把自己择得很清,整天醉醺醺的,留着艺术家的长头发,买彩票,骗吃骗喝。曾因为缺钱,年初买了刀片、胶水拼贴假中奖彩票诈骗体彩商家,被抓起来两个月,变成光头,脑子也了,疯疯癫癫到处跑。有时跑到派出所门口拉屎,有时跑到学校要给同学们打针,有时候玩失踪。另外......还有一个像影子一样飘忽的“北京人”。他对邓帕老爹吩咐完了,老人铁青着脸没说话。兰所长翻起眼珠子,终于听老人嘟哝了句什么。“你说啥!”兰所长上前一步!邓帕老爹胸脯一挺,同样上前一步,大声回答了一句让他眼珠子差点像子弹一样飞出去的话:“我说你没有兵样子,根本不配当中国人民解放军!”

  两个姑娘吃力地爬上一个陡坡,向不远处路边的小屋走去。邓帕老爹嗅着花朵,小心地把花枝别在衣领上,愉快地走到铁桥中间,趴在铁栅栏上闭目听潮。他相濡以沫的老黄狗忠实地跟在他的身后,摇着尾巴,亲昵地往他腿上蹭。江水泱泱,不住地往南方奔袭,中间的浪急声喧,两侧的浪缓声弱,转弯处劲风呼啸,如大蛟鼓浪。这条怒江,它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横切而下,一路开山劈石吟啸前行,贯穿中缅边界,自云南腾冲折而入缅,化身萨尔温江,千折百回而奔印度洋,就像中国古老的羌族迁徙南下,唐代以往,云贵川民众亦多有南迁,开枝散叶。中南半岛与中国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山山水水,芸芸众生,中国和世界本是一个整体,小小的地球村到了今天,我,你,他,任何一个个体的血脉展开都可以连起全世界的骨肉。人们啊,真需要有那么多的隔阂,那么多的算计,那么多的恣睢仇视么?邓帕老爹喜欢听江声澎湃,喜欢思考人和宇宙朴素的大问题,涛声像宿命裹挟了他一生。从铁马金戈的江潮里,他听到1938年他四岁的时候,20万滇西民众自带行李干粮在悬崖绝壁上开凿滇缅公路的号子声,那是中国龙陷入日寇封锁绞杀发出的反抗的夺路的怒吼。在那里,他的父亲坠江捐躯;从铁马金戈的江潮里,他听到四十年代中国健儿在缅甸的土地上与日寇的奋战,硝烟,火光,弹雨,轰炸,残肢,溃败,冲锋,野人山,瘟疫,死亡,绝地反击......在那里,他风华正茂的哥哥和同伴们英勇地为祖国挥洒着热血。临行前,新寡的母亲将小邓帕脖子上的长命锁一分为二,挂在两个同胞骨肉胸前,期盼敌寇靖、璧锁合;从铁马金戈的江潮里,他听到1944年抗日大反攻最后的阶段,一伙黑风队残敌沿腾冲北窜,在家乡的七星岩蝙蝠洞隐身,四出抢掠、奸淫、烧杀,活剥百姓,烧煮人肉引起的黎民恸哭之声。在那里,他唯一的亲人,自己的母亲遭到残害!小邓帕擦干眼泪,钻山攀崖,侦查出禽兽的巢穴,引来军民一举全歼顽敌;从铁马金戈的江潮里,他听到六十年代文攻武卫震天的的口号声,他看到自己站在高高的批斗台上,因为他是国民党、土匪、军阀、特务的亲弟弟,贼的弟弟还是贼!在那里,他根红苗正的妻子宣布和他划清界限,带着幼子嫁了别人,留下他孑然一身,在江风潮水里看守铁桥,终老此生......

  玉兔东升,千峰万壑沐浴着熠熠清辉,峡谷、江桥、浪涛、老人、黄狗一下子都发光了。

  桥上没有行人,邓帕老爹在桥头摆上香案,月饼,端起米酒,对着江西高黎贡山那边轻声说道:“大哥,过节了,做兄弟的请你吃月饼,我敬你一杯,干!”他一饮而尽,呵呵笑了,“兄弟团圆,做兄弟的好高兴啊!”他饮过几杯,有些酒意,话更多了。

  “大哥,我自幼孤苦,父母皆因国破家亡而死,你又身在国外,一去不回头,生死不明,也不怜惜一下自己的弟弟。我可是你唯一的亲人啊......”

  这时,他的大哥真的出现了。大哥沿着江水的粼粼波光踏浪而来,挺身一飞,笑吟吟地站在他的对面,说:“兄弟,我可见到你了,哥六十多年想你想得好苦啊!”

  他的泪腺仿佛被石头堵住了,流不出一滴泪,憋得眼前发晕,他想走过去,却四肢无力,无法移动。他怕哥哥走掉,忙问:“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哥神色黯然:“哪里好哇。当年打完日寇,我不愿回国打内战,说到底,还不是一家人残害一家人?可我除了打枪,不会任何谋生的手段,就在当地的中文学校教书。谁知后来缅甸排华,血流成河呀!虽不及多年后印尼排华血腥,也让人痛心疾首呀。我从此丢掉饭碗,台湾把我们当叛军,大陆把我们当土匪特务,叫花子一样活到现在,要家没家,要囯没国,要尊严没尊严,几个儿女被排华暴徒杀死,只留下一个致残的小儿子,一个可怜的孙女相依为命......兄弟,你说哥哥过得可好?”

  “哥,如果从头再来,你还会投笔从戎,为国捐躯吗?”

  “会!”

  “为什么?”

  “为什么!抵御外侮、解民倒悬,是每个正直中国人的良心!我就是死一万次,这一点也不会变。我只是痛心,我们的民族好像还没有觉悟,她淡漠了自己的过去,忽略了捍卫自己的英雄,而一个不愿善待英雄的民族是缺乏前途的。若果,再来一场战争呢......”

  “哥,是战争造就了你,还是战争毁了你呢?你渴望战争吗?”

  “没有人渴望战争!战争伤害的,永远是人民!芸芸众生,包括那些杀人工具,包括过去那些日本强盗,哪个不是爹生娘养,有骨有肉?都是那些利欲熏心的当权者,那些掠食者,丧心病狂,拿人民当工具,扼杀人性,煽动兽性,为一己之私涂炭生灵,毁灭人类和地球的未来。所以,我们不要战争,我们的子孙更要远离战争......”

  “咦?哥,你的脖子上空空的,你的半块长命锁呢,来,趁着中秋之夜,母亲在天之灵作证,让咱们两兄弟把它合二为一,从此骨肉团圆,永不离分吧!”

  邓帕老爹说着,艰难地想要取下脖子上陪伴自己一生的半块长命锁来。只见他的哥哥摇着空空的脖子,笑笑地说:“兄弟,哥不能和你团圆了。哥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不过,我们的后人马上就会拿着我的骨灰找到你的,她是有着一颗中国心,有着咏絮之才的我们美丽的小孙女。作为信物,她会带上属于我的那半长命锁,还有我出征前我们和母亲的合影照,你也有一张的,在你守桥的小屋枕头下放着呢!兄弟,哥死了,却没有闭上眼,你就费心把我埋在母亲旁边吧!守着家园,守着母亲,那样,我才睡得安心……”

  哥哥说完,面容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然后在月光里轻飘飘升起来,准备下到江里去。邓帕老爹急了,大声叫着哥哥,伸出双手往前扑,却扑了一个空,一下撞到香案上,月饼撒了一地。他蓦然惊醒,定定神扶着桥身站住,黄狗狺狺地叫着,用嘴拉他的衣角。他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月亮慢慢爬到峡谷上方,脚步声响,公路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英俊朴实,女的身姿曼妙,只是垂着一只空空的衣袖。男的是县医院中医师普志恒,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阿星提着一袋山菌,来到桥头的小屋前。邓帕老爹已经闭门坐在床上,灯还亮着。

  他们轻声唤着:“老爹,睡了吗?”将一份温暖的心意呈给这个孤独的老人,然后,轻轻告别,替老人重新掩上门。他们默默走到桥中间,举头望月,俯身听水,久久无语。

  今夜很静,这里离乡镇很远,两岸山坡上的村村寨寨灯火有的黯淡了,有的依然明亮。只有通往七星岩的方向漆黑幽深,偶尔闪动鱼鳞似的亮光,那是太阳私语花在颤动吧。一线天有浮云缭绕,却被月亮照得薄如轻纱。江声永远都是那么响亮,何况人在波浪之上。两岸虫声唧唧,高低缓急,音色丰富,奏着心灵的小夜曲。间或东岸的公路上汽车驶过,却无法破坏这自然和谐的天籁。

  “今天,本该是团圆的日子——无论生者、与逝者;我们、与你们!”

  普志恒打破沉默,若有所思地一声叹息,像是说给阿星,像是说给自己,也像是说给脚下这片一寸山河一寸血的苦难的大地。秋水匆匆,他的叹息在怒江的波浪里回荡,在喜马拉雅的群山里回荡。

  他接着自言自语,像是纠正自己:“不,不应该是今天!而应是许多许多个今天以前的今天……”

  “可历史,是没有假设的呀......”阿星幽幽地开口了。

  “但是历史的走向是人民掌握的,而你、我、许许多多胸怀梦想的普通人,就是创造历史的一份子。”

  “这是堂吉诃德式的激情吗?你也许行,可我的一只翅膀已经被暴风雨折断了,我想飞,已经飞不起来了,何况背负着先辈那么沉重的眼泪!”

  “阿星……”普志恒责备地望着她,“你知道我的心,你的身边还有我呀,只要你愿意,我……”

  阿星逃避了他眼中的火焰,故作愉快地说:“没想到今晚,你会来看我……我们。我们一推屋门,见里头亮着灯,还以为那个杂尅……谁知看见热气腾腾的一桌子饭菜、月饼,还有两个孩子一脸喜气,我们全傻了,阿梦的眼泪当时就……”

  说到杂尅,两个人又沉默了。她们偷渡过来后,举目无亲,没有生活来源,阿梦又拖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奈之下,经本地人猴爬灯辗转介绍,嫁给了边远山区的杂尅。杂尅白面多须,高个,身材颇威武,眼睛贼光四射,遇人胁肩谄笑。他对阿梦索求无度,日夜宣淫,还趁阿梦不备对她四岁的儿子猛扇耳光,然后指着孩子飞溅的鼻血惊讶道:“看!他鼻子自己流血了!”杂尅以买猪为名四处乱窜,把中国的姑娘骗到缅甸,把缅甸的姑娘卖到中国,凡有女人到手,他都嘿嘿奸笑着加以尝试。阿梦是个随遇而安、忍气吞声的女子,最后被逼得退无可退。当杂尅发现阿梦竟然随身带着爷爷的骨灰,不禁雷霆震怒,以为晦气透顶,大打出手。阿梦跪地痛哭哀求,死死不肯丢掉骨灰包。杂尅忽然狂笑起来,当着阿梦的面奸污了她十二岁的女儿,还扬言自己决定不再单干,准备和大老板合伙,做一笔大买卖,顺便送阿梦母女和野种儿子到一个好地方去享福……阿梦伤痕累累地拖着儿女逃出来,和同样惨烈并丢掉一只手臂的阿星会合,在普志恒的帮助下安顿下来,靠采草药为生,养活自己的孩子。谁知,最近杂尅像个魔鬼一样又寻访追过来了?!

  阿梦嫁给杂尅时,阿星既没有合法身份,也没有详细的祖父家乡亲人的确切地址和名字(改朝换代、历史变迁等原因),当然也不敢寻求中国政府的帮助,她害怕作为异国的偷渡者被遣返。更严重的问题是没有生活来源,同样因为身份的原因,她想在自己判定的中国亲人的所在区域寻找一份工作,以便一边打工一边寻亲,结果也破产了。倒是有酒吧、茶室、洗脚城之类的想招她做鸡,她逃一般离开了。倔强的姑娘开始沿街卖唱,她声情并茂的汉语歌和异域风情的东南亚歌曲引得行人频频驻足,也吸引了一个长发飘飘风流倜傥的中国北方男人,他的亲和与慷慨打消了涉世未深的少女的心防,阿星竹筒倒豆子一般向他倾诉了自己的身世与困境。这个男子又惊又喜,抓住阿星的手死死不肯放开,他说自己是“北京人”,是中南海专门寻访抗日远征军遗孤和提供帮助的秘密特派员,并掏出一大堆相关证明与公章,还不停地啪啪拍着胸脯子保证阿星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一切都包在他身上!他马不停蹄地开房,手法熟练地解开阿星的衣裙,淋漓尽致地行使了特派员的大权。以后几天,特派员除了***几乎忘了执行任何公务。阿星很快疑窦丛生。北京人果然对此地了如指掌,他断定阿星的亲人就在七星岩附近,虽然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他也决定不辞劳苦慷慨成行。姑娘偷偷藏了一把缅刀,半信半疑相随。山好高,林好密,路好曲折,陡崖下还摔着当年驼峰航线美国人的飞机残骸。阿星越爬越起疑,这不是自己和阿梦偷渡时的路线吗?她果断地在一面悬崖边站住,拔出缅刀,目光直视北京人,厉声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想把我带到哪里!”

  “北京人”仰天狂笑,惊得林木间鸟兽纷窜,他洋洋得意地看着阿星,阴阳怪气道:“聪明,可惜黄瓜菜都凉了!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那我就来告诉你,我是东南亚最大地下‘性窟’集团的特派员,专门到中国选货的!我还告诉你,为什么我对中国妞特别感兴趣吗?因为我的祖父就是号称快速杀神的日本王牌军黑风队的队员,他老人家为了大和民族、为了大东亚共荣圈、为了你们这些中国猪……被你们的抗日远征军杀死在这里!所以我的使命就永远和你们中国人连在了一起!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女人中的上品哪!既有中国女孩的温柔,又有南亚女子的风情,既这么漂亮知性,又有抗日军人的奔放基因,卖到那里准定成为**中的头牌,哈哈……”在他的狂笑声中,几条汉子从一个隐蔽的洞口中转出来,慢慢向阿星包抄过来,其中一个面容邪恶的光头,正是猴爬灯。

  “北京人”看着花容惨变的阿星,安抚道:“别怕,别怕。瞧见没?那叫蝙蝠洞,当年黑风队勇士的藏身地,现在是专门关押花姑娘的地方,每够一批货,我就从缅甸运走。你属于这一批,准备明天发货。过一段再干最后一票,我也该换换地方了,免得惊动没用的中国军警。看在我俩特殊的情分上,我不让他们动粗,乖乖进洞吧!不然,可真像你们中国抗日神剧里模仿我们日本人的话——死啦死啦地!”

  说着,这个恶魔也肆无忌惮地朝阿星逼过来。

  在群魔的淫笑声中,阿星持刀退到绝壁边缘,前面是恶狼绿莹莹冒火的眼睛,身后是云烟缭绕的无底深渊,年轻的女孩紧咬嘴唇,迎着弥漫的大雾、呼啸的风声奋力跳了下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在县城医院的病床上。抗日英雄的后人命不该绝,她被悬崖上一棵横生的老树搭救了,左臂却被钢铁似的树枝切断,白骨森森,仅连着一点肉皮。风华正茂的中医师普志恒趁节假日进山考察中药物种项目,无意中在悬崖上救下了她。

  一阵乌云袭来,峡谷上方的中秋月举步维艰,在妖雾里浮沉。天地一下子暗淡了,秋风吹袭,涛声阵阵里,桥上的阿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普志恒脱下外衣,披在阿星身上,皱眉说道:“怎么突然又变天了?阿星,回吧?”

  阿星轻轻摇头,在暗淡的光线里久久凝视普志恒英俊善良的面庞,两滴泪水悄悄滚落姑娘美丽的脸颊。她抑制住心灵的颤栗,不由自主叫了一声:“哥!”

  普志恒的心也颤栗了。他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断臂的维纳斯!不仅仅为她悲壮的身世,不仅仅因为她的美丽,他为她的气质、才识、倔强、纯美的心灵所折服,所陶醉。他发誓要帮助这个美丽的姑娘有尊严地回家,帮助抗日战士的亡灵有尊严地回家,并愿意一生与她相伴,哪怕千难万难,哪怕以命托付!这是爱情,也是一个中国青年的责任!

  “妹,妹……”他幸福地回应着。

  这时月亮从云峰里钻出来,他猛然发觉姑娘脸上亮晶晶的,泪水已经流成了河!他慌乱地想抱住阿星,又胆怯地退缩了,只是爱怜地拂去心上人的眼泪,可那是两条眼泪的河流哇,一只手掌怎能堵住萨尔温江苦涩的奔流呢?

  “妹,你到底怎么了!”普志恒痛心地叫着。

  “哥,别担心。我这是幸福的!哥,你抱着我,行吗?”阿星破涕为笑,滚滚热眼打湿了普志恒的胸口,像下了一场春雨。这对跨国恋人紧紧相拥,许久许久,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当中。天空的乌云越来越多,月亮累了,慢慢向高黎贡山背后退却,月亮走了,还会回来,那时,仍是一片皎洁的山河;乌云猖獗,最终将被清风吹散——这是自然的规律,人生的规律,也是历史的规律。

  “妹,夜深了,回吧!我也该骑摩托回城了。明天,我还要值班呢!”

  “哥,让妹妹给你唱一支送别的歌曲吧,我要看着你先走,我要把你的面容、声音、背影、脚步都刻在我的心里。我就唱一支我爷爷生前最爱唱的歌吧,他老人家临终还在哼唱呢!”

  于是,在天风江潮之间,在茫茫群山之间,在乌云和明月的交战之间,响起一支清越而嘹亮的壮歌,像一道永恒的闪电刻画在充满变数的天地人间……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在这悲壮的歌声中,普志恒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心爱的姑娘,骑上摩托赶回县城。他哪里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否则,就是天塌了,地陷了,宇宙爆炸了,他也不会离开心上人半步!他不知道美丽的姑娘已萌死志,一个月来她以采药为名终于侦查清楚了七星岩蝙蝠洞的一切,摸清了魔窟中匪徒的人数、部署分工、出没的规律,还有洞穴中囚禁的多少女孩……她明天一早就准备报告边防武警,并做向导带路,一举端掉这个人间魔窟!她要用自己的生命洗刷“北京人”带给她的伤痛和耻辱,离开这爱恨交织的污浊人世间,投进祖父温暖寂寞的怀抱。那里,才是她的归宿,她的天堂。

  歌声传到邓帕老爹不眠的耳朵里,老人躺不住了,他坐起来,呆呆望着暗淡的窗户出神。灯光下,那枝插在塑料水瓶子里的太阳私语花熠熠发光,照得屋子红彤彤的,暖融融的。停在花朵上的那只白蝴蝶在隐约的歌声里款款飞动,一次次环绕在老爹的头颅周围。歌声停止了,门前却没有响起脚步声,说明那个断臂的女孩还在桥上。起风了,窗口的藤萝擦得窗棂沙沙作响,外边漆黑,月亮下到喜马拉雅山那边去了……石棉瓦的屋顶丁丁作响,是雨滴的声音。啊,下雨了,一个单薄的断了一只胳膊的外国女孩还在中国的桥上徘徊!那个美丽的女孩,她一定满腹心事,她一定满腹苦水,就像自己!她不会害怕吧?不会冷吧?不会想不开吧?如果她不想回租住的小屋,就请她到我老头子的屋子里避避风雨,让我烧起火塘,再端给她一杯热茶吧!她一定会用那双会说话的、明亮的、清澈的、忧郁的眼睛感激地望着我,如果不嫌弃,就让我做她的爷爷,她做我的孙女吧!如果她同意,我愿意听她的身世,她的故事,给她排解排解,眼光放长,心胸放宽,人生没有渡不过的江河,也没有翻不过的喜马拉雅山,这可是我老头子的经验之谈……

  老人正在胡思乱想,一阵急雨敲打在屋顶,也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披衣而起,提起矿灯,推门而出,那只蝴蝶也跟着飞出来。果然,风雨漆黑的大江上,断臂女孩还痴痴地立在那里,像最昂贵的缅玉雕成的天国女神!老人的心绞痛起来,就像自己的骨肉在承受生命之苦,他不禁两眼含泪,神慌体抖,急忙想赶过来,一不小心又绊住了桥墩旁的破旧香案。还没站稳,一阵急促的怪声呼啸而来,两股雪亮的车灯从公路上直扑桥头!后面传来兰所长拼命奔跑的脚步声和大声喊叫:

  “截住坏人!截住!截住!!他妈的,这群王八蛋!快点给我截住……”

  原来凌晨的风雨中,路边小屋里的阿梦同样没有睡,两个孩子早已睡熟,阿星还没回来。阿梦急坏了,拉开门想去找她。谁知一拉门,就扑进来几条大汉,捂住她的嘴就往门口刚刚停稳的皮卡车里塞!接着她惊恐万状的十二岁的女孩也被塞进来。被惊醒的男孩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哭叫,就被杂尅一拳砸扁,没了声息。

  这时,在附近领着两个兵冒雨守株待兔的兰所长发现了!可两条腿跑不过汽车轮子,眼看这伙狂徒过桥逃逸,万一跑进缅甸地界,一切都泡汤了,急得他边跑边喊,心中暗暗叫苦:“完了!完了!”

  皮卡车冲到桥头,却被邓帕老爹拼命拖过来的香案挡住去路,车头前的笼头状的不锈钢保险杠重重撞在香案上,香案又四脚八叉地耍赖躺在地上,和桥墩一起结成联盟阵线。车子不得不停下来,几条大汉跳下车去拖路障,邓帕老爹狠狠将矿灯砸在杂尅脸上。猴爬灯一脚将老人踢翻,举刀就剁,不提防那条温顺的大黄狗咆哮一声,迎面扑上,将他咬倒!杂尅爬起来,挥刀将大黄狗斩成两截!正要挥刀再砍邓帕老爹,兰所长端着枪冲了下来,同时大喝一声:“都给我趴下!”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披着长发的身影鬼魅般一晃,兰所长的手枪高高踢飞上了天,同时一个横切掌砍在脖子上,兰所长昏头涨脑地瘫在地上,可怜生平自负的怒江一支笔不敌日本的空手道,猴爬灯爬起来砍了兰所长一刀。“北京人”厉声喝道:“别耽搁,上车,快!”

  匪徒们爬上汽车,引擎怒吼起来,雪亮的车灯铺成的虚幻的光道像洒了白花花一地银子。在扯天扯地的雨线里,在窄窄的桥面上,一个秀发飘飞衣袖空空的女孩用血肉之躯堵在车轮前面,她目光中怒火燃烧,一动不动伫立在那里,阻断了他们虚幻的白银时代。

  “停下!”她声音不高,却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匪徒们一时傻了!

  “跪下赎罪吧!”笃信佛教的女孩再次开口,像一尊观音在说话。

  歹徒们明白过来,破口大骂:“他妈的,疯子,轧死她!”

  “快滚!”北京人狂叫一声,同时重重踩下了油门,放开离合器!

  邓帕老爹大叫一声:“孩子让开!”就瘫软了。与此同时,兰所长的心尖叫一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马上又睁开,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就在车子撞过来的前一秒,阿星的身体猛扑在车头上,那只仅存的手臂深深插进保险杠里,她花枝般的身体拖在车子底盘下面,拉得铁桥哗哗痛哭;她的美发层层飘起,在挡风玻璃前升起阵阵乌云。

  “孩子,松手!”邓帕老爹绝望地喊。

  “姑娘,让开……”热泪堵住了兰所长的咽喉。

  这时,兰所长和邓帕老爹同时听到阿星最后的,断续然而清晰的一声叫喊:“七星岩……蝙蝠洞!”然后寂然无声,单薄的姑娘紧咬牙关用一只独臂紧紧攀住保险杠,用意志和机械搏斗,和人间的败类搏斗。车子好像行驶在胶水上,歪歪扭扭,跌跌撞撞,歹徒们惊慌失措,咒天骂地,加上阿梦母女绝望的大声哭泣,车上的人们感到末日来临的黑色恐怖。车子冲出铁桥,沿着坎坷不平的山路朝缅甸方向的七星岩爬去,生长在车子上的阿星被拖得七零八落,花枝破碎,玉体被乱石的路面狂吻,整条山路血肉淋漓,像铺满了太阳私语花的血色花瓣。在车子七扭八歪的行进中,匪徒们突然发现挡风玻璃前阿星变形的的头脸猛地长出一大截,怒目圆睁盯视着他们,口鼻鲜血喷涌,驾驶室内顿时陷入血腥的黑暗,碰的一声巨响,车子撞上崖边的巨石,抛锚了。匪徒们魂飞魄散,滚下车来,徒步爬山而逃。杂尅、猴爬灯都两腿发软,尿湿了裤子;“北京人”出现了返祖现象,攀山越岭跑得比类人猿都快,然后扯断了一根野藤,直通通从高高的七星岩上掉下来,摔断了腰椎。

  云南籍的教导员率领战士及时赶到,擒获了北京人、杂尅、猴爬灯,解救了阿梦母女。然后在浑身是血的兰所长指挥下,一鼓作气直捣蝙蝠洞,抓住所有恶魔,放出了最近失踪的所有女孩。

  在搜检阿星遗物时,人们从阿星胸口的位置发现了那半块长命锁,以及邓帕老爹家一模一样的老照片,还有出租屋里的爷爷的骨灰。所有的战士都流泪了,兰所长更是捶着脑袋嚎啕大哭。乡亲们用最高的礼节安葬了这个家乡的英雄爷爷、英雄女儿,战士们采来许许多多傲秋怒放的太阳私语花,覆盖在江畔阿星的香冢,覆盖在还乡抗日英雄的高高的墓碑之上。冲天的香气染透了怒江水,也染透了整个滇西高原的每座山峰草木,染透每一颗经意或者不经意的心……

  只有邓帕老爹呆呆坐在坟前,双手捧着合璧的长命锁和当年全家福的照片,两眼空空,心脏也被掏空了。兰所长陪伴着他默默坐着,他玩世不恭的心态一扫而空,目光坚定而执着。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带兵了!有一种新的东西悄悄铸进他的灵魂,他的队员的灵魂。

  一年以后,他的哨所成了真正的怒江第一哨,士兵们个个都被锻打成为钢铁的卫士、钢铁的南疆长城;他也不急着退下来了,他要守护这片土地,直到耗尽所有的能量。他还有个心愿,在他生命未完之时,用他的脚板丈量这里每一寸血染的山河,用他引以为傲的生花妙笔书写一部抗日远征军的热血史和心灵史,奉与死者之前,呈与生者之前。他现在要做的,照料阿梦,圆梦阿梦,资助心灵损伤的女孩在祖国读书。他做到了,形容憔悴的普志恒也和他共同携手做到了。

  一年之后,邓帕老爹依然活着,他已不再守桥,而是天天看守墓地。他的头颅如同肃穆耀眼的雪山,他不再低垂,而是时时仰望星空,仰望太阳,神游八极。灵魂归窍时,他开始艰难地挖掘自己的墓穴,他不停地栽种太阳私语花,不停地采摘下花果,编织成太阳一样的花环,披挂在哥哥的坟头,阿星的坟头,披挂在脱叶的秋树,赤裸的荒滩。他陷入了老年痴呆,却无意中馈赠天地以花冠,众生以佳果。终于有一天,他在还未完工的宫殿里长眠了,飒飒秋风,滚滚江潮,满山起伏的太阳花霍霍延烧,奇香无比。

  当太阳私语花燃烧遍秋光里的喜马拉雅时,普志恒前来凭吊。他一身素服,手捧月饼,献在阿星和两位爷爷的墓前,从朝至暮,红日西沉,中秋圆月升空,他思潮翻滚,对亲人们有倾诉不完的情话:“阿星,爷爷,邓帕老爹,你们终于团聚了,你们终于回家了!而我,却将从此远行,做一个抗日远征军幸存者、逝去者遗骸回家活动的志愿者,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英雄做点什么。时间不多了,前途漫漫,生者每天都在凋零,逝者的后人有多少还在风里漂泊?别了,我尊敬的国家功臣,别了,我挚爱的情人。时光太匆匆,我们起步又已太晚,不说了,我将风雨兼程,在你们期待的漫长的目光里,开始一场回溯一段不该遗忘的历史的重拾……”

  他鞠躬作别,又俯身亲吻阿星的墓碑,像吻着她清凉甜蜜的嘴唇。然后,他背起行囊,踏着皎洁的月色,行走在关山重重之间,身影晃动在历史的烟尘里。这时,从阿星坟墓的太阳花里,翩翩飞起一只洁白的蝴蝶,追随着远行者款款起舞。飞累了,就停在他衣领间晃动的一支太阳私语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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